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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文死了。
埃比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图书馆赶运动生理学的论文，她今年大三，正是学校 GPA 和 MCAT 考试两手都要抓的阶段，当然，健身房的日常训练也不能落下。下午梅尔才发来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宿舍，她忘带钥匙了，埃比说会尽量在十一点之前回去给她开门。就在刚才十点半左右，埃比的邮箱里弹出一封公告邮件，她满怀希望地点开，以为是教授大发慈悲决定给论文延期，打开后竟然是关于学生意外死亡的公告。与此同时埃比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是欧文。”埃比接起梅尔的电话，她的声音伴随啜泣声断断续续，“竟然是欧文。他从工程学院楼上跳下来……”
埃比一时间仿佛难以处理这些信息，欧文怎么了？谁从楼上跳下来？欧文从哪跳下来？碎片化的语言在埃比脑海里漂浮，让她抓不住重点。她很想继续追问，但多年与梅尔相处的默契让她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埃比坚定地开口：“你在哪？我马上过去。听着梅尔，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哪也不要去，在原地等我。”
埃比赶到时，人群已经被疏散得差不多了。案发现场——也就是工程楼后门的停车场——被警戒线围了起来，尸体也早已移送警察局，埃比只能远远看到地上一滩比柏油路面颜色更深的痕迹，努力不去想那痕迹是如何留下的。她在警车和急救人员中穿梭，一眼就看到坐在救护车后面、披着保温毯的梅尔。
梅尔已经停止哭泣，捧着手里的热巧克力，双目无神。她脸色很差，但是精神还可以，不像电话中听起来那么崩溃。埃比谢过陪在她身边的急救员，握住了梅尔的手。
“是我的错，埃比，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和他分手……”
“梅尔，听我说，我们还不知道欧文为什么会……”埃比顿了一下，把“自杀”两个字咽回去，“做这样的事。但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埃比凑过去帮梅尔把毯子裹好，在她耳边轻声道：“等我们回宿舍再说。你我都知道欧文不是会这样做的人。”
与此同时，州立大学还在照常运转。说照常可能不太合适，因为今天早上，大家突然发现上课的教室全部被调换了。商学院的初级微观经济学是两百人的大课，竟然被挤在数学系的一间狭小地下室里，从讲台到过道都坐满了人；而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连带教授只有不到十个人，谁也不知道公共卫生研究生院的传染病建模与预测为什么会被换到这么大的教室；一屋子等着上随机算法的学生倒是没毛病，但进来的老师却是教统计物理的，而且讲了一个小时才有人发现不对劲。另外所有需要实验器材的课程全部泡汤。这时不依赖设备、只需要一支笔一张纸的文学系就显出其优越性了。
艾莉就被困在其中一门研讨课上。
她没有即时查看邮件的习惯，或者说艾莉今天起晚了，匆忙中来不及看邮件，根本不知道临时换教室的事。等她进入教室坐下，才发现这个课上的同学和老师都有些陌生。白板上写着一行大字：《白鲸记》的多重象征意义与现代解读。艾莉心道不好，打算在研讨开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好巧不巧的是她挑的这个座位并不十分隐蔽。
中年教授看向艾莉：“哦，有新面孔。这位同学要不要说说你对《白鲸记》的见解？”
艾莉左顾右盼后失望地意识到教授确实是在跟她说话。《白鲸记》艾莉可能很多年前读过，印象是有的，但要说象征意义什么的，她真是大脑一片空白。在装作思考几秒之后，艾莉说：“这本书讲的是一头鲸鱼。”
教授点了点头：“还有吗？”
艾莉现在只想绞尽脑汁逃出这场研讨会，去找她真正该上的地质学基础，她艰难道：“呃，《白鲸记》有很多字，但主要就是，呃，关于，鲸鱼。”
学生们哄堂大笑，教授却眼前一亮：“你说的很有道理，对《白鲸记》进行了一种去构造化处理，从一个直白的角度抓住了作品的核心。你叫什么名字？”
艾莉再也不想在这间教室多待了，匆忙地站起身抓过书包：“艾莉，我叫艾莉。很抱歉女士，我想我走错了教室，祝您度过一节愉快的研讨会！”
十五分钟后，艾莉坐在正确的教室里奋力敲打键盘，蒂娜发来一条消息，是一篇本校论坛帖子的截图：“嘿艾莉你火了，你妈知道你要放弃进 NASA，转攻文学界了吗？”
艾莉瞟了一眼消息，给蒂娜回了一个中指表情。蒂娜是艾莉的前女友，两人和平分手有一年多了。很多人认为和前女友保持联系很怪，但艾莉不这么觉得，嘿，至少没有全校临时换教室这种事来得奇怪。
想到这件事，艾莉忍不住打开了论坛网站，除了换教室引起的大规模混乱（和咒骂），来来去去的还是那些讨论，食堂太难吃啦，健身房洗澡水太凉啦，某门课老师声音太催眠啦。除此之外首页还有一个热帖，就是昨晚工程学院的跳楼事件。
蒂娜这时又发来消息：“后天晚上工程学院有守夜活动，你来不来？”
两天后，晚九点，工程学院大楼前的广场上。
艾莉和蒂娜到来时，广场上已经稀稀落落地聚集了一些人。她们领了蜡烛和鲜花，融入到人群中。校方代表的发言打了十足的官腔，半点信息量都没有，校方让大家听警方的，警方让大家听校方的。要不是为了纪念死者，这种水平的发言必然招致嘘声一片。之后是三分钟的默哀。就在大家低头默哀时，艾莉注意到人群边缘有一个穿帽衫的背影，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刚才校方代表发言时，那个帽衫就死死盯着发言人的方向，现在默哀中，那人又开始东张西望，像是在查看自己是否被监视或跟踪，然后那人就悄悄溜出了人群，朝着工程楼后面停车场的方向去了。艾莉连忙跟上。
停车场还在被警戒线围着，那人轻巧地钻过警戒线，进入了工程楼的后门。艾莉无暇多想，跟着人影进了楼，随着脚步声，一路跟到楼梯间。
工程学院一共有八层楼，但在某些版本的传言中，八楼之上还有一层九楼，只有在行星位置正确的时候，一些特定的倒霉学生才有可能进入探索。无外乎就是些怪谈和鬼故事，艾莉从来不相信这些，她也不觉得这个人影特意选择今天来是为调查校园传说的。
艾莉尾随人影爬到天台，走到靠近边缘的地方。那人影本来蹲在那里，似乎在观察地上的痕迹，这时却像被艾莉的脚步声惊动，突然转过头来，吓得艾莉赶紧躲在设备箱后面，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像异形快要破胸。
干他爹的，这都什么事儿，要是打起来了明天还能上课吗，受伤了回家怎么跟安娜解释？千万种思绪滑过艾莉的大脑。她努力放缓呼吸，把思维集中在当下。
艾莉听着那人缓慢靠近，脚步踏在地上有一种清晰、稳定的节奏，起伏很小，每一步都稳健踏实。艾莉可以判断出这人的核心力量很强，身体发达协调，非常有活力，甚至可能接受过格斗训练，要是动起手来恐怕不好对付，但艾莉就喜欢不好对付的人，这样才有成就感。就在艾莉准备站出来正面对峙时，脚步停了，朝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完了！
艾莉站起来拔腿就追，边追边大喊：“站住！你给我站住！”
好在天台的环境复杂，到处都是设备箱和通风管道，艾莉简单判断了一下楼梯间的方位，决定换个方向截人。她穿过林立的设备箱和控制箱，轻盈地飞身跃过一排管道，落在了帽衫人的面前。
对方骤然被截停，惊讶之余迅速反应，抬手就朝艾莉的脑袋袭来。艾莉潜身躲过，顺势一个上勾拳，却被对方挡下。艾莉试图去抓对方的胳膊，却被甩开，随之而来的是另一道拳风，艾莉再次闪身躲过，直拳正中对方腹部。对方闷哼一声，却毫不退缩，艾莉有种打中一堵肌肉墙的感觉，想把拳头收回来，却被对方借机抓住了手腕。艾莉迅速后撤，却被脚下一绊，失去平衡，被放倒在了地上。对方肌肉发达的胳膊压在艾莉的脖子上。
艾莉在看到那张帽衫下的脸后惊呼出声：“是你？”
对方却不认识艾莉：“你是谁？为什么要跟踪我？”
艾莉奋力挣扎：“你不是那个运动科学的健身狂吗？你来这干什么？放开我！”
对方却把胳膊压得更紧，大叫道：“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艾莉被对方贴着耳朵吼得脑袋嗡嗡响，肌肉紧实的、滚烫的胳膊压在她喉咙上，根本无法动弹。艾莉只得狂拍地面，示意对方放手：“我、我叫艾莉……谁让你在案发现场鬼鬼祟祟的！”
对方稍稍抬起胳膊：“艾莉·威廉姆斯？那个文学系反学院派先锋？”
艾莉顺势挣脱出来，瞪了她一眼：“我不是文学系的。那天走错教室了。你是谁？为什么来这？”
对方似乎靠换教室事件确认了艾莉的学生身份，也放缓了语气，自报家门道：“埃比·安德森。死者欧文是我朋友，也是我室友的前任。我有些事情要确认。”
“什么事情？”艾莉眯起眼晴，“你也觉得他不是自杀？”
埃比疑惑道：“等等，你又不认识欧文。你为什么怀疑他的死因？”
艾莉直视埃比的双眼，瞳孔在天台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放大，浅绿色眼睛闪着微妙的、暗淡的光：“如果你是欧文的朋友，并且觉得他不是自杀，那我可能有你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