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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有点烦。
他是明宣德年间生人,到现在,做鬼也做了五百年,什么福没享过,什么花样没见过?早已经百毒不侵。
可今天偏偏有点烦。好好一只右手,也不是疼,就是像有根线,从掌心往心里拽,拽得他有一点点坐立不安,心里发空。
他在古墓里慢慢地踱步。这么明显的症状还是挺不寻常的。
但想到那四个活宝,对神仙鬼怪一无所知还硬着头皮到处乱冲的蠢样子,闹出这么大动静恐怕也很有可能。
他又回到躺椅上坐下来,顺势滑到最舒服的位置,施施然仰望天花板。
躺椅还是几年前他出去时顺回来的,人类对科技的迷恋让他嗤之以鼻,但同时,他们好像对享受也很迷恋。这躺椅的线条和质地让他怀疑人类对如何放松身体的研究已经到达巅峰。
假如他能给古墓里通上电,他肯定能把前几天见过的一个全身按摩椅端回来。可惜。
他虽然是住在深山老林里的鬼,但他并不孤陋寡闻。每次闲不住了,隔上几年几十年,也会出去逛逛。他虽然在家里仍然是宽袍大袖,宣德年间最时髦的打扮,但他知道怎么用拉链,怎么系鞋带,他知道如何扮成普通人的样子在芸芸众生里悠然穿过。
当然,他也没有那么多与时并进、做时代弄潮儿的远大理想。他顺应潮流,想不漏痕迹地混在人中间的目的,主要还是因为有那么多可爱的人类。
宇文跟任何一个有原则的鬼一样愤世嫉俗,他讨厌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人类(你看,数学他也不是完全不懂,几十年前他有一个戴着厚片眼镜的男朋友,曾经用心给他讲过。宇文当时只忙着哄他上床,苦哈哈地一直连分数都学会了才成功),但总会还有那么剩下的万分之一,让他不可救药地心软,留下来呆上几年,再在厌倦之前离开。
这些可爱而愉快的人,带给他每个时代特有的气息。他想起那个又懒又馋但偏偏爱缠着他给他梳满头小辫子的女孩,他到底还是学会了用她家的炉子给她煎鸡蛋。那炉子叫梅花炉,女孩当时嘟囔说是他叫错了。但宇文很喜欢看着那炉子上一片一片好像蓝色的梅花瓣一样的火苗,仍觉得这个名字比梅气炉更好听。
上一次还是十几年前,跟着那个漂亮的男人,宇文学会了穿白衬衫,洗得发白的咔叽布裤子,他一直很喜欢那套穿搭,以至于他过于贪恋,差一点想带他回自己的古墓。不过那男人最后也无可挽回地变成了另外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人类,宇文不得不独自回来。以后很久,看到穿白衬衫的男人,宇文仍会忍不住偷偷跟在后面绊他一脚,掐他一下,然后看着他被吓得连滚带爬的样子哈哈大笑。
但很快宇文也觉得自己无聊,他又回到古墓,一直窝到现在。近几年他除了在闹市的人群里不露痕迹地沾沾热乎气,就只是跟山林附近的一些妖怪和小鬼聚聚。那也都是些头脑简单,妖龄又短的蠢家伙,每次遇见就只会喝酒,还一喝就醉。于是宇文只能把更多的时间用来独处,喝酒作诗,在月下读书,对着山花作画。
这些事他也做了几百年,乐此不疲,这并不是他烦心的源头。
源头来自于几个月前。隔壁山的山妖求他去帮忙看看他一个远方亲戚,因为那位山妖表妹据说是生了孩子,很久没参加家族聚会了。宇文没那么大善心帮助邻居,但那位邻居的确帮他挡住了很多想来他这片山林采蘑菇的山民,所以宇文就飞过去看看,毕竟瞬息移动是他的本能。
见到山妖表妹,果然蓬头垢面,地下一大堆毛茸茸的小山妖,围着她要这要那。宇文把山妖家族送来的礼物奉上,看看那些圆圆胖胖的小山妖,顺口说了句可爱,心里想的却是要是弄一堆坐上去不知舒服不舒服。山妖表妹倒是很健谈,给他讲前段时间的苦楚。他们原本都是吃山民供奉过活,后来山民也不供奉了,他们就学会吃生野菜和山芋什么的,也能勉强生存。可偏偏过了百多年,忽然生了一堆小山妖,小山妖没法吃生的。她会生火却不会烤山药,急得没法,后来她老公想出馊主意,跑到山村里掳来村民让他们帮忙烤山芋,可被掳来的人见到他们的模样就先吓得要死,说也说不通。山妖老公很生气,要不是平时吃素早就一口吞了他们。
那群愚蠢的山民想不通为什么忽然间山妖行迹猖獗,就去找了一伙除妖的人来,但据山妖表妹的描述,那几个年轻人也跟山民一样对山妖毫无了解。他们拿着武器跑到山里,好像也会做法,见到山妖老公就发了一堆银子弹(对山妖没什么真正效果)和几张画了符咒的小纸片(也一样没用)。山药老公抓了那个站在最前面一个劲发牌的小子,那些牌虽然打不死他,但落在身上也是怪疼的,他差一点把那小子掐死,然后顺手带回来,也没抱什么希望。不过那小子似乎比山民略为聪明一点,在小山妖中间躺了半天,居然想通了是他们肚子饿。自己爬起来把山芋烤熟了喂他们吃。
山妖表妹拿出几张纸片,说是当时粘在山妖老公身上的。宇文看了看,差点笑掉大牙,那分明是对付道行微弱的小鬼的超度符,那帮人居然想指望它应付智商不到两位数的山妖。
但山妖表妹很喜欢那小子,因为所有人都吓跑了之后,他有胆量留下,而且还弄清楚了他们的问题所在。他帮他们喂饱了那一群小崽子,让山妖夫妇终于能安稳地睡了一晚。第二天那小子不光烤山芋,还非要手把手地教山妖夫妻俩烤山芋。虽然他们烤得不怎么样,但现在至少这群小崽子是足够吃了。宇文按按那群小山妖温软的肚子,心想那小子真是好运气,还能躺在他们中间睡几觉。
这是宇文第一次听说天津魔盗团,当然那两个山妖并不知道名字,名字是后来他遇到的几个鬼告诉他的。似乎那几个人在妖魔界忽然就创出了些名气,而据宇文手下的小飞鬼调查,他们也不知道是谁教给了几个简单的符咒,画在纸牌上、棍子上、子弹上,就俨然以救苦救难的阴阳师自居,跑出来降妖除魔了。而且,他们似乎在偷盗行业里做得顺风顺水,很多请他们来捉鬼怪的人根本没什么财势。小飞鬼说,只要给他们讲个连村口大妈听了都不会掉泪的悲惨故事,就肯定能把他们招来。而依宇文看,他们纯粹是运气好才没遇到什么大麻烦。
不过他的一些能力低微的同类还是有点惧怕的,因为传说是那几个人对法术了解虽少,但可能是因为头脑简单,自以为是,气场反而很强,所以一上来还真超度了不少手脚不干净的小鬼。
有一天,宇文接到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吊死鬼来信,说被天津魔盗团盯上了,恳请法术高强、人见人怕、全天下厉鬼之首的宇文屈尊来一趟救救自己。宇文听说过那个吊死鬼一天到晚在他那个山头找活人顶替,他要被超度纯属活该,但看到天津魔盗团的名字还是让他又考虑了一下。
那晚他不巧喝多了点,到的有点晚,眼睁睁看着那个吊死鬼张牙舞爪地被那几个人暴打一顿,然后一张超度符,送走了。宇文看着他悲愤的目光在明亮的金光中渐渐消散,嘴里骂出的最后一句脏话也随着他渐行渐远而变得像戏文一样婉转悠扬。宇文冲他摆摆手,快乐而真诚地祝他一路顺风。
然后他就被土坡前站着的四个人看到了,他们又剑拔弩张想跟宇文打。宇文觉得可笑,但他正好有一点酒气,无月的夜晚也总让他有一点点莫名的伤感。于是他邀请四个人跟他喝酒。
让他意外地是,他们居然答应了。宇文猜想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了自己那点驱鬼伎俩连他一根头发丝都碰不到,但后来那个叫阿紫的喝了两杯醉了,傻呵呵地告诉他,那是因为他们觉得他“不是坏鬼”。
假如宇文不是恰巧也喝得很愉快,他会立刻弹一弹指甲,切断他喉咙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厉鬼。
那几个人的外号很好记,跟他们穿的衣服颜色一样,宇文想他们还知道保护自己的名字,还算懂事。但他想在他们身上留下记号易如反掌,用外号还是真名并没什么区别。
他也真的留下记号了,但那完全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他们喝得很愉快,或者说,宇文和阿紫喝得很愉快。宇文是因为有恃无恐,阿紫是因为傻。其他三个人似乎都有点忌惮,连宇文给他们倒酒都眨眼半天,似乎不能确定里面是不是被下了药。阿紫却似乎认为宇文能认识他们才是宇文的光荣:
“蓝蓝千杯不醉,墨绿读了很多书,小白会下棋,”他笑嘻嘻地说,“你看你运气多好。”
宇文斜眼看着他,安静时像个没嘴葫芦,笑起来却像个小疯子。他想说,他们都很好,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醉了之后眼睛像你这么亮晶晶的。
那种亮晶晶,不全是因为醉,好像是他心里藏了个奇怪的世界,别人看不懂,只有他自己乐在其中。
当然,也许只是别人脑子没窟窿,漏不进光来。
偏偏宇文就吃这一口。
他忍不住拉着小疯子的衣襟亲他,那家伙也毫不在意地回应,软绵绵的,带着酒气。宇文从眼角扫到旁边三个人脸上的震惊,差点没笑出声。那个叫蓝蓝的,估计是嫉妒疯了,一等他们分开就过去拉扯阿紫离开。阿紫看起来确实在他的团体里没什么威严,一拉就走。走之前过来跟宇文道别,又被宇文拉过来狠狠地吻了一次,干柴烈火,几乎没把宇文自己的骨灰都烧出来。但之后他居然还只笑着说拜拜。宇文轻轻拉过他右手,吻了吻掌心,说你要是想跟我走,我可以打跑你的同伴。阿紫仍旧眼睛亮晶晶地笑,说不行啊,我可舍不得他们三个笨蛋受委屈。旁边小白给他一巴掌,“最笨的人这么说话,好意思吗?”
阿紫仍是笑着,显然既不觉得需要跟小白争辩,也不认为离开是多大的牺牲。
宇文叹息一声,松开他的手。但也没什么太深的遗憾,无论是今天离开,还是等明天起来再离开,其实也没那么大区别。天下不缺眼睛亮晶晶的人。
只不过,现在,他的右手,还在轻轻地拽着他。
仿佛一条无形的线,穿越了河流山川,城乡农田,而线另一头的那个人在拉扯他。
拉扯得有点狠了,已经是灭顶之灾的量级。
只能说明一个家伙越是懂得少,惹出的麻烦就越大。
宇文站起来伸个懒腰。他并不讨厌阿紫,但之前确实没打算为他做私人保镖。他的记号不过是为了日后可以把他抓出来陪自己喝酒,和做一些,咳咳,其他的娱乐。宇文不是劳模,他不过是个得过且过的鬼,被一个头脑不灵光还自以为在除恶扬善的笨蛋逼着做事还是头一遭。
“好吧,反正这几年也没安排什么事。”他牵牵嘴角,顺手整理了一下长袍,在古墓里转个圈子,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