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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走进熟悉的店，要了一桌熟悉的菜，在熟悉的位置放任自己短暂地陷入感伤之中。在先前的一战中，他曾与袁谭、袁尚短暂交手，将其从邺城驱离。
平心而论，这两个孩子的长相行事与他们的父亲还是很有几分相似之处，虽然那种令人心折的名门风范在逃亡时十不存一。想到这里，曹操端起酒杯，倾觞于地。本初如果泉下有知——
那便尽管怨恨我吧。
他的视野高处突然多出一抹红。定睛看去，原是一条细韧的飘带，自门外树上垂落，正随风而舞。曹操的心中立刻想到了一个人。他缓缓踱出店门，发现竟真是紫鸾。他的灵鸟正蹲踞在树的旁支，同另一只鸟大眼瞪小眼。
“紫鸾。”
曹操的声音不大，不过还是让那只鸟儿受了惊，慌乱地飞走了。紫鸾颇为遗憾地回望了一眼，从树上轻巧一跃而下，落地时一丝声响也无。“曹操大人。”紫鸾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向他行礼。
“在这里做什么？”
“元化打发我来观察鸟。他最近在读庄子，见‘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若有所感，叫我有空时帮他记录下鸟轻盈迅疾的姿态。加以精简，推广模仿，或许能帮助人们如同动物一般轻身健体。”
“这样。”曹操点点头，伸手向后一指：“我点了饭菜。”
他这话出口时，基本没有考虑过紫鸾拒绝的可能性。看见对方踟蹰的表情，才颇为讶异地挑起了眉。“怎么？”
“是我没说清楚。在被元化委托前，其实许褚将军也邀请过我一同吃中饭。”
“也是这家店么？”
紫鸾的表情一瞬间有些放空。“许将军一餐要分赴好几家店解决，这是其中之一。”
“……”
曹操看了眼天色，夕阳已将整片天空染得金橙。原来如此。
“那便陪我随意走走。”
邺城之战在他们一同经历过的战争中算不上最艰辛的那一批。真论起来，濮阳之战更进退维谷，官渡之战更强弱悬殊，宛城之战更动魄惊心。曹操惯常依仗的法理在此刻悄然失效了。他无法准确地抓住胸中翻涌的东西——那不知何起，难以描摹，无处排解的愁思。
“本初是我的旧友。我们相识多年，少时在一起做过不少蠢事……而我如今，亲手杀死了旧友之子。”
“所谓的霸道，竟如此血腥。”
紫鸾确实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每当曹操停顿时，他便适时地递上相应的反馈。他本人少言寡语，可眼角眉梢都在替他开口。饱含复杂情绪的倾诉，仿佛也在他清俊的面容间被好好接下收纳，熨地妥帖。
“您要止步于此吗？”紫鸾问。
“怎会。”曹操飞速向他瞟了一眼，“我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那我就不是曹孟德了。可是，”
“即便明白这道理，也依旧念念不忘，这或许是我的软弱吧。”
“这也是人之常情。”紫鸾颔首，突然道：“说来有件事，还未向您汇报。”
“有关邺城中出现的妖术之影？”
“……主公明鉴。”紫鸾垂下眼，似在回忆，“释放法术的，既是太平之要的一员，也是我的……”
该怎么定义白鸾？如无变故本应效忠的领袖，世上仅存的鸾鸟半身，渐行渐远、终至陌路的旧友？有关过去的记忆，即便寻回，此刻心情、境遇已然不同，如雾里看花，影影绰绰。紫鸾磕磕绊绊地解释了他与白鸾的关系，学着曹操怀念袁绍的方式，讲了几件旧事。
曹操则是从一开始的惊诧，到后来竟微微有些不快。紫鸾找回记忆是好事，肯对自己坦诚相待也是好事。他自认是个合格的上司，不会过多地干预下属的私事。可紫鸾提及故交时的怅惘隐痛，乃至小心翼翼，似乎都成了一份主动递交的罪证——在彼此相遇前，他曾向另一个人许诺了理想与衷心。
他知道他的灵鸟在各方面都很受欢迎，平时的日程表排得极满。早上在于禁的校场能看见他，军师们军议时也会默然侍立在一旁，一同吃饭的人更是足以支撑轮换一旬不重样，但这都没什么，还在正常交往的范畴。
徐州之战前，他要夏侯惇给紫鸾写信，内心却已认定对方没有别的选择。或许紫鸾与刘备等人结识更早，但刘备彼时甚至还没占据一处像样的州郡。至于袁绍，两人也不过只见了几面，说不定比和董卓见得还更少些。孙家在极短的时间内两易家主，又半主动地依附袁术，甘为其马前卒，称之为幼虎，也是看在昔日破虏讨逆的名头上。
都不足为惧，曹操如是判断。
事实上，紫鸾也确实投奔至他帐下，一路鞍马至今，丝毫不吝惜气力。不过这个突然出现的太平之要少主……他的眼眸眯地越来越紧。紫鸾觑着他脸色似是不好，说话时更为谨慎：“他帮助袁尚逃走，又说要在北方设伏，我们不得不防。”
我们这一称呼曹操倒是颇为受用，他唔了一声，示意对方继续。
“一旦战场上出现异样的雾气，或是敌影，还请您立刻集结军队、按兵不动。我会尽快击败敌首。”紫鸾点了点自己的双眼，青莲色的双眸中繁复的纹理如同漩涡，叫人心甘情愿地在其间浮沉。
“张郃将军曾问我，如果您向袁绍将军一样中道而逝，天下将有怎样的变化。我不愿想象这样不吉利的事情。您的法理，您的霸道，人人安居乐业的太平之世，通向它的道路就由我来开辟。”
“您是我的主公，即便是在战场上，我亦会永远望向您的方向，万望珍重自身。”
听得这样真诚的剖白，曹操只觉得先前内心的烦闷一扫而空。他向着天空伸出手，似要将那欲颓的夕阳一并托于掌中。“我的灵鸟，有你在身侧，足以证明我才是天命所钟。无论已付出多少牺牲，将面临多少艰难险阻，只要我一息尚存，便不会停下脚步。”
“与我一同，成就霸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