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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座山感受到何谓消逝时,它哆嗦了一下;岩石碎片滚向它,然后滚过早就被石头填满的爱情山谷,直到向下滚入大海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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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娘子号敲敲打打之年
老爷子有条船。
基地里大部分干员知道这事,一部分要归因于詹姆斯那个家伙,有段时间他总喜欢在休息室里聊天时,突然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压低声音告诉大家老爷子有条船。有条叫铁娘子的船。很贴合他的代号对吧?他带着点得意的笑。后来某次演习老爷子也在,整顿闲聊之余有人问起那条只听詹姆斯说起过的船。老爷子是个直接的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讲确实有这回事,确实有条船,名字也确实叫铁娘子。是条渔船,从码头收来的——不过这些他没讲,大家也没多问。所以知道那条船的人很多,知道那是个渔船的人很少。Harry算一个,Jordan也算一个。切还是属于消息滞后的那波人,老爷子提到了才知道他有条船。Jordan打电话找Mike讨论演习战术问题,电话那边是几乎吞没一切的风声。于是Jordan问Mike在哪。在船上,Mike说,三个词,被海风生生撕碎一半,剩下一半混着浪声和电流声被送回到Jordan那边。热切听不清,老爷子叹口气,说那你来我这里吧。
老爷子不喜欢人依赖科技,并不代表他反对所有电子设备,也不代表他不会用。至少发个地址是会的。导航用毫无波澜的声线指挥三个小时,把人送到英国海岸线上一个干船坞。Jordan下车的时候风正大,天光把云和海压成薄薄一片。算不上晴朗,却让人觉得有种说不清的棱角分明。船比他想象中的稍微大点,静静停在没注水的坞室里,而海水被阻隔在坞门外,显得冰冷且遥远。Mike站在甲板上,像是船体延伸而出的一部分,或者说是由他延伸出了整个船。
Mike没让男孩一直站外面。Jordan转身跟着他进桥楼,听见不远处海鸥叫了两声。海鸟锐利的啼鸣裁过天与海的交界,待Jordan回头看去时,甲板上却空无一物。白鸟宽大的翼展突然在他的余光中拂过,Jordan没多在意,自然地进入建筑物中,将那些东西关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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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娘子号修修补补之年
铁娘子号是条围网渔船,21米的船身,4.6米的宽。吃水不深不浅,一百多的吨位,跑近海是绰绰有余,要跑远海也稳得住。从渔民手里买下它时,海藻缠绕舵叶,且驾驶舱五面透风,状态大抵只能用不容乐观来形容。重锤来回敲打几年,把船整顿的有模有样,加固后的桥楼拦截光线,在夕阳的余晖中向甲板投下一片阴翳,让他想起年少时跟着那些码头工人忙碌,在板条箱与木桶之间穿梭,晚霞被水坑折射,看起来像水面上燃起了大火。
他现在住在这条船上。到休假的日子就回来,把船上的零件拆下来检查状态,或者是对船身锈蚀处重新喷漆。哪怕钢铁再不屈,已逝的时间与过往的航行都在船舷上印下了深刻的痕迹,和老兵征战多年的躯体一样。只是它的建造技艺足够精巧,使其饱经风霜却在修葺后依旧坚毅可靠,足以面对海上的大风大浪,也对得起这个名字了。
Mike打算退休时——终会有那么一天的——就找一两个海员,不找也行,打开坞门,把船拉向缓缓起伏的大海,它和他生命的归宿。大概会在沿海捕鱼作业,偶尔帮忙运点杂货,带着那些箱子下海航行,直到他和船有一个先跑不动,进了泥土或者废船厂。亦或者和汹涌的巨浪搏斗到最后一刻,直到大海温柔的收回他的灵魂。
他的生命与水紧连在一起。似乎从他出生在比迪福德就早已为整个故事埋下了伏笔,家族的压力,年少的野心,北大西洋的暖流围着英格兰的土地转了四分之一,还是把他送回了大海边。人老了以后都或多或少会有些宿命感,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一种另类的老人与海。
人们在谈论涨落的潮汐时,常常说海水是凛冽且无情的。Harry也这么说。哼。所以说他才讨厌这些只相信虚幻的刻板印象,却从未亲手触摸真实的家伙。源于纽芬兰浅滩的洋流拥有平均23摄氏度的温度,温暖的海水舔舐老兵的裤脚,像某种温顺的动物陪伴着他和船,亦或者只是大海单方面等待着他的终结。谁知道呢。既然他的生命由水开始,那么大概也将由水结束,就和船一样,注定要归于汪洋。而考虑到他的年纪,或许它不用等太久。只是老人绝不会轻易低头,如果那永恒的存在要主动出击,他必定要给这故事赋予一个传奇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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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娘子号委委佗佗之年
“所以,这船就是你的‘退休计划’?”
“对,这老伙计估计寿命能比我长。够打发我剩余的时间了。”
“哇,那听起来还不错。"Jordan靠在栏杆上,风吹动他外套的衣角,也扯动他绷带的结,好像要解开它们,让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一样。可惜这风再强劲对于人还是太弱。"那你会回基地看我吗?我是说,看看小队里的大家?"
Jordan来船上几次,早知道老爷子退休的打算。一开始只当开玩笑,仍说些没有你我该怎么办的幽默话,发现老爷子是认真的以后就没怎么说过了。但是喝醉了仍会碎碎地念叨这件事,直到Mike把人拖回船舱,安顿在空的船员房间里。
"或许吧。"少见的用了"或许"这个词。他不可能一直陪着男孩,哪怕自己的体质再远超常人,岁月和年龄也放在那里。男孩必须适应没有他的进攻,也必须适应没有他的生活。这是迟早的事,而Jordan也不傻。
他们在船上时,除了谈论Mike退休以后的计划,也会谈论演习时的妙手与失误,最近的任务情况,实验室的最新成果和男孩手上的伤。"我也许是和火。"
"什么?"
"我是说,如果你和水有一种紧密联系的话,那我也许就是和火。"
"那你别在实验室把自已用铝热剂炸死了。"手上帮男孩重新包扎的动作一点没停,"你要是再不小心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他指了指Jordan新烧伤的地方。
"喔,英式幽默。"男孩笑起来。这可能是有点放肆的行为,但Mike这次没说什么。似乎是如同作战时的默契般,两个人都在充分享受在基地外二人独处的时间,如同事后男孩靠在他身上片刻的温存。不知何时终将剩他一人,大抵是对此心知肚明,所以Jordan会偷偷贴紧一点,而另外一人则会默默放任他此时偶尔的逾矩。
直到夜色过渡白日,而大海重回湛蓝。海鸥声由远及近,惊醒沉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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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娘子号影影绰绰之年
Jordan有的时候感觉自己离Mike很远。
不是那种距离上的遥远,也不是那种心灵上的遥远。导航播报三小时三十六分零四秒,下车的时候看见爱人站在地势比你高几米的船上,尚且棕黑的头发被海风细细捋顺,而你狼狈地拉上衣服的拉链,一边躲避扑过来的海鸥一边小心翼翼地从舷梯爬上船,是这种遥远。
Mike Baker。杰出的,模范的,伟大的,传说的,似乎永远冷静,永远果决的存在。而Jordan Trace先生更多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爆破手,还经常说些自作聪明的话。当大家提起emp和thermite这对最佳搭档,就算那份喜悦是如此真实,脑海里都有声音如涛声层层回响,提醒他thermite可以被很多词替换,而emp却只有一个。
在这个衔接的短句中,Mike正在慢慢放手。或许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步入暮年的生命,或许是不想用多余的遗憾拖累男孩的未来,所以才会连玩笑时的越轨也包容。但这关系本来就越轨不是吗。错误地把花体相连的笔触当成合理的借口,直到在荧幕上敲出字符,把几个音节翻来倒去的排列,空格像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说到底是谁在拖累谁?也许该松开连接词一端的本来就应该是他才对。Jordan从未见过Mike被感情影响行动,就连愤怒的程度也恰到好处,而他却只能把亲人逝去的悲痛压在心底,直到手指突然的刺痛拉回他的神志。看着已经麻木的烧伤处,Jordan突然想起第一天登上铁娘子号时,那明明抽离,却好像已经穿过坞口,隔在陆地和船舶之间的海水。
Jordan也有在海军服役的经历。所以当Mike说起他与水的关联时,他不禁想,也许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他的心脏为此漏跳了半拍。可是,命运的一部分,听起来更像是Jordan是Mike史诗经历的一瞬过客,而Mike将永恒。晚霞沁入黑墨,冰凉的水吞没一切,海上终究是燃不起滔天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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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娘子号摇摇晃晃之年
铁娘子号准备起航的那天,天气很好。天空如一片澄澈的琉璃,而大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本不应该是这样。风还是很大,把船上的旗帜吹的簌簌作响,海燕拍击水面,又猛的转向直冲晴空。
他们说只是差一天。蛤蜊奋力地把自己埋进沙里,留一个洞作为存在的证明。破碎的扇贝壳散置于地,星星点点像铝热剂燃烧时飘落的白色火星。
老爷子大概最后也没有想到,就算船已经起起伏伏地过了十几年,钢铁也比人的肉体坚固许多。他与铁娘子号存在相连,于是也被时间所眷顾。而男孩最终还是没有来看铁娘子出坞,流弹打穿了他本应比老兵多的剩余生命,让他未来五十年的可能一瞬归零。行动后一天,男孩提前请了假,想去普利茅斯看老爷子船出港。结果是骨灰撒入大海,浪花漂起纯白的泡沫,覆盖掉稀释的黑色尘埃。
Mike握着缆索,一瞬间有点恍惚。做好了在水中安眠的准备,大海却带走他在乎的人,留下他独自站在岸边。想起曾经有人说,火很可怕,大家便小心翼翼地对待,水则温柔,大家便放心的投身其中。于是每年许多人丧命于水,就此沉入黑暗的深渊中。先前和男孩的对话像熄灭的火堆飘起缕缕黑烟。难道这也是宇宙刻意的安排?
抑或者是海也有自己的喜恶。它垂青于传奇剧本的主人公,于是自作主张地抹去了所谓不够格的配角。从未意识到明明男孩也无比伟大,而一切终不是一场电影。
然而海只是安静的涨落。一切猜测质问都毫无意义,一切诞生灭寂都与其无关。三个词,Mike拉下闸门的时候意识到,可以有很多组合。on the ship,emp and thermite或者I love you,海风生生撕碎一半扔进水里,而海浪没过船坞底板,渐渐看不见龙骨墩。陆地上海鸥把鸽子开膛破肚,仰天长笑几声后,向着海的另一边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