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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海风猛烈地吹拂着岸边,墨绿和小白已经筋疲力尽,他们背负着两个重伤的人,艰难地来到了这个海边的小渔村。阿紫和蓝蓝的伤势都极为严重。蓝蓝全身上下到处是或深或浅的刀口。阿紫的伤只有一处,胸口好几根肋骨或断或裂,呼吸微弱,随时可能死去。
他们在黎明中敲开一户渔家的门,租下两间屋子。渔村的人都知道千草祠出了大事,虽然他们平时也觉得千草祠为虎作伥,残害百姓,但毕竟千草祠代表的是他们的宗教,还是有一些藕断丝连的感情的。现在看到两伙明显不同的人,穿着城里衣服的围剿者,和穿着千草祠衣服的蓝蓝,虽然无比地莫名其妙,但仍直觉地认为他们不是坏人,就给他们腾出两三间茅屋。
墨绿和小白立即展开为阿紫和蓝蓝的救治。他们只受过些简单的西医急救训练,写了些药名和材料,好心的村民开船去附近更大的岛上给他们买了回来。这时阿紫和蓝蓝两个人都高烧不退,用了药,效果也有限。墨绿和小白满心焦虑,但也别无他法,依旧认认真真,昼夜不离,能接骨的接骨,能包扎的包扎,完全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基本上就是死马当做活马医的状态。村民们给他们弄来本地的草药,他们也照章全收,只要是个可能,就不放弃地尝试。
—— —— ——
蓝蓝在高烧中昏昏沉沉地度过了整整两个星期。
在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里,他终于恢复意识,睁开眼睛,只看到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
他头痛欲裂,身体的伤痛和虚弱让他几乎无法动弹。眼前是木质的床铺和简陋的房间,让他觉得似乎有些印象。从小居住在千草祠的山洞里,他曾经无比好奇那些木片和干草搭成的房子里面的样子。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子的每个角落,已经不那么强的阳光从木板之间的缝隙里撒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盘旋,加上远方一波一波的海涛声,屋里显得陌生又熟悉,带着温暖,干燥和悠闲。
屋里家具很简单,地面上还有从外面带进来的白沙子,但他的床铺很整洁,身上很多地方都扎着白色的绷带,看起来也十分整齐,干净。
赤裸的皮肤仍带着一些灼热的温度,但已经不像之前意识模糊时那样滚烫得难以忍受。
蓝蓝喘息几下,全身上下仍疼得让人眩晕。但他还是慢慢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几乎都是由深深浅浅的血红色构成的——师父躺在血泊里,大祭司躺在血泊里,同门师兄弟躺在血泊里,无穷无尽冲他砍过来的刀剑,带着溅出的鲜血,直到他双目最终被黑暗笼罩。
对了,还有那个忽然间冲他跑过来,抓住他衣服前襟想拉他站起的那个戴眼镜的小子。他在忙着转头对人群喊着什么,但蓝蓝用尽全身力气,把最后一棒打在了他胸口。
现在,蓝蓝终于想起了,那小子喊的是:“别伤他!”
假如蓝蓝不是心如死灰,他恐怕会觉得一点愧疚。
那个小子,无疑是被他打死了。那天他打死了很多人,因为他们也打死了他们很多人。
蓝蓝默默地想事,忽然屋外传来两个人的声音。蓝蓝还没决定是否假装闭眼,他们已经腿脚灵便地从敞开的大门那里走了进来。
两个人都很年轻,一个带着眼镜,蓝蓝几乎吓得屏住了呼吸,但随即发现他戴的是金属边的眼镜,不是那副黑框眼镜。
另一个其实还只是个大孩子,蓝蓝犹豫了一下,然后仿佛想了起来。他是围剿那天,送给他城里糖果的那个小孩。
那个大孩子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筐,很乡土的器具,里面却是几盒绷带和西药。
戴眼镜的人有些惊讶地看到他睁开眼睛,“你醒了?”
那个大孩子,蓝蓝不记得他的名字,但是他也立刻抬头,他也惊讶,也一样没有特别喜出望外,只是仿佛就事论事地说了一句:“醒了就好。”
戴眼镜的人接着说:“我叫墨绿,他是小白。”
“你们……救我?”蓝蓝的声音里带着疑问,但更多的是警惕。是的,小白,这个名字让他回忆起更多。那个跟他一起坐在草地上吃糖的小孩,他是来围剿千草祠的。
他后来站在千草祠大殿的地面上……因为,其他围剿的人都退下了,但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小子留在那里不走。小白也跑回来站在他身后。
蓝蓝打量着那个自称墨绿的人,他看起来气质很温和,厚重。但蓝蓝猜想当时站在小白旁边的也有他。
然后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小子就弄出一大堆纸牌,满天飞舞。饶是在魔法界见多识广的千草祠子弟也大惊失色。他一次接一次地截住了大祭司发出的空气拳,他打晕了大祭司。
蓝蓝无力的双手微微颤抖,他无法握拳,但他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自己会一棒打碎他的胸膛。
因为那小子打晕了大祭司,一切混乱就此展开。他师父扑过去抱自己的父亲,结果被围剿的人乱刀砍死。
蓝蓝跟整个千草祠的关系都若即若离,但他师父,是从婴儿时就把蓝蓝当自己孩子抚养的。蓝蓝已经十七岁,他怎么可能目睹她惨死在他面前而无动于衷?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小子,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多事情都记不起了?”墨绿在床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问得很和蔼。
不,不,是记起来太多。
蓝蓝的喉咙发紧,他在此刻,连手指都无力动弹的时候实在不应该挑衅的,但是他全身仿佛再次被当天的愤怒冲击,他完全没法理智地控制自己。
“不必担心——”墨绿还在说。
蓝蓝打断他:“为什么……”他又喘了口气,“救我?你们不怕……我杀你们吗?”
墨绿扬了扬眉毛,目光中显出了领悟。他闭上嘴,然后想了想,才再次开口:
“你受伤很重,我们……正好在。”
蓝蓝希望自己的目光能传递他的所有愤怒,因为他实在没有力气说出他想说的话。
好像也没有多少。他现在只想对着这两个穿得干干净净的人破口大骂。
他们活在如此明亮,如此从容的环境里,顺手从肮脏的泥潭里拉出一个被砍到奄奄一息的小鬼,给他清洗干净,就可以指望他痛哭流涕,双膝跪倒地上归顺他们吗?
他们甚至比那些拿着刀枪来砍他们的人更卑鄙。
蓝蓝的呼吸急促,胸口发闷,眼前一片片黑雾,他拼命眨眼也挥之不去。
“师哥,他很激动。”小白的声音。
“随他去,等会儿就好了。”
蓝蓝再听不见,他又回到了那个可以让他蜷缩成一团的混沌状态中。
—— —— ——
第二次醒来,是被一个声音吵醒的。
蓝蓝睁开眼睛,才意识到似乎那个声音已经持续很久,甚至可能已经持续了很多天,在他意识模糊的状态里他也听见过。只是这一次,他终于足够清醒到被它吵醒。
那是一个人的呻吟。不是很大,声音含糊,但充满了痛苦。那个人似乎也不清醒,只是昏迷中疼得无法抑制,偶尔叫一声妈妈,或是吐出一两个完全听不出意思的字。
蓝蓝光是听到,也觉得牙根发麻。他听过这样的呻吟。师父不让他参加千草祠的活人祭祀,但他小时候好奇,偷偷跟着去看过。那几个被祭祀的人,临死前挣扎时,就会发出这种充满痛苦的呻吟。
“师哥,就加大剂量吧!”小白的声音忽然响起,跟蓝蓝上次见到他那副冷淡的样子截然不同,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蓝蓝向四周看看。现在已经是黑天,渔村里晚上基本没人点灯,周围一片漆黑。但是他能从木板缝隙透出的灯光里看出,隔壁有间屋子,屋子里有人。呻吟声和小白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顿了一顿。
“好吧。”墨绿的声音传来,他听起来很犹豫,但然后就似乎下定了决心。随即传来一阵轻微的玻璃瓶和金属的撞击声。
“你按好他,行吗?”墨绿小声说。
小白嗯了一声,但是随即那个呻吟的声音就含含糊糊地说:“不要……”
一声很大的抽泣,小白已经哭起来了,“大哥,你别动了,很快,很快的呀。”
“我疼……求你……”
小白仍在抽咽着哭,但他显然还是按住了那个人,因为过了一会,墨绿就轻轻说:“没事了,好了,没事了。”
呻吟声没有立即停下,小白也还在哭。
“小白,别哭啊……”那个声音又说。
幸好,药似乎终于慢慢产生了效果,呻吟声渐渐小了。小白的哭声也小了下去。
蓝蓝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再次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