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九月下,吴邪从福州乘飞机去北京。黄金周还未开始,乘客不多,分到右舷靠窗的座位,起飞过程中不能关遮光板,他仰头假寐,朝阳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烙下一层耀眼金光。此时如果将视角拉得再远一些,就可以看到成群南迁的候鸟乘着风迤逦而来,而飞机逆着它们的方向斜刺入高空,指向寒意渐起的北地,慢慢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落地之后自然有车来接,却不直接进市区,车开上北线高速半小时,先到了青云店。此处离京城尚隔着个通州,经济发展相当一般,平房盖得不少,人烟却十分荒凉。吴邪拎着个包,离远了看像从北京的大学放假回家。送他过来的黑车悄无声息地开走了,他推开平房的门进去,穿过一间黑黢黢的屋子,再推开另一扇木门,走进一个小院里,开始模糊地听见狗叫声。
车总正在院里做狗饭,脚边铺了一地南瓜皮和山药皮。两人简单打过招呼,车嘎力巴手上端着盆,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的一扇门。吴邪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先进了另一个房间,出来的时候肩膀上站着绿茶,打开那扇门前亡羊补牢似地回头问,带他进去没问题吧?车嘎力巴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出来,不置可否,吴邪就扛着狗又进去看狗了。
吴家养狗少用笼子,所以才需要在人少的地方找这么大一片房子作狗场,同一批狗分成几个小组住在不同的房间里,像员工宿舍一样。绿茶就是刚刚那个房间的宿舍长,此时进了别人宿舍他就从吴邪肩头跳到门边的桌子上,矜持地四下环顾,一副挑挑拣拣的表情。吴邪反手带上门,就看到门后的挂钩上挂了两件衣服,他拿下来,发现都是自己好几年前穿的衬衫,已经不记得最后是扔在了哪里的房子,又被车大爷拿过来给狗熟悉他的味道。他略比量一下,披了一件在自己肩上。
吴邪这次来也是做这个的。跟狗联络感情,家里人本来让他每季都来一次,这几年他惫懒,拖成半年一回。这间屋里住的都是小满哥的小孩,正好是半年前出生的,跟这人头回见面,只靠着那点似是而非的味道,竟也没叫起来。小狗们还没长开,显得毛很长,嘴也圆圆的,蹲在地上歪头看他,眼睛在采光不太好的室内透出一点绿光。
他先蹲下,吹了个口哨跟狗打招呼,小狗们围过来,摆了个三角阵型,圆圆的眼睛盯着他,湿乎乎的鼻头在空气中抽动。他伸手给为首的那只闻,小狗的动作很克制,脸上透着点少年老成的精明,嗅了一会之后就垂下尾巴,在他面前坐定了。这是一个表示服从的姿势,他身后的小狗们也纷纷凑近了,排着队嗅吴邪的手指和裤脚。
吴家的狗很少会像普通宠物狗一样摇着尾巴跟人亲近,他又吹了个口哨,小狗们就围着他坐了一圈。半岁的小狗正在立耳期,地上六只狗一共十二个耳朵,头歪来歪去的,耳朵只立起来四个,还都不在同一只狗脑袋上。吴邪一个狗头一个狗头地摸过去,暗自琢磨这一批的耳朵立得好像稍微晚了点。
车大爷端着狗饭进来的时候吴邪已经摸完了一圈,正抬着领头小狗的一只前脚比量他的爪子,听到声音就抬头问他,这只是三满佛吗。
赶山哥。车大爷说,是老三。
小狗听见自己的名字,尾巴扑扑地在地上打了两下。车嘎力巴把狗饭盆放在吴邪面前,小狗们围了一圈挤在一起吃。车大爷逐一给吴邪介绍,说这一窝里最厉害的是三满半,三角阵型里第二排的两只也是公的,三满佛头大,三满皮嘴长,三满月,三满狗和三满黑是女孩,性格更沉稳。
三满月睫毛很长,是只漂亮小狗,三满狗长了两点短短的眉毛,一副柴相,三满黑的眉骨更低一些,天生一张委委屈屈的脸,此时正好被兄姐们从吃饭前线挤了出来,叹了口气,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他们。他伸手冲三满黑说了声,来,小狗应声走过来,把下巴撂在他手上,情绪很平和,可那张狗脸怎么看都像想诉两句苦。小六子。吴邪笑了起来,食指点在小狗额头轻轻地挠。
小满哥是纯种的黑背,他的崽怎么长这么大还不立耳。三满黑是单耳立,吴邪摸着狗耳朵问,看那几只还在狼吞虎咽。
爹妈血统好,小狗体格更大,个子长得快,光靠吃东西吸收的钙质就不够用。车大爷说着把一包东西递过来,今天你来喂吧。
解雨臣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吴邪正在抱着三满黑用膝盖夹住她喂葡萄糖酸钙口服液。他早前给这长得跟王盟一样的小狗拍了几张照,把手机随手一放,转头就忘了。手机震动着转了个圈,掉进桌下一个旧衣服拼的狗窝里,声音更轻了。车大爷发放葡糖糖酸钙之后把绿茶给端走了,三满佛舔得饭盆满地乱跑,咣咣地响,吴邪完全没听到,电话是吃饱喝足的赶山哥接的。解雨臣听见狗鼻子嗅来嗅去的声音就笑了,说,怎么露了原形。
赶山哥也不是故意替人接电话的,此时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歪了歪头,又把鼻子伸过去找。解雨臣听那乱七八糟的背景音,已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其实没什么等不及和吴邪碰面就必要交代的事情,只是知道人已经在这么近的地方,心底就有一块活起来,觉得有些无可无不可的事,可以做一做。现在亦如此,他虽然知道吴邪听不见,却也不想直接把电话挂掉,就倚着沙发边沿,举着手机跟赶山哥聊天。
他先是讲今年好像比往年更热一些,如果到了冬天还是这样的话,可以试试说服秀秀再去福建过年。然后说我前些天刚盘过库,有些东西要送到十一仓去,可以让你先挑一挑。又道我要让人开始做第三季度的财报了,你增值税申报搞完了没,不会是搞不完所以变狗逃避现实吧。赶山哥还在锲而不舍地嗅着听筒,解雨臣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开始接着满嘴跑火车,说逃避可耻,但也不是不行,我办公室内间里面还有一个夹层,可以把你养在里面,保证税务局的人查你不到。
此时赶山哥已经对着手机研究半天,有点无聊了,他鼻子杵着屏幕胡乱踩了几脚,正好打开了扬声器。解雨臣的最后一句话音蓦然被放大了好多倍,三满黑被突然变大的人声惊了一下,另一只耳朵也立了起来,三满佛舔盆的动作一顿,房间里鸦雀无声。
小花!吴邪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捡电话,关了免提站起来,解雨臣已经笑好了,问他秘书真能干,多少钱聘的。
一支葡萄糖酸钙。吴邪道,你要不要,我再带回去一条。
他发送了语音转视频通话的邀请,把手机在桌上立好,片刻后解雨臣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接着镜头被拉远了一些,吴邪看见他穿很柔软的灰色薄绒衫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一条腿屈起来,一张长长的狗脸撂在他另一边膝盖上。
吴邪叫,杀青。杜宾抬起头,他听见镜头外尾巴拍地的声音,就笑起来,挟起肇事狗三满半,窝囊狗三满黑和车座子狗三满皮举到镜头前,说看你也没多少时间陪我儿子玩,要不要再选一只给他作伴——不过这只不行,这只要跟着车大爷接受当家狗教育的。
他捏住赶山哥一只手晃了晃,小狗隔着屏幕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解雨臣也不知道吴邪怎么就能分清谁是谁的,看屏幕那头八只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自己,便笑道不行,我要两只。陪你儿子的那只你自管去选,还要一只专门陪我的,得要……
他声音越来越低,像金刀坠入锦绣堆,吴邪无意识地眯起眼,把脸凑得离屏幕更近。解雨臣的手指隔着钢化玻璃拂过他脸颊,这句话的后半段化成喟叹般的呢喃,声波穿过空气和电流和三十公里路程,在世上存在短短一秒,只落进两个人和七只狗的耳朵里。
三满黑甩了甩头,刚立起来不久的那只耳朵又软软地垂下去。此时说出那句话的人在屏幕里又笑了一声,她仰头去追那个短促的震动,而唯一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的人抱着自己嘶地倒抽一口气,也像小狗一样甩了甩头,有些长了的发丝盖住了他泛出红的耳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