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哈……所以你能应对这种情况,果然因为你是——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你很有责任心吧。”
“有道理。”
“……”
走出公爵办公室地下的密道时,克洛琳德惊讶于公爵的从容不迫。身后海水挤压闸门和层冰碎裂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最高审判官双手搭在手杖上矗立——完美的形象,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威仪。那维莱特的笃定让她定心,转头好好打量刚才对着胎海水挥了十几分钟拳头的男人。公爵神色冷静、步履平稳,如果忽略他泛红的面色和沉重的呼吸声的话,克洛琳德会毫不犹豫地称赞莱欧斯利是一个强大、可靠、尽职尽责的守护者。但是现在她只是担忧地重新蹙起眉头,沉声对他说:“还是不要逗留为好。我可以扶你上去。”
莱欧斯利偏头看了她一眼,轻松地“哈”了一声。但是克洛琳德当即察觉到,那双眼睛绝对算不上清明。于是她在他开口说出拒绝的话之前,扯起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瞥了他一眼,说:“别撑着了,这里又没人。”
莱欧斯利叹了口气,身体却自作主张地把一部分重量倚到了克洛琳德身上。克洛琳德在他倒过来的时候明显感到他偏高的体温,心下隐隐不安,二话不说架着他往外走。等到他们走出他的办公室,厚重的大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后,莱欧斯利低声说:“让我稍微坐一下吧。”
克洛琳德蹲下来把他放到地上,仔细看他的面色:“现在有哪里不适?我马上去找希格雯。”
“嗯...护士长应该在帮着把人往上撤。我没什么问题,一下子用了太多元素力,歇一会就好了。”
“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你最好还是早点让希格雯诊断一下。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吗?”
“好吧,好吧。你知道的,就算我出手足够快,浪打过来的时候还是不能把每一滴飞溅的水珠都冻上。”他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双眉紧蹙,无意识地喃喃道:“...好吵。”
“什么好吵?”
“脑袋里。一直隐隐约约有很嘈杂的说话声...就像脑子要从头骨里飞出来一样,哈哈。”
莱欧斯利绝对不清醒。克洛琳德现在可没心情跟他开玩笑,面色冷肃,摘掉手套探他的额头。“你可别在这里昏过去。”
“不会的,不会的。”他睁开眼,尽管眼神仍然没什么焦点。他们安静地听了一会下层传来的巨响,怒涛之声逐渐归于宁静。
“按理来说,我们的合作关系到这里已经可以结束。但是我想,梅洛彼得堡的善后工作不是那么容易,而我恰好有空。作为朋友,我不介意再帮点小忙。”
“啊,令人心动的提议。不过,枫丹廷最好的决斗代理人肯来我这种小地方办事,我本就已经感激不尽,哪里好意思提更多额外要求呢。”莱欧斯利把头向后靠在铜墙上,随意地摊了摊手,“不过实话是,梅洛彼得堡这种自治领域,不太适宜你这种身份的人来帮忙。我只是担心难免有流言和怨怼,你知道的。当然,真诚地感谢你的好意,克洛琳德小姐。”
克洛琳德皱了皱眉,心知肚明这不是一个充分的理由,但是莱欧斯利的拒绝之意已经足够明显,点到即止,好声好气。实在是一个过惯了独居生活的人啊。她不打算坚持,深深看了莱欧斯利一眼:“好吧。不过应该不用我提醒你,把工作分配出去和累倒在岗位上,哪一个更得不偿失。”
“当然,我可不是什么那维莱特那样的工作狂。”
正说着,那维莱特的鞋跟敲击在金属楼梯上的声音渐渐靠近。莱欧斯利的双颊仍然泛着病态的酡红,但是急促地站起身来——撑了一把墙面。克洛琳德心知劝不动他,哈了一声,看见大门缓缓开启,那维莱特白色的发尖出现在门后,迎上前去:“解决了?”
那维莱特点头:“解决了。这个封印应该能承受比较大的海水压力,并且我可以及时感受到它的波动。若有危险,我会第一时间赶到,暂且不必担心。”他看了看莱欧斯利,“不过我建议不必现在就下去查看,通道里的胎海水还没有清理干净。以及设施被损坏了很多,需要仔细排查一下安全隐患。”
“哦,好的。那我先安置好犯人,回头再来检查。”
“你或许不必亲自检查的,莱欧斯利。风险太大了。”
“哈哈,但是我也有可能只有一半是枫丹人,这样算起来的话风险会不会也就降低了一半?”
“莱欧斯利。”那维莱特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请不要拿自己开玩笑。比起这个,你或许更可以考虑委托旅行者。我想他是值得信赖的。”
“好吧,好吧。”莱欧斯利举起双手,“但这件事等级太高了,我有必要确认一切都顺利进行。放心,我还没有莽撞到在这种小事上以身涉险。”
那维莱特点头:“还请确保自己安然无恙。枫丹或许马上就要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危难。”他顿了一下,垂眼说,“我还是希望能尽量减小损失。”
“我们共同的期望。”克洛琳德说。
“不过,莱欧斯利。”那维莱特转向他,“我感受到你身上有着原始胎海的气息。我并不清楚这个海水浓度对于人类来说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希望你觉得一切都好?”
“啊,是的,最高审判官大人。虽然称不上好,但仍在可控范围内。”
“事实上,我觉得莱欧斯利并不像‘一切都好’的样子,不过他自己大概觉得忍忍就好了。”克洛琳德侧头抱臂,“如果你确实觉得不适,直接讲出来就好,莱欧斯利。这里所有人都很乐意帮你。犯人和职员们应该都去到上层了,没有人敢冒这个风险在附近窥伺我们。另外,即使是为了应对今后的意外,你也最好描述一下你现在的感受,好给希格雯小姐提供些治疗参考信息。”
“唔,这样就无法推脱了呢。”莱欧斯利笑了一下,“也没什么,只是习惯了。说老实话,正像人们描述的那样,身体发热、心跳过速、肌肉无力。嗯...像一根水压过大的水管,或者那个封住原始胎海的阀门。”他挑起一边眉毛,眼睛渐渐半阖。“以及,比起意识模糊,我觉得自己的意识更像是在和什么其他的意识共鸣。脑子里有很嘈杂的声音,无法明辨的情感混杂在一起。”
“唔...你可以感受到水中的情感,在某种程度上?”那维莱特神情凝重。
“我不好说。但某些情绪有些陌生,我直觉它们不是由我自己产生的。或许吧,谁知道呢?”
“我了解了,我会留意这方面的情况。还希望你能及时告诉我你身体状况的变化。还有其他症状吗?”
莱欧斯利抿了抿唇,犹豫再三说道:“眼睛有点异常。异常得很奇怪。”
“具体如何?”
他能感觉到那维莱特的视线钉在他脸上,或许眉头还忧虑地蹙起。莱欧斯利无端感到有些坐立不安,嘴唇张合几次:“嗯……好吧,眼睛暴露在空气里有些疼,视线很模糊。但似乎我又能感觉到眼前的环境,和用眼睛看并不一样。比如,现在那维莱特是我视野里最清楚的。你几乎全身都是水元素的气息。克洛琳德的话,我大概只能看到一团紫色人影,间歇地能看到清晰的轮廓,但是你铳枪上残留的雷元素力很显眼。”
“听起来就好像你视力受损了,但是突然拥有了那种被称为元素视野的能力。”克洛琳德眉头紧锁。
“你对元素的感知力似乎超越了一般的人类...这种情况,几乎就像元素生命一样。”莱欧斯利看到那维莱特的身形在他眼前放大,水元素力从他身上放射出来,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有点太亮了,他果然是...“莱欧斯利,可以允许我看看你的眼睛吗?”
“啊,哦,请便吧。劳驾。”
什么情况…他灰暗的、缺损的世界突然被一面明澈的蓝色灌满,就像是透过梅堡蒙了污渍的玻璃窗看深海。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莱欧斯利已经本能地向后倒退一步,鞋跟抵到了墙壁。但是海潮还是不容抗拒地向他压了过来,流动着没有现存语词能够形容的绮丽光色。他意识到,那是那维莱特的眼睛。
即使沉没在一片蓝色光晕之中,莱欧斯利仍能看出他的骨相。眉骨凌厉,眼窝深沉,鼻梁的线条却平滑柔和。这样近,就好像他们总是很亲密一样。……高于人的生命,也会有怦怦咚咚的心跳声吗?胸腔里那团不安的、雀跃的火焰,是从他自己的心脏里生长出来的,还是他在众水喧哗里听到的呢?喉头仿佛梗着一团歉疚,口感如此苦涩湿冷,绝非他自己的情绪,但又是他脑中哪个声音所有的呢?温凉的指腹摁着他上下眼睑向外张开,他就看到那双大枫丹湖一样深的眼睛将他捕获,于是他的神魂便从眼眶中渡出。
眼球更多地暴露在了空气中。莱欧斯利恢复理性,后知后觉地被眼中的干涩刺痛,泪腺倏地分泌出液体。过量生理泪水浸过眼球却意外更刺激到了它受损的表面,一下子疼得他眉眼挤在一起。
“呃……!”
他徒劳地捂住眼睛,眼泪泻出指缝,不受控制地一路流,流到面颊上、顺着鼻泪管流入了鼻腔,满手都是湿意。他恍惚听到一些嘈杂的人声,终于反应过来是那维莱特和克洛琳德在叫他,声音罕见地焦急。他捂着眼睛,抬头看到满面的水元素蓝,一只手伸过来扶着他的肩。
……不对。看到?
莱欧斯利是忍痛的好手,没一会就变得与往常无异,只是不敢再睁开眼睛。他随意用衣袖抹了一把脸,冲两位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即又指着自己紧闭的眼睛沉声说:“元素视野现在仍然有效。一般拥有元素视野的人都会拥有这种能力吗?”
他能感觉到面前的一团水色显现出了惊讶与担忧的情绪。另一边的克洛琳德虽然只有一个难辨的轮廓,但似乎也抱起了双臂。一段稠密的沉默。莱欧斯利等待他们给出意见,靠腿把自己支靠在墙上,着意平复着沾上胎海水后一直过快的呼吸。
“你的眼中残留着胎海的痕迹。”那维莱特凝重地说,“毫无疑问,高浓度的微量胎海水进入你的眼睛,破坏了某些结构,故而有损你的视力。可是你对元素力异常的敏感,几乎达到了一些元素生物的水平……”他敛眉沉吟,“很抱歉,基于现有的信息,我还是没法判断具体的原因。或许是你特殊的体质,或许是你的血统,或许是这种高纯度的胎海水微量接触人体组织产生的特殊效果。请给我一些时间回去查阅典籍,希望能给你一个好的解释。我会使你的眼睛恢复正常的。”
“啊……这种事情没法保证,你不必担下这个责任。”莱欧斯利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沉重忧虑压得有些无所适从,冲着那维莱特的方向笑了笑,尽管面色仍显得气血不足,“说实在的,我能完整地走出我的办公室,已经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了不是吗?本来我卸任书都准备好了,办公桌左手边抽屉的第一层最上面,保证有人开始整理我东西的时候能一眼看到。不过看来我们还是有几分拖延时间的本事啊。”
“无亡但有伤,不算是很好的结果,哪怕暂且只发现你一个。”他感觉克洛琳德的视线投了过来,“不过,你赌赢了。想要什么?”
莱欧斯利才想起来他们的赌约——尽管那维莱特的种族在他们之间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他还是隐隐有种直觉,觉得他的力量甚至还远超他们所见。就像他打赌时隐隐笃定那维莱特一个人就能摆平胎海的那种直觉。他自认为与那维莱特的走得不见得比供职于审判庭的决斗代理人小姐更近,但当莱欧斯利估算与最高审判官相处的时日,总能回想起一些慢放的瞬间——他在夜雨中莹莹发亮的眼睛,他温度很低的指尖隔着手套摁在我手背上,他在春光明媚的河滩边向我走来、带来一阵潮湿的风。莱欧斯利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这些细枝末节记得如此清晰。但他常常觉得那维莱特离他的身体很近,离心很远。或许这在他们第一次视线相逢时便已经注定:那维莱特站在审判席上垂下眼看他,面容峰壑清晰,神色晦涩难明。
“…啊,你喜欢什么就送吧,法典也不是不行。”莱欧斯利终于回过神来,耸了耸肩。感谢克洛琳德的形式特别的安慰,只是他实在讲不出更多俏皮话了。“好啦,”他直起身子,“沫芒宫大概还有急事吧?两位别在这黑漆漆的地方消磨太久啊。”
“我没有工作,不如去看看希格雯小姐需不需要帮助。那维莱特倒是得先回去了。”
“……好。记得先去找希格雯做个检查,莱欧斯利。”
——·——
柔软的梦在消退。意识回笼时,先是从黑暗中浮出一些斑驳的光色,波动着明晰起来。莱欧斯利朦胧间意识到,那并非真正用眼睛看到的颜色,是对元素能量的感知被解读成了视觉效果。
元素能量…他下意识想睁开眼睛,却迟钝地意识到薄薄一层的织物阻碍了眼睫的翻动。粗糙的触感……医用纱布?
他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眼皮底下无法忽视的刺痛也一并侵入了他的感官。莱欧斯利下意识抬手摸上眼睛,上面蒙着一圈纱布,底下是敷料湿润的触感,带着些水元素的痕迹……
“公爵,先不要碰!”
希格雯的声音突然从左手边五步外传来,几乎将他吓了一跳。莱欧斯利条件反射地坐起身,头下意识往左转,“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美露莘身影,手上端着的器皿沾着浓烈的水元素力,就像是一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那样夺目。
……希格雯什么时候给他用的镇定剂?莱欧斯利缓慢的回忆着。吩咐好犯人的安抚安置措施后,他昏沉的大脑实在处理不了更多事务,终于决定去找了希格雯做检查。呼吸急促是沾染胎海水的典型症状,在那时已经开始消退。而幻听和莫名其妙的情绪感知也并不如之前强烈。只是眼睛一睁开仍会难忍地干涩刺痛,视力一直没有回复正常。他描述完这些之后,顺手拿起了手边的茶杯……
哈哈。“护士长太了解我了啊。”
“咦?……哦!是这样啊。我很擅长让不听话的孩子好好吃药呢。”明明难以看清她的表情,但莱欧斯利很确信,护士长正冲着他露出那种狡黠的笑容。她凑了过来,似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眼睛:“你的眼表面有弥散状损伤,小血管出血严重,我猜想眼睛的神经也有可能受损。”希格雯的语调一下子变得很严肃,“一般来说,这样的情况……差不多会是半失明吧。…呜…以我的能力,恐怕很难治好……对不起,莱欧。我会想办法的。”
莱欧斯利轻松地笑:“没什么的,护士长。我早就猜到啦。你应该为来到医务室的是一个完整的我而高兴,不是吗。”
“公爵,请不要这样!”
莱欧斯利笑完,心情却慢慢沉下去。如果他真的死于胎海的爆发,倒也是一了百了。可是他活了下来,接着要狩猎不知何时降临的预言,却看不见危险蛰伏在何处。只是前兆就已经让他疲于应对,若是胎海水真的淹没了枫丹,他又怎样才能带着所有想要拯救的人登上逃难的大船?眼下的情况,能不能处理梅堡日常事务都难说……
他下意识去摸衣兜里的怀表,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只穿了件衬衫,外套、马甲和七零八碎的配饰都已经被摘下。更何况,元素视野应该是没法感知到指针方向的。他现在确实是在医务室吧?环顾四周,只能模糊地“看见”一些物体轮廓,现在是在哪一张床上,床边会有帘子遮挡吗?周围有没有其他人,特别是什么闲杂人等……
“…护士长。”他的手胡乱在身侧摸了一圈,无端感觉喉头发紧,“现在……是什么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六。公爵昨晚一夜没睡吧?凌晨过度消耗了体力之后,身体已经无法保持工作状态了呢。所以我在茶里加了点安神的东西,能让你的身体通过睡眠修复一下自己。”
这么晚了?!“那…犯人们的统计和管理工作……”
“请放心,可靠的副官先生们已经都安排下去啦。至于怎么向犯人们解释这场撤离,他们像之前说好的那样,悄悄放了些‘隐秘规矩’的风声出去。官方解释还是等公爵休息好了再说吧。别担心,这里是医务室里屋,除了你信得过的几位女士先生们,没人知道你在这里,更没人知道你眼睛的事。”
莱欧斯利的眉眼都被覆盖在纱布下,希格雯看不到他上半张脸的肌肉活动,很难准确辨认他的情绪。不过她与他相处了足够久,所以从他紧抿的唇、立即坐直身子抱臂沉思的动作中,不难解读出几分隐秘的焦虑。公爵会很快对现状作出决定,剩下的就是可行性的问题。因此,他下一句话大概率就会问……
“护士长,”莱欧斯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个什么时候能拆?”
“等到你不觉得痛的时候。”她说。“我能看出来的哦。要等到眼睛表面的破损愈合。所以,起码得一周后。”
——·——
事实上,才过了三天,莱欧斯利就有些受不住了。虽然希格雯话间暗示他眼睛治好的可能性不算大,但他暂且还不打算把这件事公之于众。预言虽即将到来,但告诉梅堡的人们这点却很容易引发骚乱。莱欧斯利还想着等待转机的出现。
这几天他很少离开自己的办公室,只出去巡视了一次——好说歹说才让希格雯同意把纱布摘掉。他在梅堡生活了十几年,对这小地方的路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唯一的困扰是,眼睛接触空气仍会发痛。
他的亲信在他的指引下承担了一部分文书工作。眼下他刚听完关于愚人众眼线排查情况的转述。信息量有些大,尽管他记忆力很强,光是在脑子里推算应对策略也有些消耗心神。正当他扶头盘算时,听到办公室的门传来“吱呀”一声——
希格雯轻轻在铜墙上敲了敲:“我来了哦,公爵。”
楼梯上传来脚步:除了希格雯小皮鞋轻巧的哒哒声外,应该还跟着一个穿小高跟的人。步伐沉稳,比起克洛琳德,似乎更像是……
“那维莱特?”这时一个充盈着水元素力的人影终于出现在他“视野”里。莱欧斯利站起身,“你怎么有空到这里来?这两天没法好好招待你了,见谅。”
“愚人众方面突然退出谈判了,手头的事情比预想中更早解决。我实在放心不下你的状况,所以没有提前告知就来了。是我该说抱歉。”
“……啊,能被大审判官先生惦念着,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荣幸的。”
“还请不要这么正式。人类对朋友通常不会用这么多敬辞吧。”
莱欧斯利明显愣了一下,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可是难掩郁色。那维莱特好好打量着他——通常披在身后的大衣难得穿上了,里面只有一件黑衬衫,除了耳垂处两粒黑曜石,身上零零碎碎的配饰一概没戴。他半张脸都被遮在绷带和凌乱刘海下,面颊没什么血气,极为罕见地露出一副憔悴病容。那维莱特心下一动,才恍然意识到面前这位可靠的、年轻有为的、他所信任的公爵,也只是孱弱的人类而已。是人类就会生病受伤,就很容易死去。好像,那维莱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要是他当时再晚来一些,公爵伤到的可能就不止是眼睛了。
要是…他的视线移到了莱欧斯利脖子上的伤疤上,要是那把刀再割得深一点,他也不会见到长大的莱欧斯利了。
空气中的水汽突然变得很凝重。莱欧斯利看不清面前人的脸,但明显透过水感觉到那维莱特的情绪有些哀伤,或者是内疚。……好像,和那维莱特在一起的时候,总能感受到这样凝重的歉疚。为什么呀?总不能是因为他对他太客气了吧。
“哎呀……!”旁边的希格雯轻快地说,“别看来看去啦。公爵先来换药吧,先生们有什么事慢慢讲。”
啊。好像……距离午饭大概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恰好到眼上敷料失效的时间。他有些犹豫,可能是因为那维莱特就站在旁边盯着他——大审判官是他现在能看得最清楚的东西了。难免有些不自在吧。他慢吞吞拆下眼上的绷带,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眼睛与空气接触的感觉。仍然是难忍的刺痛,被灯光一晃又开始克制不住地流泪。
他平躺在沙发上,希格雯拿来药水滴在他眼中。清润的液体沾染着水元素力,稍微缓解了一些眼中的异物感。相较于前两天,他能感到伤口正在愈合,得益于他一贯优秀的恢复能力,不至于一睁开眼就发痛。但是即便他睁着眼睛,也不无遗憾地发现自己能看到的并不比闭着眼清楚多少。事实上,即使是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只要附近有元素痕迹的存在,他的“视野”便总是被占据。睡觉时放在床头的水杯、门边的伞以及大衣上的神之眼总是不容抗拒地侵入他的梦境。虽说梅洛彼得堡本就难以分辨白天黑夜,但这时他却更难以割出睡与醒的边界——闭着眼仿佛随时在休憩,疲惫从未消退,思维也不分昼夜地运转。如此遥远而熟悉的紧张感。
他有些不愿回忆下去,指甲掐了掐手心来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眼睛上转移开来。有些糟糕,它们就不能停止分泌眼泪吗。
“…会很痛吗?”
莱欧斯利被突然出声的人惊了一下,余光感到那维莱特正站在他椅子边俯视着,手欲抬又止。
“……呃?还好,这种程度不算什么的。”
那维莱特看起来更忧虑了:“可是你一直皱眉。”
“哈……可能是想替眼睛分担一些压力吧。”
“抱歉。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觉得难受的话,请不要总是忍耐。尽管我知道你足够坚韧。”
那维莱特真的很擅长让他这种社交老手接不上话。词句在舌尖上滚了几圈,莱欧斯利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听见希格雯叹了口气:“唉……总算有人也这么觉得了呀。公爵小时候我就在说,如果生病了就好好来吃药,伤口要缝合的时候稍微用一点麻药会轻松很多。公爵总是很警惕呢,有时候也会让关心你的人有些苦恼呀。”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莱欧斯利哑然失笑。
“很久了吗?感觉像是在昨天呢。”希格雯也轻轻笑起来,扶着他的头缠上纱布。
那维莱特不自觉弯了弯嘴角。人类是这样一个变化很快的物种啊。在他自那场审判之后第一次见到莱欧斯利——在沫芒宫,持着“公爵”的荣誉勋章与推门而入的青年对视的那一刻——就惊异于人类的身形已经和当时那个单薄的男孩子完全不一样了。希格雯寄给他的信件已经有这么厚厚一叠,够装三个盒子,里面写了他的十年。不过,水龙辨认人类时,会通过一些更本质的特征,外貌只是在其次。莱欧斯利实在和其他人类很不一样,所以即使是当年在大街上,他也能一眼就认出他来。
那维莱特只是无端有些踌躇。莱欧斯利对这场意外没怎么表现出更多的个人情绪,可是当那维莱特却从水中品尝出一种很沉重的味道,就好像是在深海中呼吸,胸腔承受着海水的压力。梅洛彼得堡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管理的地方,尤其是莱欧斯利似乎还有更宏大的计划。在他安排好各项事务之前,他得先安排好与往日不同的自己。面对这样的莱欧斯利,他似乎总得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安心。
于是他阻止了莱欧斯利起身的动作:“你就这样坐着就好。需要茶吗?告诉我在哪,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泡。”
“这倒完全不必了。如果有什么人现在进来看到你在忙着泡茶而我却悠闲地坐在这里,肯定会吓一跳的啊。”莱欧斯利笑道,摸索着把茶几上散乱的文件随便收在一起。“要不来聊聊?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才要你亲自下来一趟吧。”
那维莱特翘起一只腿,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下意识地点动。“我回去查阅了我所有的私人藏书。很遗憾,未曾发现类似你身上这样的事。”
莱欧斯利微笑:“那还真是不意外。”
“在人的身上,体现出如此明显的元素生命特征,四百年来我还没有听过类似的传闻。我猜想最可能的情况是你的体内有某种高等水元素生物的保护,它在你的身体官能受损后代偿性地用敏感的“元素觉”来弥补你的视觉。”那维莱特沉吟,“你曾经接触过什么特殊的浊水幻灵吗?又或者是……纯水精灵?”
“纯水精灵,在枫丹已经很少出现了吧?嗯……我前半辈子都待在枫丹廷,后半辈子都待在梅洛彼得堡,想来想去没什么跟它们接触的机会。”
“那……在你更小的时候,在你没有保留下来记忆的那段时间……”那维莱特话至一半,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好问题,“……抱歉。”
“哈哈,没什么好抱歉的。没办法,在被寄宿家庭收养之前的生活,对我来说实在是完全无迹可循了。一个大概没有被记录下出生的生命,就算是露景泉也没法从全枫丹的成年女性里找到这孩子的母亲吧?”
“我很抱歉……”
“好啦好啦。所以,还是没法对这件怪事下结论吧。不过万一还有下次,这就算很有用的经验了。”
“其实,我隐约有一些猜想,只不过判例在传说中。”那维莱特想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或许再过几天,潮水退去,答案就会在沙滩上出现……”
“我只是,无端预感着,枫丹需要一场宏大的审判。”
“……预言就要来了啊。”
“这是枫丹人的命运。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希望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
“看希格雯的来信,似乎你的眼睛恢复得很好,头痛的症状也有所缓解。我衷心地感到高兴。这两天我发现自己总是在处理公务的时候想到你,思虑再三还是给你写了信,希望能从你口中得知更多你的身体状况。或许我也能借此发现更多线索,冀以给希格雯提供治疗方案。当然,一切还是以你的个人意愿为前提。愿你一切安好。”
“拆掉绷带以后,能在明亮的环境光下看见颜色鲜明的东西吗。这样说起来和元素生物更像了。因为它们通常都有着发达的元素觉,所以视觉相对人类而言会弱一些。……希格雯想来会为你提供用眼时长的建议,还请谨遵医嘱。”
“你的适应力总是很强,令人钦佩。……今天我又有了一些想法。少女连环失踪案宣判后,犯人瓦谢在露景泉曾见到过一只纯水精灵,她融合了所有被害少女的意识,这成为他精神失常的诱因。是否有一种可能,枫丹人在接触原始胎海水之后,就具备了孕育一只纯水精灵的能力?或者,(一段被涂黑的字)……”
“……听塞德娜的建议,我或许应该在信件里写一些更日常的事。虽然沫芒宫的事务乏善可陈,不过偶尔也有些笑话发生。今天在复律庭提交上来的报销账目项里看见了单独的一只键帽,大为疑惑。或许我真的应该修订一些冗余的行政管理条例了。……”
“好吧,我以为上一封信里写的已经是日常的事了,不如说我的日常就是这样,不像芙宁娜女士那样有那么多下午茶时间,也没什么可以共进下午茶的对象。你提到的那个罪犯我有些印象,案卷里和法庭上看不出来他是这样滑稽机巧的人,很有趣。或许他改过出狱后也能有一番作为。今天喝到了来自璃月的山泉水,口感非常精纯。……”
“我似乎可以认为这是你发出的下午茶邀请?只要你感兴趣的话,我乐意之至。等哪天我们都闲一点下来再说吧。”
……
莱欧斯利估计了一下这叠信纸的厚度,抵得上半本笔记本了。十几天以来的通信内容,究竟是怎样从健康记录变成这样的呢?不如说,他一开始怎么会答应向那维莱特每天报告身体状况的呢。他盯着“乐意之至”那几个词出神,它们由附了那维莱特水元素力的墨水写就,元素力持续时间很长,大概十年后都还能重新阅读。他不是一个喜欢写字抒情的人,然而对象是那维莱特的话,他却不介意多讲几个生活趣事。……
闹钟突兀响起。他眯着眼勉强分辨清楚指针的方向,意识到朱里厄和露尔薇大概已经在维恩歌莱号上动工了。预言将近,大船随时要准备下海,两个年轻人这些天几乎是不舍昼夜地泡在下层建造工地里。他眼睛受伤后没法到场,只好靠希格雯跟进他们的施工进度和测试反馈,理成报告念给他听。可是莱欧斯利不能总是不在,尽管朱里厄向他拍着胸脯保证能他们会在规定时间内解决所有问题,他也多少有些放心不下。
莱欧斯利向空气中略送出一些冰元素力,它们附在周围的物体上,给他在元素视野中勾勒出环境的轮廓。他径直走向书架,扳动嵌在墙体内的机关,暗门缓缓打开。没有照明灯,他就这样走进了昏暗的走道,台阶上随着莱欧斯利的脚步铺上薄薄一层冰霜。
朱里厄站在船尾边记录新的测试数据,双眉拧起,正想出声唤露尔薇,突然感觉背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隐隐冒出一阵寒气。他警惕地转头,发现莱欧斯利直直向他走来,视线却不落在他身上;公爵的左手略略抬起,冰元素力布散在他周围。
“公爵!”他半惊半喜,“您来得正好,我们刚进行了新的压力测试……”
“好什么好!”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船舱里传出来,随即露尔薇探出头冲她的好同事说:“你该先问候一下公爵的身体健康。您不用这两天就到这里来的,眼睛没问题吗?”
“哈哈,多谢关心,好久没见到二位女士先生们了,还是这样有干劲啊。眼睛不碍事,比起这个,还是面前的这个大家伙更碍事一些。”
露尔薇不禁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好打量着刚休完病假的公爵。他与往常无异,神色沉静身形稳健,单是穿得简便了一些,仍掩不住身上那种卡里斯玛式的魅力。她悄悄观察了下他的眼睛,单从外观看不出异常,只是少了几分鹰视狼顾的敏锐。即使是这种时候,公爵也依旧是这样很值得信赖的形象……
朱里厄接上莱欧斯利的话,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船舱的耐压限度还是比预期要差一些。我们排查了一圈,主要问题在船尾这里几块壳体的焊接上。这里这一段是七天前公爵不在的时候我和露尔薇加工的。我推测问题就在于我们的操作不如公爵有经验导致精度太低,按现在的情况,如果在强压下航行八十小时以上就会有变形风险……”
果然还是会发生这种问题啊。维恩歌莱号的建造几乎是完全保密的,所以他们没法直接把工人请到船上,而是将船分部造好,秘密运到这里完成最后的组装。朱里厄与露尔薇都是重力仪研究员出身,虽然在梅堡干了几年活,但对机械加工并不十分在行。精密度高的技术操作,几乎都是莱欧斯利亲自完成——从少年时自己组建机械拳套开始到一些更大的机械,他有经验和信心能自称熟练工。
他凑近朱里厄指着的那道焊缝,指尖在钢板上划过,噼噼啪啪地留下一层迅速升华尽了的霜。这里光线很暗,他几乎没法用视力看清任何东西,只好用元素视野辅以触觉来感知船身的细节。……连接处确实有些算不上完美,只要找梅堡里任意一个优秀的专门工来做便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尽管这并不难修复,只要在这里……
他下意识就想向两位研究员要工具和防护装备,刚把手伸出去才意识到自己没法在施工的火光里用元素视野观察几毫米细缝的闭合情况。他通常是具备完成这项工作的能力的,但现在好像不完全是这样了。
莱欧斯利的手还伸在空中。停顿了半晌,他道:“……有,照明灯吗。”
“有的。我来拿着吧。”露尔薇把光源从左边递过来,视野一下子明亮起来。他稍微能看见一些船壳的轮廓了,可是这还远远不够。
莱欧斯利摩挲着船壳钢板,没有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露尔薇看得心头一跳,犹豫着叫他:“公爵……?”
“……啊。”莱欧斯利终于把头转向他们的方向,但是视线没有焦点。他的瞳孔散得很大,那圈金边几乎要隐去,虹膜上剩下一片冰一样的浅灰蓝色。他回过神来,抱歉地冲他们笑笑:“虽然我很想,不过这次看起来暂时没法帮上忙了。”
露尔薇连忙点头:“不用麻烦公爵的。我们姑且有几个,不太成熟的方案,只是时间紧迫,并不都能保证有效……”
她的声音不自信地小下去,断在喉咙里,心脏突然绝望地悸动起来。只有三个人,真的有办法在预言到来之前做到吗?这艘船有太多的缺憾,真的承载着几千个人逃上天空吗。水下空寂的船坞中,周遭渲染着一片深海阴郁的冷光,巨大的维恩歌莱号沉默地俯视着他们,四下杂乱地堆着如山的始基矿、铜板和钢管、建造仪器。沉默像是海渊下长眠初醒的巨龙吞噬了三个人类的影子。胎海水就蛰伏在他们脚下,但不会告诉他们何时将掀起毁天灭地的海啸,无论他们怎样夺路狂奔也总会慢一步。高天上恢弘时钟齿轮转动,神话中法图纳号投下金色的阴影;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平常瞬间,他们冥冥间听见了命运急促的脚步声。
“哈……”莱欧斯利呼出了一口气,冲他们摊摊手:“无法保证耐久性,那就先保证承载量吧,至少它决不能在三个小时之内坠毁。”他眼睛半阖着,在手提灯光下,露尔薇这才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乌青。“毕竟这是艘用来逃难的船啊。”
公爵好像没有以往那样游刃有余了。露尔薇突兀地感觉到。
他们会好好帮忙的。她暗自发誓。就算公爵不一定需要——他赢过很多场必输的比赛呢。
——·——
这个月来那维莱特寄来的信已经快比莱欧斯利桌头的文件还厚了。不幸的是,他们还没一起吃过一次下午茶——甚至莱欧斯利还没去过一次水上。一半是因为事务繁忙,一半是因为眼睛。视力仍是那样,不好不坏;遇到强光仍会发痛,在暗处又什么都看不清,稍微陌生一些的地方得用元素力一路探过去,细小的物体只能依赖触觉感知。这让他懒怠走动,非必要甚至不会离开管理区。莱欧斯利本来就完全习惯天天待在水下,稍微忍耐两个月也不会有问题。可是现在他突然有些想念露泽咖啡厅的下午茶了。如果和那维莱特同去,可以给他点盘浮露白霜:没那么甜,口感又细腻;再配上一壶红茶。就算不去露泽咖啡厅,在那维莱特的办公室也好——那维莱特告诉了他太多沫芒宫的生活,他开始有些想多去那里转转了。
莱欧斯利喝着红茶,思绪就这样从面前的机关零件报价单上飘到了水上。以前他们之间也会是这样的吗?不知不觉,他好像也开始习惯和那维莱特聊天:说生活,说感受,说自己。那维莱特报之以关心和好奇,从他的身体状况开始,到人类的心理活动。这让他很愉快,甚至每天开始期待着那维莱特的来信,可是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健谈的人,从未热衷于表达自己。他好像从不会想要和谁像这样聊天吧?
他端着杯子的手一顿。这么说,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似乎对那维莱特交付了很多信任。比起对一个大人物、合作对象、普通朋友来说更多的信任。信任那维莱特会是一件好事吗?多么沉重的词,总是伴随着某种代价。他好像不该意识到这一点的。
茶突然变得有些难以下咽,视线重新回到了眼前的报价单上。与其无谓地发呆,还是开始工作吧。
可是他没能如愿。提起笔不多时,莱欧斯利的视野突然一暗。身体好像内含了一片海,在那一瞬间洪水滔天,涨潮又退潮,将他卷得晕头转向。一晃神他就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衣服服贴地裹着身体,绷带缠绕在脖子和手臂上,靴子沉重,脚结结实实地踩在地面。本来就是这样的,但是好像又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不对!!莱欧斯利猛地睁大眼睛:元素视野消失了!
莱欧斯利顿时意识到什么极其重大的事发生了。今天是审判日,那维莱特告诉过他,今天过后就能得到很多答案。但是看起来答案已经到来了!欧庇克莱歌剧院里的审判现在进行到哪一步?希格雯应该还带着一个副手在歌剧院,从那里赶到水下,少说也要十分钟……先去看一下水位!
他急忙披衣起身。他预感现在必须马上找来朱里厄和露尔薇。警卫……呃!
侧髋猛地一下子磕在桌角上,疼痛强势地侵入大脑,让他不自觉折下腰,倒吸一口气。莱欧斯利扶着桌子镇定心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现在已然是半盲的状态。没有了元素视野的辅助,他左眼内只有一片虚影,右眼则仅能看到视野中心的物体,方才才对周围环境一时失察。他获得神之眼快二十年,一半多的时间是把它当成废玻璃珠藏在贴身衣物里的,之后也没有经常使用元素力的习惯,更不会专门学习怎么催动元素视野。这还是在光线相对柔和的办公室。若是在昏暗的船舱内,或者太阳直射的海面上,肯定什么都没法看到。就本来的视力状况他早已准备好了应对的办法,可是在预言迫在眉睫的现在却——
他没时间乱想了。莱欧斯利摸索到墙边,啪地摁响了报警器。没过多久,广播声就在整个梅洛彼得堡里回荡,伴随着人们一阵慌乱的脚步。他顺着墙壁摸到书架启动机关,暗门大开,廊灯亮起,沿着台阶一路直指地下。他的两位“大副”,想必已经接到讯息,前往维恩歌莱号就位了。
驾驶舱里照明设备充足,五花八门的仪器四下里滴滴乱响。警卫正在组织人员按照监室登船,单独关押的重刑犯也安排进了特殊舱室。按照计划,十分钟内梅堡所有人员就可以全部登船。
“……排水系统检查完毕,无异常。始基力动力系统检查完毕,无异常。公爵,我这边已经就位了。”
“上面正在下大暴雨,胎海极度不稳定,随时有可能爆发。我们得抓紧了。”
“很快了,必须先保证人员全部疏散。”莱欧斯利撑着操作台,眯起眼试图看清仪表盘上的读数未果,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寒毛在脖颈后根根竖起,手心的汗濡湿了拳击绷带;他久违地感到了排山倒海的紧张,陌生的视野仿佛隐喻前路未卜。这与在拳场上落入下风时搏命的感觉不同,后者是战(fight),而前者是逃(flight)。胜负如何并不能握在他手中。如果命运执意要让所有枫丹人溶解在海洋里,他们谁都无法从祂的巨掌下逃生,花费数年精血建造的大船也只是蚍蜉撼树而已。
从眼睛受伤开始,很多事情就在脱轨。他得重新学习阅读写字找东西找路,会打翻就放在手边的茶杯,夜里因无法屏蔽的元素视觉而失眠,本来能自己完成的事情却不得不依赖他人的协助,就这样坐在维恩歌莱号下数着预言将至的日子,不抱希望地希望着它能飞上天空。恐慌这种情绪距离他很遥远,他一向这么认为。可是阴湿的墙缝里总会滋生出苔藓,除了危机感之外,好像还有其他的什么让他不是这么笃定了。
要是这艘船没能为人们带去逃生的希望,反倒是坠毁的灾厄,他就算意识在水中消散殆尽后也不会原谅自己的。莱欧斯利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生的渴望。从人们登上甲板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只为自己而活了。
……今天过后,还会有机会和他一起喝一次下午茶吗。
他暗暗咬着舌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思考任何形式的结局。恐慌和空想没有任何意义,而现在应该做的是——
“公爵,动力核心预热完毕,所有人都已经上船了!”
“确信扫尾的人都回来了吧?如果之后发现被遗漏者,会受到什么处罚不必我多说吧。”
“人数核查了三遍,没有问题。”
“好。”莱欧斯利深吸一口气,“朱里厄,露尔薇——”
“是,船长!”露尔薇回头坚定一笑,朱里厄双手握住拉杆,两个青年科学家灰尘玷污的脸却都奇异地容光焕发起来:
“维恩歌莱号,出发!”
——·——
铜铁构筑的大船破开海面,黑云麇集,漏下的天光泼到船身上,使这艘巨舰镀上一层灵晕,仿佛凭空从水中升上一座金光灿烂的王城。
甲板上响起一阵靴子撞击潮湿金属面的急促声音,一个披着毛领大衣的人影奔到船舷处,低头向下看——
眼前被日光晃得什么都看不见,不过不用看清他也早就发现了,尽管洪水滔天,淹没了全枫丹,但是人们并没有溶解在水中。预言到来了,又没有被印证。
不过没时间留给他庆幸。海平面涨得太快太快,溺水者绝不在少数。
“全体船员,开始紧急救援!”
……
……
结束了。
甲板上吵吵嚷嚷地挤着劫后余生的民众,人歌人哭不绝于耳。维恩歌莱号随着水位下降,莱欧斯利靠在船舷上听着人们交谈,久违地感受到了海风的气息,全身绷紧的肌肉渐渐放松。日光穿过云层直射下来,被浑浊的海面反射,晃得他眼睛生疼。
“公爵……?您,您还好吗……?”
朱里厄的声音在右边响起。莱欧斯利疑惑地转过头去,眯起眼试图辨认清楚他的手势。脸上有些冰……嘶,脸上怎么全是水。
莱欧斯利终于反应过来,手往眼下一抹,摸到了一手眼泪。他哑然失笑:“太阳有点亮,晃到了。你该不会以为我看见船好好地开了起来没有漏水也没有超载,感动得哭了吧?”
朱里厄一愣,也笑起来:“抱歉公爵!是我有些太激动了……它不仅没有出岔子,甚至比我预想得更加宏伟,更加美丽……难以置信,我们真的做出了艾德温没有做出来的飞天船……”
“公爵刚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也觉得不可想象。”露尔薇走到他左边来,“不过真正着手做的时候,就不会再想什么可能与不可能了。在公爵旁边,总是能感觉到这种信念呢。”
“我吗?信念?”莱欧斯利挑起一边眉毛,“是威逼利诱你们半夜找借口双双进医务室来赶工拧螺丝的信念吗?”
露尔薇短促地“啊”了一声后笑了起来,朱里厄慌乱地一叠声说“不是不是没有没有”,虽然莱欧斯利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是很笃定两位正绝赞双向暗恋中的青年人都脸红起来了。海风骀荡,渔鸥长唳,云开日明。莱欧斯利展开双臂向后搭在栏杆上,长舒一口气,喉中真心实意的闷出一串轻笑。
在梅洛彼得堡的入口,那维莱特再一次见到了莱欧斯利。
黑发的公爵面朝大枫丹湖站着,一动不动,不知在看什么。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回头看来,停顿了很久,才不确定地问道:“那维莱特……?怎么到这里来了。”
“散散心。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犯人们都送回梅洛彼得堡了,下面有人看着。好久没来水上,多吹一会风再回去。”
他这时才走到莱欧斯利面前,反反复复上下看他。公爵一切如常,除了脸色显得有些休息不足,冰蓝色的眼睛没有焦点,虚虚地落在他身后。那维莱特下意识伸出手探向他的眼睛。
莱欧斯利一愣,克制住向后缩的动作:“怎么了吗?”
“眼睛还好吗?”那维莱特的声线里有种沉重得化不开的情绪。
“没,没事……?虽然视力依旧很差。在涨水之前,元素视野突然消失了。”他看向那维莱特的方向,没有继续说下去。
最高审判官沉默地叹气,半晌才慢慢吐出几个字:“我很抱歉。”
“不用总是抱歉的。大家都很感谢你。”莱欧斯利温和地说,“……如果你缺一个听众的话,这里就有一个现成的呢。”
那维莱特依然沉默着,莱欧斯利闻到了顺着空气飘过来的悲伤,像一条横亘了百年的河。于是他也便不说话,两个人并肩站着吹风,背后是湿漉漉的欧庇克莱歌剧院,面前是刚刚平复了怒涛的大枫丹湖。水国五百年来谎言与正义交歌的悲喜在此时落下帷幕,人类的历史刚刚要从土地上生长出来。水上与水下的结点,明与暗的晨昏线,最高审判官与公爵就在这里一起站着,像两尊界碑。
“……人类,会在拥抱的时候感到快乐吗。”许久之后,那维莱特突然开口。
“会吗,也不一定。不过拥抱至少能告诉人类,我们不是孤独的。”
“这样。”那维莱特说。
“这样的话,我可以向你申请一个拥抱吗。”那维莱特说。
莱欧斯利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在任一人开口前上前一步,用双臂环住了那维莱特。他试着找回一个拥抱的感觉,尽量放松自己的身体,轻轻把下巴搁在对方的肩上。就像小时候拥抱自己的兄弟姐妹那样。
那维莱特迟疑着抬手,慢慢回抱住他。
“……原来如此。”那维莱特低沉的声音顺着胸腔的震动传导到他的心脏上。他的心脏也震颤了一下。“我……看起来,它对水龙有同样的功效。”
——·——
“《维恩歌莱号飞天舰艇,枫丹科学院的祸还是福?》……”莱欧斯利撑着头,有些艰难地分辨报纸上的大字。“真是令人浮想联翩的标题啊……”
那天那维莱特告诉了他预言、水神的原罪、枫丹人的诞生史和无罪判决。震惊之余,他也回味过来为什么被胎海水溅到眼睛会损伤视力,元素视野又是为什么在海水上涨之前突然消失——人类的身体生理性损伤之后,一部分的他恢复成纯水精灵,因此改变了他的视觉。在那维莱特为所有枫丹人赋予第二次生命之后,体内纯水精灵的部分消失了,元素视野也就随之消失。此前被胎海水灼伤的眼睛,也就只好一直处在破损的状态了。
遗憾吗,哀伤吗,好像有时候会,好像也不总是。他近三十年的生命已经好几次被推翻重来了,他总得学会和新的自己相处。大概这也是他命运的一小节吧,现在自己好好地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喝茶,曾经的平静生活在濒临失去后又重新回到他身边,已经是一个十分令人满意的喜剧结尾了。
他右手摸出去端自己的茶杯,意外碰到了一个圆润的杯子。……绝对是护士长的奶昔吧!他不为所动,手继续向右边伸,碰到了杯碟,杯柄好像在这边……
“公爵!今日份的奶昔不能再少了!”希格雯在旁边气鼓鼓地说。
“可是刚才那里放的本来就该是茶吧。”莱欧斯利无辜道。
“唔……!”希格雯的气势弱下去了一些,“只要公爵不以此为借口不喝就好。”
办公室外突兀地传来敲门声。二人都下意识抬眼望去。
“是我。”是那维莱特。“还有克洛琳德。”
他们自己推门进来了。两双高跟鞋在铜制楼梯上敲出一串节奏。莱欧斯利无奈道:“这是你这周第几次来梅洛彼得堡了,那维莱特?之前不是还说什么‘我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短越好’,现在怎么又不顾忌了?”
“但你也说过,有时候是可以违规一下的。你不方便到水上来,就只好我来水下了。”
“哈……沫芒宫这两天不会很忙吗?”
“忙成一团。不过不是没有下来的时间。”
“那维莱特先生大概想多来看看你。”克洛琳德出声,“他还是比较在意你眼睛的情况。我也就顺道来探望一下了。”
“刚才还在看报纸呢,挺好的,生活可以自理。”莱欧斯利笑道,“该不会让最高审判官先生担忧得无心工作了吧?那我就成了枫丹人民的公敌了。”
“还没到这个程度,不过估计也快了。莱欧斯利先生这两天最好自己小心一些,要是再有什么磕磕碰碰,他估计得把办公室搬到水下来了。”
“咳……不会这么夸张的。不过今天,倒是真的有东西想给你看看。”那维莱特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莱欧斯利,里面装着一管无色液体。
“这是……?”
“这是当初林尼魔术案最后,凶手被胎海水溶解后剩下的液体。”
嗯?莱欧斯利还没来得及详细问,便听得希格雯惊喜地叫起来:“呀!您居然把它带来了!……是这样的,我想到了一个似乎可以给公爵恢复视力的办法。不过这要看公爵了。公爵知道我是怎么变成人类的样子的吧?”
莱欧斯利不明所以地点头。
“预言结束之后,我总算想清楚了它的原理。我的老师用原始胎海水溶解了自己,构成枫丹人生理结构的物质就以溶质的形式存在于那份高浓度胎海水中,并可以塑造枫丹人的身体。就算现在大家都变成了真正的人类,但是原先的那种物质理论上还没有被代谢完全。所以只要能获得溶解了枫丹人的高浓度胎海水,依然能给枫丹人重塑身体结构——包括你的眼睛。”
莱欧斯利愣神,反应过来以后脱口而出:“不要。”
“嗯?这么干脆地拒绝吗。”那维莱特有些诧异,“我以为你至少会为找到一种解决办法而感到高兴。”
莱欧斯利几乎感觉到一大一小两位非人生物的视线正热切地落在他身上,不禁汗颜:“这不合伦理,我不能用别人的生命来换自己的视力,尽管那是个早就死去了的罪人。我的情况还没有危急到这种地步。”
“我猜也是呢。”希格雯轻快地说,“虽然觉得公爵不会同意,但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请放心,其实我还想到了一个备选方案,不过这可能需要那维莱特大人的协助。”
“我愿意。”那维莱特说。
“护士长甚至都还没说是什么方案。”克洛琳德在一旁叹气。
莱欧斯利愈发汗颜:“不然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理论上这个方法还是有机会的!只不过周期要比第一个长很多就是了。”希格雯听起来笑眯眯的,“既然枫丹人本来是纯水精灵的话,用其他水元素生物的组织来模拟枫丹人的物质组成就好了。比如浊水幻灵,再加上一些异海凝珠。这时候它还不能做到与原配方的效果一模一样,不过那维莱特大人有创生的权能,或许能将它们转变成可以用来塑造枫丹人身体的材料,再用它们浸润眼球、加以水元素力的引导……”
“这个不难办到。”那维莱特肯定道。
“那就没问题啦!”希格雯愉快地拍手,“我会告诉那维莱特大人怎样修复眼睛结构的。因为完全没有先例,我还不能确定材料什么样的配比可以实现最好的治疗效果,所以或许比较长的治疗周期更加。如果那维莱特大人能一周来这里一次的话,少则两个月,多则一年……”
“我没问题。”那维莱特毫不犹豫。
“……等等等等。”莱欧斯利慌忙摆手,一下子却又不知道自己要等等什么,半晌卡出一句:“呃……你是说,那维莱特会一周下来一趟?”
“你到水上去也可以哦。公爵其实很开心的吧。”希格雯俏皮地说。
莱欧斯利卡了半天,能言善辩的嘴发出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最后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克洛琳德瞟了他一眼:耳根子红起来了啊,这家伙。
——·——
旅行者已经很久没看到莱欧斯利了。之前他来找公爵出外勤,还没见到人就被护士长赶了回去,道是莱欧斯利的眼睛不便,等她治好了再来。春天风和景明,旅行者和派蒙闲来无事,在伊黎耶林区四处游荡,远远却在水边看见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影。
“诶诶诶诶……!那边的该不会是那维莱特和莱欧斯利吧!”派蒙捂着嘴惊叫起来,“他们在这里干什么?……钓鱼?”
旅行者瞪大眼睛,下意识拉着派蒙闪身在一丛灌木后面,谨慎地探头望去。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们的侧面——确确实实,两个人身前各自架着一根鱼竿。旅行者怎么也想不通他们有什么亲自来钓鱼的必要,但觉得氛围有些不一般,还是不要打扰的为好。
莱欧斯利托腮发了一会呆,视线似乎完全没有落在鱼竿上,只是道:“天气真不错呀,很久没有出来晒过太阳了。”
“嗯,空气里的水汽有股令人愉悦的味道。”
莱欧斯利索性向后仰躺下来,大衣在草地上铺散开。那维莱特回头看了他一眼:“午后阳光太亮,眼睛要小心些。”
“知道啦。”莱欧斯利扯下领带遮在眼前挡光,笑说:“昨晚有点睡眠不足,我打个盹,大审判官莫怪。如果能帮我看着点有没有鱼咬钩就最好了。”
“本来也是我帮你看着。”那维莱特叹了口气,“你睡吧,钓上来算你的。”
莱欧斯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动作了。一时间,周遭只剩下鸟鸣啁啾和微风拂动草木森林的声音。芳菲遍野,春水清冽,下午三点流光慵懒。他们就像两个普通的枫丹人出来郊游那样,很宁静地坐在河流边上。
……
“别看啦派蒙,快走啦!故事的结局我们已经知道了。”旅行者扯住小精灵的披风,阻止了她向外钻的动作。
“诶——!可是我真的很好奇他们谁钓上来的鱼比较多嘛。”派蒙跺脚,“你说结局已经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旅行者伸了个懒腰。在一把抄起派蒙夺路狂奔之前,金发少年冲她竖起一根手指眨了眨眼,神秘地说:
“结局是——就这样,最高审判官和公爵大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