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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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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3-17
Words:
14,19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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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4

【骑佣】血鹦鹉

Summary:

灵感来源是电影《青蛇》

Work Text:

我来到人世,被世人所误。你们说人间有情,但情为何物?

他又梦到那片海。

赤脚走上微凉的柔软的沙,潮汐和海藻呢喃近在耳畔,数以万计的星斗像水晶球里的闪粉一样扑朔,哗啦啦飘落,被海浪细细揩去,留下明明灭灭的光点。他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它成为遗落在海岸的贝壳。海水焕发梦幻的光,让他想起故乡的灯火,他就像所有渴望归巢的迷鸟般重回那温暖的港湾,冰凉的海水淹没双腿,生有花纹的水蛇在海面游曳,随波浪上下起伏,水下荡开大片蓬生的星彩,旋转着交融,汹涌着弥散,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捕住海,捕住风,捕住梦。

绿的风,绿的树枝。船在海上,马在山中¹。你在何方?你在何方?

*

作为当地小有名气的收藏家,奈布宅邸的访客总是络绎不绝。社会名流都把他的房子称为「珍奇柜」,你既能在大厅看见由矮人工匠亲手打造的能随意变化大小的战船——斯基玆布拉特尼,和名为「巴拉克」的魔毯,亦能在某个角落的抽屉里发现受到尼伯龙根诅咒的安德瓦利指环,或是在屏风后发现写满古埃及语的翠玉板;如果运气够好你甚至还能走进一间长满热带植物的房间,巨大的金刚鹦鹉在枝头跳跃,翠绿的翅膀闪闪发光,五颜六色的毒花争奇斗艳,散发致幻的瘴气,土地上流淌着碎玻璃一样的溪流,覆盖着羽毛的神像在雨林深处若隐若现……

送走今日来访的最后一批客人,时钟的指针已经走到了晚上七点。奈布像往常一样悠闲地为自己准备晚餐,黄油融化滋滋作响,小羊排在油煎后散发诱人的焦香,锅中咕噜咕噜煮着用来做俄国沙拉的芦笋段和土豆块,腌黄瓜丁、苹果丁和新鲜橄榄也是必不可少。他从窗台上剪下一小支迷迭香,刚清洗干净装饰在餐盘,就听见一声清脆的门铃。

奈布疑惑地看了眼墙上的日程表,上面没有记录今晚有参观预约。

抱歉,今天已经不待客了,你明天再来吧。他端着两只碟子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对外面那人说了一句,走到餐桌把碟子放下。他从橱柜取出红酒和高脚杯,又听到几声锲而不舍的门铃,有些烦躁地捏了下眉心,再次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到一位浑身湿透的年轻男人,臂弯里夹着一顶礼帽,金发被淋湿后变得黯淡,凌散地垂落,笼着纤长的眉毛和月牙般的眼尾,像是情意绵绵的笑着,眼神却冷冽如剑芒。

雨下得太大了,先生,请让我进去避避雨吧。门外的男人恳求道,我向您保证,等雨停了我就离开。

奈布打开房门,湿冷潮气裹挟着千丝万缕的雨扑面而来,不知何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连绵不断的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形成一道晦暗水帘将陌生男人与外界隔绝,他抬眸时一滴水珠从发梢滚落,沿着他脸侧的蛇形刺青蜿蜒淌下。

你就是这间房子的主人吗?男人彬彬有礼地问,摘下金丝眼镜用手绢擦拭镜片,绿眼睛像被藻类污染的湖水般如梦似幻。他的上唇很薄,唇角上翘,看上去似笑非笑,下巴上一枚灵动隽永的小痣,倒中和了笑容中那一抹难以忽视的凉薄。

不完全算是。奈布回答,转身走进屋里,进来吧,你运气不错,刚好能赶上晚餐。

门在他背后被轻轻碰上。抱歉,请问可以借用下您家的浴室吗?男人站在玄关处有些拘谨地对他笑了笑,墨绿的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小臂上。

在二楼拐角,你上楼梯就能看见。奈布已经坐到了餐桌前分好食物,接着给自己斟满酒,无名指上的衔尾蛇状的指环折射出璀璨的光。记得脱鞋。他补充道,开始全心全意地享用自己的晚餐。

很快他听到哗哗的水声从二楼传来,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似乎没有给客人准备换洗衣物,他可不想看见陌生男人在自己家里裸奔,赶紧放下刀叉去给他找合身的浴袍。这间久负盛名的「珍奇柜」有太多藏品,以至于生活用品都被挤占得失去了摆放空间,等他终于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能穿的睡袍送到浴室门前时,水声戛然而止,玻璃门打开,男人俊美的五官从氤氲的水汽中浮现,蒙蒙水雾敛去了眉眼间凌厉的侵略性,却又透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诡异感,令人背后发凉。他果然如他预想般一丝不挂地就要朝门外走,奈布赶紧把墨绿色的睡袍塞到他手上。

家里只有这件了,你凑合着穿一晚吧。奈布垂下眼睑飞快地说,男人笑盈盈地看着他,顺从地将睡袍披在身上,系好腰带,布料上堆叠的褶皱被他修长的手指抚平,领口刺绣的藤蔓和飞鸟栩栩如生,合身得就像是他自己的衣服一样。

男人抬起手将金发别到耳后,从袖口中徐徐飘下一朵干枯的山茶花。这件衣服的主人已经死了,对吗?他云淡风轻地问,接住那朵花送到口中,看着奈布慢慢地将它嚼碎吞下。

奈布别开头,冷冷地说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又甩给他一条毛巾,把你的头发擦干,不要弄湿地毯。说着他走下楼梯,男人悄无声息地跟在他后面。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奈布头也不回地问。

叫我理查德就好。他温和地说,扭头观察墙上的一幅幅油画。画上有田野、风车、郁金香花海和林中的驼鹿,理查德对它们通通没兴趣,他停在一幅被黑布蒙着的肖像画前。

这幅画上的人是谁?他饶有兴趣地问。

这间屋子曾经的主人,奈布回答道,和理查德一起驻足凝望那幅肖像画,从他的视角刚好可以看到他的侧脸,鼻梁英挺,睫毛浓密,眉骨的阴影笼着眼窝,看起来很落寞。现在他已经去世了。

这么说来,门牌上写的并不是你的姓氏?理查德问道。

你的问题太多了,理查德。奈布生硬地回答,并不是在冲他发脾气。他没有被冒犯到,只是纯粹的懒得为他逐一解答。晚餐在桌子上,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凉了,你介意的话也没有办法。奈布接着说,一回头发现理查德又被水族箱吸引了注意。

那是什么?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玻璃缸中色彩艳丽的鱼群,它们通体血红,鳍条柔软,自由自在地徜徉在五彩斑斓的珊瑚丛中,鱼尾折射出金的橙的光,把一整面墙壁都映得鲜红,好像海上的晚霞落入水中,溶作一片片燃烧的云。

这是我养的鹦鹉鱼,很漂亮吧。奈布眼含笑意,伸出手贴在玻璃上,鱼群立刻向他汇集,下一秒被理查德突然伸进水中的手惊得四散而逃。他捏着鱼尾捞起一条鱼,将它整个送进嘴中,鱼鳞血红,他的嘴唇也血红,猩红的血液随着他咀嚼的动作沿着嘴角落下。一点都不。他恶毒地说,将破碎的尸体咽下去,像吞下猩甜多汁的浆果,笑容甜美糜烂。鱼缸中血光冲天,每一条鹦鹉鱼都像在流血。奈布始终对这场谋杀冷眼旁观,只是提醒他不要把血滴在地毯。

被理查德这么一搅和,他是一点胃口也不剩了。收拾餐具时他又往窗外看,恰好一道闪电撕开夜幕,张牙舞爪的树杈在风雨中狂乱地摇曳,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理查德惨白的脸映在漆黑一片的玻璃上,瞳孔变得和蛇一样细长。

下了好大的雨,我回不去了。他有些难过地说,没有感情的蛇瞳逐一扫过室内的陈设,最后锁定奈布,歪了歪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会不会害怕?他绕过桌子走近他,笑容中带着虚情假意的关切,而且还是一间死过人的房子,亲爱的。

我不介意房子里死更多人。奈布也绕着桌子缓缓移动,始终站在理查德对面,可他突然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给绊了一下,低头一看,一条粗壮的蛇尾不知何时横在了他的脚下,尾尖轻轻环住他的脚踝,鳞片呈现出翡翠般的温润质感。

一种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摄住了他,奈布紧紧捂住胸口抑制狂跳不止的心脏。这不应该,他难以置信地想,我从不怕蛇,我不应该怕蛇。

他狠狠踢开那条恶心的尾巴,飞快地朝楼上跑去,又是一道落雷,水族箱的玻璃哗啦一声四分五裂,鱼群倾涌而出摔在地上,像沙滩上五彩斑斓的贝壳。奈布再次感到晕眩,撑住楼梯扶手,手下的触感却滑腻柔软,他猛得撒开手,只见树根般的蛇尾缠着扶手缓缓蠕动,理查德人类的上半身出现在楼梯顶端,奈布本想忽视他径直冲上去,却听一声巨响,头顶的水晶吊灯在他面前砸得粉碎,纷飞的玻璃碎片在他的颧骨上划出一道血流不止的伤口。

理查德用蛇尾勾住肖像画上的黑布,轻轻一扯就将它整个揭了下来。画上人的面容被火烧得焦黑,只能看清颈部以下剪裁考究的墨绿色礼服。他谦逊地将礼帽按在胸口,一条银蛇灵巧地攀在他的手背上,蛇头刚好衔着无名指的指骨。理查德不知被什么吸引,凑上去细细观察,奈布赶紧趁他不注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印象中在二楼的某个房间里收集着能够驱逐恶魔的藏品。

冲过二楼拐角时他又踩到什么滑溜溜的东西,险些摔倒,低头一看是一只被撕裂的水母,长长的触须还焕发若有若无的荧光。奈布呼吸一滞,他记得这只水母,它曾出现在俄刻阿诺斯的甲板上,而那艘船已经在海难中沉没了。

他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场几乎夺去他生命的暴雨,狂风骤雨带来诸神的愤怒,电闪雷鸣间海面拔高近百尺,犹如逶迤魁伟的群山咆哮着倾覆,将整片大陆夷为平地。他看到巨人背影般庞大的冰山,瀑布的轰鸣声穿透耳膜,船身快要倾斜成直角,船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落进海中。

那时理查德.斯特林安静地枕在一块木板上,金色的睫毛和发梢都凝结着晶莹剔透的霜花。他像是睡着了,面如冠玉,色若桃花,腹腔以下的部分被啃噬得残缺不全,散落的内脏像鱼尾一样在水中游曳。

你还在恨我吗。奈布喃喃自语道,轻轻摩挲无名指上的衔尾蛇指环。他听到细密琐碎的摩擦声从背后传来,眨眼间就笼罩了整条走廊,他被逼退到墙角,平静地注视着变回人形的理查德缓步走到他的身前,单膝跪地虔诚地亲吻他的指节。

从未。理查德回答,抬起湖水般碧绿的眼波,对你的爱让我永坠思念的地狱,我不堪忍受相思之苦,不顾一切地从死人的国度回到你的身边。

是、是,你一见到我就坠入爱河无法自拔。奈布用嘲弄的口吻说,偏过头放任理查德啃咬他的锁骨,沿着脖颈一路吻到侧脸的伤口。而你表达爱意的方式却是在我的酒里下了巨量致幻剂,害我整整一周都神志不清。

理查德在他颈间沉沉笑起来,难道你就是一个合格的爱人吗,奈布?他反唇相讥道,在我死后不到一周就在家里大办沙龙,还烧毁了我的遗像。

我们又没有婚姻关系,凭什么要求我为你守灵?奈布不以为然地挑眉,况且,画不是我烧毁的,是一位客人。他声称自己的儿子在看了这幅画后就精神错乱,残忍地分尸了他的未婚妻,于是带人来家里大闹了一场,直到放火把画烧掉才作罢。

这么说来,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你还受了不少委屈。理查德怜爱地用指腹揉按他的下唇,他年轻英俊的心上人并没有因为他的死亡而痛不欲生,憔悴枯萎,而是按部就班地继续生活着,来访的客人甚至还包括了不少他的追求者,这让他嫉妒到发狂,咬得发酸的牙根中几乎淬出剧毒的硫酸。

你要付出什么代价?奈布突然问道,蔚蓝的眼睛像风平浪静的海面。

我的肉体已经死去,灵魂也日渐消散,支撑我存在于世的仅剩对你的执念。理查德真挚地说,迷恋地抚摸他的脸颊,碧色的眼睛淬着入骨的情和恨。明天日出之时我的血肉就会腐朽溃烂,仅剩一幅干枯的骨架。

奈布眼中的海瞬间掀起巨浪。这么重要的事你他妈怎么不早说?!他气急败坏地骂道,一把拍开理查德的手,焦虑地在原地踱了好几个圈,突然眼睛一亮:我记得我收藏过一口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棺材,说不定能让你变回活人。

可我现在不算是死人啊,奈布。理查德嗤笑一声,将奈布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你听,我还有心跳。

奈布的身体忽得僵硬了,像炸毛的猫,后背的肌肉绷紧又放松下来。那你说怎么办。他整个人埋进理查德怀中,闷闷地问。

我需要活人的血肉,亲爱的,只要吃了人,我就能变回人类。你愿意为我寻找食物吗?理查德试探地问道,好像真的在设身处地地为爱人着想。他对待易碎品般轻柔地抚摸奈布微微颤抖的脊椎,他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平复下来。

我会的。他回答。没有惊讶,没有质疑,没有不解,只有一句无比简单的承诺。

*

「珍奇柜」 先生的沙龙又开始举行了!不论你是达官显贵、社交名媛还是一个仅仅在门前驻足片刻的行人,都有可能被热情好客的男主人发出邀请,他穿着时兴的斗篷风衣,蔚蓝的衬衣上印染出海浪的波纹,本就出众的五官更显神采飞扬,吸引人们情不自禁地走进他背后光怪陆离的世界。有细心的客人发现男主人精心饲养的鹦鹉鱼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玉石雕琢的蛇骨。他从未质疑男主人挑选藏品的品味,只是有些不解他会放弃那些凝聚了他不少心血的美丽生灵。

因为要给更重要的事物腾出地方。男主人解释道,他的脸颊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结痂的伤疤。

斯特林先生,请问可以这样称呼您吗?一位初次到访的客人根据门牌上的姓氏询问男主人,记得您曾经是闻名遐迩的艺术品商人,后来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没想到现在做起了收藏家。后者怔了一下,很快挂上礼貌性的笑容,走上前跟他握了握手。当然可以,不过我更喜欢你叫我奈布。他对他眨眨一只眼睛,波光粼粼的,让人没有拒绝的能力。

请问我可以上二楼看看吗?一位宝石商插话道,显然一楼的展品不足以引起他的兴趣。

当然,整个房子的所有房间都开放参观。奈布正在和一位文物修复师交谈,依然抽空回答了他,二楼有一间专门摆放珠宝的房间,我相信您会感兴趣的。不过抱歉,我暂时没法带您过去——哦,拉蒙先生,您在这儿实在是太好了,能麻烦您带这位先生参观一下二楼吗?但是不要太久,下午茶很快就要送来了。

两位男士有说有笑地走上楼梯,奈布深深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又转去迎接门口几位才到的美术学院的学生。一个意大利籍学生为他带来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红着脸用意大利语对他说了些什么,奈布听不懂,跟他同行的学生却都开始起哄。

他问您有没有兴趣跟他去罗马,他说您的眼睛比爱琴海更蓝!一个女学生咯咯笑着向奈布翻译道,奈布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没有接那束花,意大利人突然痛呼一声捂住自己的手背,花瓣零落遍地,只见一只巨大的蜈蚣张牙舞爪地摔在花瓣间,飞快地从人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学生们发出阵阵惊呼,屋里的人也都朝这边看,可惜在场的没有一位医生,最终决定由一位学生带被咬伤的意大利人去医院处理伤口,这场小风波很快平息,沙龙继续热火朝天的进行。奈布打扫完散落的玫瑰花时下午茶刚好送到门前,客人们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享受可口精致的手工茶点,开始就哲学和艺术发表高谈阔论。突然间一位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女士尖叫了一声,人们齐刷刷朝她看去,只见她指着领口处蕾丝花边上一块暗红色污渍大呼小叫,随后人们接二连三地发现自己的衣服上也出现了大小不一的红点。

众人抬头看向天花板,刚好看见一滴猩红的液体从墙体沁出,吧嗒一声落进一位客人手中的红茶,吓得他差点把茶盏都扔了。

一定是猫把颜料桶打翻了!奈布面不改色地说,那是我特意买来修复油画的,实在抱歉,我现在就上楼看看是怎么回事,麻烦各位将清理和重新购置衣物的账单寄给我,我会一一赔偿。

客人们纷纷表示并无大碍,但也都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致,随便找了个借口便起身告别了。莱西亚夫人却抱怨个没完没了,不断强调她这块蕾丝花边有多么珍贵多么难买到,并不依不饶地怀疑斯特林先生是不是在暗中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她这番推断当然没有任何依据,只是盛怒之下的口无遮拦的气话,奈布并没有反驳什么,耐心地等她骂累了才开口提议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不妨和我一起上楼看看是什么情况。

去就去!莱西亚夫人气冲冲地提起裙摆,抬抬下巴示意奈布带路。奈布对她笑了下,剑眉星目,风度翩翩,让人赏心悦目,却不知为何流露出某种难以言明的阴郁。他带着莱西亚夫人走到一间紧闭的房门前,礼貌地敲了三下门。咚咚咚。拉蒙先生,请问您在里面吗?再不下来就赶不上茶点了。

说罢他径直拉开房门,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房中俨然一副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墙壁上大块大块放射状的血污,内脏、残肢和闪闪发光的金银交相辉映,眼珠与宝石融为一体,仅剩半边身体的拉蒙先生艰难地朝门口爬行,后心处一个血流不止的大洞,肠子在地板上拖了很长;宝石商则被挂在了墙上,腹腔以下的部分空空如也,他的整张脸皮被揭下来,血肉模糊的眼眶中开出一朵皎洁如满月的山茶花。

窗边的软皮躺椅上斜倚着一个全身通红的怪物。他没有皮肤,身形修长,能清楚地看见肌腱的纹路和跳动的血管,这些组织有生命般扭曲蠕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他的身体上融化剥落。他的下半身像一条长长的虫子,随着呼吸一节节律动着,半透明的表皮下流光溢彩,充盈某种奇异的液体。他似乎羞于这种坦诚相见的姿态,又像是在玩某种扮演游戏,把宝石商的脸皮盖在自己脸上,绿宝石的眼珠镶在不属于自己的眼眶中,看上去诡异而滑稽。

莱西亚夫人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被吓晕了过去,这倒是为她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惊吓和痛苦。奈布在理查德动手前干脆利落地割断了她的脖子,娴熟地剖出她的心脏,跨过拉蒙先生的半截身体缓步走到怪物身边,半蹲下来,将那余温尚存的血淋淋的器官送到他嘴边。吃吧。他温和地说。

理查德乖巧地从他手里一口口吃下那枚心脏。宝石商的脸皮落在地上,白皙光洁的皮肤快速覆盖鲜红的血肉,一笔一画描摹出多情多恨的眉眼,理查德的表情生动起来,注视他的眼神愈发依恋,他甚至伸出蛇信般的舌头舔干净他掌心的血污,亲昵地用脸颊轻轻蹭着他的掌心。

你把我的客人全都吓跑了,还把屋子弄得一团糟。奈布不满地抱怨,比起气愤更像是一种出于偏袒的无奈。他神情复杂地注视着理查德的侧脸,在某一瞬间终于找回些许与所爱之人久别重逢的陌生情感,他早已对生死离别麻木,却从未设想过失而复得的幸福。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心头一阵胀痛,连带着眼睛也变得酸胀,涌出一颗苦涩的泪珠。

理查德小心翼翼地伸手接住那滴泪。这是什么?他问,或许是死而复生让他忘却了对世界的认知,思维变得像白纸一样纯洁。

你还是他吗?奈布问道,声线有些颤抖。好在他并不执着这个问题的答案,支起已经发麻的小腿站起身,叉着腰环顾一周,喃喃自语道,整间房都得重新粉刷了。

理查德照着他的样子变出人类的双腿,刚站起来就一头栽倒,把面前的奈布也给压倒在地,地板上凝滞的血却在他倒下的瞬间变作一丛洁白的山茶花,花瓣纷飞,芬芳扑鼻。紧接着从奈布身下源源不断地涌出蛇一样扭曲的枝蔓,它们贪婪地汲取墙上、地上的鲜血,快速增殖繁衍,直到爬满整个房间,每一根枝条都像血管般鼓鼓跳动,植物的表皮焕发碧青蛇鳞般的磷光。

奈布并不惊诧房间的异变,像是早已见怪不怪。他用指尖轻轻拨开理查德散乱的额发,忽然间顿住了,那双碧色的眼睛依然如同春水般妩媚多情,眼底本该是蛇形刺青的地方却出现了和自己脸颊上如出一辙的划伤,结一道浅褐色的痂。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奈布用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

你是奈布.萨贝达,被称为「珍奇柜」收藏家。我们在俄刻阿诺斯号上相遇,我对你一见钟情,我对你至死不渝。理查德依然压在他身上,没有丝毫要起来的意思,他像某种视觉退化的爬行动物般牢牢禁锢住奈布的肢体,一寸寸嗅过他裸露的皮肤,未经打理的金发垂落眉梢,看上去缱绻又温柔。

奈布稍稍松了一口气,接着问:那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理查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惯会用恶语伤人和谎言误人,但不会用沉默回避。他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奈布,后者已经做出最坏打算,风衣下的手悄悄握住绑在腿环上的匕首。

我不记得了。理查德说,我只记得我爱你,我是你的爱人。他又变回长着人身的蛇,粗壮的蛇尾树根一样缠住奈布的双腿,力量那样大以至于骨头都被挤得嘎吱作响,奈布本能地挣扎却被缠得更紧,他毫不怀疑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腿骨都会被生生折断,握住匕首的那只手被压在腿上动弹不得,只得拼尽全力地抽出另一只手狠狠拽住理查德的头发:你要是还爱我就赶紧给我停下!他气息不稳地朝他喊道,他可不想变成残废下半生都在轮椅上度过。

「那样有什么不好?」熟悉的倨傲声音突兀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奈布毛骨悚然地盯着那条盘踞在自己身上的巨蛇,他后知后觉地开始反悔和害怕了,他终于能回忆起灵魂深处那种对蛇的恐惧究竟从何而来。

他果断地拧折自己的腕骨,强忍剧痛将匕首抽出,用另一只手接过将它从太阳穴捅进理查德的脑袋,腿上的巨力瞬间消失,却依然水泥袋一样沉沉压在他身上。奈布奋力从他身下挣脱,跌跌撞撞地后退到门口,理查德安静地侧躺在山茶花丛,面色红润,看上去像睡着了,脑浆倾洒把花瓣染成晚霞般的粉红。

「你又杀了我,奈布。」脑海中的声音再度响起,情真意切地,似是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可我不怪你。」

闭嘴!从我脑子里滚出去!奈布用一只手用力捂住耳朵,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大腿边。他的脸色变得纸一样惨白,眼中充斥着厌恶和恐惧,像是被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裹挟,精神高度紧张到崩溃的边缘。他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想点火却因为手腕骨折试了几次都没点着,还失手把火柴盒落到地上。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弯腰去捡,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手背,银蛇衔着纤长的指骨,折射出刺骨的寒光。

让我来帮你。衣冠楚楚的艺术品商人对他粲然一笑,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捡起火柴盒,葱尖般的手指捻起一根火柴,轻轻一划,盛开一簇金红的焰火。他松开手指,那点火光就像一尾灵动的鱼落进水中,嘭得绽开一大团血雾,从雾中涌现千千万万条猩红的鱼,他的面容也隐没在盛大的游鱼中,再也看不分明。

*

有谁透过玻璃箱中的鱼群在看他。

奈布一开始并不想理会。可那道视线太过炽热,没有任何要掩饰的意思,几乎快要点燃缸中的珊瑚丛,五光十色的水面晃得他头晕目眩。

他绕过水缸,想去窗前透透气,刚好撞上一个从水缸背面走过来的年轻男人,山茶花香涌入鼻腔,被他夹在臂弯的礼帽轻轻飘落在地毯上。

奈布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刚好和男人伸出的手碰到一起,那条盘着指骨的弯曲银蛇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科研人员们的聚会简直无聊到能让人睡着,您说是么?金发男人对他俏皮地眨了眨一只眼睛,戴着金丝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他贯有罕见的虹膜异色症,好在这点缺陷因五官过于出彩而显得微不足道。他捡起礼帽向奈布行了一个标准的绕手礼,向他伸出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我是理查德.斯特林,受邀来到这艘航船。船长深深信赖我品鉴艺术的眼光,三番五次邀请我参与这趟旅行,盛情难却啊,我呢,也不想冷了好友的心,这才勉强涉足我并不擅长的领域。我不过是个艺术品商人,对动植物和古生物研究一窍不通,在船上待了三天连一个能搭上话的人都没有,好在命运之神依然眷顾于我,让我在此与您相遇。

奈布从他自我介绍的第一句话就断定他不会是一个很好聊天对象,但社交的礼仪还是让他与理查德握了握手,我是奈布.萨贝达,很高兴认识你。说罢他便抽出手走上甲板,阳光下的海面如同一块熔化的凹凸不平的绿色玻璃,每一道褶皱都折射出明媚的波光。

理查德也跟上来,背靠着栏杆与他并肩站在一起,侧过头笑吟吟地看着他。萨贝达先生,他们都说您是个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挥霍家财购置各种华而不实的藏品,甚至不惜一掷千金,可我认为事实并非如此。

这番没头没尾的评价让奈布心中警觉起来,难道他识破了自己的假身份?他再次审视眼前这个自称艺术品商人的男人,放松地撑在栏杆上,漫不经心地问:那您认为我是什么样的呢?

理查德突然凑近他,速度之快让奈布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猝不及防地望进那对幽深的异瞳。他的五官极端俊美到近乎具有攻击性,他竟分辨不出他那晦暗的右眼究竟是何种色彩,只听理查德意味深长地说:我认为您是个从一而终的人,是再合适不过的结婚对象。

奈布被他说得一愣,他在几秒间想出数十种可能和相应的对策,万万没想到理查德竟然在讨论他的感情问题,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也对理查德露出笑容,眼中映着明澈的海和天。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我,斯特林先生,虽然我并没有什么结婚的打算,但还是谢谢你的信任。

说完他继续欣赏晴空下平静的海,从理查德身上飘来淡雅清新的山茶花香,让人心变得宁静。此时奈布可以确定他就是刚刚隔着鱼缸看自己的人,他毫不掩饰自己晦暗肮脏的意图,在敞亮的日光下大大方方地凝望着他,奈布不确定这是否是倾诉爱意的眼神,方才被注视的不适感竟消失的一干二净,他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是因自己过于敏感而产生了幻觉,理查德真的在注视他吗?

他用余光偷偷瞟了他一眼,只从纷飞的金发间望见一枚妖异的蛇形刺青。理查德和他一样眺望着无边无际的海,天边隐隐浮现浓墨般的浪潮。

「从我诞生之日起,就在等这一场雨。」理查德朝栏杆外伸出手,一滴雨点恰好落在他的掌心。他贴心地脱下外套罩在二人头顶,刹那间海上降下瓢泼大雨,山茶花香在此时浓郁到让人晕眩,好像云端上的梦。

快藏起来,奈布。理查德贴在他耳边飞快地说,它现在能看到你。

*

消防队很快感到着火点,这座有着近百年历史,藏有无数奇珍异宝的住宅被熊熊烈火吞噬,起火点在二楼的一个临街房间,滚滚浓烟充斥街道上空,街坊们都跑来出来围观救火现场,也有好心人上去安慰死里逃生的房主,他脸色苍白地坐在对面房子的台阶上,亚麻色的长发散落肩头,神采飞扬的眉眼变得黯淡无光,身上盖着一条消防员带来的毯子,骨折的手被用一个简易的夹板固定住。

听到被喊斯特林先生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裹紧毯子使劲摇了摇头,别这样叫我。他的嗓音异常沙哑,连睫毛都在微微颤抖,我是奈布.萨贝达。

许是天气干燥的缘故,火势竟愈演愈烈,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消防队长走过来委婉地向他表达要失去整个房子的最坏可能,奈布摇摇头说没关系,若有所觉地抬头看了一眼起火的房间,突然望见理查德惨白的脸在窗前一闪而过,瞬间紧紧捂住嘴,整齐的牙齿深深没入皮肤,留下一圈渗血的牙印。

消防队长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全身心投入救火工作中去了。奈布也无暇争辩,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离开这里,离开这里,他腾得站了起来,没走几步却又僵立在原地。离开这里要上哪去?他问自己,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柱蔓延全身,「珍奇柜」成了他的家,他也成为了「珍奇柜」,当这唯一的头衔被付之一炬,他在世间还有何可依?

他又想起自己询问理查德的问题,「你还记得我是谁吗?」那时他这样问道。

他茫然地看着火海中的房屋,蓝眼睛映出漫天火光,像余晖落在海面上。太蠢了。他恨恨地咬住下唇,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还记得他。

先生、先生!有谁在扯他的衣角,奈布低头,发现是一个报童模样的小孩。他双手托着什么东西,踮起脚把它递到奈布面前,我看到这个从您身上落下了,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他的掌心中静静躺着那枚衔尾蛇指环。什么时候落下的?奈布第一反应是把它戴回去,却在接触到冰冷金属的刹那被烫伤般缩回手指,脑海中再度浮现那条盘踞在冷白手背上的毒蛇。这不是我的东西,你认错人了。他勉强对那孩子笑了笑,报童哦了一声,收好戒指便转身离开了。奈布怔怔地看着他走到马路对面,马上就要隐没在茫茫人海,突然意识到什么,拔腿就追了上去。

等一下!你先回来!他边跑边朝那个孩子大喊,一边自责不已怎么把那么危险的东西交到一个孩子手里!他追着报童转过街角,惊飞教堂门前的灰鸽,和对面拐过来的一个人撞了满怀。他瞬间被揽住后腰扶好,僵硬地靠在那人的胸膛,眼睁睁地看着一只圆顶礼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很远。

怎么又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呀。男人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用撒娇般的口吻嗔怪道,捻起一缕长发轻轻摩挲,恋人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鬓角。该怎么弥补这个过错?让一家人癫狂,让一艘船沉没,还是让一片海枯竭?他为难地自言自语道,奈布则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手指攥紧胸前那一块柔顺的布料。

人类的心跳根本不是这样的,白痴。奈布猛得从他怀里抬起头,又一滴泪沿着眼角滑落。他自嘲地笑了笑,那是海上的风暴声。

金发男人愣在了原地。奈布趁机挣开他的怀抱继续去追那报童,一路跑一路问地转过好几条街,好不容易快要追上,却眼睁睁地看着理查德.斯特林出现在街道对面。他拦下报童,先是买了份当日的报纸,接着半蹲下来向他展示自己无名指上一枚银亮的衔尾蛇戒指。

我丢了一只和这个一模一样的戒指,你有见过它吗?他和颜悦色地问报童,男孩呆呆地看着他的脸,从口袋中掏出他捡到的戒指递了上去。理查德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从他手中取过戒指细细端详:如你所见,这是一对对戒。我粗心的爱人遗落了它,还把自己也弄丢了。你还记得是从哪里捡到这枚戒指的吗?

就,就,就在不远处的一条街上,我可以带您过去。报童磕磕巴巴地说,说着就要带理查德原路返回,一扭头就看见不远处的奈布,他正慌慌张张地想找个掩体把自己藏起来。报童指着他对理查德说悄悄话:就是从那位先生身上落下的,可他却说我认错人了。

他被吓坏了,忘了自己是谁,但好在我还记得。理查德温和地说,他摘下另一枚翡翠戒指放到报童手里,告诉他这是他帮助自己的回报,接着站起身绕过报童朝奈布走去。后者见报童依然完好无损,高悬的一颗心终于落地,而就在这喘气的功夫理查德已经走到他的身前,对他狡黠地眨了眨一只异色的眼睛,眼底一枚栩栩如生的蛇形刺青。

你要保管好这枚戒指,亲爱的。理查德牵起他骨折的手放到唇边轻吻,扭曲的手腕瞬间复原如初。他将那枚衔尾蛇戒指戴回他的无名指,一直推到指根牢牢卡住。只有这样才能把我拴在你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你在威胁我,理查德。奈布对他的告白不屑一顾,只想把手抽出来,却抽不动。

不,这是你真正需要的,奈布。理查德紧紧抓住他的双手,真诚地望着他的眼睛,我让你跻身社会名流,让你过上正常的社交生活,我给你一个家,一个显赫的地位,一个响亮的名声,这样你才不会被世人遗忘。忘却曾经的你吧,那个身份有什么好?无枝可依,无巢可栖,无屋避雨,枯蓬断草般随风而散了,想想就觉得可怕。

那我也不要被当成展品被关在玻璃柜里成天供人观赏,只为满足你那该死的虚荣心。奈布冷笑一声,用一种混杂着鄙夷和怜悯的眼神注视着他:我会再次忘了你,理查德,接着好好过我自己的人生。

那不可能。理查德的笑容一点点冷了下来,唇角依然翘起,他想装作疑惑不解的样子,却难掩语气中的阴毒恶意:没有我,你还有什么人生可言?

你把爱想象得太过美好。奈布平静地回答,眼神寒凉,他感到理查德的手变得愈发冰冷,面上毫无波澜。感情不是从一而终的,人也是会移情别恋的,你只是我的情人,不是我的爱人。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眼底的蛇形刺青,它便有生命般伸展,直到把整张脸都撕裂,每一片破碎的蛇鳞都化作干枯的花瓣,像是指尖飞雪。雪是有温度的,消融成一滴晶莹的泪。

奈布,我能感受到它了!理查德激动万分地说,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情感流露,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悲痛欲绝。他用遍布裂纹的手剖开自己的胸膛,从中掏出什么放进奈布手里,扬起一大片纷飞的花瓣,我能听见……剩下的词句也溃散作残花,随风而去。奈布开始颤抖,他难以置信地张开自己的手掌,一朵支离破碎的山茶花静静躺在他的掌心,散发醉人心脾的芬芳。

接连起伏的尖叫刺痛他的耳膜,奈布如梦初醒般环顾四周,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为了一大群人。他手上的山茶花变得沉重,滚烫而柔软,那真的只是一朵山茶花吗?奈布心有所动地低头看去,手中分明是一颗鼓鼓跳动的心脏。

他杀了他,他是个疯子!我亲眼看见他把刀捅进恋人的胸膛,挖出了他的心!报童指着奈布哭喊着控诉,他正想为自己辩护,但很快反应过来一切争辩在躺在脚下的尸体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理查德又一次死在他面前,胸前的豁口血流不止,浇在灰暗的石砖上,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绛紫色。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们对这场惨案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能叫出凶手的名字,警笛声也随之而至,在街道上空盘旋,吵得人心乱如麻。奈布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挤开最内圈的人,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把成为罪证的心脏和匕首随手扔在地上。抓住他,别让凶手跑了!后面有人大喊,可谁也不敢拦住这个疯子的去路,和奈布迎面撞上的所有人都瑟缩着闪到一旁,反倒让他更快速逃离现场。

奈布的思绪一片混乱,纵使他向来沉着冷静,也从未经历过这种被当街追捕的混乱场面,所有路人都指着他的脸尖叫,马路上的车横七竖八地撞在一起,身旁的橱窗一扇扇关上,一盆绣球花贴着他的额头砸碎在他面前,碎瓦尘土呛得他睁不开眼。快拦住他!别让他跑进居民区!警察在后面用喇叭大声喊道,一辆从街角疾驰而来的警车失去控制一头撞在路灯杆上,挡风玻璃上绽开一大片血花。

奈布!他听到头顶的窗子被推开,抬头一看竟是那个美术学院的意大利学生,他把头从顶楼的窗子探出来,着急地朝他招手,门没有锁,快上楼!

情急之下不容他多想,推开防盗门就跑了进去,意大利人正开着顶楼的门等他,奈布一进屋他便把门反锁,接着慌慌张张地把窗帘拉上。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警察在抓你?学生心有余悸地丛窗帘的间隙往外看,见奈布脸色苍白地靠在墙上说不出话,又跑去给他倒了一杯水,扶着他坐到自己的床上。这是一间单人公寓,屋内陈设只有一张床和一个靠窗的书桌,桌上堆满颜料水彩,旁边竖着一只巨大的画架,画板上盖着一块厚厚的绒布。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奈布沉沉地开口道,努力让声线变得平稳,我好像杀了人,可他分明不是人,不,不,至少在今天之前不是。这番语无伦次的话让他听起来真的像是精神失常了。

意大利学生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我还以为您去约会了。他忍俊不禁地打趣,像是为了缓和沉重的气氛,凑近他轻轻闻了闻:您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花香,哦,在这里。他从他的领子上摘下一枚洁白的花瓣,眨眨眼睛,有些幽怨地说:唉,您还是那么受欢迎。

奈布突然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你看到的是山茶花,对吗?他嘴唇颤抖着问道,眼底爬满血丝,看上去像是要落泪了,沙哑的声音中隐隐浮出一丝希冀,却又被极力压抑下去:我的手上、身上都没有血,我看到的都是真的,我其实没有疯,对吗?

您当然没疯,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总之请先在我这里休息一下吧,您看上去被吓坏了。意大利人柔声宽慰道,在他身边坐下,牵起他的一只手放在掌中轻轻抚摸,奈布注意到他手背上缠着的纱布,想起他被蜈蚣咬伤的事情。你的伤好些了吗?他出于礼貌地问了一句。

一点事也没有。意大利人快活地说,都怪我没有提前检查那束花,心意没能送出不说,还把您吓了一跳。说着他突然一拍脑袋,匆匆起身走到画架旁。瞧我这记性,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他懊恼地说,献宝般一把拉开画布,上次您托我修复的画作,现在已经完成了。

那一瞬间奈布的呼吸都停止了。他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晕眩,整个狭小的房间都在昏暗的光线中扭曲变形,颜料盘被打翻在地,无数的色彩交融成一个高速旋转的污秽的漩涡,又像一个幽深的瞳孔。他当然认得画上的人是谁,他应该跟那间房子一起被焚毁了,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我要走了。他腾得从床上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朝门口走去,拉开门,门外有三堆整齐排布的肉块,最顶端分别放着拉蒙先生,莱西亚夫人和宝石商没有脸皮的头,「你害死了我们。」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声音凄凉又悲怆,「你为了救活那个怪物害死了我们,他如你所愿地回来了,你却又一次抛弃了他。」

我并不是想要那个怪物回来!奈布情绪失控地朝他们大吼,用力碰上房门,他感到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几乎把他整个人从内部撕裂。他背靠着房门脱力地一点点滑下去,看到被开膛破肚的意大利学生躺在地板中央,他的内脏和血液全都消失了,灰暗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理查德在画中也对他笑了,笑靥明艳,色彩鲜活,姣好的嘴唇微微张开,好像要向他倾诉些什么,又像在等一个久别重逢的吻。

我疯了。奈布痛苦地扶住额头,强忍眩晕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说不清是迫于无奈还是醍醐灌顶。他比想象中还要平静,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挫败。我究竟是什么时候疯的…他扶着墙边走边梦呓般嘟囔,在经历过几轮惊吓后整个人都疲惫不堪,他的眼睛正先于面容老去,像枯竭的河流。

是理查德回家的时候,是帮他杀了三个无辜的人的时候,还是是刚刚在街上又一次和他相遇的时候?他的情绪越来越低落,终于把沉重的身体挪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无神的眼睛映出灰蓝的烟雨,还是说,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自己就已经疯了?

奈布爬上桌子,半跪在窗框上,湿冷的风夹着雨丝灌满他的风衣,飘逸的衣摆犹如水波般流动。他幻想自己淌进一条没有水的河,没有源头也没有终点。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好吧,那我就陪你一起死去。奈布对漫天弥散的雨说,闭上双眼向前倒去,像被折断翅膀的飞鸟。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不甘和怨恨都消失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就像回到最初的,梦中的海。

你感动了我。海对他说,撕裂自己的腹腔,献出船骸的脊骨和矿藏的内脏,理查德站在白骨累累的甲板上吹一支口琴,背后是星河般浩大闪耀的鱼群。一切因果,如期来临。他放下口琴柔声说,张开双臂接住缓缓下沉的奈布,后者并未表现出丝毫久别重逢的喜悦,他的长发在海水中摇曳,飘逸的衣摆翩翩然映出辽远的波光。我的爱,你为何哭泣?他温声细语地问。

这出戏究竟要还演到什么时候,理查德?奈布看上去快要崩溃了,他近乎歇斯底里地质问他,再坚毅的意志也不堪承受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根本没有什么生死相随,那不过是你用谎言和恐吓营造的骗局。

如果你不打开房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理查德温柔地用指腹拭去他眼底的泪珠,残忍而真挚地剖开真相:是你心甘情愿地走进这因果。

说罢他牵起奈布的手按在自己胸前,那底下是一颗真真切切的人类的心脏,此时正以一种平稳的节奏有力地跳动着。我以这世间至真至诚的情做交换,你是否愿意交付我往后的余生?

*

艺术品商人斯特林先生出海一趟竟空手而归,这可真是出乎意料,跟他一起回来只有一位旅途中结识的同伴,从他们之间亲密的举动不难看出,原来这个气质不凡的男人才是他不惜远涉重洋,从九死一生的海难中所要带回的宝藏。更有心思细腻者发现,理查德先生在出海前后性格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跟之前不同,他的举手投足依然优雅得体,某些细枝末节处却总流露出难以言喻的诡异,人们将其理解为恋爱期间占有欲作祟,更何况他的爱人是那样英俊迷人,英气逼人的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敛去锐气锋芒的忧郁模样让人心生爱怜。人们纷纷推测后者才是恋爱中陷的更深患得患失的那一方,这也不难理解,毕竟他来自大洋彼岸的异国他乡,孤身一人漂泊在外,斯特林先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了。

他顺理成章地搬进斯特林先生的宅邸,这幢房子曾在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自行燃烧,原因至今未能查明,好在随之而来的一场大雨及时将火扑灭,整体的损失也仅局限于二楼一个临街的房间。房主回来后将整个屋子都翻修了一遍,又增添了不少新鲜事物和珍异的藏品,还挖空正厅的一面墙养了一大群鹦鹉鱼,艳丽的鳞片染红地毯,如同万里霞光,把房中的一切陈设映衬得更加瑰丽梦幻,前来参加沙龙的客人都对斯特林先生的品味赞不绝口。

他年轻的爱人偶尔也会参与这些沙龙,却对所有话题都兴致缺缺,唯一的兴趣是品尝不同口味的茶点。他也很少陪同斯特林先生出席各种名流间的社交聚会,理由是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斯特林先生当然舍不得强迫他,又不能忍受和他长期分离,总会在宴会结束前匆匆告辞,主人和宾客再怎么劝说都留不下来。

曾有人醉酒后口无遮拦地嘲弄商人,为了世俗的家庭而放弃自由的心灵,可真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因为你们都曲解了情和爱。向来倨傲的理查德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他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睨视那个出言不逊的家伙,轻蔑地嗤笑一声,你们不配爱,也不配被爱。

在场不少人都对他的轻慢无礼怀恨在心,很快就有好事之人找到机会,向斯特林先生那以关爱名义囚禁在家里的恋人旁侧敲击地提出了同样的问题,验证他是否真的对他矢志不渝。

斯特林先生的爱人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他那时慵懒地靠在二楼一个靠窗的软塌上,胳膊曲起垫着脑袋,垂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无名指上一枚光彩夺目的衔尾蛇戒指照亮黯淡的容颜。我不能离开他,名为奈布的男人垂下眼眸,幽蓝的眼底似有水波流转,他苦笑一声,闭上双眼。他会心碎至死的。

END.

1.化用自洛尔迦的《梦游人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