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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面给大家插播一条新闻……”
电视屏幕上的“Breaking News”标志旋转起来,像一把即将落下的刀刃。克劳德按下遥控器,屏幕骤然熄灭,房间陷入黑暗。门窗紧闭,百叶窗严丝合缝,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最后的光源消失后,沙发上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的爱人,萨菲罗斯。
他走过去,从侧面搂住萨菲罗斯的肩膀,鼻尖埋进那头银色的、细软的发丝里,就像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男人没有反应,仍旧静静地盯着已经熄灭的屏幕,一动不动。从学生时代开始,萨菲罗斯就是遥不可及的星辰,而他只是个凡人,没法像那些女孩一样直白地表达爱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走廊擦肩而过时,悄悄捕捉他发丝间飘来的淡淡清香。
所以,当萨菲罗斯愿意来到他这间破败的出租屋时,克劳德几乎欣喜若狂。他愿意忽略这位天之骄子身上那些奇怪的地方,愿意把所有不合理都归结于“天之骄子也有落难的时候”。只要沉冤未雪,只要这颗星星愿意留下,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心甘情愿。
“萨菲,我去上班了。”他说,“今天是副总裁接任第一天,我不能迟到。里维部长说新总裁上任后会有人事变动,我答应了帮你调查……我会借这个机会申请调到塔克斯或者科学部。”
他伸手揉了揉萨菲罗斯的头发,指尖触到熟悉的柔软。他本想吻别,却又怕男人抗拒,最后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脖颈里蹭了蹭,嗅着熟悉的气息,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逼仄的出租屋一眼望到底,墙纸是新的,但昏黄的灯光下,仍能看见坑坑洼洼的痕迹,仿佛那些旧日的裂缝从未真正愈合。潮湿的墙角开着斑驳的霉斑,就像被腐蚀的暗色花朵。可他却把这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这是萨菲罗斯搬进来的那天,他连夜整理的。它或许配不上那位天之骄子,但至少勉强能用。
克劳德简单收拾了一下,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萨菲罗斯依然在那里。他小心翼翼地关好门,骑上单车,干劲满满地朝神罗公司奔去。
老实说,进了神罗,他的经济状况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
城市开发部——神罗最不受重视的部门,微薄的薪水,无数次修改却立不起来的项目策划案,还有那些“人是好人,但高层面前毫无话语权”的领导……这些标签早已成为部门的标志性特征。其他部门的神罗员工听到“城市开发部”这几个字,往往只会意味深长地哦上一声:“哦,‘那个’城市开发部啊。”
但对他而言,这已经是能进这种看中学历和背景的大公司的最好选择了。如果不是为了能在公司里见到萨菲罗斯,他甚至更愿意接受蒂法的邀请,去第七天堂当个保镖。
不过……或许他真的该考虑去蒂法那里找个兼职了。养萨菲罗斯可不便宜。
他踩着单车,目光飘忽,开始胡思乱想。
以前,每天的上班路都让他痛苦。米德加的空气糟糕透顶,那些企业疯狂扩张,毫无节制地向空中倾倒不知名的废气。天空永远罩着一层死寂的灰色,就像世界正在缓慢腐朽。可自从萨菲罗斯住进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开始喜欢柔软的风,喜欢行色匆匆的路人,甚至连那些满天乱飞的乌鸦都显得可爱起来。整个世界都变得更清澈、更明亮,仿佛他终于找到了某种活着的理由。连背景里传来的钢琴声都悦耳了许多。
远处,一阵急促的鸣笛声响起。
他抬头,几辆警车和救护车呼啸而过,车顶的警灯闪烁着,宛如深夜里刺眼的警示灯。他学着旁人,默默让到路边。
神罗给的薪水太微薄,除了吃穿和养家,他只能住在这片偏远、临近殡仪馆的地区。这类场景早已司空见惯。早些年,他还想着赶紧升职,搬去市中心,可自从萨菲罗斯来了,他的想法开始改变——或许偏远的地方,才是萨菲罗斯愿意与他同住的原因?
他看了眼手表,若无其事地踩上单车,顺着人流离开了。
2
或许是因为出门太晚,或许是那几辆警车和救护车耽误了时间,总之,当克劳德抵达神罗公司时,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锁好自行车,冲向电梯旁的打卡机,指纹落下的瞬间,心跳像只被扔进水池的鼓槌——惊险,但还算及时。正当他打算溜进电梯,迎面撞上了另一个踩着点上班的人——史卡雷特小姐,开发部的部长。
她抱着手臂,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嘴角一撇,带着老练的轻蔑。她是那种你远远就能听见高跟鞋敲地声的人,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碎别人的前途。
“你叫什么?”她的语气干燥得像是昨晚喝了劣质伏特加,“怎么这个点才来?”
克劳德不需要听完这句话就知道,今天八成要吃瘪了。他早就听同事们议论过这位部长,神罗公司的高层里,数她最刻薄最记仇。他迅速调整表情,声音放轻:“城市开发部,克劳德·斯特莱夫。”
史卡雷特微微一顿,仿佛在酝酿着暴风雨,“斯特莱夫先生,需要我提醒你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秘书处的通知,你是没看到,还是根本没放在眼里?”
克劳德的脑海飞快地翻找上周的文件通知,然后,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的确,神罗新上任的总裁决定放弃魔晄能源,转投化石能源,今天正是那个大企业来访的日子。公司规定所有人必须穿正装,可他昨晚……他昨晚只顾着在温柔乡里打滚,完全把这茬忘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出个好借口,史卡雷特已经露出了她经典的假笑,冷得像是钢琴线勒出的刀痕。“忘记了,还是压根就不看通知?”她眯起眼睛,像是发现了可以随意碾压的小虾米,“闻闻你自己,臭得像刚从殡仪馆爬出来。”
她最后甩下几个字:“去换衣服。”然后踩着高跟鞋走了,每一步都像是在给地板判死刑。
克劳德知道自己没资格跟她争辩,毕竟这可是神罗公司,规则不是用来挑战的,他只能低着头挨骂,就像他们部长在公司大会被驳回策划时的样子——部门传统,不是吗?他叹了口气,转身往自行车棚走,心里盘算着回家换衣服的时间——好在指纹已经按上了,考勤不会受影响。
“嘿,克劳德,你干嘛去?”一个熟悉的嗓音像惊雷一样砸下来。
是扎克斯。
这家伙比他还晚,动作却潇洒得像是踩着红毯走秀。他一边朝打卡机按下指纹,一边笑得跟个刚赢了赌局的混混:“打卡成功!我真是天才!”然后转头看向克劳德,“你打卡了吗?怎么这个点往外走?”
他挠了挠头,声音有点闷:“我忘了秘书处的通知……”
扎克斯眨了眨眼,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你没穿正装?”接着,他像个侦探似的扫了克劳德一眼,“所以你打算骑车回家?”
克劳德尴尬地笑了一下。
“兄弟,你疯了吧?”扎克斯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笑得像个给人出鬼点子的老江湖,“你家在哪儿,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回去一趟,考察团的车都能开回去了。正好,我办公室里还有一套西装,是杰内西斯那个臭美鬼买的,他非得买小两号,想显肌肉,结果你猜怎么着?1st里居然没人能穿下。便宜你了。”
扎克斯是他来到这座城市后,第一个帮他解围的人,现在也是。克劳德本能地调整了一下被他搂住的姿势,但扎克斯压根没察觉,反而拖着他往公司里走。走了几步,扎克斯突然皱起鼻子,停下脚步,“等等,兄弟,你身上是什么味儿?你家化粪池炸了?还是那个倒霉房东又刁难你了?”
扎克斯他们是神罗前总裁亲自培养的战士,他们耳聪目明,或许嗅觉也比一般人灵敏一些,他的话让克劳德后脊一紧,但好他早有准备,神色如常:“我妈从乡下寄了腌菜,结果罐子摔破了,料汁洒衣服上了,屋子太小,味儿散不掉。”
扎克斯盯着他看了一秒,突然哈哈大笑:“还记得上学那次吗?淋大雨,摔泥坑里,你也是这副表情。”他拍拍克劳德的肩膀,咧嘴一笑,“臭点怕什么,爷们儿的事。”
他点点头,心不在焉地跟着往前走。电梯间的屏幕切换到新闻频道,主持人的声音透过办公室的空气,像一把冰冷的刀:“下面播报一条来自神罗公司的紧急消息。近日,本市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城的盗窃案……”
3
下午五点半,克劳德开始坐立不安了。
他在椅子上挪了挪,好像屁股底下藏着一千枚针。墙上的钟针像一只跛脚的狗,慢吞吞地磨蹭着时间。等到六点整,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那只早就收拾好的包,像一颗子弹似的从办公室里弹出去,身后同事的呼喊声被甩在了走廊里。他不在乎。他没有心思管那些无聊的事。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他才不会忍受和萨菲罗斯分开这么久。萨菲罗斯从来不会照顾自己,那个天之骄子向来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等他回家,像个被供养的小王子。有时候克劳德回家晚了,也不知道萨菲罗斯这一天是怎么熬过去的——银色的长发上沾着说不清是黄是白的污渍,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却泛着一抹异样的青色。就像他同事家那只傲慢的猫,整天高高在上,等主人打猎归来,不过勉强抬起眼皮,“喵”一声,伸个懒腰,尾巴一甩,把一天折腾出来的残骸遮盖住。可就是为了那一声“喵”,足够让人掏空钱包,甘心供养。
克劳德跨上自行车,晚风裹着一层霾拍在脸上,米德加的空气糟糕得像几十年前的旧香烟,烟雾盘旋在街头,怎么散都散不去。他想起早上见到的警车,心里像压了块铅。车头一转,往殡仪馆的方向骑去。
米德加人不谈“死”这个字。
殡仪馆安静地矗立在街角,就像这个城市刻意遗忘的秘密。灰色的外墙褪了色,栏杆上满是铁锈,绿植被一层厚厚的灰尘吞没,像是被困在时间之外。苔藓从墙缝里挤出来,在夜色下泛着幽幽的光。四周偶尔传来细碎的爬行声,踩在他的呼吸上,一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后颈滑过去。他知道恐惧是什么感觉,但那又如何?一想到萨菲罗斯,他心里便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他在殡仪馆绕了一圈,确认警车已经离开,这才转身回家。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门锁。没有撬动的痕迹,锁眼处夹杂的金色头发仍然安然无恙。萨菲罗斯一如既往地蜷在沙发上,安静得像是从未动过。他终于松了口气。
“我回来了。”他说。男人没有回应。
克劳德走过去,伸手抱住沙发上的人。上班的疲惫在这一刻消失殆尽。生活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他害怕。那些隐秘而难以启齿的欲望,一想到终有一天能实现,就让他的手微微颤抖。为了这份梦幻般的现实,他可以付出一切,更何况只是——窝藏一个罪犯。
“我今天遇到史卡雷特了。”他一边替银发男人梳理头发,一边说,“她还是那么傲慢。我看不出端倪,但别担心,我会继续查下去。”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就怕对方不悦。他不擅长言辞,可在萨菲罗斯面前,他总是愿意把姿态放到最低。
“你在家等我一天辛苦了,我帮你放水洗澡。”他吻了吻男人的脸颊,顺手埋进那头柔顺的银发里。萨菲罗斯比他高很多,这个姿势是他最喜欢的,就像一只认主的野兽,在对方怀里蹭来蹭去。浴室里的水声渐满,他恋恋不舍地松开萨菲罗斯,皱眉嗅了嗅发丝的气味,心想——新产品的确更柔顺,但味道也太容易散了。
他扶着萨菲罗斯进浴室,捧起那头像月光一样的银发,让它从指缝间滑落,织出一片温柔的网。他是猎物,被牢牢困在这片银色之中,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洗发水的香气像烈酒,熏得他微醺。他望着墙角的阴影,影子像银针一样滴落,把他的意识戳得晕晕乎乎。萨菲罗斯安静地坐在一旁,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欣赏他狼狈不堪的样子。而他只能更卑微地奉献自己,把整颗心都捧出来,献给他的神明。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克劳德从梦境里拽出来。他皱眉,快速穿上衣服去开门。
“天呐!这是什么味道?斯特莱夫先生,你在屋里做了什么?!”门刚拉开,房东太太的声音就炸响在耳边。她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做出要呕吐的表情,“邻居们投诉,说你的房间散发出奇怪的气味!”她扬起下巴,威胁地瞪着他,“你要是不弄干净,我就扣掉你的押金,补偿我提前结束度假的损失!”
克劳德没打算跟她纠缠,还是用白天的说辞敷衍过去,保证不会影响邻居。房东太太的眼神像只秃鹫,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屋子,没发现什么违法的东西,才勉强满意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这地段可是抢手的很,别给我惹麻烦。”
送走了这尊瘟神,克劳德关上门,快步走进浴室。水温不烫,浴室里没有一点儿雾气。
“萨菲,你可以出来了。”他说。
萨菲罗斯依然躺在浴缸里,不动也不讲话。
克劳德走上前,轻轻握住男人的手。那只手冰冷、潮湿,让他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这个男人曾经那样耀眼,如今却只能窝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里,独自忍受所有的苦楚。他低声安慰,手臂用力,把萨菲罗斯抱回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月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的脸上投下碎裂的阴影。
他没有开灯,走到客厅,熟练地翻开日记本。钢笔早已吸满墨水,他握着它,静坐片刻,终于落笔——
11月21日,天气阴。
感念世界偿我所愿,我太幸福!世界值得!人类值得!神罗万岁!
4
米德加市的冬天已经来了,冷风如刀割,刮得克劳德的脸颊像是被砂纸摩擦过。天黑得早,仿佛这个城市总是拒绝白天的恩赐。下班时,街道已经空无一人,四周的安静就像是从未存在过的寒冷,只有他知道,萨菲罗斯在家等他。
他的自行车篮子里放着一株黄色的百合,花香浓烈得像烈酒,几乎能灼烧鼻腔。那是他托扎克斯带来的,爱丽丝的作品,一个新品种,她对植物的天赋简直令人恐惧。不管是冬天的严寒,还是米德加的死气沉沉的土地,任何植物都在她的手里活得如鱼得水,蓬勃生长。
他和萨菲罗斯的第一次交谈,是因为这株花。萨菲罗斯常常去教堂,而他则是在教堂旁边的街角花店卖花——米德加的土壤有问题,大多数植物都养不活,于是爱丽丝成了这座城市中最会和植物谈判的穷学生,而他则替她跑腿,去卖出她种植出来的新产品,赚一笔不多不少的跑腿费。
那天阳光明媚,天空像一块被雕刻过的宝石,蓝得像是来自宇宙深处的原料。空气中的每一个阴影,都显得格外纯净,仿佛连时间都愿意停下来,在这片光明中伸展。花店的玻璃窗反射出彩虹色的光影,当他在和老板娘讨价还价时,萨菲罗斯走了进来。
花香刺得克劳德的嗅觉像被一把刀捅进大脑,混着萨菲罗斯身上的味道击穿他的嗅觉,沿着脊柱爬行,他从未发现鲜花的味道这么呛人——他的眼睛能看到花粉在空气里传播的样子,落在花蕊上的震颤,像蜜蜂,像知了,像马蛉集体振翅的声音。
“给你。”
克劳德抬起头,那只递过来的手几乎是空灵的,就像某种幻觉。
“你是米加德大学的学生,我见过你。很不错的孩子。”
萨菲罗斯走得极快,头发擦过克劳德粗糙的连帽衫,留下的气息在他身边凝固,仿佛永远无法消散。直到实习时,他才知道那瓶香水来自神罗公司,足够顶他两个月的工资。
那段记忆像烟雾一样缭绕在他脑海,随着自行车轮子转动,时间像是被缩短,通勤变得异常迅速。锁好车,克劳德抬头看见房东太太和邻居们在小巷里聚集,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他拉低帽子,快速穿过,心里有个声音提醒他,千万别和这些中年女人打交道。她们总能把一切事物说得狗血淋漓,哪怕是路过的狗,也能成为她们口中的谈资。
“我闻过这个味道,我家那远房亲戚一个人住的,那个不是普通的臭味。”
“天啊,不是说他是个大学生吗?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我就说这小子不对劲,脸上每天摆着一副臭不可闻的表情,肯定有问题……”
这些低语不自觉地钻进了耳朵,他加快步伐,几乎是跑回了公寓,迅速关上门后,他靠在门上喘了口气。他做得够隐蔽,不可能有人会想到这些。
萨菲罗斯坐在沙发上,维持着他一贯的姿势,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
克劳德翻找起最大号的行李箱,拉链像铁一样刺耳地打开。屋里一片狼藉,电视机里女主播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哀痛:“以下是来自神罗公司的最新消息。最近,本市发生了一起震惊案件,神罗公司杰出员工萨菲罗斯先生的遗体被盗,警方正在调查。该案件性质严重,神罗公司总裁路法斯先生已发表声明,萨菲罗斯先生的遗体上并无任何商业机密,无论犯罪嫌疑人是出于什么目的,请让先生入土为安,并承诺不会追究犯罪嫌疑人。”
他用力整理着萨菲罗斯用过的东西,眼神不自觉地落在矿泉水瓶里的黄百合上,心里的慌乱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
远处,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仿佛死亡的声音伴随着接近。他脚下被某物绊住,重重地摔倒,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模糊,温暖的家像是被强行撕裂。
克劳德突然想起,萨菲罗斯早就死了——和宝条博士一起,在一场意外中死于科研事故。
5
消息是扎克斯告诉他的。扎克斯的师父和萨菲罗斯就职于同一个部门,克劳德经常能从他那儿听到些小道消息,尤其是和萨菲罗斯有关的事。
他记不清确切的时间和场合,只记得扎克斯当时的表情有些奇怪,嘴角的笑意藏着一点神秘。
“萨菲罗斯和宝条博士搞的研究出了事,危险得要命。总裁想掩盖这事,估计公司马上要来场大地震。咱们可得小心点。”
那天,他浑浑噩噩地骑着自行车回家。夜风裹着工业废气吹在脸上,他路过殡仪馆时,一辆黑色轿车风驰电掣地擦身而过。他连人带车被掀翻在地,后背撞上冰冷的街沿。轿车没有停,它昂贵得像一座黑色墓碑,在米德加,有钱人的时间比别人的命更值钱。
他扶起车,目光落在殡仪馆灰色的墙面上。一种说不上来的力量驱使他推着车往里走。他把车藏好,潜入进去。
然后,他带回了萨菲罗斯。
不管他如何呵护,低温、冰柜、药水,他都无法阻止细胞分解的速度。俊美的面容一点点被时间侵蚀,腐败的痕迹蔓延上来。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正常。
但他不后悔。
萨菲罗斯仍然是他的太阳,他的月亮,他的星星,他的全部。
警车的声音在远处炸开,他带着萨菲罗斯逃了出去。他们回到殡仪馆——那个他第一次抱住萨菲罗斯的地方。
他扶起男人的身体,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渗进皮肤,潮湿黏腻,像出租屋墙角疯长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寂静的铁锈味,耳边响起一首怪异的变奏曲。
他想起了毕业舞会。米德加大学的老传统,也是穷学生唯一能和权贵站在同一舞池的机会。克劳德曾想邀请学长共舞,于是很认真地学过那些舞步。
他抱起萨菲罗斯,在火化炉前旋转起来。
萨菲罗斯的下颚微微扬起,苍白的脸割开月光,把它淬炼成一柄利剑,直刺进他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终于,在得知死讯时未曾流出的眼泪决了堤。巨大的悲伤席卷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窒息感令他战栗。恐惧早已在萨菲罗斯离去的那一刻随他一同埋葬,痛苦这才姗姗来迟,像一场倒灌的潮水,将他吞没。
警笛声越来越近,像是为他们的舞步奏响的最后一支乐曲。
门破开的刹那,他抱紧萨菲罗斯,拉开火化炉的门,一跃而入。
火舌翻涌,吞噬他们的身躯,炽热的气浪裹挟着灰烬飘散。火星爆裂,如燃烧的恒星。
他们在烈焰的噼啪声中完成了最后的亲吻。
他仿佛看到了萨菲罗斯的笑。
时间再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