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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上悠把牙刷从口腔中脱出。他感受到舌尖浮起的牙膏的味道。表妹堂岛菜菜子曾经向哥哥讨要过小小的一颗。不过很快她把口腔里的泡沫一口一口吐在洗手池里。她说还是最喜欢她那只的味道!舅舅堂岛辽太郎在三分钟之前催外甥快点下楼。鸣上悠不清楚他是继续漱口,还是回应舅舅堂岛辽太郎的指令,立刻赶到二楼。不过很快鸣上悠选择了第二种。他扶着楼梯飞快地下楼。小腿健步如飞。然后站在楼梯前的平台上。鸣上悠在客厅看到一个盘腿坐着的女人。女人穿着一套职业西装。黑色丝袜包裹着她的大腿。女人正在吸食塑料壳子里溜出的果冻。果冻钻进她的口腔。吃相不太雅观。然后她尴尬地抬头看向鸣上悠。
你好。女人说。
你好。鸣上悠回应。他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或许在哪里看到过。记忆是虚无缥缈的幻想。八十稻羽这么小,看见一个人眼熟也是太过正常的事情。鸣上悠到来的第一天似乎八十稻羽的所有人都知道东京来了一个小帅哥。她们想问鸣上悠关于奢侈品牌和时尚厂牌的有关资讯,却又担忧口中脱出的语言干瘪乏味。这时鸣上悠才注意到女人的旁边同时也坐着舅舅和菜菜子。女人横亘插进一个家庭的画面也相当和谐。舅舅笑着介绍,说她是他的下属。是足立小姐。在八十稻羽没有家庭,独身,所以要关照她一点。鸣上悠咽下一口水。
鸣上悠其实有些惊讶。不过他转过了身。再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眉毛在抽搐,他的眼皮闪烁。鸣上悠走进厨房,其实也就是围起来的一隅角落。他打开冰箱门,里面的食物摆得乱七八糟。一捆葱的空隙杵着一瓶牛奶。几片菜叶像落叶堆积在平面。鸣上悠昨日薅走一些食材制作,想来午饭可以自产自销,最后掏出一盘汗涔涔的混合物。鸣上悠抽出一罐巧克力酱,里面残留着没有清洗过的勺子。堂岛命令她们两天解决完,不然可能会发臭。鸣上悠再转过身,他看见三个人都在注视着自己。就像舞台下的观众。他是舞台上的Phantom。鸣上悠听见舅舅在给足立透介绍自己:鸣上悠,我的外甥,也是东京来的。在这里八十神高中读书。足立透点点头。她的头发看上去好几天没有洗了,像雪纳瑞犬的毛发。鸣上悠在东京的家里没有养狗。
鸣上悠不知道为什么。他忽而很不敢再去看足立透。好像足立透是他的教导主任,来向舅舅告状鸣上悠又在学校里闯了什么祸。鸣上悠舀了一勺巧克力,他填进嘴里。巧克力太腻。鸣上悠决心下次去朱尼斯不会回购。他回想过去认识的二十多岁的女人。她们像溜冰时迎接的风滑过鸣上悠的脸。他想不出任何一个具体的名字和任何一张具体的脸。事实上,鸣上悠身边的确也很少会出现二十多岁的女性。他没有姐姐,他的母亲比他年长几十岁。但是他在东京又会和无数这个年龄的年轻的女人擦肩而过。有些在大学继续攻读博士学位,有些在银座购入了春夏新款,有些是无业游民徘徊,有些妄图成为家庭主妇抓紧幸福。他把巧克力酱搁置在餐桌上,走过去。双脚埋进榻榻米的被褥里。他想到足立透的双腿也蜷缩在被褥里。后背在播放某个综艺节目。嘈杂的笑声打死在他后背的外套上。
听说鸣上在学校里学业很好。足立透说。大人总是关心小孩的那些事情。但是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好吗。鸣上悠回想。他在八十神高中只上了几天学。老师们很喜欢抽他问问题。再不济就是抽中他身边的人提问。他那群朋友们猛地撞开椅子站起来,眼神委屈,向他求救。鸣上悠补救。老师夸他优秀。舅舅曾经去过诸冈老师的办公室。他们在谈论鸣上悠东京就读的高中。鸣上悠不知道诸冈老师到底说了些什么。舅舅出来的时候抚摩外甥的头发。让他继续努力,说你看来已经适应了八十神高中的生活。我原本还很担心你的情况。鸣上悠在这里还没有参与考试。鸣上悠参加了几个课后社团。足球社团他们像疯子一样把球踢进框里。
是的。我听老师说他经常会在课堂上回答问题。舅舅说。他看上去很开心,用手抚摸后脑勺。他粗糙的短发在头皮破土而出。
那以后肯定能考上东京的名牌大学吧。足立透笑,她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两根浅浅的眉毛上挑。但是不会跃过她的头发。她的头发短到遮不住光滑的额头。看上去很冷。东京的夏季鸣上悠时常会用手背撩开厚重的刘海。汗液滚下来,落在他的鼻梁。同桌的眼镜三番五次滑落下来,坠落在地面。同桌向他埋怨:镜托上全是汗水。
嗯。你要努力啊。舅舅看过来。之后考到东京的学校也算是回家了吧。鸣上悠及时点了点头。他心里有数。
鸣上悠的话题在这刹车。舅舅又问菜菜子在小学有什么发生的事情。菜菜子把最近上的课文标题念了一遍。足立透会夸她记忆力很棒。随后,两个成年人似乎想要还聊点工作的话题。弥漫着血汗钱的味道的话题。足立透的头歪过去,看菜菜子。菜菜子给予足立透要看穿她脑壳的直视的眼神。然后足立透闭嘴了。舅舅也闭嘴。看来在孩子们面前谈论刑警的工作并非宜事。舅舅说,我们吃饭吧。下午还有工作。你们俩在家里好好待着。
午饭是舅舅订购的高级寿司,一大盒陈列在餐桌上。接风洗尘的时候吃的也是这款。每次她们吃到撑肠拄腹都说下次一定不要再点了。可是心情一好,肚子饥肠辘辘,忽而就又想要咀嚼寿司里的米饭。鸣上悠看到妹妹把寿司塞进嘴里的样子会很幸福。全世界的幸福都要点在妹妹的头上。不过旁边的足立透吃起寿司看来毫无礼节,很不客气地抢走了她最想吃的。鸣上悠跟在后面接。他的筷子差点要和足立透的筷子打起来。菜菜子显然注意到她们两个人的争执。她疑惑地看着新来的表哥。她的眼睛眨眨。
别和孩子抢吃的啊。舅舅指责。
噢噢,实在对不起呀。足立透陪笑,因为实在是太好吃了嘛。那,悠君,下一个给你吃好吗。
好吧。鸣上悠心里想。不过他嘴上没有说出来。他把碗里的一块夹起来,送进嘴巴里。上下齿咀嚼,然后吞咽。他坐在足立透的对面。他怎么样都要注视足立小姐的脸了。这张脸看上去可以发挥的余地太大。装委屈的时候眉毛扭在一起。好像很不解。她偶尔也会用舌尖舔舐过嘴唇上并没有食物残留的皮肤。然后夸赞:这里的寿司真的很好吃啊。终于,大家解决了一顿午饭。鸣上悠想已经过去了半小时,他应该对足立小姐会有很多想法和评价。性格、外貌、习惯。可是那些形容词飞来飞去,鸣上悠一个也抓不住。眼前的足立透脸上挡着一层光雾。午饭结束,菜菜子恋恋不舍离开电视机。鸣上悠提出帮忙洗筷子。足立透跟在后面说,我也来。三个人挤到厨房洗水池面前。菜菜子全然被夹在两个“大人”中间,也是一块小小的寿司。高级寿司是订购的外卖,把塑料盘子扔掉就是方便一餐。要清洗的无疑是那几双筷子和蘸调料的小碟子。三个人手忙脚乱像是打了一场战,好几次鸣上悠的手撞向足立透的手。或者被溅出来的冷水吓一跳。足立透的手很白,指尖剪得很浅,倒刺被修理得干干净净。手背伤口很多。有几条像猫抓,有一片像水烫。鸣上悠有话想问足立透。或者,足立透看起来也有话要和鸣上悠说。心照不宣、不明所以。可是她们今天是第一天见面,到底要聊什么话题。学业,工作,还是家庭。她们的关系间隔得都有点莫名其妙。上级的外甥,舅舅的下属。像是剧本杀里的两个嫌疑犯。菜菜子把筷子收起来,插进篮子里。她说好啦。两个人退到后面。足立透不小心磕到那张堆满了杂物的餐桌上。碰撞的声音很重,上面的玻璃罐发出左邻右舍的鸣笛。听上去很痛。
鸣上悠想上去救她。好吧。但是他忘记张嘴说“你没事吧”这样类似安慰的话。所以鸣上悠看上去反倒是事不关己凑上去要去看热闹。足立透先摆摆手说,我没事。我没事。没看到后面有桌子。
下次小心点。堂岛在后面说,你在工作时也这样。他好像对下属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完全不惊讶。他又补充,好了。我们下午该出去了。他刚刚翻阅完今日份的报纸。上面没有死人、抢劫、失火的消息。也没有为前几天的刑事案件补充细节采访。八十稻羽风平浪静。堂岛家也是。
啊,下午又要出发了啊。足立透拖长音。
不然你打算一直都不工作吗!堂岛说。他下意识想要捶女人的头。最后右手在空中使劲。
好吧好吧!我们马上出发。足立透立马转换态度。
那我们现在走吧。堂岛站起身。
那再见啦。各位。足立透离开厨房,她和两个小孩子告别。她的手臂很细,看上去可以一把抓住。但是没有人会那样对待刑警。菜菜子说见面。鸣上悠跟在后面也说再见。他感觉自己变小了,变得和菜菜子一样小。听到那两个大人把拉门合上了。很大的一声。鸣上悠忽然问菜菜子:你认识足立小姐吗。
认识。菜菜子认真地回答。
不过后来想想,鸣上悠这个时候和菜菜子见面的时间的确可能还不如足立透和菜菜子见面的时间长。足立透是什么时候成为舅舅的下属的,这件事舅舅没有告知鸣上悠。鸣上悠想,应该是很早以前,很早以前。她也是东京人。她是因为什么契机来到八十稻羽的。
鸣上悠第二次见到足立透的时候,是他放学的那天。鸣上悠离开学校前,他抬头注视着天花板的吊灯。闭上眼视觉暂留。绿色的樟树残留着红色的灯光,一圈一圈。很骇人。足立透站在校门道路那颗大树下面等着他。她表现得非常松弛,上半身还是刑警那套西装,但是她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地面上。她看见鸣上悠走过来浅浅叹了一口气。这个叹气毫无意义。几个学生经过她并且对她的穿着议论纷纷。而鸣上悠又穿过这些议论纷纷的学生。他一边走,一边忖度他过去时应该说些什么表示对足立小姐的关心。鸣上悠的阴影挡住足立透。足立透率先开了口,她说,穿高跟鞋在现场工作简直是惨无人道的事啊……还是把高跟鞋脱了更好吧。鸣上悠意识到她是在跟自己解释光脚的原因,可是又觉得足立透只是在自言自语,发表对工作的埋怨。足立透问书包重不重,要不要让她帮忙拎着。鸣上悠立马拒绝,还立马把包扛在肩膀上。有些喜欢装酷的同学也这么做。
你舅舅让我来接你。因为你才新来八十稻羽,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鸣上悠想说其实菜菜子已经帮他识路过了。她们两个人今天是一起上学的。妹妹说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我要去小学了。不过,鸣上悠说,谢谢你。自从几周前他来到八十稻羽后,鸣上悠探索的场地多到几乎可以为八十稻羽撰写一篇旅游指南说明。他跑在商店街的道路上很明显。个子很高。腿很长。一脚迈出去可以有好几步。偶尔会停在配菜大学前购买可乐饼。可乐饼被炸得酥脆。
八十神高中怎么样。我知道你学业很好,你在里面和朋友相处得愉快吗。足立透问。
挺好的。鸣上悠说。我认识了几个朋友。几张脸像幻灯片闪过:花村阳介、千城雪子、里中千枝。
足立透嗯了一声。也没作其她评价。或许她早就意识到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说出这样的话题有多无聊。可是鸣上悠年龄再增加几岁又如何呢。两个人又开始沉默。足立透的存在让鸣上悠镇定。这种功能等同于阿普唑仑。鸣上悠低下头,他的视线看见道路和建筑分界的线条。一条条裂缝像掌心的纹路。有人在试图扒开整个八十稻羽,缝隙会钻出无数鬼怪。他又闻到衣领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而在前天它还不小心沾上了寿司的酱油。
那我们回去吧。足立透说。
好的。鸣上悠应。
他知道足立透是堂岛辽太郎的下属。女下属。很奇怪的是,下属就是一种地位。他想的时候却要把性别单独标出来好像有什么特别立意。到后面鸣上悠认真且批判地审视了他想法的根源。或许是总觉得足立小姐是女的。足立小姐有概率和舅舅亲近。足立小姐可能加入这个家庭,成为堂岛的妻子。当鸣上悠想到“妻子”这个词语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应该找个更加委婉的词语来代替。可是不管如何这种想法一旦出现与鸣上悠对峙,它已经彻底把鸣上悠摧毁了。两个人并肩走。鸣上悠听见花村阳介擦过的声音。他也听见足立透轻轻的声音。鸣上悠微微挪过头,他看见足立透的侧脸。可是足立透的嘴唇并没有蠕动。
我知道你和菜菜子不一样。足立透说。虽然你们都是堂岛的孩子。不过堂岛不是你的父亲,是你的舅舅。
啊,我。鸣上悠有些不知所措。他像是突然被人在书包里掏出了一盒烟。学生不能吸烟。教导主任说。
然后你是不是怀疑我可能想要和堂岛先生发展什么关系。足立透继续说。你觉得你是一个宽容的人,所以对舅舅的选择没什么预支的想法。但是担心这样的可能性会伤害到菜菜子?
鸣上悠控制自己的双腿像雨刮器摆动的频率继续向前。他感觉书包沉重。里面装的书要扯开拉链纷纷跳楼。他不是已经成为很成熟的高中生吗。他不是可以和诸冈老师面对面交流了吗。为什么现在完全说不出什么话。就像躺在地上被足立小姐一刀一刀插进去。为什么面对社会上的成年人还是没有办法模仿她们的态度和姿势流利地说出话来呢。
那我有些话要问你。鸣上悠问。他说完就忘记了刚才的声音有没有颤抖。
什么问题。足立透又拉开和这个外甥的距离。
昨天您来我们家吃寿司是舅舅带您来的。你们只是普通的上下属,上级会带着下级去自己的家里吗。鸣上悠说。不过说完他有些后悔:舅舅也的确想不到那一层吧。他可能就是个好心的刑警。那作为下属又怎么可以拒绝上级的邀请呢。鸣上悠虽然还没有跳进职场的漩涡里,他总该察觉到一些端倪。
足立透忽然说,那如果我是个男人,是不是你就会觉得我们时候关系相当和睦的上下级了。
鸣上悠愣了一下。他的鞋底好像踩中了一块石子。很尖锐,很小。渗进了鞋底。
我真是羡慕你。足立透说。一个出身大城市,家里有钱的小帅哥。活在这里是不是感觉自己就像个王子?好了。我也不想和你继续探讨接下去的内容了。这些话题我们在进入堂岛家之前就此打住。
我把我的鞋子给你吧。鸣上悠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平底鞋。
那你穿什么。足立透说。你也和我一样光着脚踩在地上吗。
鸣上悠点点头。
足立透说,鸣上同学。说实话我其实挺讨厌你们这种自以为自己是多么温柔,多么体贴女人的家伙。如果未来我成为了八十稻羽的局长,当地出现任何第一刑事案件,我都会怀疑到你的头上。在东京,温柔的男子迷倒他的伴侣并且勒索抢劫恐吓的事件比比皆是,我也对你这样的优秀高中生保持怀疑。好了,最后我说,我不需要你的鞋子。
而且很抱歉的是。足立透继续说,不过她接下去的话题显然不再是前面对鸣上悠的“讨伐”,她说,不出意外我之后还会再来。我对你们这群小孩子没有什么恶意。我不会打扰你们。
鸣上悠对足立透的登门入室没有什么过多批判。她们笼罩在八十稻羽的天空下。不过他想到足立小姐眼里的自己和菜菜子居然是一个年龄的“孩子”,居然有些许的生气。我也是高二的学生吧,怎么会是小孩子呢。不过回想或许这个生气都很小孩子气。他的心被足立透挖了一大勺。残留的部分受热融化,溢出甜津津的黏液。
该走了。回家路不需要我们花费这么长时间的。足立透说。你的家里人在等。
家里有谁?菜菜子估计正在做作业。做完她将观看每周一期的猜谜综艺节目。舅舅今日加班,却嘱托下属帮忙接送孩子。鸣上悠不再说话。他并肩走在足立透的旁边。高中生看起来比刑警高很多。他有时候要微微低头。再低头,看见一只猫,黑斑橘斑落了一身。尾巴很短,底端有突出的结。可能是以前断过尾。猫步轻悄,细细跟在鸣上悠的旁边。一只陌生的猫和鸣上悠并排行走。他们都有各自的家要返回。鸣上悠回忆了一下家里猫咪罐头的储藏位置,应该是在玄关的橱柜里。舅舅上班的时候在玄门对两个孩子说过,我们家门拉开怎么会有这么多猫喵喵叫。他看到流浪猫想到猫罐头。扯开拉环里面的汤汁溅到鸣上悠的手上。鸣上悠俯下头。刘海在他的鼻子上打阴影。他看到足立透垂落下来的手。西服很紧贴。她的手臂很细。最后鸣上悠终于想到。想到的时候像溺水之人忽然涌上水面大口呼吸。他的回忆泛涟漪。他想到其实他早就见过足立透。那会鸣上悠杵在道路的中间。他双手揣兜里,打算回家。拐角水泄不通,车辆开不进来。他也没有车。有人死了。死的人是谁鸣上悠不清楚。他很害怕他认识。就像这里商贩的人都认识鸣上悠。四轩书店门口的男孩会给鸣上悠推荐新到的书。况且鸣上悠也不想看到一具尸体在他面前搬出来。刑警围成一排,像栅栏。鸣上悠看到了舅舅。
舅舅旁边的刑警要求在场的所有年轻学生归家。几辆单薄的自行车开走了。鸣上悠走得很慢。慢到他看起来就是单纯因为杀人现场被恐吓到而痴痴立在原地。鸣上悠的生理功能一切正常。他总觉得他走得慢点可以看到行凶现场的还原。一个女人经过鸣上悠。女人的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琐碎的鞋跟的声音。她双手捂着脸,跑到对面墙壁。女人在呕吐。苦胆水顺着她的舌尖淌下掉落到地面上。女人一只手搭住墙壁,一只手抚在自己的短裙边。鸣上悠忽然感觉自己的手有什么尖刺扎出来。他很想看看这个女人呕吐的模样。就像在艺术馆欣赏一张毫无意义的抽象画作。可是他这样太冒昧。没有得到任何教主的授权和旨意,他不能盯着女人。并且这个女人即将也要去处理一具尸体。或许鸣上悠可以过去问问,你还好吗。女刑警抬起头看向周围。周围正好站着一个人。鸣上悠对上足立透的眼神。她的眼眶像要融化。眉骨间的皮肉皱在一起。
女人又低下头。鸣上悠决心离开现场。
现在鸣上悠推开玄关的门。里面传出电视机嘈杂的音乐。菜菜子在看电视。她曾经说过她也想在电视里扮演那种只需要负责大笑就可以拿工资的嘉宾。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同时跨过门槛,她也没有像兔子敏锐地竖起耳朵捕捉声音。足立透转过身说既然我已经把你接送回家了,那我也该回去了。
可是你都已经进来了。鸣上悠一边说一边瞥向她破损的丝袜。你今天也有任务吗。
没有。足立透坦白。她有点想跳出去。就是那样一头扎到外面的道路上。
可是舅舅他。
啊。足立透笑起来,她笑起来苹果肌微微肿胀。她做出一副自嘲的表情,但是也像是瞧不起任何人的轻蔑。足立透说,那群人只会觉得我妨碍他们的工作罢了。难道说要我亲手杀了一个人,然后再完美地还原现场才能让他们对我刮目相看吗。她说到杀人的时候菜菜子有些不解地看过来。鸣上悠不知道这些话是否合适让一个小学生听到。可是这个女人都说出来了。她看上去还想继续说。随后几秒,她启唇又合拢。舌尖舔食过开裂的嘴皮。没有下文。足立透很喜欢忽而撕开自己的伤口泌出几滴血。这种行为几乎像性吸引一样让鸣上悠感到愉悦。不知她吐出的每句话是否有意,是否进行过加工和编纂,总令人难以捉摸。到底是当真容易犯错的马虎女人,命运多舛的可怜女人,还是怀揣着抱负打算一网打尽的女人。鸣上悠被勾起碳酸饮料里上浮的好奇心。他想钻进足立透的伤口组织里。足立透又很快结束她的话题。
足立小姐可以在我们家吃饭。鸣上悠说。这是他的邀请。
是吗。足立透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足立透如她所说不客气。她不等待鸣上悠的回应就兀自一屁股坐在菜菜子的旁边。双腿盘拢还调整了姿势。伸手去掏不知道从哪里攥出来一朵小花送给菜菜子。花小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迷你。花瓣掉了一截。足立透说她不觉得送女人就一定要送花,但是这是在八十稻羽看到的唯一可以让人感受到丝毫美好的东西。鸣上悠走过来。他刚在日历上给今日打叉。他记住了这个场景:一个女人送另一个女一朵花。就像他记住4月23日课堂问题:世界第一次的泡沫经济是什么。他靠近足立透。他衣服上的纤维勾住足立小姐的裙子面料。足立透的手抚在大腿上。她靠过来。没有距离鸣上悠很近。她别过头,对鸣上悠说,我明天开始不会再穿短裙了。鸣上悠点点头。
因为没有舅舅在,三个人是自己做饭的。菜菜子担任主厨。小学生并不信任住在出租屋的成年刑警。足立透双手夺过锅铲的时候被菜菜子拒绝了:不行,让我来。你们在一边吧。一个大人,和一个更大的大人被晾在旁边。足立透随心问鸣上悠什么时候回家。鸣上悠花了一秒回想这个“家”是他东京有片健身区域的家。鸣上悠说大约是明年。足立透没吭声。鸣上悠担心她是不是在庆幸。
明天还会见到你吗。鸣上悠问。
不知道。足立透说,她抬头,看到发潮的天花板,然后她说,不要来找我。我工作很忙。这次鸣上悠真情实意感受到了难过。
她们结束哼哧哼哧的一餐。足立透辅导菜菜子作业。还劝诫鸣上悠要好好学习。离开的时候足立透的手盘在门框上。鸣上悠说要不要在这里给你备一双鞋子。足立透说算了吧,会被误会的。鸣上悠想起来,啊,第一个误会的人好像是个叫鸣上悠的高中生。那你要不要穿双拖鞋回家。鸣上悠还要问。但是足立透已经走远了。她动作快到像要去追嫌疑犯。晚上做梦,他闭上眼。他发现他和足立透成为了同性相斥的磁铁。她们走在道路上永远朝着相反的方向。鸣上悠往左,足立透刚买迈出向右的脚。鸣上悠往前跟随人流,足立透立在原地等待红灯。鸣上悠转过身追向足立透。足立透消失在车水马龙。像突然飞走的白蝴蝶。鸣上悠醒来大汗淋漓,这是噩梦吗。这是昭示吗。他和足立小姐相见两天。足立小姐的指甲嵌入他的皮肉里,注射进去。鸣上悠好像可以在足立小姐身上看到自己的脸,听到自己的语言,说出来不像日本片假字平假字,也许是韩语,也许是中文。
有天鸣上悠在测试自己的运气。他如同抛下骰子般走进朱尼斯。飞行棋需要甩出六才可以迈出第一步。鸣上悠推开门,睁开眼对上瘦削的足立小姐。今天运气很好,精灵站在鸣上悠的这边。而足立透站在窗户的旁边。窗户被擦得光洁明亮。电梯陆陆续续有人上下。朱尼斯的广告曲被电梯门狠狠夹住。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裤,裤脚很长,挡住了低跟鞋。鸣上悠问她是在这里买菜吗。鸣上悠说话的时候感受到震动的心跳。心跳传递到眼皮上。他清楚他分明是直奔朱尼斯抓人的,倒要佯装出“好巧您也在这里”的松弛。鸣上悠隐隐嗅到脸上须后水的气味。
他们在说怎么足立的分数要比另外一个人高呢。足立透倚靠在墙上,她在说话。她的两根手指重叠,做出来的动作很适合再插只烟。鸣上悠注视着她的手,又回上眼神欣赏她的眼睛。瞳孔很小。鸣上悠很愿意递上一只打火机替她点火。足立透说,难道分数高被录取也是原罪吗。鸣上悠是乖巧的听众与学生。他摇摇头表示:这不是原罪(他没有说话)。足立透又说,他们不承认比我差劲,然后挑刺我的缺漏。你说有没有办法可以惩罚他们呢。未来的嫌疑犯。鸣上悠又甩头:我不会做嫌疑犯的。不过他们的确是错误的(这些话他都没有说出来,鸣上悠在沉默地安慰)。足立透说,好吧,悠君。我在这里偷会懒吧。反正有工作也不会分配给我。如果我是男的,可能这会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然后再偷偷溜到这里摸鱼,被堂岛给抓住。你觉得是前者幸福,还是后者幸福?鸣上悠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听起来是高深的哲学理论。十七岁的高中生在自然伦理和生物进化论上必须扮演一个负责聆听而不是解决社会问题的未成年吗。他觉得他说“你有烦心事可以找我诉说”听起来像是新版本的笑话。
鸣上悠想到舅舅。舅舅在工作的时候会给予足立小姐帮助吗。还是拿起资料夹打在足立小姐的头上命令她做事利索些。舅舅也会听到足立小姐那些鸣上悠没有办法代入的牢骚吗。她们会在什么场合谈论。舅舅会怎么安慰足立小姐。他会抽烟吗。鸣上悠越往下想越觉得他是在编导舞台剧。舅舅和足立透是他创设的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那么鸣上悠即将扮演旁白,偶尔负责客串与她们擦肩而过的路人。导演兼旁白观察女主人公的脸。唇膏抹了厚厚一层,在朱尼斯的日光灯下反光。也许是曼秀雷敦的牌子。鸣上悠左右的女孩子也经常会从她们小巧精致的钱包里抽出来一只。鸣上悠说,你可以把事情分享给我。我可以听。他想,足立小姐一定会说,我不是早就全都分享给你了。果然足立透开口:悠君,难道我之前是村上春树或者中岛敦吗。我说的那些都是给你在讲睡前故事吗。噢,噢。足立小姐的意思是别把之前她所说的都天真地认定是虚构的小说情节吧。那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等等。话题尚未结束足立透突然蹲了下来。坐在鸣上悠的小腿旁边。她的大腿根撑开黑色的裤腿。鸣上悠有种异样的感觉。两秒后她又站起来:好吧,刚刚是我做的不对。我这么躲反而更能看出我来了。
你怎么了?鸣上悠问。有谁要抓你吗。
这里有个老太婆经常会送我炖菜吃。说什么她的儿子也叫透所以问我愿不愿意和她的儿子见一面。足立透说。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吗。她不就是想让我和她的儿子成家吗。
周末的时候鸣上悠和这位“适婚”小姐观看了马拉松电影。她们相处的时候比新婚夫妻的周末还要长。直到最后足立透说她的眼睛快瞎了,我们还是出去买一些食物吧。她们都以为自己饥肠辘辘,可以生吞活剥了对方。鸣上悠提着两手的食物返回堂岛家,他把食物从编织袋里一样一样掏出来搁置在榻榻米上,像魔法师从他的帽子里抓住一只只鸽子。两个人坐在堂岛堂岛躺过的沙发上。菜菜子盘腿跪在她们中间。晚饭的食物量大到可以抵得上一个国家。菜菜子童话书里的魔法王国。吃到最后足立透突然说,鸣上悠你是不是哭出来了。鸣上悠想他此刻临时扮演的角色也许小孩子过家家里的父亲。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爱上足立小姐。但是他没哭是真的。应该是眼睛痛到闭眼的时候泌出了一些生理泪水。
鸣上悠在门口看到了老太婆。她的咯吱窝挎着一个菜篮。里面平稳地睡着蔬菜。上面贴着很多标签。标签经过无数人类的手。老太婆只是在门口转了几圈。她结束了采购,很快又离开。鸣上悠担心她的滞留是为了等待足立透。而女主角足立透幽幽站起来。她在嗤笑。声音很轻:这样也太幽默了。拿炖菜来换取无名指上的戒指。下次我能不能直白和她说,我不喜欢吃炖菜。鸣上悠没吭声。这让足立透忍不住觉得自己说多了话。她在警局里沉默寡言。因为她经常性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话。
明天不要来了。我不在。足立透继续说。
那我该去哪里找您。鸣上悠问。
这几天我都很忙。足立透说,别来找我。别来烦我。
知道了。
呃,别跑空。足立透说。
鸣上悠说了声好。今天的人物采访到此结束。他离开朱尼斯,踏过大门的时候回头远眺到蔬菜区。高丽菜沐浴在灯光的祷告下散射出钻石璀璨的光芒。
足立透不允许高中生进入她家。但是足立透光临堂岛之家成为家常便饭。她说她的出租屋是很私密的地方,却不客气地把堂岛家当作八十稻羽旅馆。鸣上悠觉得足立透可怜。拎着便当循着舅舅告知的地址去见她。足立透打开出租屋的门,她的脸有些恼怒。她质问鸣上悠过来干什么。鸣上悠顺着她走来的方向眺望到客厅的电视。粗糙的屏幕映射成人AV影片的画面。鸣上悠反应了一下。他道歉,然后立马说这是送给您的便当。请您收下!足立透莫名其妙地接过袋子。他撒腿就跑。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也跟在他的鞋后面逃窜。后来一次鸣上悠躺在足立透的大腿上。足立透没有看鸣上悠。鸣上悠凝视着天花板的日光灯。他感受到他的视力正在锐减。像雪崩。足立透的手伸进小男生的衣领里,驻足在小男生的脊背上。她的掌心温热。指尖轻轻勾起,一次次捋过皮肤。扣动他青春期的疙瘩。鸣上悠不敢承认他这样觉得很舒服。如果他是猫,他会打呼噜,并且扬起那根尾巴。
我的指甲长得飞快。鸣上悠说。他不敢抬起手。怕破坏了足立透手的姿势。她们此刻被美杜莎诅咒变成一栋雕像也适宜。八十稻羽堂岛家的奇观。
不要留太长。足立透说。不方便写字。
好的。鸣上悠说,躺着的他努力抬头去看自己的甲床。看到白白的一层指甲。他的身体在飞速变化,飞速成长。身体组织在生长,撑开他的身体。
外面倾盆大雨。雨水是丧尸扑在客厅的玻璃窗上。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发誓,有人在隐秘地性爱,有人在策划谋杀方案。堂岛突然打开城门入侵的时候。足立透吓得根本来不及把她的手从鸣上悠的领口脱出。她一秒内胡乱想到一个理由:我在帮你的外甥打后背的蚊子。啊,鸣上悠,他端正地坐正。他脸朝正的方向内舅舅大步流星。舅舅站在两个人的面前,看上去可以一刀劈了足立小姐。他给人的第一观念就是这样。舅舅说,那足立还是过来一下吧。足立透站起身,她把裙子拉直。她跟从堂岛的动作却没有抛下一个眼神给予堂岛的外甥鸣上悠。舅舅关上房间的门。雷雨天气电流降压。灯光晦暗,扑朔迷离。舅舅觉得现在和审讯没有区别。眼前的女人是嫌疑犯。舅舅问:你和我的外甥做什么了。
足立透说:只是把他当作我的儿子。
舅舅:你现在的年纪不至于会把十七岁的少年当作儿子吧。
啊。足立透咧嘴。她的笑容一定很难看。她勾引一个未成年纯粹就是好玩。就像孩子们爱吃超商货架上塑料包装的垃圾食品。她也抓几片油炸物塞进口腔里。高中生是零食。咸味的薯片,在牙齿间轧碎。想到领导在她合上会议室房间后肆无忌惮辱骂她是一个丑陋的女人。警局里的饭本来就不够吃还要分一杯羹给她。放在单位里看了真是倒胃口。足立透也倒胃口,倒胃口吐出来的是炖菜。咀嚼的、消化的炖菜反胃,顺着食道回溯。吐一地。很臭。好恶心。足立透也咒骂过另一个未曾谋面的“透”很丑。一定是因为长相堪忧所以老太婆试图用食物来锁住另一个无辜的女人吧。基因工程有几万之一的概率诞生一个完美的产物,大部分人过着普通的生活。偏偏她身边又如雨后春笋冒出来尖尖的一根鸣上悠。足立透购买熟食的商贩也夸赞过鸣上悠的外貌。足立透接过袋子的时候想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我身上散发着和这个高中生做爱过的气味吗。你们接近我就会嗅到鸣上悠。她当时还想到“精液”,不过觉得还是有点恶心。
你应该要知道你的身份和你所处的位置。堂岛说。我知道他其实和菜菜子一样,毕竟在这个家里没有女人关心她们。我想可能女人会比我更细心点。
嗯嗯,我错了。足立透说,下次我一定会和你的外甥保持距离的。
不过他能依赖你也是件好事吧。他这段时间心情很好的。我说,在找你的路上。堂岛说。你们不发展那种关系。但是也不用刻意冷落他。总之也请多多关照了。
足立透没回应。这是对上司的不礼貌,会被指责。她太累了。警局里前辈问过她你为什么不和领导打招呼。足立透有产生咆哮的想法。冲着所有的人咆哮:我就是不想和你们打招呼怎么样了!我都过得生不如死了。谁赋予你们的权利来评价我的招呼!最后足立透道歉,鞠躬,她的额头快要贴到膝盖,她说抱歉,下次我一定会注意的。前辈说知道礼节就好。足立透离开警局的房间,看见办公室墙边倚靠的堂岛。离开堂岛的房间,看见鸣上悠站在黑暗里。一半脸埋入阴翳。另一半脸的表情不明。足立透说你有事我们下去再说吧。鸣上悠说好。停在一楼,足立透深呼吸说,你舅舅说,等下让我们去菜菜子的同学家接她回来。趁现在雨停了。鸣上悠回复,那我们现在出发吧。再晚些会看不清路。
菜菜子回家的路上左手牵着足立透,右手牵着鸣上悠。她觉得鸣上悠是大人,足立透是大人。但是大人和大人之间的区别也好大噢。也许是因为足立小姐是大人中的大人。菜菜子抬头,看哥哥,看足立小姐。她说我觉得你们好像我的前桌噢。足立透问为什么。菜菜子说,我的前桌也是一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坐在一起。而且她们经常吵架。足立透大笑。鸣上悠扯嘴角。足立透问,我和你哥哥经常吵架吗。菜菜子说点点头,她说你们关系是不是很不好。足立透说,是的。你哥哥在我看来就像你的同学一样。菜菜子很震惊:难道哥哥不已经是高中生了吗。怎么在足立阿姨看来还是小学生呢。她眼里的高中生可是暴走族、飞车族的集合体。当然,这很酷。后来鸣上悠某天给菜菜子解释,其实有时候吵架不是关系不好。是关心而已。但是菜菜子说,我还是觉得你们像我的前桌。
她们回到家,舅舅正在阅读报纸。菜菜子跑过去抱住爸爸。足立透没有停留,她说她走了。鸣上悠立马说我送你。他没有问你和舅舅在楼上房间里谈论了些什么。鸣上悠足够聪明。他什么都会知道的。足立透说这几天她又会很忙,别来找她了。鸣上悠说我知道。鸣上悠怎么会知道刑警的工作安排呢。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清楚。
之后几天鸣上悠的确见不到足立透了。足立透像分手前玩失踪的女友一样消失在八十稻羽。如果上学路上再死一个人,她就会出现。她就会和舅舅出现。那时她不会再因为看到死者的尸首而呕吐。但是这里不会再生起凶杀案了。犯人已被逮捕,他在拘留所声嘶力竭说不是我做的,我要聘请我的律师来为我辩护。鸣上悠在学校里足立难安。他微微站起来的样子像痉挛。小熊问鸣上悠是不是便秘了。鸣上悠说不是便秘,感觉是生了郁结。他在神社里求了签,心里想的是足立透。祈祷即使结果无缘是否可以在过程中增加一些冥冥之意。边想边抿嘴。上切牙和下犬牙居然咬破了内皮,两个细微的小口渗出点血,回荡在整个口腔里。
这个月底下了一场大雨。等到放学时间,窗户交错打开,外面的小雨冒进来,扎进鸣上悠的校服外套上。天黑得很快,乌云密布。气息沉闷,空气稀薄。鸣上悠有点呼吸不过来。他拉开玄关门。轨道上溅起水。鸣上悠卷起来的裤腿很湿,粘连着泥土。他看到客厅坐着两个人:妹妹和足立小姐。鸣上悠见到足立小姐的心情宛如扭蛋里正好抽出菜菜子最喜欢的玩具。足立小姐指导菜菜子功课。她的手点在作业本上,说作业很简单。这句话让小学生菜菜子很生气。她说不要你辅导了,让哥哥来!足立透委屈说我可是忍着牙痛来教你功课的。那好吧,让你哥哥来吧。
牙痛?鸣上悠坐过去的时候揣摩着。他悠踩过地板。每一步都很重。他从来没听到过这么响亮的地板嘎吱的声音。足立透没有嗜糖的爱好,显然非饮食所为。鸣上悠转过头,他没有控制好距离。两个人近得几乎可以接吻。鸣上悠有些尴尬,头往后仰,他问足立透:你牙齿怎么了。足立透说,没什么。就是一颗一直埋在牙床里的智齿突然跟疯了一样要长出来了。鸣上悠说那我之后陪你去看牙医吧。足立透说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等痛到生不如死了再慢悠悠求医吗。鸣上悠想。
菜菜子说哥哥你先看题目,我要去上厕所。她跑开。
足立透说你把手伸过来,让我咬一下。
鸣上悠不理解足立透的意思。倒还是把左手的食指伸出去,捅进足立透的口腔。他不知道足立透的智齿是在哪一边,胡乱停放悬在一个位置上。很快,上下两排牙碾下来,细细磨着他食指上的皮肤。足立透又张开嘴。鸣上悠的手退了出去。他的食指上粘连着足立透的口水。足立透说我差点要把你的手指给吃了。我让你送过来给我咬,你就真的奉献出你的手指吗。那下次我像个吸血鬼说要喝你的血,难道你也要割你的手腕?鸣上悠说他觉得足立小姐的请求不是一件很过分的事。况且足立小姐牙痛,应该要满足病人的愿望吧。足立透说那我说你乖乖坐在这里等着被我杀吧。你会同意吗。这是我作为病人的一点小小心愿。鸣上悠说,我会坐好。但是我不相信您会杀我。
足立透说,那你现在乖乖坐好。
鸣上悠正襟危坐。足立透凑过来。鸣上悠下意识闭眼上睫羽。结果足立透又站了起来,离开鸣上悠。
你去干嘛?鸣上悠慌张地睁眼。
去换卫生巾。足立透说。
足立透邀请过鸣上悠去陪她吃饭。她刚下班。她觉得爱家的套餐很划算,一个人吃又太浪费。高中生过来,我吃不下的你来解决。前期两个人就是默不作声地进食。足立透不会体贴到把盆里的肉贡献给长身体的男高中生。她说过有时候在你旁边穿高跟鞋只是为了显得我没比你矮那么多。爱家供酒。足立透喝了不少。她醉醺醺地钩住鸣上悠的脖子。她很热。热到煎熟了鸣上悠。鸣上悠是平底锅上滋滋作响的荷包蛋。她对鸣上悠说,之后她成为局长了也会潜规则下属的。她会建立一个男人都成为她妃子的祸津八十稻羽。鸣上悠想问那你该怎么处置我。然后足立透趴在桌子上。侧脸,睁开一只眼眯着看鸣上悠。鸣上悠想起他曾经看见舅舅牵着足立透的手。是牵吗。还是扶着呢。好像那一刻舅舅活生生剥离了足立透的职业。足立透笑得又那么开心。她很多时候都在笑。笑是她可以生产的最不值钱的物什。于是鸣上悠也想问那你该怎么处置我的舅舅。
足立透回来的时候是被堂岛菜菜子扶着手回来的。她的手捂在小腹,走到客厅下一秒就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菜菜子说足立阿姨在那边喊肚子痛。是不是吃坏肚子了。鸣上悠说不是的,我去拿被子。鸣上悠的被子从天而降。或许是痛得昏厥,足立透来不及嗅出上面还有鸣上悠的气味,闭上双眼就永久睡去。再醒来的时候,菜菜子跪在她的旁边。鸣上悠也跪在菜菜子的旁边。她们的模样有点虔诚。像是跪在马厩前的祷告。几分钟,足立透从被褥里钻出来,神情惊愕地看向兄妹。菜菜子说因为足立阿姨出门的时候突然就摸着肚子说痛。菜菜子不太懂医学抢救但还是把足立小姐扶着进来,让她在客厅里躺一会。醒来就是鸣上悠的抱歉,对不起,我对这个不太敏感。足立透说,那你现在注意吧,以后你的妹妹也会面临的。菜菜子有些惊恐,她问以后也会有一天突然痛到晕倒吗。那她是不是不能看电视,不能玩了。足立透说不会不会。这几天只是她太累了。菜菜子的头贴在足立透的脸颊上问足立是否需要舅舅的帮助。足立透表示这种小事也不需要大人啦。菜菜子反驳,可是你不也是大人吗。足立透说,没事,不需要堂岛先生的帮助。
足立透形容她是被撕拉的玩偶。就像那种被叼在狗嘴里的玩偶。她骂鸣上悠到底是愚蠢还是伟大。愚蠢,那就被我利用。伟大,那就来抚慰我。她的性格分明是那种会突然问鸣上悠“你是不是喜欢我”的类型。结果足立透毫无表示。足立透知道鸣上悠喜欢她吗。鸣上悠知道他喜欢足立透吗。还是说他只是离不开足立透所处的这个位置。而他是否会依赖任何一个年龄比他大十岁,时常会抱怨工作的女人。男人也行。鸣上悠再想下去。足立透敲他的头:我不是阑尾炎。别用那种我快要死的眼神看我。鸣上悠说你今天要不别回去了。足立透问,这是留宿吗。算了吧,我睡在你们家也不太好。但是你可以把这条被子给我,我送去洗。洗完还给你。鸣上悠注意到足立透的双手紧紧抓着被子边,像溺水的人。这样的对话让他很不安。好像说完足立透就要永远离开堂岛家,而鸣上悠也要永远离开八十稻羽。梦里他怎么也无法接近足立小姐的痛苦感包裹得鸣上悠有点窒息。回忆就像雨刮器划开的两侧的水。
再见。足立透在穿鞋。噢对了,今天下雨,我先不把你被子弄湿了。之后我来取。
再见。鸣上悠追上去。
可惜足立透逃得太快。鸣上悠看到一把荧光黄的伞。周遭黑漆漆的。像是一只水母在游离。水母越游越远。鸣上悠听见自己在深深地呼吸。
二月十四日的雪很大。一年的周期内人可以变得苗条,变得慵懒,变成卓越的博士,变得厌恶世界。一年的时间并没有把两个人的关系捏得厚厚。道路上堆着很厚的雪,也许埋着不知名的尸首。树上的叶子挂着雪,屋顶滑得站不住猫。鸣上悠拉开门,门框上藏匿的雪坠下来,砸在他的眼前。死了,血肉模糊。鸣上悠在想足立透。把她想象成冬眠的青蛙。她们中间很少再见面。鸣上悠在朱尼斯遇见过足立透一次。那天他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也叫“透”的男人。男人的面貌还说得上“可以”,并不是丑陋得宛如怪物。鸣上悠在饮料贩售机前也遇见过足立透一次。她在冬天穿着也是那一套职业装。冷得看起来像是可以折断的冰冷的树干。鸣上悠走过去想要打招呼。足立透看过来。她的眼神很疲倦。然后她又走了。
花村阳介在上学的时候随口问了他一句,你今天准备巧克力了吗。鸣上悠说他准备了。花村阳介有点惊讶,问了句你要送给谁。他总想着是身边同龄的女孩子。学姐,学妹。但是鸣上悠没有说话。他就像维护共犯一样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花村阳介说好吧,那我期待她能够接受你的礼物。
今日学校里的男孩子们不太安分。下课不肯窝在课桌前吃零食。在外面走道上来回徘徊,然后干脆提着卫生间里的拖把开始清理地板。一开始挽着手壮胆跑去教学楼后面闲逛,不甘心又一步一步数着每一片地砖慢慢走。直到最后没带眼睛,撞到鸣上悠的身上。他们有些愠怒,认定鸣上悠阻碍了他们的桃花运。再仔细观察这堵人,发现他手里居然揣着四五盒巧克力。还都是不同形状、颜色、款式和漂亮的丝带花纹。他们目瞪口呆,像是叨扰了什么伟大的爱神匆匆跑开。又去别的空地期盼他们的情人节礼物。女孩们,女孩们,成群结队的女孩们。请把你们的爱恩赐我们一些吧。我愿俯首作马。
鸣上悠回到家分别把不同的巧克力精心收拾好。冬天气温不高,即使不一股脑塞进冰箱也不至于第二天化成一滩巧克力酱。菜菜子问哥哥昨天做了一晚上的巧克力送出去了吗。鸣上悠摇摇头,他说他还没送。菜菜子说,可是今天晚上哥哥再不送的话节日就要过去了。鸣上悠点头。他轻声说,那我去了。好的!菜菜子很开心,她蹦蹦跳跳过去给哥哥把大门拉开。外面在下雪。雪很小,但是密密麻麻。有几颗扬在鸣上悠的身上,又轻易地融化。像足立透不屑一顾的眼神。四周的房子都已经亮起了灯。马路上空无一人。鸣上悠能嗅到生活在这里的居民的气息。可是他感觉空荡荡的空气中不会再窜出来新的生命。眼前是黑乎乎的。他已经走到黑洞的边缘。往前是游戏的空气墙,往左往右随时都会有寂静岭的怪物被刷出来。而鸣上悠的主线任务就是护送手里的情人节巧克力抵达足立透的出租屋。他迈开腿,他试图跑得飞快。但是上帝又在和他开玩笑。每一个大大的张开腿的弧度都会受到空气的压力。他的速度又缓慢下来。鸣上悠忍不住打了一个满鼻腔都是雪的喷嚏。
过了很久,鸣上悠才站在足立透的家门口。他忘记了他是停在门口太久还是走过去太累。足立透并不把这里叫作她的家。她满口是“我的出租屋”“我租的房子”。鸣上悠手里钻着巧克力盒子。包装纸是菜菜子挑选的,丝带是她剪下来,鸣上悠捆上去。剪刀咔擦咔擦,敲门咚咚咚。没人应。鸣上悠继续敲门。门被打开。里面的暖气逃逸出来,撞在鸣上悠的身上。足立透站在鸣上悠的眼前。她穿着松垮的睡衣。她看上去有些醉醺醺。
什么事?足立透问。
送你的礼物。鸣上悠把手里的盒子双手递过去。他低下头。他不敢看。
鸣上悠对足立透说过“我喜欢你”。当时他牵着足立透的手,他的每一根手指插进足立透的指缝里。她们的手交叠,像拼图。他大言不惭,因为已经给自己找了一个既定的理由:就当作是我喜欢那些我的哥哥姐姐们一样喜欢足立透。就像菜菜子喜欢我一样喜欢足立透。如果这种事说给朋友听,她们一定会骂自己以前你从来都不是那么胆小的一个人。不是鸣上悠胆小,是足立透吓人。
足立透扯着鸣上悠的手回复:我也喜欢你。她的喜欢就像喜欢河边躺着的猫,道路上一闪而过的狗。她说我也喜欢菜菜子。啊,足立透找的理由和鸣上悠的理由一模一样。两个人或许是在同一家商店同一个架子上翻找的礼物。
鸣上悠感受到自己的掌心轻了一点。他试探性抬头,看见手上的巧克力盒消失了。原来在足立透手中。他亲手制作的巧克力,他和菜菜子一起在橱柜前。菜菜子亲手指点他,要求他在步骤上不允许出一点错。不过也有时候菜菜子说雪子姐姐和理世姐姐让他加入这些加入哪些,这被鸣上悠否决。她们小心翼翼把巧克力酱挤入模型。鸣上悠又端着磨具送入冰箱中。菜菜子认为厉害的哥哥做什么都会厉害,那巧克力也很好吃。鸣上悠总担心手心的汗会不会流进去。第二天醒来,鸣上悠打开冰箱,把破损的拣出来,又把完整的填进盒子里。
谢谢你的巧克力。足立透说。
鸣上悠忽然有又强烈、强烈,强烈到整个宇宙恒星、行星都在呼应的想法。宇宙大爆炸,陨石摧毁地球。恐龙灭绝,冰河大事记。他想凑过去,两个人的鼻子凑在一起,他想去吻足立透。就像年龄相仿的高中生情侣。但是最后鸣上悠忍住了。因为他今天送的巧克力可没有被定义为是表达心意的巧克力。他在装乖,他在好好扮演一个温顺的外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