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大黄蜂的内线通讯箱响起接收信号的嘀嗒声时,查莉正在属于自己的那个窄小车库里为大黄蜂倒腾播放电影录像带。
乖巧坐在彩色荧幕盒子前面等待着电影放映的外星机械生命有一双仿佛会呼吸一样的莹蓝光镜,在忙碌的人类女孩身后若有若无地轻微旋动,像是对突然罢工的人类机械的不解、也像只是一个纯然的期待。
也就是这个百无聊赖的等待时刻,大黄蜂察觉到自己的通讯信箱里突然涌进一段陌生的留信频率。他瞬间好奇地支棱起低伏的头顶传感触角,用一种愉悦的猎奇心态迫不及待将这则陌生留信提取到眼前。
入目看到第一句只是一个特别简单的问候,上面写着:“B,你还好吗?”
而这让大黄蜂诧异地放出一道机械的低鸣。他反复再识别了两遍这几个简简单单的词语,确信它最开始的称呼只有一个字母——B。
“哦天呐Bee,我总算是把它修好了!”查莉突然的欢呼灌进大黄蜂的接收器,将大黄蜂的注意拉回到电视上面。那漆黑的荧幕上闪烁出洁白的文字,大黄蜂抬头时在其上看见录像磁带背曾用记录笔描写过的片名——SOMEWHERE IN TIME。
一部诞生在1980年的奇幻爱情电影。大黄蜂几分钟前和查莉挑选电影时对此尚且十分感兴趣,但现在,他戳了戳兴奋大叫的女孩,显然是有了另一件更有兴趣的事情。
“What?”查莉顺着力道回过头,就看到大黄蜂凑过来的脸颊和突然从他臂甲上投射出来的蓝色光屏,那上面密密麻麻载入了许多她看不懂的文字,但下一个瞬间,大黄蜂贴心地为他的人类伙伴逐字逐句翻译出来属于地球的语言。
于是查莉也看到开头的第一句——“B,你还好吗?”
“NO WAY……”女孩惊讶地说,“这是什么,小蜂?是谁给你写的信吗?这是你的名字吗?你以前是叫做‘B’吗?”
<……不知道……>大黄蜂的音箱里传来断断续续截取的录音片段,放大的光镜注视着查莉,传感触角上下地兴奋晃动,<谁在这里……谁找到我……>
“哦天啊,”查莉笑着摸了摸大个子的手臂,“瞧你高兴的样子,那让我们一起来看看这个人写了什么?”
大黄蜂立刻放了一首愉悦的小调,将投影屏幕更合适的放到正中间,让查莉紧贴着自己坐下来,一起阅读留讯的内容。
然后紧接着,他们意识到,这是一条来自遥远深空的留讯,来讯者也许是大黄蜂曾经的朋友、家人、亦或……爱人?
只见上面写道:
B,你还好吗?
很抱歉我现在才给你发第一封讯件,但我想你现在应该正安全的在前往目的地的路途上吧,那是银河系中一颗十分偏远的星球,而逃生的路径也尚未有人航行过,霸天虎应当不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现你,而与之相对的,你与我之间的距离也开始变得无限遥远,我已不能再在通讯系统中搜寻到你的哪怕一丁点信号——还有这封讯件,事实上,我也不太能相信它实际能够送到你的手里,但我仍然在此写下这封通讯,我希望你可以收到,也希望你能知道,现在,我很安全。
我知道你很担心,在你离开我们的星球时,它已经满目疮痍——战争已经燃烧了无数年代的岁月与珍贵的生命,此时此刻的赛博坦早已不存在黄金年代的缩影,你也从未见过那些漂亮的缩影,但你仍然说我们要为她而战——这是当然的,B,我们当然会为她而战,她是我们的家乡,我们的故土,终有一日,我们将再回到她的身边,我会带你回到她的身边,我向你保证。
在你离去时,我对你说,在这个时候,我们必须找一个地方短暂避险。你同意了我,登上逃生舱,但你离开的时候注视我,仍然看起来那么悲伤……
我必须对你说,我很抱歉,亲爱的,我很抱歉。不止于这个充满硝烟的时刻,也不止于这颗能源即将耗尽的星球——我为要将你送去如此遥远的偏僻之地感到难过,也为你离去时注视我的担忧的目光而辗转反侧,我知道我们从没有分开过这么遥远的距离,远到连一封滞留通讯或许都将在宇宙群星间流浪、折射,不知是否将要迷失方向,成为无尽太空中一道终将无法被捕捉的单频信号呢?一想到此处、一想到我正在写这封信时你可能正如我所担忧的这封留讯一样迷失跌宕在群星之中,我就感到深深的不安——如果在不远的将来我抵达地球,却最终没能在那里找到你的身影,我该怎么办?我不敢去深想这个可能,我恐怕我不能接受……
所以,你还好吗,B?如果你能收到这封留讯,如果你能接收到我的信号、追踪到我的发讯地址,那么我希望你可以给我回信——对不起,也许我不应该这样说,毕竟即便你是我们之中最优秀的情报官、最敏锐的信息侦查单位,但要在无尽的虚空中搜索一个正在不断移动、又距离遥远的通讯地址,也完全是一件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我有些强人所难了。但请接受此刻我的任性、我的焦虑吧,亲爱的,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如此遥远的距离,也从来没有跨越过如此漫长的时空,我已在不知从何时起,永永远远地习惯了你的陪伴,就像我们的火种迸发赐予我们的温度与生命,时时刻刻、每时每刻,不能再失去你。
抱歉,也许你会觉得我此刻有些夸张,毕竟你在我身边时我近乎从来没有表现过对你特别的偏爱、或是渴望。我凝视你,就像凝视我优秀的士兵、得力的助手、亲密的朋友。而你那样开朗、自如、矫健,围绕在我的身边,也正是我优秀的士兵、得力的助手、亲密的朋友,为我取来讯息、为我带来战果,从不需要我过分的偏怜或是关注——因为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勇敢、你的桀骜、你的肆意,你努力地站在我身边,努力地发着光、弥着热,努力地向我展示着你的骄傲,我又怎能用怜恤弱者的关怜使你受辱?哪怕你在我身边长大,哪怕为此我见过你所有的跌跌宕宕、步履蹒跚,奔向我……我现在向你承认,事实上,你所有的努力已真真正正占满我的胸膛,让我知道,我最不敢去想象的,就是失去你。
你现在到哪里了呢,B?距离地球还有多远的距离?如果你能与我发讯,请你一定要向我发来信号,不论我多久才能收到,不论它最终流进我的讯箱时,是在我抵达地球之前、或是我们再次重逢以后,我都会倍感欣喜与荣幸。
不好意思,前面我曾提到,我的讯号正在宇宙之中不断移动,这不是一处笔误,抱歉,因为此刻我也已不在赛博坦之上了,我已从霸天虎的围剿中逃脱了,请你不必担芯。我知道你离开的时候看到我从中央控制塔台上坠落,掉进了霸天虎的火力轰炸中,我知道那实在是凶险,因此也无法心安理得在此欺瞒你我神勇的毫发无伤,好吧——是的,我是受了点伤,也昏迷了近一个月循环,然后直到恢复到能坐起身与你写信,又用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但这都不要紧,真的,现在,我已感觉不到伤痛,我正在逐步的恢复当中,并且,在发出这封留讯以后,我也即将就要出发,去寻找宇宙间散落的汽车人们了,直到那时、直到我与他们汇合,我就要来找你,我就会带着我们的小队,到地球来找你。我相信你的能力,到那时候,已经为我们找到短暂的容身之地了吧?
愿你的旅途一切顺利,B。
最后的落款写着:
擎天柱,记于CB-S-03190201-6513 25/4-07:58
查莉看到最后,小小地发出一声哇哦。
“这是……”查莉拿不准地问,“……家人?朋友?……还是伴侣?”
“应当不是朋友。”她喃喃地说,“家人?他说你在他身边长大诶,Bee!”
大黄蜂急急呼呼地发出气泄的电子音,摆手示意他不知道,在查莉兴冲冲的目光下几乎要缩成一团了。
<我毫无头绪……他是谁、噢噢……need your love、滋——>
大黄蜂立刻意识到自己放错了词,在查莉大笑的声音里害臊地捂住脸一顿摇头晃脑,随即嗡嗡唧唧地变成了一辆小小的甲壳虫。
“哦别害羞嘛小蜂……”查莉正了正色,说,“那这个擎天柱,是不是就是之前从你胸口投影出来的那个机器人呢?”
小甲壳虫引擎轰鸣,从车窗里传来一阵<no、no、no……Don't know——>的杂音,车身一阵直晃。
“好吧,别伤心。”查莉安慰道,“那不如让我们来试试,可不可以联系上他?”
大黄蜂立刻变了回来,坐在地上,高兴地抬起头,但紧接着又失落地低下光镜睫片,指了指腹部的小音箱,摇头。
那么,他的意思很明显是,坏掉的收发通讯,让他没有办法追踪这段突兀连上自己讯箱的异段波频。而且也正如‘擎天柱’留讯中所诉的一样,对于在宇宙中不断移动的遥远位置,他根本无法捕捉。
再有就是,这实际上是一段……早已过时的讯息。
“什么?”查莉诧异,“什么时候?”
大黄蜂断断续续截取放录:<换算……地球时间……写于1985年……12月……>
而现在是1988年的5月。
查莉看了一眼日历表,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又拍了两下失落的大黄蜂:“没事的,小蜂,至少这封信没有遗失在宇宙中,对吗?也许他也已在来找你的路上……”
大黄蜂轻轻地把脸贴在查莉的手心中,机体轻微震动,从最初看完信件的兴奋到如今怅然若失的感觉也就在那么几个呼吸间,他慢吞吞向下伏身,半边机体变异,显然是打算变成甲壳虫安静一会了。
但紧接着,他的收发通讯里竟然又嘀嗒地响了一声。
大黄蜂立刻停在原地,传感触角立起,光镜中又散出光来,连机体也顾不得转换,就那么一半甲壳虫屁股一半机身地停在地上提取出第二段突发而至的留讯。
查莉也露出欣喜的笑,迅速凑了过来,趴到大黄蜂的手甲上,向第二封信件看去。
你好,B,距离我出发寻找汽车人,已足足过去半个赛星历月循环的时间,这是我为你写的第二封留讯,请你查收。
但,我依然不知道这封留讯会不会成功发送到你的讯箱之中,我没有收到你关于我第一封讯件的回音,没关系,我知道你可能并没有收到、也有可能实际上我早已发送失败了。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像我在第一封讯件里所说的那样,现在,我们之间横亘着一个遥远的距离,而你的信号坐标也正在宇宙之间不停地移动,难以捕捉——不过,事实上,我测算了你逃生飞船的最大速率与可能保持的平均时速,我也知道你前往地球时航行的曲线,这条线路正是我为你选定的,因此,我用特殊的波频仪器将收信地址固定在了你航行线路中几个会被通过的节点上,按理来说,只要你路过了那附近,或早或晚,都应当能够接收到我的讯息。
抱歉亲爱的,我不是在抱怨,我只是担芯,毕竟我们都已经离开故土,在这茫茫宇宙的黑暗中、在这无数晦涩星辰的渐变中,除了我们同根同源的族人们,除了你,我还能再挂念什么呢?我希望你一切安好,希望你仍然安全地航行在既定的轨道上,最后无惊无险地降落——这就是目前我唯一所想要请求普神的了。
或者实际上你收到了我的讯件,但无法为我回讯,那么,就请节省你的能源与精力吧,B,我知道要寻找一个跳跃的地址有多困难,没有关系,我更希望你能保存充足的能量降落到那颗星球上,再有足够的精神来应对一切未知。毕竟,那虽然似乎是一颗偏僻又落后的星球,但其上仍有不少原住民聚居,请你务必要保持警惕,小芯行事,等我到来。
现在言归正传,我写下这封通讯,是因为我现在正在前往距离赛博坦3.5个光年距离外的一颗小行星的卫星,它所围绕的行星在历史上曾被我们的族民进行过探索,并被命名为滂。我想你其实早已知晓,不过我还是想要为你多说几句,因为此刻你已不在我身边,我只有通过写下这些文字,在每一行的构建、每一笔的勾画中,想象你正坐在我的身旁,安静地聆听我为你娓娓讲述的这些无聊之事——或想象到你实际已得到我的来讯,此时此刻正在认真阅读这一行文字,那么,即便我们之间尚且相隔如此遥远的光年距离,也好像在倏忽之间,怦然咫尺,一切都变得触手可及了。
你正在看的,对吗?
这颗名为滂的行星,说来第一次出现在我们两人之间,还是你首先提及的。它是一颗几乎全部由水构成的行星,终年潮湿,大气中因此而弥漫着酸蚀,对我们的族群存在着相当不好的威胁疾病。曾经的族民在发现这颗星球后,将它列入了不宜居住的行星列表中——现在也没有从这张名单上划去它的名字,但这颗行星上却孕育了一种稀少且稀有的能源晶体。只不过可惜的是,到了现在,滂体内能被我们开采并利用的能源晶体已经消耗一空,并没有什么值得再挖掘的地方。
你曾经向我提到它时,也并不是因为它的危害或者消耗一空的能源,而是因为它的卫星,也就是目前我正要前去的目的地,水涯。
这颗被称为水涯的卫星,在赛博坦和平的时候,曾经名噪一时,比他的行星还要出名,只因当我们置身其上时,能够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内,观察到它所具有的一个宇宙奇观——‘蒸云水涯’。
那是非常漂亮的场景,曾经我们的族民将此处列为一生当中必去的几个旅点之一。只不过当你第一次向我提起的时候,我并没有立即想到这一点,我现在还能想起来你提起它时仰望向我的憧憬与期待。你问我,它真的有传闻中那样美丽的奇景吗?而我仅仅回答了你两个字:是的。然后你就安静地离去了——对不起,亲爱的,后来我才意识到,你或许是想要邀请我,想要同我以后一起前去观看,但我当时显然正在忙于思考一些残酷的有关于战争的事情,从而疏忽了这些本应才是生活的甜蜜,实在万分抱歉。那么我现在可以在这里说吗?我希望将来的某一天,我能有机会可以同你一起前往,一起去观看‘蒸云水涯’,一起去欣赏这宇宙间的壮丽与瑰玮——你愿意吗?
我现在正在前往这颗卫星,B,但此刻并不是为了观景。我正在以目前我所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向它飞去,只因为在我出发寻找我们的同伴时,曾接收到了来自千斤顶的传讯信号。
他在讯息中说,他已和救护车在这颗卫星上汇合,等待着我。不过遗憾的是,他们此时并不安全,他在传讯中与我说道,有一支霸天虎的小纵队似乎发现了他们的痕迹,如今正在卫星上搜索。他说他们暂时没有打算撤离的计划,或许仍然会在那里等我,但事情并不确定,如果情况危急的话,他们也许也会离开。
而如果他们已经离开,我可能就需要寻找他们在卫星上留下的记号,然后再向更遥远而未知的地方前去寻觅。请别担芯,我一定会找到我们这两位英勇的战士,与他们汇合,再去寻找别的队员——只不过如此一来,实际上又意味着我能够前来地球寻找你的时间再一次被延长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向着你的方向起航。
愿我们一切顺利,B。
第二封留讯便到此结束了。但大黄蜂将它举到面前,并着第一封留讯一起,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终遗留下的,仍然只有失落。
他的小音箱里传出一阵where are you、who are you的轻声吟唱,在查莉面前可怜地缩成一团。
显然,留讯里讲的事情他一件也不记得,为他发讯而来的人,除了落款上的一个名字,也完全不认识。这个擎天柱是谁呢?究竟与他有着怎样的关系?字里行间他们看起来似乎很是亲密,但现在他对此除了一头雾水外,根本什么也不知晓——并且这两封留讯,实际上都来自相当遥远的一段过去的时间,来自一段陌生而无法再被捕捉的频段:于是他既不能为之回信、又真真正正遗失了某种深陷于过去的期待,辜负了一个深深惦念着他的人的思念……
真是让人难过。
查莉显然也体会到了大黄蜂的芯情,虽然她为知晓了大黄蜂过去的名称——甚至这个名称与她所起的名字的简称如此相似——而感到万分的高兴,但敏感的女孩也知道她这位外星的机械伙伴此刻比起知晓了过去的名字这种喜悦来说,恐怕对阅读来讯时所体会到的空白的记忆更为难受。
她温柔地拥抱他,拍抚他的手臂。
他们在无言中一起等待,期盼是否还会有下一封滞留的讯件。但这一次来讯的提示音久久未再响起,好像并没有第三封留讯到来了。
查莉于是问他:“你还想要看电影吗,B?或者我们叫上咪莫一起出去兜一圈?”
大黄蜂唧唧呜呜地摇头,捧着两封信看来看去,坐在地上好像并不打算挪窝的样子。
查莉观察了一下,于是上前去把电影打开播放,再蹭回来挨着大黄蜂坐下。悠扬的音乐随着连篇累牍闪现的制作人名单从电视中逐渐传来,嘈杂的人声短暂的充实了此刻车库中淡淡的寂静。大黄蜂抬起头来看向电视。
查莉便轻轻靠着他,一起观看着这部电影。
这是我在深空漂流的第四个月循环,也是你离开我的第五个月零十八个赛日,你还好吗,B?距离到达地球还有多远的距离?
我目前尚未收到你的任何一封回讯,不知你是否有收到我的讯件?你的航行线路还安全吗?是否有什么意外导致你更改了原定的计划呢?我希望没有这样的可能,抱歉,我这样的追问会使你厌烦吗?你可能并没有什么事,也成功收到我的讯件,只是无法追踪我的信号,我的这些问题或许只是我太杞人忧天了。但毕竟距离我们分散撤退已经过去了这样长的一段时间,而你始终还没有一点回音,我很难不去多想……
千斤顶说我设置的送信位置没有问题,只要误差不超过六千公里的半径范围,你都可以收到我的来讯,但他也说你要给我回讯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地址变换不定,而逃生舱上也没有如此遥远的波频发射装置——我当然相信他,他是我们队伍里最优秀的科学家,他的话具有十分可观的理论参考价值,但是我想,他了解科学,但不一定了解你呢?你是我们最好的信息甄别单位,也拥有原生带来的最灵敏、辐射范围最广的传感功能,你或许仍然可以搜寻到我的地址、为我回讯呢?对不起,B,如果你正在看的话,请你不要因为我的这些话而有压力,我知道千斤顶说的是对的——虽然他不一定了解你,但他是对的,对不起。
前面第二封留讯时我曾提到,我正在前往‘水涯’,到那里寻找千斤顶和救护车,现在我要向你报告结果,我们已经正式汇合,目前正在前往下一个汽车人藏身的地点,可惜的是,那里并不存在一个具名的称呼,并且距离赛博坦又遥远了许多。我将大概的坐标与线路附后,如果你可以读取,也便于你了解我们此时的行踪。
你可能比较好奇,为什么这封讯件与上一封讯件的写作时间相隔了三四个月循环之久,这之间是否发生了一些故事?那么,是的,B,这之间是发生了一些故事,但都有惊无险,基本上不值一提——有必要说的是,因为救护车受了点伤,而千斤顶撤退的时候太过匆忙,给我留下的信号并不完备,以至于我在寻找他们后来的落脚点时耽搁了不少时间,但结局总是可喜,而我也成功击退了追捕他们的霸天虎,找回了我们的两名战士。
现在我们的队伍,已经扩展到有三个人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正是阿尔茜送出的信号。这位勇敢的女性战士传来的讯号中并没有关于或许需要支援的讯息,她可能比较安全——当然了,她躲藏的这个位置也相当冷门而偏僻,霸天虎应当想不到,她是个聪明、身手也十分矫健的战士,我想这一次我们前去接应她,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以上就是目前我正在宇宙中寻找我们四散战友们的最新情况,如果你了解了,想必也就不用为我特别的担芯。接下来,我想再给我们自己一点时间,B,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的感觉?是否和我一样常常面对如此寂静而深远的宇宙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在离开赛博坦的这些日子里,虽然我们背井离乡,被迫分离,无时无刻不得牵挂对方,但现在的这种诡异的寂静与一望无尽的黑暗,却难得少见的像是为我们带来了片刻的安宁,像是战争中间断续喘的一口气,竟然如此祥和——我不得不承认,如果我们不是正在流浪的路途上,如果我们不是不得不必须再召集我们撤退的战友们,确认他们安然无恙,或许我更会偏爱这样的时刻。
我这样说会让你认为我的战斗意志受到了削弱吗,亲爱的?——或许不会,我提了一个很傻的问题,请不要为我生气。我知道你了解我,就像我也了解你,我们都渴望着某一天这样无休止的战争被画下句号,而不论迎来这个‘句号’的事件是霸天虎被我们击退、还是汽车人与霸天虎终于达成和平谈判,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也许在战争终于休止的那一刻,我们便再也不用在流浪中汲取这样一时片刻的喘息与安宁了,对吗?
如此一来,我们也不必要再被迫分离,相隔如此遥远的距离,渺无音信、前途未卜、生死又未知……抱歉,我不是说你会出事,你不会出事,我也无意多说这些丧气话,只是我们之间的距离还在随着时间而不断增加,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无法触及……我一定会再找到你的吧,B?你还需要多久才能降落地球呢?按照我传输给你的路线与逃生舱时速,我猜测应当会在离开赛博坦的第十三个月循环左右到达,现如今已过去了快要一半的时间,你是否按预期正行驶在这条线路上呢?当你到达地球的时候,又能不能与我来讯?
不论如何,总而言之,请你一定要在地球等我——我会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我们的伙伴,然后就启程前来寻你。请别担芯,我们目前的撤退只是暂时的,对于赛博坦,我们终将会获得胜利,我们终将会再迎来那个属于我们的繁荣年代,于是在那样的年代中,我也将握着你的手,走进属于我们的未来了吧。
我是如此期盼着。
“BEE!”查莉大叫一声,“What's happened to you!”
“查莉!”车库外面也忽然传来一声大叫,正是查莉的母亲,“请你告诉我我们的车库里发生什么事了!?哪里来的这么多水?我的老天呐……”
“什么事都没有!我马上就解决好!”查莉对着门外一声喊,赶紧又回头看了看车库中央停着的这辆黄色小甲壳虫,以及他车盘底下肆意妄为流淌的满地的水……更多的水还正在从他的车底下面喷出来,并且随着查莉刚才的一声质问愈发汹涌地狂喷起来,车身还有节奏的一颤一颤。
“Oh my god!”查莉说,叉着腰有点好气又好笑,“你是在哭吗?Bee?发生什么事了?能跟我说吗?能别哭了吗,你知道这水都快淹到我家厨房了……God奥蒂斯你能别来添乱了吗?快回到屋子里去你会把妈引过来的!”
查莉的弟弟顶着门缝,不停地想往车库里钻,他在缝隙里偷瞄那台黄色的甲壳虫车:“okok,我只是想看看能帮你们点什么……姐,你那台车是在哭吗?他在哭吗?”
查莉费尽力气一把手将奥蒂斯顶了回去,哐当关上门。
“那么……BEE?”
大黄蜂嗡嗡嗡地从地上变形起来,一屁股坐在自己润湿了的地板上,圆乎乎的面甲上当真还在流着清澈的清洗液,一双瓦蓝的光学镜就这么水汪汪地望了过来,睫片委屈地低垂。
查莉一瞬间就心软了。
“天啊,看看我们的小可怜……发生什么事了?”
大黄蜂调整着自己的音箱,对查莉述说了今天一大早发生的事情。
“你又收到讯件了?今天?”查莉说,“他说什么了?”
大黄蜂便把讯件翻译给查莉看,然后沮丧地缩进角落,清洗液又在哗哗地流。
老天呐,这可不能再这么哭下去了。查莉心想,她说:“怎么了Bee?”请原谅她没看出来这第三封讯件和前两封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擎天柱很想大黄蜂、擎天柱没收到大黄蜂的回信、擎天柱在抱怨、擎天柱又在起航……“有什么不一样的吗?”查莉一目十行的快速阅读,手指发麻、头脑发热,企图从中找到能够引起大黄蜂今天如此失控的原因,但是——请原谅,她真的看不出来啊!?
是关于这个战争吗?但是前两封讯件也提到了呀……
然后在查莉费心的安慰下,她总算从大黄蜂支支吾吾不甚明了的广播词组里听明白了——是因为昨天那场电影。
SOMEWHERE IN TIME……时光倒流的七十年,是于何处消逝蒸发的时间呢?是于何处错过重逢的爱人们呢?是谁的痛彻心扉终究遗失在漫漫长路之中,只徒留下恒久无垠的遗憾呢?
生不逢时……他们偏生不逢时……
——他们到底还会再相逢吗?
天啊,查莉心说,她昨天为什么要让大黄蜂继续看那部电影?
但突然,她灵机一动——“So……”查莉指了指那份讯件,“我们现在大概能推测出这些讯件发送者的身份了?你正在为他芯动是吗,Bee?”
大黄蜂忽然不哭了。
<胡说!>他的小音箱在片刻的寂静后嘶声尖叫。
查莉又大笑起来。
“我的天啊,”她边笑边喘,“我算是知道了,这个擎天柱肯定也爱你爱得发疯了!他一刻也离不开你!你们根本就是一对儿嘛!”
大黄蜂瞪圆光镜,哔哔嗡嗡变成车,呼呼呼地自己撞开门跑了。
查莉的母亲在厨房窗户后面大叫:“查莉!你不吃早餐就去上班吗?!”
Oh my god……查莉悄悄地躲开厨房窗户,随即迈开腿开始疯狂地赛跑:“Bee!让我上车啊啊啊——”
B,你好,这是我为你写的第六封讯件。抱歉,这里有些突然情况我务必要向你说明:在九个月前,我和千斤顶、救护车成功找到了阿尔茜,我们汇合得很顺利,但很不幸的是,在我们离开那个偏僻之地时,不小心被霸天虎的Seeker小队和几只纵队发现了,我们展开了一次十分激烈的交火。而在边打边退的路途中,由于缺乏探报,我们又相当不凑巧地在抉择的路线中遇到了另一队Seeker……因此遭到了前后夹击的惨烈追捕。
当我坐下来写这封讯件时,实际上,此前我已为你写过第四封和第五封,但由于当时我们正在和霸天虎交火,而超距离远程波频信号发送会产生相当引人注目的能量源——它在宇宙中或许并不算什么,但当我们身处在霸天虎游击部队的围剿中时,就实在有点太显眼了。因此前面两封讯件我都未曾向你发送,也正因如此,在后来与他们的战斗中,我十分不幸地遗失了它们——一个飞行单位误打误撞射中了我的存储单元,在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经失去了这两封为你所写的讯件了。
我很愤怒。亲爱的。对不起,但我当时真的很愤怒——那并不是两封记录了什么很重要事情的讯件,但在被围困的时间里,我既然已不能够与你发讯,也不能够再期待有可能的接收到来自于你的回讯,那么这两封讯件就好像那段时间里你与我唯一的联系,我与你说过的话、我想要你聆听的事情、我渴望要你知晓的我的芯声,都在那个薄铁皮不长眼的一记炮弹里变成飞灰了!从此以后!从那以后,你都不会再知道我当时在与你说什么了!——也就在那一瞬间,他毁灭了被暂存于我的胸膛里的你了!真是胆大妄为的金属废料!
B,请原谅我现在写到此处时过于激烈的语言,万分抱歉,但我仍然在回忆里感觉到强烈的愤怒。我该怎么再向你回溯?时间已经过去,我已不再是写下过去两封讯件的我,我们独处的时间已然被毁灭了。
但我依然要感谢千斤顶。在那件事以后,我们的科学家向我提议可以帮助我恢复这两封讯件的数据,不过我拒绝了他——不说我自己知道这两封讯件被摧毁得有多彻底,恢复的可能性只有不到10%,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不想要他看见你、不想要他看见我们私密的相处。于是我只有忍下这份恼怒与疼痛了。
但你不必挂怀,B,我为你写下的第四封与第五封讯件当真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重要事情,只是在追捕与反追捕的漫长过程中,我抽空的一些闲言碎语罢了,不必在意。
然后,在这一段不甚明朗的时间中,实际上还发生了两件好事。前面我曾提到,我和千斤顶、救护车顺利和阿尔茜进行了汇合,紧接着便开启了长达九个月的反追捕战役,而就在三个月前,在我遗失掉给你的两封讯件之后,我们竟然在附近的一片星域中找到了铁皮和横炮——也正是在他们两人的加入下,我们的反追捕战役终于告一段落,成功摆脱掉了穷追不舍的Seeker队伍。
如此,我们如今汇集的队伍便从四人扩增到了六人,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再去寻找另外两名汽车人。我想,到我们来地球寻找你的时间,或许很近了——但也说不好,因为此刻,在我为你写这封讯件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关于下一个汽车人的讯息,也许在接下来的搜索中我们便要花费上几个月的时间……
不过没关系,B,我和千斤顶对这个问题进行了一次商议,在接下来的六个月中,我们会再努力地搜寻更多的汽车人们,但如果真的一无所获的话,千斤顶将研制几个特别的、能够识别汽车人讯号的通讯仪器,将它放入几个来去流量密集的货币星球,固定向我们的同胞们发送隐藏地址,再接引他们前往我们的新基地——地球。
也就是说,不论接下来的六个月后是什么样的结果,我们还能再找到多少个战友,我们都将要向地球出发了。我就要来找你了,亲爱的。你……抱歉,我忘记了问候你的近况,按照我曾为你指引的航线,你应当在一个月前便成功降落到地球了吧?你的情况还好吗?你有没有找到可以回应我的讯件的装置呢?——不过那段时间里我也正在与霸天虎周旋,一定是不能收得到的,所以如果你曾为我发出过讯件,那么请你原谅,B,希望在你收到这一封来讯后,可以回复我的话,请将你之前发出的讯件也一起向我发送吧,我十分乐意阅读。当然,地球实际上也是一颗落后的星球,如果你仍然无法为我送讯,那也没有关系,我马上就要来了,还有不到六个月的时间,我马上就要向你起航。请你再等等我吧,好吗?
另外,我还要再向你报个平安。前面提到,我们和霸天虎的小队周旋了九个月之久,因此擦擦碰碰受伤也再所难免——连我为你藏好的讯件也为此无辜受到牵连,真是令人恼怒。不过好在,实际上我们的队员、我,都已是身经百战的骁勇之士,虽然Seeker对我们追剿得相当紧密,但我们的人并没有受很严重的伤——不过霸天虎就没那么好运了,据我不完全统计,至少有十余架飞行单位与更多的地面单位已折损在我的手中,其中包括那架击中了我储存单元的薄铁皮。而除此以外,失陷于阿尔茜、千斤顶、铁皮、横炮手中的霸天虎,也不在少数。况且,我们还有医官在队伍之中,是以这些轻伤都没有什么要紧。
现在,我们正在沿着自赛博坦通往第九号港桥行星的星路附近航行([文字插入符号]并不在主要星路上,我将预测的线路已附后,希望你可以了解),这是一颗鱼龙混杂的佣兵星球,我们打算先去这个地方稍作休整,并打探消息。
希望你一切顺利,B。
距离我向你起航还有五个月零三十天。
“Bee——”查莉叉着腰站在车库门口大喊,“这是你第几天不打算送我去上班了?”
咪莫骑着摩托小车靠过来,忍不住低笑:“查莉,我送你吧,你就不要勉强小蜂了。”
大黄蜂抬起头,传感触角一摇一晃,音箱里放出<two days!>的巨大回应。
查莉被他气笑了:“啊啊啊你竟然还理直气壮!”
大黄蜂向她挥挥手,示意今天早上又收到一封信件,显然,此时此刻,这辆黄色的小甲壳虫已经被深空里传递而来的陌生通讯捕获了全部的芯神,每天都在期待着新讯件从自己讯箱里接收到的嘀嗒提示声。
查莉说,气呼呼的:“我不要看了!”她一把抢过咪莫递过来的头盔,长腿一跨就坐上了摩托后座,显然是不想再理这个陷入该死的、爱情的河流的、黄色小车!
苍天啊,还有天理吗?她的车谈恋爱了,但实际上根本就不认得传讯的对象,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模样——或许就是那个红蓝色的大机器人呢?但凡事没有确定时也不好说一定就是的,大黄蜂胸口投影的那个大个子可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姓名,只像是个威严的长官。
查莉想,万一真的就是那个大个子呢?他看起来可有够高大的,和她的小甲壳虫比起来……好像实在有点——机型不匹配。
查莉突然打了个寒颤,猛地从咪莫的后座上跳下来。
“不行!”她说,“不行不行不行我今天不能去上班。”
咪莫一脸茫然:“啊?”
查莉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突然有点心悸,还突然涌上一股不舍……也许他们分别的时候就要到了?她的机械伙伴的同伴们就要来到地球上了,其中还有一个如此思念他、深爱他、足以保护他的,强大的机器人。
查莉说:“我不去了,我得请几天假。”她急匆匆地往回跑,然后就在距离车库不远的地方,突然听到里面轰隆、哐当的几声巨响。
查莉呆了一下,随即拔腿狂奔:“Bee——?”
咪莫赶紧追了上去。
查莉冲进车库——幸好她的母亲和继父现在都出去工作了,家里并没有其他人,她大喊着冲进车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Bee?!”
咪莫从查莉身后探出头来,就看见大黄蜂四仰八叉倒在地上,摇头晃脑地扶着脑袋爬起来,然后十分急切地冲到查莉面前一通听不懂的哔哔嗡嗡。
等一下,请冷静一点。查莉看着车库里一眨眼被大黄蜂摔得乱七八糟的各种工具、磁带,反而冷静下来,头疼地说:“怎么了,Bee?你最好有个理由……”
大黄蜂向她抬起手来,于是查莉看到,原来他又收到一封来讯。而这一封来讯内容十分简短,没有长词恳切的絮絮叨叨、也没有故作正经的隐隐抱怨。
只见上面写道:
这些卑鄙无耻的金属蚊子,他们冲向你去了吗,B?!我听到有传言说一个佣兵向霸天虎售卖了一个偏僻之地的星球情报,阿尔茜告诉我已有两个Seeker向着地球的方向去了!
真是该死,我来了,B。
我在路上了!
查莉瞪大眼睛:“这……这说的难道是……”
大黄蜂的小广播里大声播放:<1987年——5月!>
查莉喃喃道:“那不就是说……就在我找到你的那一年,那一个月里,擎天柱就向地球来了?”
咪莫疑惑不解,没太听懂:“什么意思?擎天柱来了?在哪?一年前就来了?”
不对不对不对。查莉握起手来焦虑地抠了两下手指,左右转着喃喃算着一个数,然后她抬起头问:“Bee,你能推算出你来地球用了多久吗,从这些讯件里?”
大黄蜂急急呼呼地在原地蹦了两下,他看起来好像更急躁,显然也是和查莉想到一处去了——或者说,其实他早就已经算出来了,而这就意味着——
大黄蜂的讯箱紧接着滴滴地震动了一下。
这与众不同的声音立刻让在场所有人——机,都一瞬间僵在原地。
查莉看向大黄蜂,大黄蜂光镜几乎缩成一个点,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咪莫过了一会,小心翼翼地一头雾水地问:“怎么回事啊?”
查莉咽了咽喉咙,吞下嘴腔中突然泛滥的津液,颤巍巍说:“小蜂从赛博坦降落地球的时间,如果我推测得没错,应当用了……一年零三个月。”
也就是说,如果小蜂在被我唤醒的那个月里,擎天柱便已经起航前往地球,而假设他出发之地与赛博坦相似,那么,也许还有两个月左右,他就要抵达地球了!?查莉尖叫。
但大黄蜂把手臂光屏直勾勾冲到两人面前,小音箱哔哔啵啵大叫:<NO!NO!HERE!>
查莉定睛看去,只见,这已不再是一则无法被连通的、单线程的、灰色的留讯信号,而是一则鲜亮的、染着‘在线’的识别色彩,弹出的信息对话。上面写着:
我已到达地球,B。
查莉和大黄蜂一起发出了无声尖叫。
查莉:“他为什么还能提前到了?!”
咪莫说:“你们冷静一点,拜托……你们在激动什么?”
你懂什么!查莉大叫,这、这不就是——不就是相当于,才联系两天的网恋对象、找上门来了吗?!
大黄蜂说:<NO!NO!NOT ONLINE!>他的意思是这不是网恋对象——也没在‘线上’谈过。
那就是旧情人。查莉笃定,而且你还不记得他了,和新谈的没见过面的对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只是单方面笔友。
大黄蜂气鼓鼓地变成小汽车,车门用力哐哐开合两下表示抗议。
“行了……”查莉拍拍他的车前盖,问道,“你回复他了吗?你打算说什么?你要怎么跟他说话?”
大黄蜂变回来,坐在地上摇头,祈求地对查莉露出寻求帮助的目光。
咪莫说:“这还不简单,反正你也失忆了,你就问他:你是谁?”
查莉赏了他一记铁拳,心想,按对面那大个子之前发的讯件来看,小蜂要是这么问,岂不是要给人干自闭了?
查莉说:“通讯线路并不认识,要不你问他,你是擎天柱吗?”
大黄蜂紧接着摇头,收音机一顿一顿乱响,说他明明就是擎天柱。
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就在两人一机一筹莫展的时候,这条通讯线路里像是知道他们的难处似的,主动说道:
——B,我是擎天柱。
大黄蜂头顶上传感触角顿时立起,他察觉到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查莉也觉得这句话来得诡异,眼珠左右转了转,有些震撼又有些无措地摊了下手,尴尬地笑道:“不可能吧……?”
咪莫说:“什么意思?他难道就在这?在听我们说话?”
然后咪莫话音刚落,他们就听到,车库外忽而响起沉重的两道脚步声。
咪莫顿时悚然一惊。
半晌,两人一机全都颤巍巍向车库门外看去——
只见一个巨大的、远远高出面前车库小门的、一个红蓝色的机器人,在门口半跪了下来,露出了他宽阔的、颜色鲜亮的胸膛,再然后,隔着门户探进视野之中的是,查莉熟悉的、属于大黄蜂胸口中藏匿的那个投影的、英俊的机械头雕。
蓝色的。有一对天线。
还有一双、凝视过来、海一样深蓝的眼睛。
他开口,呼唤:“B。”
声色一如大黄蜂反复聆听过的录像中,低沉的声音。
而就是这一瞬间,大黄蜂的芯头再没有任何疑虑了。他想起所有这几日阅览过的讯件,胸膛中火种激烈地在这一瞬间疯狂跳动,呼吸也逐步变得滚烫。
擎天柱便继续说:“——Come back to me. ”向大黄蜂伸出手去,光镜凝睇而来,轻柔而浪漫,蓝得像潜藏了一片天地。
……
查莉兀然发出一声尖叫。
咪莫立刻惊恐地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小声说:“你疯了,你——”
查莉挣扎了两下,在咪莫的手掌中说:“他、他早就到了!他前几天就到了!他故意给小蜂发讯件!他躲在附——唔唔——”查莉激动地拽开咪莫的手,挣扎着怒吼:“他还偷偷和我们一起看电影!!!”刚刚那句话分明是电影开场女主说的第一句话!
大黄蜂的喉咙间放出一个迷糊求证的电子音。
擎天柱于是笑了一下:“抱歉。”他竟然笑得还那样英俊。
“我找到你的时候,就发现你的状况了……”他有点难过地注视大黄蜂,但紧接着道,“我思考了许久应该如何再次与你相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们的认识很突兀,也不想让你对我的存在有所疑虑,便只好先躲起来……悄悄为你送信。”
“你现在了解我了吗?”擎天柱说,“信任我吗?——愿意,和我走吗?”
大黄蜂深深地盯着他看了一阵,随即长长地哔——了一声,变成小甲壳虫停住不动了。像是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是查莉摸了下他的车门,烫得惊人。
于是她实际上知道,她的外星朋友此刻已然做出选择,便要离她而去了。
她看向门口外也随之变形,化作的一辆福莱纳卡车,深深地叹了口气。
——遇到这样一辆吃定了小甲壳虫的大卡车,她能有什么办法?太有芯机了。查莉想。他只是躲起来从指缝里露出一个圈套,就钓得黄色小车日夜辗转反侧、芯神不宁,反反复复……
查莉不知道大黄蜂从第一次收到讯件起究竟来来回回将这些讯件都看了多少遍,但她至少知道,大黄蜂这几日连出门兜风都没兴趣——就只是在车库里抱着他的那些信,阅读那些信,像上个世纪收到情郎的情书而充满无知幻想的怀春少女。
查莉的心头逐渐蔓延起离别的悲伤,但又为大黄蜂找到爱他的人而由衷地感到高兴。她将他们送到金门海峡,在高高而不可逾越的悬崖边,对改变了她这一生的、珍贵的外星朋友说,再见。
这是注定会迎来的时刻,只是她没有想到,会那么突然、那么迅捷,也就在这眨眼的一瞬间——或者,不,实际上,在擎天柱的第一封讯件抵达时,她就有这样的预感了。
“再见,小蜂。”她依依不舍,但已然下定决心,他们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更需要大黄蜂的人,也知道……那才是她的小车应当去奔赴的未来。
——他们永远不会是电影情节中错过重逢的爱人。
查莉努力忍住自己再次泛滥的泪意,但紧接着,她突然被逗笑了。
“不是吧——”她大叫,“你告诉我你其实一直可以变成、科迈罗?!”她震惊地看着大黄蜂,最终无可奈何地瞪着颠着轮胎,逐渐开远离去、摇身一变从甲壳虫变成小跑车的小车屁股,气笑了。
而很快,遥远的金门大桥上,一辆崭新的黄色科迈罗,以非常迅捷而稳定的速度嗡嗡地追上了车道其间一辆庞大的福莱纳……
福莱纳为他让出车道。
但大黄蜂开过了头。查莉看见他降速轻轻地后退,紧贴到大车的身旁,在山崖上狂笑不止——天啊,她和大黄蜂一起生活了一年还多,怎么竟然不知道这原来还是辆有形象追求的、会臭美的小车呢?
——原来不论是人还是车,这就是坠入爱河吗?
完。
塞伯坦与地球交通航行线路后记:
据航行日志记载,塞伯坦首次与地球通航时间,按计划应历时十三个月整,但因航行中遭遇的敌袭、星盗等不可控变故,实际航行线路历时十五个月余。首次航路领航员:大黄蜂。
第二次通航历时十二个月零五天,有限损失:两件加速喷射器。抵达人员:擎天柱。
第三次通航历时十三个月整。抵达人员:救护车、千斤顶、阿尔茜、铁皮、横炮、大汉、开路先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