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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芥川龙之介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一个睡不着的深夜。
横冲直撞的恶犬拖着遍体鳞伤回来被老师晾在一旁冷落了一下午，夜色降临时才被处理完一切琐事的太宰治拖着去处理伤口摁在病床上让他好好休息。
结果好不容易睡着一两个小时就被生生疼醒，睁眼时发现床边悄无声息坐了一个黑影——只有浓厚的黑色和一个大致轮廓如同从什么不祥之地裁下来的碎片，漂浮在人间的游魂散发着格格不入的泥泞虚无气息。
鬼使神差地，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太宰先生……？”
原本糊成一片的影子就在尾音落下时突兀多了一双隐隐能辨认出的双手。他好奇地把手抬到眼前找到新玩具一样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看一眼之后一直沉默的芥川龙之介歪了歪头，蹭到了床头。
黑糊糊的手靠过来时芥川龙之介下意识闭了眼，黑暗下两颊上冰凉的轻柔触感格外清晰。他惊讶中睁眼，眼前是凑得极近、勉强看出是一张脸的轮廓，然后额发被撩起额上微凉一点。
从未被如此对待过的芥川龙之介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被称为“太宰治”的影子也不需要他有什么反应，自顾自替他把被子拉上来掖好，退开一点张臂把人护在自己羽翼下，手掌轻柔落在被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一副老父亲等自家孩子睡着的模样。
……？？？
芥川龙之介被吓清醒了，各种意义上的清醒。
无形的注视下他即便并不想睡也只得闭着眼装睡，结果装着装着就真睡着了。第二天清晨第一缕晨光照进来时恰好醒来看见那抹黑影如同冬雪遇见春光一般消融干净，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太宰治推门进来时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说出这件事。
2.
那之后几乎每天晚上他身边都会出现黑色的幽灵。
他受伤时就坐在床边沉默看着，睡不着就哄小孩子一样轻轻地拍。他学着处理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文件时绕着他一圈圈地转，转累了轻飘飘一跃坐在他椅背上晃着脚发呆。他出任务站在深夜的路口，抬头望那个影子正在高楼错落间抱着游戏机一样的东西玩得起劲。
只有轮廓的影子不能说话不能视物不能听见声音，他们无法交流只能凭仅有的几个动作猜测对方的意图。影子唯一能触碰他的只有一双手——会温柔抚摸头发耐心纠正错误、与太宰治做出完全相反事情的手。可影子仅仅只能在黑暗中出现又会在第一抹明亮天光中消失。
像是什么怪谈里不能见光的妖物。
芥川龙之介的直觉却让他莫名肯定那是太宰治的一部分，是掉落的某个隐在浓稠黑暗里的碎片，是不能言说的秘密。
3.
黑色的影子不能和太宰治一同出现。
这是芥川龙之介偶然间发现的。
那个夜晚，在太宰治的指挥下行动的他独自一人从敌人背后潜入敌营，一路杀到最上层都太过于轻松，流露出“是个陷阱”的气息浓郁得根本不需要去分辨。但想到对方手上掌握的资料对于太宰治接下来的部署至关重要他没有迟疑就选择踏了进去。
刚走两步，晦暗不明的灯光底下悄无声息流出的黑影伸手拉住他然后挡在面前，是不让他再前进的意思。
芥川龙之介皱眉，周围都是尸体他也没有什么顾忌，如同往日一般拉过那只手写写画画表达自己的决定。黑影没有反应，还是站在原地挡住去路。他仔细观察什么一样环视一圈，然后抬手指向稍远的身后。芥川龙之介转头，那里除了被打穿的墙体、飞溅的鲜血、倒伏的尸体外没有任何东西。明明此刻还是黑夜，他回头打算详细询问时对方却如同遇见阳光一样融化散于四周的阴影里。
身后黑影指向的方向由远及近传来称得上焦急的步伐，芥川龙之介尚未来得及回头就被死死抓住手腕，罗生门下意识发动却又瞬间被抹去，漆黑的风衣撞入视线，太宰治冷着张脸把他拦在身后，他和影子做出一样的动作——环视一周，然后两脚踹碎最近的玻璃、不容拒绝地拖着芥川龙之介从那个缺口一起跳了下去。
身后剧烈的轰鸣混着钢筋泥土刺耳的颤动摩擦声，迎面是强烈得让人近乎窒息的风压，背面是随之爆发的热浪和冲击波，太宰治在半空松开了芥川龙之介的手。
半空中突兀开了一朵全是刺的黑色的花，又在瞬间消散。
本可以把自己在墙体上固定住的人没有思考半秒，他借着那一瞬间罗生门递来的力量扑过去把利落收手的老师死死抱住，没有在意是否越矩，没有想过是否可以活下去，小孩子害怕失去最心爱物品一样的死死抱住。
“请您……”
少年埋在胸膛上发出的声音被风吹得几乎哽咽，太宰治等了许久、一直到这件事翻过一篇也没有听见后续。
那之后，影子拥有了自己的眼睛。
4.
太宰治叛逃那天芥川龙之介正在外面执行任务。
即便太宰治表现得再无动于衷，熟悉他的都知道这几天他绝对、绝对会做些什么，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料到这个几乎可以说是吞噬世间一切光明、黑暗污秽代名词的男人会真的要去“洗心革面”做一个好人。
芥川龙之介是其中之一。
或者说即便他内心深处曾有过猜想推测也被他强制性选择不相信然后忽略。
只是这天深夜，完成任务后独自归去，那个黑色的影子从他脚边出现跟着他踩着长长短短同样黑色的影子沉默走了一路。他眼角瞥见一抹跳跃的微弱火光时听见影子用嘶哑的声音生疏的语调很轻很轻地在身后说：“抱歉啊，芥川君。”
没头没脑，轻得像一张纸，纸上写了寥寥一行字，被风吹起飘飘扬扬着碰到跃动的烛火就被焚烧殆尽。灰色的蛾子看着升腾的烟和火就那么一头撞进焰里去。
他内心突然空了一片。
不算伤心不算失落，只是就那样试着回想些什么在脑海中翻翻找找却发现自己茫然不知想找些什么。
正在茁壮生长的植株被铁锹强行斩断根须折断茎干掰下花苞丢弃在一旁滚烫的道路上任由他人践踏，只留下坑坑洼洼遍地泥泞惨不忍睹如同一道合不拢抚不平的伤疤。
他恰好停在路灯下的一线阴影中，周围都是温暖鲜艳的暖橙色灯光。沿着道路遍及城市的光明亮得有些刺眼，晃得他眼前发黑再也看不见光明。影子安静待在他身边，不发一言沉默看着他，眼神深沉而复杂。
良久，才听见他低得不能再低的回答：“您不必如此。”
虽然是因为影子听不见才说了出来，但即便是被听见了与太宰治也没什么干系。
这本是他的事，是心知肚明终有一日会被打破的妄想，又怎能因此怨怪他人，妄自自怜自艾。
本也只是他一人的事。
话语尾音消散在空气中时，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他们一同迈步离开消失在光明深处的黑暗里。
5.
自从太宰治叛逃黑影能说话之后，芥川龙之介的夜晚生活丰富不少——太宰治的影子絮叨太宰治一天到晚了无生趣的生活琐事就可以说一整晚。
真亏他们一个能说，一个愿听。
作为影子的太宰治在芥川龙之介面前表现出来对于其他事物的态度坦诚得让人害怕，他如同剖开自己最本质的内核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还指指点点说这个地方最难看那个位置最恶心，让人窒息的腐烂阴晦简直扑面而来。
但经历四年时间的洗礼，芥川龙之介早已从之前影子一说“第二天我要在×××以××方式自杀”就信以为真第二天冲出去找人变成了现在面不改色听完所有然后第二天该干啥干啥的情况。
毕竟现在太宰治身边有那么多值得托付背后的伙伴，虽说每天吵吵闹闹奇奇怪怪，真正遇见事情却又会显露出让人惊讶的可靠。
虽说看不见，不过有好好活着真是太好了，太宰先生……
那该是您所追求的温暖处所吧……
一边觉得太好了一边怅然若失的人有一个就足够了。
6.
因为追捕人虎再次相见的那天夜晚，影子一出现就枕着芥川龙之介的大腿抱着他的腰死活不撒手，一会儿嘤嘤嘤一会儿呜呜呜。
“您这是……”
“芥川君都不想我吗！今天居然表现得那么冷淡！”抹着从未存在过的眼泪，影子控诉起来没完没了，从你多么狠心无情到我多么受伤心痛不带一个重样的。
“明明是您不愿意见在下。”想着那些拐角阴影处察觉到的熟悉气息，芥川龙之介简直忍不住要叹气。
“芥川君是不再需要我了吗……”抱怨着抱怨着不知为何突然低落的黑影声音闷闷的。
“怎么会呢。”
“果然是这样吧？芥川君已经在我没看见的地方长成陌生的大人了，当然不会再需要我……我这样的人，与其这样戴着面具挣扎还不如不麻烦任何人地死去落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才最好……”
几乎每一天都可以听到相似的话。那些埋在太宰治心底无法言表的淤泥被影子悉数倾泻给了每个夜晚不言不语听他说话的人。
他说我明天要去赴死。他盘腿坐在床上说，飘荡在半空中说，从无处不在的暗影里冒出来说。听见的人在最初曾拼尽全力想找到他想拉住他想告诉他，可他，可是他们听不见。
但这是第一次芥川龙之介感觉对方听不见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可能因为这一次的起因终于轮到了自己。
听不见就想办法让他听见，找不到就更仔细一点去找到，这样的想法推着他义无反顾跋涉过漫漫时间的沟壑重新完成了一场遇见。
只这次……
他垂眸，橘黄的灯光撒在翩然的睫羽，扑火的飞蛾再一次于黑暗火苗中升华，抬起的手在背后一笔一顿一字一句的写，写完终于还是叹出了那口气。
“明明，一直自说自话地把在下抛下的人是您啊。恶人先告状也不是您这样的吧……”
一直不愿露脸的影子辨认出芥川龙之介写了些什么不仅没抬头反而把脸更使劲地埋进温热的身体里去，嘟嘟囔囔着握住他顺势放在背后的手贴上自己自我感觉温度过高的脸颊。
“那说好了哦，芥川君。”
7.
半夜三更接到太宰治电话并不让人意外，毕竟自家先生心血来潮什么都干得出来，只是电话响了两声就自己挂断却是真正让芥川龙之介疑惑了。
是打错了还是……？
正拿着手机对着那串号码纠结是否拨回去时影子堪称强硬地握住他的手按下了拨号键——这么多年来影子这是第一次主动干涉与太宰治有关的事。
一瞬间，拖长的单调嘀嘟声里，影子第一次说话那个夜晚一样的空茫漫过心脏。
电话接通得很快，仿佛对面一直在等待着一样。接听的一声响后双方都没先说话，过于寂静的室内让芥川龙之介可以清晰听见对面背景呼啸的风声。
那应该是一个很高的地方。
芥川龙之介闭眼，透过窗缝漏进来的微风拂过面庞，他终究还是先妥协了。
“太宰先生。”
“呜呼呼呼，我还以为芥川君会再有耐心一点呢。”对面的人毫不在意地笑，声音愉悦，“要不要猜一猜我现在在哪儿啊？”
“一个会让森先生很头疼的地方。”窗外的夜景灯火通明，港口黑手党大楼那标志性的建筑即便是坐在这里也可以看见。
“诶，几年不见芥川君变聪明了啊～”风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把太宰治的话语吹成支离破碎，“那芥川君能猜到我接下来要干什么吗？”
“若在下猜中了您就不会做了吗？”
“不会呢～”对面的声音跃跃欲试，甚至有点兴奋。
“请您活下来。”
截断太宰治话头的这句话芥川龙之介说得过于坚决，掷地有声，对面于是突兀又只剩了风声。
8.
今晚的月亮很漂亮。
独自一人走在空旷道路上的俊美青年脚步轻快，他仰头注视着头顶的夜空不住赞叹根本没看路。
灰白色的月亮如同一轮玉盘。氤氲泼洒的银色月光在巨大的天幕上晕染开，靠近月轮的部分透过丝丝缕缕散落的云团时沾染上略显黯淡的灰蓝色阴影，其余在微茫的虚空里游荡浮动，涓涓流泻而下。
太过于漂亮，以至于不真实。
让人忍不住靠近一点，再近一点，去戳破那个虚妄的谎言。就像曾给出的那个承诺一样——说得再漂亮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一戳就破，无辨真假。
推开天台门时辽阔土地上溢满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沿着道路蜿蜒绵亘的点点星子明亮得晃眼，万家璀璨的灯火里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站在冷风呼啸的影子里——不知为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曾见过相似的场景。也是在那不知来处的一时冲动下他摁下了芥川龙之介的号码又在拨通三秒后挂断。
不知如何开口。
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打算做什么事这类的交流在他们两人中实所罕见。心知肚明对方无底线的让步和得寸进尺的实质，一切话语却都流于礼貌疏远的表面。
所以当芥川龙之介以那样的语气说出那句话时本在脚底的闪烁星河恍然已到了面前。
电话被挂断了。
9.
芥川龙之介被影子压倒在床上，手里的手机被抽走丢在一旁。
“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呢，芥川君。”他们的脸离得太近，芥川龙之介眼前的一切都恍若被黑暗笼罩，影子轮廓模糊的眼死死盯着他，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期待可能得到的答案，“明明……”
“我爱您。”
打断他话头的青年袒露出一如既往地直率，眼睛明亮如永恒不变的星辰。
我希望和您一起活下去。
从边缘块块破碎的黑影间漏出一片皎白的明媚月光。
他眨也不眨的看着那缝隙间的明丽颜色，声音低了下去，如同叹息。
“今晚月色真美。”
倒映在您看遍污浊世间眼中的也是如此美丽的月光吗。
“确实很美。”他听见一声轻笑，“我死而无憾。”
——若我身在地狱……
——便在地狱吻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