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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請你們幫我試吃巧克力。」
宮野志保說,語氣是慣有的冷淡,和她請求的內容毫不相干。羽田秀吉有一瞬間,錯以為她說的其實是:「我想請你們當我的小白鼠。」但仔細一想,這兩件事在某種意義上或許沒有區別。
「試吃巧克力?」他聽見自己茫然地重複。
宮野志保進一步解釋,神情依舊冷淡,「我已經給姐姐吃過了,但還想要一些其他人還有男性的意見。」
「男性意見的話讓大哥來比較好吧?」羽田秀吉下意識說:「畢竟他比較有經驗……」
他的聲音在宮野志保尖銳的視線下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終消失不見。羽田秀吉後知後覺地想起了表妹對大哥針對性的厭惡。
「赤井秀一?」宮野志保抱起手臂,「他能給我什麼意見?怎麼被女人甩嗎?還是怎麼搞網戀?」
羽田秀吉:「……」
宮野志保對赤井秀一的敵意其來有自,而且很能理解。事情要追溯到大約半年前,那時赤井家還住在英國,沒有搬回日本。赤井秀一剛結束一段和同事的戀情,過沒多久,便向家人們宣告他網戀了。
好吧,網戀就網戀。赤井家風氣十分開明,赤井秀一又是個成年人了,他們也不是很擔心這位FBI王牌會被騙,然而,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卓越的推理能力或許能讓赤井秀一判斷出對面是男是女、是真情還是假意,但即使是福爾摩斯在世,也推斷不出對面的人是不是他未曾謀面的表兄妹……
總而言之,宮野明美和赤井秀一的戀情在意識到親戚團聚等同於線下見面的那一刻光速地破滅了,從那以後,宮野明美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所有可能遇見赤井秀一的場合——八成是因為極度的尷尬——而赤井秀一……赤井秀一就好像不知道尷尬這兩個字怎麼寫一樣若無其事、滿不在乎——坦白說,這件事只能算是一個烏龍,不能說是誰的錯,但赤井秀一的態度會惹姊控的宮野志保不爽也很正常。
「是為了下禮拜的情人節嗎?」世良真純將話題拉了回來。少女偵探的雙眼因好奇而閃閃發亮,「志保姊有喜歡的人了?本命?」
宮野志保別過臉,「……只是義理巧克力。」
世良真純敏銳地,「但是是送給本命的?」
宮野志保沒有回答,但這本身已代表了一種默認。世良真純發出哇——地一聲驚嘆,羽田秀吉很能理解她那種意外的心情,畢竟宮野志保一直給人一種對愛情不感興趣的印象,如今不但墜入愛河,居然還是單相思。
「我懂哦。」世良真純單手托腮,滿懷理解,「……想給喜歡的人送巧克力,但是挑明了是本命巧克力的話不就等同於告白了嗎!我還沒有做好準備……」
宮野志保終於正眼看她,「……你也是?」
「恩。」世良真純點頭,忍不住嘆了口氣,「我打算以友情的名義送他,但他很聰明,會不會被看穿呢?但他在這方面又很遲鈍,搞不好根本不會察覺……」
宮野志保找到了共鳴,「與其說是遲鈍,不如說是不在意吧……眼裡只有案件……」
「誒,志保姊喜歡的人是警察嗎?」
宮野志保猶豫了一下,含糊道:「算是吧。」
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個保鮮盒推到兩人面前。世良真純一邊揭開盒蓋,一邊興致勃勃地追問:「是怎麼樣的人呢?」
羽田秀吉從盒中拈起一顆巧克力送進嘴裡,略帶苦澀的香氣在他舌尖融化開來。他本來預期會聽見一些溢美之詞,沒想到得到的會是宮野志保辛辣的評價:
「是個無藥可救的笨蛋。」
世良真純試吃巧克力的動作頓住了,她有些吃驚地抬起頭,「……志保姊喜歡笨一點的嗎?」
宮野志保輕輕搖頭,「不是那方面…他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沒有之一。但是,為了素不相識的人拚上性命、奮不顧身,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卻從不索求回報,這種人,除了笨蛋還能用什麼來形容呢?」
羽田秀吉敏銳地察覺到宮野志保隱藏在平靜語氣下激烈而澎湃的情感,像是即將爆發前的活火山,流動的岩漿在地層下沸騰。表妹鍾情的對象聽上去是個無可挑剔的大好人,羽田秀吉本該鬆一口氣,然而不知為何他卻背生冷汗,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融化的巧克力齁住了喉嚨,讓他一時之間失去了開口的能力,只能聽見世良真純若有所思的呢喃:「確實是個笨蛋呢…真希望他能保護一下自己……」
……不祥的感覺增強了。
他用力地嚥下濃厚的巧克力,清了清喉嚨,「咳恩、這是不是有點太苦了?」
宮野志保看了過來,簡潔有力,「他不喜歡甜食。」
羽田秀吉:「……」
羽田秀吉並不像他的兄長和妹妹一樣,對偵探扮演情有獨鍾,也從未特意鍛鍊自己的推理能力,然而,他確實有一種天賦,能夠無視證據跳過過程直接來到答案。
——你喜歡的人,難不成叫做工藤新一?
這句問話,直到世良真純給出試吃感想三人就地解散,羽田秀吉也沒能問出口。
情人節當天羽田秀吉跑到京都的棋館交流學習,不能說沒有逃離親妹與表妹之間可能發生的修羅場的意思。
噢,考慮到他們的戀慕對象,這修羅場或許還還有他親哥的參與。
越想越覺得自己逃來京都是一個再正確也不過的決定 。
但出乎他的意料,情人節風平浪靜地過去了,什麼也沒發生。
據羽田秀吉事後得到的消息,他拼湊出了工藤新一的情人節(假如志保果真喜歡他的話):
早上來到學校,座位被巧克力淹沒。
午休發生情人節禮物失蹤案件,和世良真純共同解決,世良並送了他偽裝成義理的本命巧克力。
放學回家的路上撞見飛車搶劫,和路過的赤井秀一攜手解決了搶匪。赤井秀一請他喝了熱可可。
傍晚到醫院探望受傷住院的朋友,遇見了陪姐姐去醫院複查的宮野志保,再次獲得了偽裝成義理的本命巧克力。
羽田秀吉不由得要感嘆:多麼精彩紛呈的一天!不愧是名偵探!
……
無論如何,沒發生什麼事自然最好,羽田秀吉結束了在京都的交流學習,放心地回到了東京。
他很快發現自己放心地太早了。
「工藤君?」
自動販賣機前的工藤新一詫異地回過頭,「羽田名人?」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親戚家吃飯。」羽田秀吉解釋道,走到少年偵探旁邊看著他按下按鈕,自販機內部發出框啷一聲,他便彎下腰幫忙取出掉落的商品,遞過去,「你呢?」
工藤新一輕聲道謝,接過了那盒香菸巧克力,「我來這附近辦事,順便來見一個朋友。」
兩人方向相同,很自然地並肩走。工藤新一隨口開啟話題,「來親戚家的話,世良和赤井先生也在嗎?」
「恩,還有母親。」羽田秀吉說:「是去我小阿姨家吃飯。他們應該都到了,我有事才自己過來。」
說到這裡,他們同時停下腳步。工藤新一看著眼前的大樓,有些意外,「你親戚家也住這裡嗎?」
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羽田秀吉回答:「是啊,工藤君的朋友也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兩人一起進了大樓。走進電梯後,羽田秀吉按下6樓鍵,工藤新一見狀發出驚訝的聲音:「我也是6樓,真巧啊。」
羽田秀吉:「……」
電梯門開了。他們一前一後地走出去。一步、兩步、三步,然後,在同一扇大門前停下。
工藤新一看了看眼前的門,又看了看羽田秀吉緊繃的側臉,忍不住笑了。他側過身拍了拍這位大棋手的肩膀,笑道:「看來我的朋友就是你的親戚了——說也奇怪,我怎麼繞來繞去,發現認識的人都有血緣關係?」
何止認識,你簡直迷住了我們半個家的人。羽田秀吉忍不住問:「你要找的朋友是志保嗎?」
「是啊。」工藤新一一派輕鬆地說:「沒想到羽田名人和宮野是表兄妹啊。現在回想起來,瑪麗さん的眼睛長得和宮野很像……」
羽田秀吉沒有宮野家的鑰匙,於是按了一下門鈴,在等人來開門的這段期間,他忽然有一種即視感。
話說,上次把工藤新一帶回赤井家的好像也是自己來著……不過志保性情內斂,又是在暗戀狀態,就算幾個人撞在了一起,應該也不會怎樣……
來應門的是宮野志保,她向來性情冷淡,見到表兄也只是略一點頭,說一句「你來了」。但是她平靜的面容在看到羽田秀吉身後的工藤新一後立刻破碎了。
「工藤君?!」
瞥見熟悉的身影,世良真純立刻蹦過來,驚喜道:「新一君?!」
聽見響動從房間走出來的赤井秀一也是一愣,「ボウヤ?」
「宮野、世良,還有……」工藤新一一笑,「赤井先生。」
「為什麼……?」
「我來找宮野,路上遇到羽田名人,就順便一起來了。」工藤新一解釋道,環視了一圈屋內,在場的全是熟人,他感到很有趣似地笑道:「認識的人其實是親戚,這麼巧的事沒想到還能讓我遇見第二回啊。」
我也沒想到,羽田秀吉暗暗心道,兄弟姊妹喜歡上同一個人,這種事我有生之年居然還能碰見第二次……
宮野志保終於整理好情緒,回復到面無表情的冷淡模樣,只見她雙手環胸,一點兒不客氣:「所以,你來做什麼?」
工藤新一對此顯然習以為常,他從紙袋中拿出一盒東西,輕輕地拋過去。宮野志保抬手接過,低頭一看。
「……巧克力?」
「情人節的回禮。」工藤新一補充,「剛好到這附近,就順便給你了。」
「……」
空氣彷彿凍結了一般。
世良真純是親耳聽過宮野志保談起自己的心上人的,即使當時沒想這麼多,見到這一幕,再怎麼樣也反應過來了;赤井秀一雖然知道的不多,但看見妹妹的表情,也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兄妹倆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了宮野志保那邊。
「對了。」工藤新一忽然回頭,將手再次伸進了紙袋,「剛好世良也在,給,白情回禮。」
「……」
空氣第二次凍結了。
這次換宮野志保看了過來。她也聽世良真純描述過自己的心上人,此刻當然是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羽田秀吉慢慢地、慢慢地、退後了一步。
饒是遲鈍如工藤新一,也感覺到了現場氣氛的古怪,他困惑地看了看兩位女性友人,「怎麼了嗎?」
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下,赤井秀一開口了。但他並不是要緩解氣氛,而是要往這已經燒得很旺的火上再添一杓油。
「ボウヤ,我的份呢?」
兩道針扎般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他恍若未覺,專注地凝視心上人,「情人節的時候我不是請你喝了熱可可嗎?」
「……那也能算嗎?」工藤新一有點想吐槽,還是忍住了,轉而掏出那盒香菸巧克力,「不過,我倒真的準備了你的份。」
赤井秀一微微一愣,伸手接過。巧克力的包裝被設計成菸盒的樣式,卻比真的煙要重許多,是他不太熟悉的手感。赤井秀一熟練地撕開塑膠包裝,從側邊撕開一個小口,往菸盒底部輕輕一彈,一根香菸形狀的巧克力應聲彈起。
赤井秀一低頭想了想,將菸盒往前一遞,「要來一根嗎?」
工藤新一:「這又不是真的菸。」
年長者道:「要是真的煙,我反而不能給你了。」
工藤新一於是揚了揚眉,「這難道不是借花獻佛嗎?」說著,他垂下頭,後頸到背脊連成一個優美的弧度,一種看似柔順的姿態。他微微張嘴,輕巧地咬走了那根彈出包裝盒外的巧克力,直起身,將其咬成了兩段,咀嚼,慢慢地嚥下去,然後歪過頭。
「有點太甜了。」
如果人的視線能化作實質的話,赤井秀一大概已經被扎成了蜂窩。羽田秀吉大概永遠也沒辦法明白,大哥這種什麼危險就做什麼、樂此不疲捋虎鬚的行為是什麼個心態。
他只是後退、後退、再後退,一直退出了門外,然後看著門板陷入了憂鬱。
……修羅場好可怕。
還是搬到京都住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