Chapter Text
//Je suis là, dans l’ombre de ton regard.
我在你目光的阴影里。//
01
Storm站在窗边，把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个意大利人还愣愣地站在原地，远去的车灯短暂照映出了他失魂落魄的脸。
Storm轻轻摇了摇头。
真是愚蠢——他并不是真的想用“愚蠢”这个词来形容Francesco，毕竟对方和McQueen一样，理论上也是他的前辈。但是仅从Francesco的表现来看，Storm想，他只是陈述了事实，完全没有带上一点故意贬低的意思。
如果是他，不管McQueen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一定会追上去。如果是他，哪怕要追着McQueen一直回到美国才能求得对方的一句原谅，他也会这么做。如果是他——
Storm猛地倒吸一口气，几乎是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企图阻拦那些本就没有说出口的心声。
原来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假设自己才是站在McQueen身边的那个人了。
低头向下看，Francesco已经离开了，现在一切重归黑暗的寂静，有凉意透过薄薄的玻璃渗进来，但并没有让Storm躁动的心冷静下来。
的确，在他和McQueen连朋友都算不上的时候设想这些实在有些遥远。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大多也只是为了在赛场上让那个金发车手看到他，认可他，接纳他作为势均力敌的对手。而对于赛场外的私人情感，他几乎没有放在心上。即使说真要追求些什么，也不过是希望能与McQueen成为朋友而已。
但在逐渐加快的心跳声里，Storm忍不住问自己：
如果一定会有人在McQueen身边的话，为什么不可以是他？
把房卡还给前台的时候，Storm确信他看到了那位正和困意对抗的小姐瞪大了她的眼睛。这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很少人会在凌晨一点退房离开酒店，而这样的人今晚接连出现了三个。
所以当他问起那位金发先生去了哪里时，依然沉浸在惊讶里的女孩几乎是下意识地吐露了上一位客人的目的地，尽管她本不该这么做的。
在她来得及为自己不经意出卖了客人隐私而忙乱之前，得到了答案的Storm立刻转身离开酒店，拦下了一辆的士，在本打算直接回家的司机无奈的嘟囔里用蹩脚的法语拜托对方尽快赶到机场。
“是要去见很重要的人吧？”接受了加班，但庆幸这是一笔大单的司机很快恢复了原本的乐观幽默。透过后视镜，Storm能看到这位年长他许多的男人眼里闪烁着调侃的笑意。
面对这个问题，Storm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移开了眼。窗外巴黎的夜景飞速倒退，偶尔有霓虹灯光划过玻璃，映出他混乱的心情，模糊得像是一团无法捉摸的迷雾。
很早很早以前，在他还是个连赛车都没有摸过的孩子的时候，在McQueen蹲下身为他签名，说期待在赛道上见到他的时候，McQueen就已经是他很重要的人了。这么多年也不曾改变。
然而Storm清楚地知道，对于那位前辈来说，迄今为止他充其量只是赛场上一个讨厌的对手，那一丝成为朋友的可能还是在昨晚才刚刚升起的微弱希望。McQueen没有向他展露过哪怕一点赛场之外的生活，和Francesco的关系不过是他无意间撞破的秘密。甚至只有在心事重重、无暇他顾的时候，McQueen才会称呼他的名字，而这个简单的单词从那个金发车手嘴里说出的时候，没有亲昵的喜爱，只有别扭的生硬。
他们的距离太遥远了，几乎无法跨越。
Storm闭上了眼睛。
但他有足够的耐心，他可以等待。
Storm最终在登机口旁的长椅上找到了McQueen。
从紧皱的眉头来看，面前的人显然睡的很不安稳。Storm把手背贴上对方泛红的侧脸，意料之中地感受到了滚烫的温度。
“Lightning？Lightning？”
他矮下身去让自己和McQueen平齐，试探着小声呼唤了几次对方的名字，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如果不是McQueen的呼吸还算平稳，Storm真的怀疑他是晕过去了而不是睡过去了。
但即使如此，这张长椅对于一个发烧的病人来说实在太过坚硬冰冷了。Storm在侧边坐下，小心翼翼地脱去身上的外套盖在McQueen的身上，希望给对方多带去一点柔软和温暖。
直到确定自己已经把McQueen好好地裹住了，Storm才抬头开始环顾四周，寻找着应当存在的药店或医务室。但夜半的机场空空荡荡，目之所及都是落锁的店铺。
或许在长廊的另一侧，他想，准备站起身来。然而这样的想法还未付诸实践，Storm就感觉肩头一重——显然作为身旁唯一的热源，McQueen近乎是本能地在高烧带来的阵阵冷意里靠近了他，现在这位曾在媒体口中和他“水火不容”的前辈正枕着他的肩膀，似乎在昏沉的梦境中低声呓语。
Storm凑近了些，低头细听，企图弄清楚McQueen在说些什么，以此来判断这确实只是梦话，还是McQueen已经醒了，这其实是说给他的话。
十几秒后，他重新抬起了头。
Francesco Bernoulli，Storm咬着牙想，你真他妈是个混蛋。
02
Storm在很多事情上都很坚持，而坚持的表现有很多种，他的教练曾在检验训练成果时夸赞过他持之以恒，也曾在两人讨论战术的时候气的大骂他太过固执己见。
这样的坚持Storm同样用在了讨厌Francesco身上，尽管距离巴黎机场的那一夜已经过去了很久，尽管他们两不是赛道上的对手，甚至两个人都没有过站在同一起跑线的时候。但这并不妨碍Storm在医院看到对方时下意识地拧起了眉头。
他的敌意表现的过于明显，以至于连仅仅是旁观者的Mater都私下问过他，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过节。而遭受这样强烈情绪的意大利人却反常地平静，甚至礼貌得惊人，和上一次他们面对面对上的时候，那个表现的像一只被激怒的野狼的人完全不一样。
Storm一度以为对方是不是在倒时差的过程中睡眠不足而每天都活在恍惚里，除了在因为事故受伤昏迷的McQueen床边长久地守候之外，其他时候就是一个情绪全部抽离的木偶人。
他一点也不能理解Francesco异常的举动，只觉得对方又在犯蠢。就像在巴黎的那个晚上，如果是他，他绝不会轻易放手让McQueen就那么离开；就像现在，如果是他身处Francesco的位置上，他一定不会隐瞒真相，而是会告诉McQueen他在这里，然后把选择的机会明白交到对方手上。
Storm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可以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想象，他就是站在McQueen身边的那个人。
被问到这些天来是不是有人来过的时候，Storm罕见地犹豫了。其实他完全可以告诉McQueen没有人，甚至沉默或否定的答案还正是Francesco的嘱咐。
但他最后还是说：
“如果你觉得没有的话，那就是没有。”
他知道对方一定听懂了。因为这句话的含义清楚明白：如果McQueen觉得有人来过，那么就的确有人来过。
合上门的时候Storm愣了一下，回身透过玻璃看去，一门之隔的McQueen已经把他刚刚递过去的药片悉数倒进了垃圾袋里。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做了一件对的事。因为他说那句话，其实仅仅出于他自己的私心——
Storm知道他和Francesco从未在赛道上对抗过，但他们之间有的是另一场比赛，而这场比赛他想赢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如果McQueen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个在他看来，只是在敞开的机会面前莫名其妙地一退再退的意大利人，那他迄今为止的所有等待就完全没有必要继续了。哪怕在他的努力下，他们已经不复往日的针锋相对，而是成为了彼此的朋友。
毕竟，如果McQueen现在看不见他，以后也不会看见他。
下午18:50。
Storm静静坐在属于他的车里，看着腕上手表的数字一分一分地跳动。
他和McQueen约定的是下午六点整，而现在他已经在医院的停车场一个人等了五十分钟了。
就他对McQueen的了解，对方不是一个轻易毁约的人，如果McQueen现在还没有出现，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位金发车手去了别的地方，找到了别的人——或者说的更明白些，McQueen选择了Francesco，选择了去机场追上自己曾经决绝分开的爱人。
他再等下去，也只不过是空等。
但Storm还是想再等一会儿。如果十分钟之后，McQueen依然无影无踪，他就会离开，到约好的餐厅去，在周围结伴的人们的环绕下认清自己的失败。
然而转机在第九分钟的末尾，在18:59的第五十秒出现了。
一辆的士稳稳停在了他的车前。Storm看着他一直期待着的那个人跳下车，却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绕了点路站在了一个垃圾桶前，痛快地撕碎了手里的长方形卡纸。那些雪花一样的碎片从掌心滑落，很快全部坠入了黑色的袋中。
McQueen撕掉的是一张机票。
两分钟之后，这位金发车手坐进了他的副驾驶位。在McQueen为自己的迟到开口道歉之前，Storm就踩下了油门，把对方所有想说的话都淹没在了引擎的轰鸣里。
至少在这一刻，至少在今天，他的等待是有意义的。
晚饭究竟吃了什么Storm没什么深刻的印象，只觉得当他们用完餐，肩并肩走出餐馆的时候，在身后奏响的肖邦的夜曲似乎并不适合这样炎热的夏夜。优美而哀伤的曲调就像是周遭喧嚣里一声格格不入的绵长叹息，在低语着某些无法言说的遗憾。
琴键跳动中流淌而出的音乐里，Storm抬起了头。
今晚他选择的餐厅很恰好的在飞机的航道上。有一架又一架从洛杉矶国际机场起飞的航班从他们的头顶飞过。
等待信号灯变绿的间隙里，一对幸福的情侣驻足在他们身边，女孩兴致勃勃地问搂着她的男友，让他猜一猜那些飞机会飞向哪里。
男孩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报出了一个地名，Storm猜测那是女孩的家乡，因为后者很快快乐地在爱人侧脸留下一个吻，奖励他虽然也许没猜对正确答案，但是猜对了她的心。
Storm为这样的甜蜜微笑了一下，带着些许触动下意识地转向了McQueen。
不过金发车手似乎没注意到那对恋人间的对话，依旧仰着头望着天空，即使飞机已经飞远了，天际间只剩下一道美丽的尾流。
Storm凝视着对方的侧脸想，他对那个问题的答案一无所知，不关心也不在乎那些现代科技打造出来的绝佳旅行工具到底要飞去哪。
但McQueen…
McQueen一定是知道的。
03
Storm从没问过Francesco和McQueen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McQueen也从没告诉过他。
他们只是继续着原来的生活，在赛道上毫无保留地对抗挑战，在赛道下日复一日地以朋友的身份相处。
Storm不确定McQueen是否察觉到了他藏在友情之下的心思。和对方并肩而行的某些时候，Storm希望对方是知道的，那么他们之间所有亲近和信赖其实可以算作对他在未来更进一步的默许。
而有的时候，Storm又希望McQueen不知道——至少在凌晨的旧金山，他送喝醉了的McQueen回到朋友身边的时候，他可以假装看不见坐在副驾驶位的金发车手脸上转瞬即逝的，怅然若失的表情。
但他们似乎也不应该这么平平淡淡地继续下去。
于是在他们相识的第二年，Storm终于迈出了小小的一步。
现在他们坐在罗马的一间有着奇怪名字的酒吧的角落里。一分钟前他吻了McQueen，那是一个在酒精的作用下，出于冲动的试探性的吻。Storm在忐忑中等待着McQueen的反应，心里想如果结局是对方愤而离开，他会在第二天的辩解里把一切归罪于今晚的烈酒。
但McQueen在短暂的怔愣后捧起了他的脸，给了他一个漫长而热烈的回吻。
当他们终于因为对氧气的渴望而分开，在额头相抵的暧昧中喘息着让新鲜空气重新回到身体里的时候，Storm回味着舌尖残留的威士忌的味道，模模糊糊地想，距离他们见第一面已经过去了足足两年，他已经拿下了两次活塞杯的冠军，而新一届国际赛车大奖赛刚刚在他们脚下的这座城市开幕。
他终于等到了他渴望的机会，等到McQueen彻底放下了上一位占据着他的心的人。
然而等他靠近对方，企图得到下一个交织着彼此气息的吻的时候，McQueen突然侧开了脸。Storm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酒吧缠绕着玫瑰藤的门廊下，隔着重重人影，站着那个他们都认识且熟悉的意大利车手。
Francesco是一个人来的，他本不该在这里，开幕式结束时Storm听到了他和他队友聊天的只言片语，知道这位车手的同伴早就抛弃了这个似乎更适合静坐小酌的地方，转而选择聚在别的有露天舞池的酒吧。
Francesco为什么会在这里，Storm不知道。
但他的出现无疑彻底改变了一切。
在McQueen猛地站起身，疾步离开之前，Storm在惊愕中堪堪捕捉到了对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茫然的惊恐，就像梦游的人被一棍子打醒，梦境与现实交叠的错位感还在影响着他。
路过Francesco的时候，McQueen短暂停住了脚步。而Francesco伸出了一只手，似乎是想拉住他。
McQueen是否为这个曾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过不可忽视的痕迹的人停下了，他们是否和彼此交谈了，Storm并不知道。因为在McQueen有所回应前，他就侧开了头。
最后一个人走出酒吧的时候，Storm回头看了一眼在黑夜中发着亮光的招牌。
“Ma Che Siete Venuti a Fà”
在他们走进去之前，McQueen曾自然地为他解释，这句意大利语的意思是，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Storm突然发现他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
这里是意大利，这里是罗马，这里是两年前国际赛车大奖赛决赛举办的地方。
也许这根本不是他一直等待的，他希望拥有的机会。
也许在和他接吻的两分钟里，McQueen只是把他错认成了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