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Lightning McQueen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回到这里。
至少一年前，他告诉他的朋友们，他不会再比赛了的时候没有。
但现实却是，他坐在为了这场赛事而临时搭起的观众席上，一米之外的栏杆后是引擎轰鸣的赛车，赛道上所有车手都在做最后的准备，希望能赢得今年活塞杯揭幕战的冠军。
尽管大部分车手都已经不再是他熟悉的人，McQueen依然谨慎地把大半张脸藏在帽檐之后，小心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今天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入场前他甚至在售卖纪念品的商店买下了一整套蓝黑色的，印着大大的“20”的行头，外套上没来得及摘下的吊牌还在摩擦着他的脖颈。无论是谁看见他，都只会以为他是又一个Jackson Storm的粉丝——至少他左右两边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他们甚至邀请他一起拿着为这位车手加油的横幅。
McQueen低头，看着上面清晰印制的Storm的半身照，黑发年轻人正骄傲地微笑着。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伪装实在是多此一举，像他这样的“老家伙”应该早就被遗忘了。
就在他走神的片刻，红色的安全车已经从维修区驶出，一辆辆赛车陆续启动，跟在安全车的身后开始跑热身圈。Storm，这个他理论上要支持的车手在最前面，以适中的速度熟悉着车轮下的沙地。而Cruz就在他身后一位。
如果不看领跑两辆车灵活自如的表现，平心而论，这不是一条容易掌握的赛道。
这条赛道的前身是Fireball Beach，一个McQueen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他在录像里看过Doc跑过这里，他自己也跑过这里，后来成为了Cruz的教练之后，他们也曾在这里花上过大量时间训练。
甚至说，如果他没有选择退役的话，现在他也会是这些车手中的一员。
McQueen轻轻摇了摇头，企图别让回忆在这个时候全部涌上来，同时再次为自己冲动之下做出回来看比赛这一决定而感到后悔。不过他很快也没有时间去长久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因为热身圈马上就要结束了，所有赛车即将回到发车的位置，身旁的车迷们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为自己喜爱的车手加油的绝佳机会。
“嘿，你得再举高一点！”
坐在他左边的年轻人用手肘碰了碰他，对他的不积极似乎有点不满。
McQueen只好把手抬高了些——他还不太习惯为别的车手加油——同时对身旁的人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这个笑容落在对方眼里是客气的回应，但他自己知道，那只是一种不出于本心的配合，就像他最后几场比赛的记者会上，他已经习惯对着他那少的可怜的积分面不改色地说出：
“我们会做得更好。”
把脸藏在飘扬的蓝黑色布料之下，McQueen透过窄小的缝隙观察着面前的赛道。热身圈已经结束了，所有赛车都在陆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在粉丝的迎接里，Storm路过他们这一片区域的时候甚至放慢了速度，似乎是特意在向他的支持者们致意，而这小小的来自偶像的正向反馈无疑掀起了看台新一轮的欢呼。
McQueen对此惊讶地扬起了眉毛，甚至短暂抬起了帽檐想看的更清楚一点，但很快在Storm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迅速低下了头。
盯着脚下的地板，McQueen想，看来他离开的这一年里，有的事情没变，而有的事情却是变了很多。毕竟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年轻车手可不是会为粉丝驻足的人。
Storm在驾驶赛车上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这样出众的天赋给了他傲视所有人的资本。当然，这个“所有人”里无疑也包括了追捧他的粉丝。
似乎除了赛车本身，Storm没有对任何人，任何事情有过心情的波动。
哦，也许除了一个——
他。
在遇到Storm之前，McQueen是不太相信世界上有人天生不对付的。即使是当年对上Chick Hicks，他也只把对对方的不喜欢留在了赛道上的对抗之间，而非围场之外。
但Storm很不一样。
虽然McQueen其实并不讨厌这个后辈，甚至很多时候他都是抱着欣赏和肯定的态度去看对方比赛的回放。但只要Storm站在他面前，只要这个年轻人开口说话，所有的好感和喜爱都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从Storm站上赛道的那一刻起，到McQueen离开赛道为止，他们就没有对彼此说过哪怕一句温和的话。
他离开赛道前的最后一场比赛更是如此。
那是那个赛季的收官之战。下午五点三十分，他背对着灯光和退场的观众独自站在赛道上，本想花上点时间和占据了他大半人生的，他不愿离开但又不得不离开的地方道别，却被那个黑发的年轻人怒气冲冲地打断。
“Lightning McQueen——”
“你在装什么？”
他直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Storm的表情。不是平常在镜头前的那种傲气，也不是赛道上咬牙切齿的狠劲，而是一种…
一种近乎失控的愤怒。
而他则是诧异地看着对方，完全没弄懂Storm的怒气从何而来。明明那场比赛Storm以不小的差距拉开Cruz拿到了第一，而他自己连前十都没能进入；明明在他走上赛道之前，路过Storm的休息室的时候，他还听到Storm的教练Reverham在商量晚上庆祝的事，而庆功宴的主角也没有表示反对。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Storm都没有生气的理由。
但不管到底是因为什么，McQueen没有心思去探寻，即使他的确不满对方咄咄逼人的语气，也完全可以说些别的呛回去。他的沉默无疑让Storm更加恼火，这个年轻人死死盯着他，看起来简直是一头暴怒的雄狮，连他们周围的空气都弥漫着窒息的压迫感。
但即便如此，他最终也没有给出一个答案。
不远处原本在和团队交谈的Cruz很快注意到了他们的僵持，女孩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挡在他身前，用坚决而冷静的语气警告对方闭上那张讨人厌的嘴，并且无视了所有让她“让开”的语句，拉起自己的教练转身就走。
McQueen没再回头去看Storm的表情，尽管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汹涌的怒意。
那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彼此。
后来他离开赛道，离开朋友们，独自一人踏上Mater说的“放松旅途”之后，在他现在落脚的小镇停下之前，McQueen只在某个炎热的中午，在横穿内华达州的50号公路上的某家墨西哥小餐馆里，听到过Storm的些许消息。
他随意选择的那家餐馆没什么人，一部分是因为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很少人会在这个时候来吃午餐，另一部分则是因为，这里是某座他刚刚翻越的，叫不上名字的山的出口。在不远处的州际公路笔直地破开山谷之后，这个小镇就像曾经的水箱温泉镇一样陷入了沉寂，只有在干热的风里懒洋洋地响着的风铃还在提醒稀少的过路旅客，门上“OPEN”的牌子可不是一个摆设。
看到他走进来，吧台后的老板娘停下手中擦拭玻璃杯的活计，对他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同时递过来一张卷边的菜单。
“来杯啤酒吗？”
McQueen摇了摇头，他现在不太有喝上一杯的心情。对方也没有坚持，只是友善地告诉他靠窗的风景更好。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提议。
顺从地找了窗边的一张桌子坐下，他短暂观赏了一下远处壮阔的山景，随后低下头开始研究纸面上这些他从来没弄懂过的塔可和Fajita的搭配。以往他的朋友们总能给他中肯的建议，但这次只剩他自己了。
等他终于艰难地选好了看起来最对他胃口的组合，那位棕发的老板娘似乎已经到后厨去忙别的去了，只剩他一个人坐在这，茫然地在屋里老电视机的背景音里张望着。
确定一时半会儿没人会来招待他，McQueen把视线重新转向了窗外。身后的电视机还在播下午的体育新闻。主持人声音有点激动，似乎在说着什么重要消息。
他本没打算听，直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突然出现。
“——Jackson Storm，在昨天的比赛中再次打破了单圈记录，成为新赛季首次夺冠的车手——”
在因为缺乏午睡而迟钝的脑袋有所反应之前，几乎是下意识地，McQueen回头看向了屏幕。
画面上是一个短短几秒的剪辑，裁剪出的是Storm在终点线飞驰而过的瞬间。他太快了，只用了一秒就掠过镜头，剩下的时间只有轮胎的碎屑在空气中翻滚。
剪辑过后是记者会的画面。Storm依旧是McQueen记忆里的样子：他总是这样，总是一副傲慢的，认为所有事情尽在掌控的姿态，连胜利都显得像一种例行公事。看着画面里的人，现在McQueen的理智终于回来了，但他还是没有移开眼睛，因为今天的记者们似乎打定主意要刁难这个年轻的冠军，第一个问题问的就是，
“你对Lightning McQueen突然宣布退役怎么看？这和你们的争吵有关系吗？对于外界所说，是你赶走了McQueen，你对此有什么回应？”
看着屏幕上Storm瞬间铁青的脸，McQueen几乎要笑出声来——而事实上，他也的确笑出了声。自从他做出退役的决定，离开水箱温泉镇之后的郁闷突然在这一刻一扫而空。连老板娘被他的笑声吸引，从后厨匆匆出来，带着歉意为他点单的时候，他都没有收住他的笑。
“退役是他的决定。和我们之间的谈话没有任何关系。”他看到Storm干巴巴地对着话筒说。“我不会….也没有必要去‘赶走’他。”
后面的内容McQueen就没再听了。他完完全全被这个采访逗乐了。以至于老板娘完整记录下所有他要的东西，象征性地多问了一句他还需要点什么的时候，McQueen愉快地对她眨了眨眼，在对方的诧异里轻快地补充道：
“现在可以给我来杯啤酒了。”
他不会说他是故意选择那场比赛之后离开的，毕竟他们之间那不算争吵的争吵是在他早就做出了退役的决定之后才发生的。但是品味着翻涌着白色泡沫的金黄液体，McQueen承认，他也确实从这样的阴差阳错带来的戏剧性效果中得到了些许快乐。
其实在此之前，他和Storm的名字也曾在很多地方一起被提起。McQueen甚至知道，当年对方刚刚在赛场崭露头角的时候，有人评论说在那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而Storm对此应当是非常反感的，McQueen想，毕竟像Storm这样骄傲的人，把他和别人作比（更不必说他是某人的“影子”），本身就是最大的羞辱。
然而现在因为自己的离开，因为这些流言蜚语的存在，因为自己打定主意永远不会再回去澄清这一切，他们的名字注定要以另一种奇怪的方式被放在一起。McQueen相信，Storm一定气的不轻，而更不幸的是，在愤怒之后，Storm甚至找不到地方去反击。
迄今为止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Storm彻彻底底输给了他，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不过抛开那些在赛道外的失败不谈，Storm作为一个赛车手无疑是相当成功的。即使是McQueen也承认，看他的比赛是一种享受。
既然自己已经来了，McQueen摸着下巴思索着，不如就顺其自然，好好看上一场比赛。现在所有赛车都已经出发，飞速行驶下没有车手能注意到他，他也可以暂时抬起头，放心地观察着场上所有人。
Cruz他并不担心，女孩本身天赋极佳，而在他请回了The King接替自己做Cruz的教练之后，她的表现就更加亮眼，一直都是Storm在赛道上最有力的对手。
但今天的Storm…
McQueen把视线移到目前领跑的那辆蓝黑色车上，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尽管目前为止看起来一切正常，Storm的驾驶也没有任何技术上的瑕疵——油门、刹车、转向都恰到好处，像一套精密的程序经过上百次计算后的完美执行。
但McQueen还是看出了一点不同。
而他也很快意识到问题出在哪了——
今天的Storm不够狠。
换做以往，无论过弯还是超车，Storm总是会选择提前进攻。即使是在直道上的领跑，他也会用绝对的速度优势一次性甩开所有对手。但今天他没有这么做。那个年轻车手看起来甚至像在控制速度，仿佛他的注意力不是百分之百放在脚下的赛道上。
可这是不应该的。Storm从来不会这样。更何况，除了赛车，他似乎从来也没什么别的在意的事情。
然而古怪的事情还没有到此结束。
在第四十五圈过半时，Cruz向他发动了又一次进攻。女孩在一个浅弯外侧突然提速，一瞬间拉近了两车之间的距离，逼迫Storm不得不偏离最佳的路径来防守她。
尽管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车手间的交锋，但McQueen依然从那辆蓝黑色的车一瞬不合理的摇摆中意识到——
Storm就是在分神。
现在他手里的横幅已经垂了下来，显然所有人都完全沉浸在精彩的比赛里，暂时没有摇旗呐喊的心思。他快速低头看了一眼横幅上那个年轻人微笑的脸，又很快抬起头。
可为什么？
Storm在想什么呢？
然而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答。
也许是Storm的车出了什么问题，也许是Reverham给出的策略不合他的心意，但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无端的猜测。McQueen看着赛道上Storm重新夺回了主动权，这位一向风格凌厉的车手在剩下的比赛里没再给其他人挑战的机会，以绝对的优势拿下第一，仿佛刚才的犹豫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宣布比赛结束的广播适时响起，主持人兴致勃勃地说着那个毫无悬念的结果：
“——恭喜20号车手Jackson Storm斩获新赛季揭幕战的冠军——”
McQueen身旁的粉丝纷纷为此欢呼，有人站起身挥舞旗帜，有人奔向赛道边上的围栏，试图在第一时间捕捉冠军的身影，如果足够幸运的话，或许能拿到一个签名——尽管Storm是出了名的不爱在那些印着他自己的相片上留下名字，迄今为止他的签名只有极少数幸运的孩子能拿到。
McQueen当然不属于这些粉丝中的一员。在所有人涌向赛道的时候，他的选择是快步走下台阶，打算在通往出口的路被蜂拥而至的人们堵死前逃出这里。
他的计划本来是完美的，他本来可以悄无声息地消失。
然而就在他走到内场围栏与看台交界的位置，离出口还有最后十米的时候，身后却忽然爆发出更高一层的欢呼。
“Storm！是Storm！他往这边来了！”
不可能。
McQueen脚下一顿，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出乎意料的，Storm，这个理应去休息，然后走上领奖台接过这一站冠军奖杯的人，竟然毫无预兆地抛开了所有安排，直奔看台而来。
他的手上拿着一只工作人员刚刚递给他的签字笔，但他显然不是来签名的，因为这位车手根本没有注意那些伸向他的相片、帽子或是短袖，几乎只是象征性地驻足签了几个，就很快往前走。他的脚步匆匆忙忙，眼神一直落在看台上，好像…
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McQueen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觉得Storm能认出他来，但他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没有丝毫的犹豫，McQueen几乎是立刻动了起来，把帽檐压的更低，企图让自己挤过最后十米，从近在咫尺的出口离开。但越来越多赶来的粉丝涌了过来，他只能硬着头皮在人群缝隙中艰难地挪动。然而他每往前一步，就有更多人尖叫着向前，挡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重新抬起头。
那一刻，Storm也停了下来。
四目相对。
他们之间隔着最后两位粉丝。McQueen想往后退，但他的背后是无数想往前的人，不管他如何努力，都已经退无可退。而Storm只花了五秒，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位…粉丝朋友。”
他听到Storm这么说，语气里没有任何他们上一次见面时的咄咄逼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Storm本人格格不入的，轻松的笑意，似乎对方真的很高兴见到他。
“我可以给你签个名。”
McQueen很想说不，毕竟如果他真的想的话，他曾经有大把机会开口。
但是周围热切的粉丝们并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有人甚至推了他一把，用兴奋的口吻告诉他，Storm的签名是全围场最难要到的。
McQueen踉跄了一下，差点撞上前方的栏杆，险些把帽子碰掉。他抬手按住帽檐，试图稳住脚步，也稳住自己快要失控的神情。Storm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礼貌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微笑。和他记忆里那个年轻人几乎判若两人。
“只是一个签名而已。”Storm轻声说，依然举着签字笔。
只是一个签名而已——说的轻松！
McQueen咬了咬牙，他不知道Storm来干什么，也不知道对方找他究竟只是为了“叙旧”，还是继续他们那一场无果的争吵，甚至可能是Storm还记恨那场关于他退役决定的采访，决心今天要报复回来。但不管为了什么，现在除了配合，他都没别的选择了。
缓缓摘下一直被他紧紧抓着的，用作掩护的帽子递了过去，McQueen抬起头，露出了金发和那张Storm再熟悉不过的脸。
四周的喧闹在那一刻静止了几秒，随后一声又一声不可置信的惊呼在身后人群中爆发：
“——等等，那不是——那不是——”
但McQueen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面前的Storm，而Storm也看着他。
黑发的年轻车手没有理会递来的帽子，也没有理会所有的议论，他只是又靠近了一点，然后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死死扣住了McQueen的手腕。
“前辈。”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