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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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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3-19
Words:
16,13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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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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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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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1

【足主】1 more!

Summary:

足立透做了一个他青年时代就遇到鸣上悠的梦。

Notes:

青芒x共犯线44,共犯日快乐
胃疼青春故事不建议观看

Work Text:

  过完高一的暑假后,足立透的父母告诉他,他班上更换数学老师了,新来的数学老师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看起来像大学刚毕业,二十来岁的样子,姓氏是鸣上,名字是悠。
  足立透是不在乎这种事情的,换不换老师、换来的老师怎么样,都跟他没有关系,不过要是讲课水平太差他也会不满,但组成他成绩的90%都是自律和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就算这个鸣上悠讲得真的很烂对他的影响也不大。
  因为不在意,所以灰发的青年进到教室里自我介绍的时候他仍然把圆珠笔的压杆抵在下唇,思考着应该在哪里做辅助线。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数学老师,我的名字是鸣上悠,请多指教。”
  温和如风的声音传到了足立的耳中,这声音确实太过年轻了,他自然地瞥了一眼台上的人,但没想到抬头的时候刚好对上鸣上悠的视线,鸣上眯了眯眼,对他笑了。
  夏天的末尾尚且还蝉鸣不息,浅灰色的刘海遮住了鸣上的眉毛,他穿着一件针织的米色薄毛衣,袖口长到遮住半只手掌,粉笔落在黑板上滑出流畅大方的字体,徒手画出的完美的外接球模型获得了同学们的惊呼。
  足立透一开始只是埋着头刷题,时不时瞥一眼黑板笔记,这部分他已经预习过了,老师讲新课对他来说意义不大,但随着课程的进行,他开始频繁地抬头看鸣上的板书——虽然看着是个很年轻的老师,但讲起课来却像是有丰富的授课经验一样,仿佛具有将任何知识深入浅出地教授的能力,最重要的是,他很了解学生最容易在哪些地方犯错,特地圈出了那些地方,告诉学生们这里该用什么技巧避免下次再犯。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足立透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跟着记了半堂课的笔记了,而讲台上也少见地多了不少主动上去询问题目的同学。
  还算不错的老师。
  鸣上悠留下的好印象持续到了放学。
  足立透本打算直接去图书馆继续学习,但班长走过他的桌边敲了敲他的桌子:“足立,鸣上老师找你去他办公室。”
  足立透有些迷惑地点了点头,收拾完书包后就来到了数学组办公室。
  其他的数学老师都已经下班了,只剩下鸣上悠还坐在角落的办公桌边,带着方框眼镜翻阅着几张打印纸。
  看起来他是才被聘请来的,办公桌上还没有多少东西,书架里是辅导资料,竖起的挡板角落累着收来的暑假作业,整整齐齐,最上面用便利贴写着“已批改,请课代表发放,谢谢^^”,足立知道那里面有大半都是完全空白,他揣测了两秒鸣上会怎样惩罚那些学生,但这和他没关系,他敢说他是全班,不,说不定甚至是全年级唯一一个认认真真写完了所有作业的。
  鸣上悠听到他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又对他笑了笑,拉过旁边老师的办公椅说“请坐。”,然后取下了眼镜,珍惜地用黄色眼镜布擦了擦,放回了桌上一个磨损了边角的眼镜盒。
  “足立……同学,嗯。”鸣上悠念出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我可以这么喊吧?”
  “嗯。”
  真是奇怪的老师,这样称呼不是再正常不过吗?足立透心想。
  “不必拘谨,足立同学。”鸣上悠直白地盯着足立,这反而让足立撇开视线——他不喜欢被人直视眼睛,更别说鸣上的眼神总带给他一种看透他的感觉。
  “放学了还叫来足立同学,有点抱歉,但我今天其他时候都在忙着和学校进行新老师的转接事务。”鸣上悠好像发现了足立透不想面对他的直视,宽容地将眼神移到了手里的打印纸上。“足立同学之后有特殊安排吗?如果有的话今天就先回家吧。”
  “没事的。”足立透摇了摇头。“之后是去图书馆自习。”
  鸣上悠带着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表情地晃了晃手里的纸:“足立同学学习上很努力,怪不得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
  他看到纸上是自己历来的大考考试成绩,没有一次不是第一名。
  “我今天找足立同学,是因为上一任数学老师告诉我班上的数学课代表转学了,我想问下足立同学愿不愿意担任这个职务呢?”
  答案呼之欲出,但足立还是先假装思考了两秒,然后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抱歉,鸣上老师,我不觉得我适合当课代表。”
  “嗯?可以告诉老师原因吗?”鸣上悠将上半身前倾凑近了些。
  因为麻烦。不过足立透当然不会这么说。
  “老师,虽然我的综合成绩一直都是第一,但我的数学成绩并不是班上最好的,我觉得您还是找数学顶尖的同学更能服众吧。”
  “啊,如果是担心这一点的话,”鸣上悠的语气带上了了然的笑意,“没关系的哦,我觉得没问题,并不是一定要成绩最好才有资格当课代表的,再说,足立同学要是当了课代表不就有更多机会来找我问题了吗?我很有自信能够将足立同学教成顶尖哦。”
  足立透五指攥紧了裤子,又立刻松开,留下几条难看的褶皱。
  他决定收回自己对面前男人的好印象,他的好成绩都是他自己得来的,跟老师教得怎样没有半点关系,否则同一个老师教,其他同学怎么就考不到第一呢?大言不惭。
  足立透还想开口拒绝,但鸣上悠摆了摆手,笑眯眯地从抽屉里掏出一条巧克力递给他。
  “就当帮我忙了好吗?一点都不会麻烦,只需要收发作业就行了,清作业就由我全权负责吧 而且,作为交换我也会帮足立同学忙的。”
  说罢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压低嗓音:“比如,帮足立同学免除一些没什么用的国文眷写作业?”
  足立透的拒绝被这个理由堵在了嗓子眼,他确实不喜欢纯粹就是浪费时间的国文眷写,如果这些时间能够给他自由利用,他就可以学得更多、更高效,与此相比,当个数学课代表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
  于是他妥协了,点了点头,说好。
  鸣上悠立刻欢呼着击了下掌。
  “好极了。”他的笑容扩大,出人意料地伸手去摸了摸足立透的头。
  头发没能阻止他感受到鸣上掌心的暖意和他温柔的抚摸,足立透僵硬着身体,由衷地感到困扰:
  只是劝他当了课代表而已,真的就是这么好的事情吗?
  足立透低头看着鸣上悠递给他的巧克力,薄荷黑巧,是清爽的口味。
  他不讨厌。
  
  
  鸣上悠没有食言,在国文课代表每天领读并检查早读课的听写内容和物理课代表偶尔承担起焦头烂额帮忙批改作业的同时,鸣上几乎从没给过足立透什么工作,只是让他每天早上把作业抱到自己的办公桌上稍微理整齐一点,每天中午过后把已经批改完毕的作业抱回教室按小组分发下去就行。
  不光工作做得少,鸣上悠还总是借着机会塞足立透各种零食,从黑巧到各种口味的珍宝珠,一股脑地全塞给足立透,他想拒绝都不成,因为双手抱着作业,只能看着鸣上悠每次都带着得逞的笑容把东西塞进他的衣兜。
  国文眷写的作业也免除了,鸣上悠用他需要足立每天下午留下一个小时来帮他整理教案为由说服了担任班主任的国文老师——事实上,这个理由对效率超乎常人的鸣上悠来说有点离谱了,他怀疑国文老师会答应完全是因为她扛不住鸣上悠用那张满分的帅脸做出“只能拜托您了”这样不好意思的表情。
  相应的,为了演得合理点,他每天放学后也确实需要在鸣上悠的办公桌边多坐一个小时。
  大多时候都是足立透背着书包进来,正在忙着教案和工作的鸣上对他点点头,他自己坐下在旁边写作业,鸣上时不时会盯着他看一会儿,然后两人都装作不知道地继续手上的事情,直到待满一个小时,鸣上悠再次点点头,从百宝箱一样的抽屉里掏出什么吃的给足立,递给他的时候微笑着道谢,说辛苦了,明天见。
  偶尔足立透会圈出难点询问鸣上,鸣上悠皱着眉头的时候从来没超过五分钟,圆珠笔一按动,足立就知道他想出解题思路了。
  如此一个月后的月考里,足立透的数学成绩也稳稳当当地成了全校第一。
  
  月考后的第一节体育课,足立透给班主任提交了自习申请,他已经在预习高三的内容了,想要借用更多的时间刷题。
  看在一直维持年级第一和平日沉默但听话的份上,他很轻松地拿到了假条。
  每周两次的体育课之后都是数学课,而鸣上悠有着早到五分钟的好习惯,所以当他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看到足立透坐在位置上写题时自然有些惊讶。
  “足立同学是不舒服不去上体育课吗?需不需要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
  “没有不舒服。只是想做更多的题所以去申请了不上体育课。”足立透如实回答,然后在看到鸣上悠皱起眉头时暗道不好——这往往代表着他就要开始唠叨了,过去的一个月里,他靠着语气柔和但固执到死板的唠叨成功改掉了足立透做难题咬指甲的习惯。
  “足立同学平时也没有更多锻炼的机会吧,只有保证身体健康才能学得更快更好。”
  “体育老师不会认真监督我们做锻炼,却又不准许我们带作业去操场,既然这样,还不如就让我呆在教室里。”足立透理直气壮地反驳。
  鸣上悠摸着下巴,微微低下头若有所思。
  “是这样吗……那也不是不能理解……”
  足立透松了口气,以为算是糊弄过去了,可等到放学后照常来到鸣上悠的办公室时,看见他的老师正活力四射地穿着薄款运动装等他。
  “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的一个小时压缩成四十分钟,我会用这四十分钟来监督你锻炼的。”
  “……鸣上老师,我没有带运动服,可以拒绝吗?”足立透尝试挣扎。
  “不行哦。”鸣上悠露出“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得意表情,从背后的柜子里拿出一套崭新的学生运动装。“早就猜到你会用这种理由了,所以提前去找校方买了一套闲置的运动装。”
  “说好在办公室里才免除我的作业……现在这算是欺瞒班主任了吧?做这种违反纪律的事情,鸣上老师还挺坏的。”
  足立透针锋相对地回嘴,鸣上悠耸了耸肩。
  “因为我其实就是坏人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难得的有点伤心,足立透沉默了几秒钟,伸手示意他把运动装给自己。
  “就知道透君是好孩子!”鸣上悠像变脸一样欣喜地把衣服递给身前的男高,末了又摸了摸他的头。
  足立透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是鸣上悠第一次喊他除了足立同学之外的称呼,也是自他上初中后第一次被人夸“好孩子”。
  
  鸣上悠的体力好得惊人,绕着公园跑了一圈后足立透觉得自己的腿都快要散架了,一看自己的老师,气微喘脸微红,跟没事儿人一样。
  “第一天就不跑多了吧,我们慢慢来加大强度,免得足立同学一上来就拉伤肌肉。”
  怎么还要加大强度……
  足立透扶着膝盖直喘气,累得说不出半句不服的话。
  鸣上悠在旁边偷笑,拍拍足立的背,让他再走动一下就去旁边的公共座椅上坐着休息,而自己则走得更远一些去自动售货机买水。
  他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三瓶饮料,足立还半瘫在长椅上喘气。
  “运气还不错,中了一次奖。足立同学想喝哪一瓶?”鸣上悠坐到足立透身边,把饮料都推到他们中间让足立任选。
  足立透稍微挑拣了下,选了含糖最少的苏打水,鸣上悠则拿走了红豆汤,然后不由分说把胡椒博士也塞进足立透的书包。
  “足立同学的体力其实还是很不错的。”
  拧开瓶盖,冰凉透心的苏打水被大口灌入沿着喉咙流下,后知后觉的清甜安抚了足立略微烦躁的内心。
  “鸣上老师……”足立透欲言又止,他本来也想顺着夸一下的,但是鸣上身为一个平日里总是穿着萌袖居家系甚至因为一米八的身高和窄肩显得有点瘦弱的老师,拥有跑半个小时还这样轻松的体力是不是有点太怪物了?
  鸣上悠显然看出了足立透在想什么,他伸出食指偷笑着戳了戳足立的额头。
  “小瞧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体力更好,天天就和朋友们上蹿下跳地到处……”鸣上说到一半,话语戛然而止,短暂的静默后,少见地将视线从足立的身上移开。
  “我没有什么朋友。”足立透看出他心情不佳,便把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哎?我觉得足立同学应该是受欢迎的类型啊。”鸣上悠看起来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只是看起来,明明是足立想要改善鸣上的心情,鸣上却总是让他觉得是受照顾的是他自己。
  足立透摇了摇头否认了灰发男人:“一看就不是吧。我和其他人的观念不一样,不喜欢和他们打交道,他们自然就觉得我看不起他们,所以都对我避而远之。”
  “很正常的。”让足立惊讶的是,鸣上立刻赞同了他的看法。“高中时候就是要这样有个性才行。”
  “不,这个不是个性吧……”
  “足立同学有高傲的资本嘛,因为各方面都完美无缺,也很成熟,所以会和别人玩不到一块儿。”
  完美无缺……
  足立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从来没觉得这个词语有一天会被用在自己身上,别人对他的评价从来都是成绩拔尖但人际交往负数的怪脾气,他也习惯对所有人都平等冷漠地竖起防护的尖刺了。
  但是鸣上悠说他很完美。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不过啊,还是要多和同学说说话的,从给他们讲题开始怎么样?足立同学以后长大进入社会的话也是需要学习人际交往的,那时候的人际关系会更麻烦。”
  “……当成年人很不容易吗?”足立看着鸣上悠的侧脸,他好像又陷入了对某种东西的怀念,露出的微笑带着朦胧的伤感。
  “一点都不容易。”鸣上悠喃喃道,“等到足立同学工作了就会明白了。”
  足立犹豫着开口:“但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就很……完美。”
  足立透很少夸别人,讲出这句话的时候极不熟练,简直像是久不上油的机械那样磕磕绊绊,但还是把鸣上悠逗笑了。
  他左手撑着自己的左颊,歪过头来对足立透温柔地笑着:“很多人都夸过我完美……但很遗憾,我离完美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谢谢你,足立同学。”
  足立透的头发再一次被轻轻揉了揉,他不自觉地蹭了蹭那掌心。
  ……糟糕,他好像开始有点贪恋鸣上悠的温柔了。
  他不着痕迹地躲开鸣上悠的注视,但他盯着手里喝了一半的苏打水,心里想的还是鸣上悠。
  
  
  足立透的父母常常出差,因为已经有过很多次同时出差留足立一人在家的时候,这次也是稍微叮嘱了一下就离开了。
  除了午饭和晚饭得自己解决以外没什么差别,足立早就习惯了。
  他没心思研究做饭,好在也没有什么物欲,午饭替换成炒面面包,晚饭替换成泡面,问题轻松解决。
  他是这么想的,他的老师可不这么想。
  足立透叼着炒面面包坐在无人的天台上翻阅英文报纸,铁门被人推开,吱呀吱呀难听的噪音让足立直皱眉,他瞥了一眼,鸣上悠正提着一盒便当,小心翼翼地把门掩上。
  偷感很重的样子。
  足立透没来由想到这句话,不禁少有地浅笑起来。
  “足立同学果然在这里。”
  鸣上悠提着便当熟门熟路地坐到足立透身边,小声地抱怨起来:“唉,吃教师食堂被女同事搭讪,带便当在楼下吃又被女学生围起来问能不能夹一块走,好不容易才逃走的。”
  “鸣上老师总是很受欢迎。”足立透点评道。
  “啊,”鸣上悠发出短促的气音,“你是说脸还是性格?”
  足立透没想到他会这么调侃着反问,撇过头去,结果鸣上又凑近,坏笑着又问了一次是脸还是性格啊。
  “都有……老师这样夸耀自己是不是太自负了?”足立没好气地嘟囔。
  “是吗?但是我觉得你好像还蛮喜欢的。”
  哪里喜欢了?……明明哪里都不喜欢好吧!
  鸣上悠用食指戳了戳足立的脸颊,他被烦得不行,挥手拍掉那到处作乱的手。不知道哪里戳中灰发成年人的笑点了,他一直笑个不停,吵得足立想要不管不顾地给他一个爆栗。
  他翻到报纸下一页,准备拿起笔做上面的阅读题,笑声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足立同学怎么不带便当了?”
  鸣上悠指着他身边吃了一半的炒面面包问。
  “我爸妈出差去了,我不会做饭,就一切从简了。”足立透无所谓地摊着手。
  鸣上悠又开始皱眉:“这可不行啊,足立同学,高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吃面包这种没营养的东西怎么能行呢?”
  说着他把自己的便当推到足立面前。
  “足立同学吃我的便当吧。”
  “没关系,他们以前出差的时候我也是吃的面包。”足立透试图用习惯说服鸣上,反而让他更坚定地把便当塞到足立手里。
  “那更不行了,这样吧,从明天开始我来负责足立同学中午和晚上的便当。”
  ……哈?
  足立透有些傻眼,他完全不明白鸣上悠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逻辑,他都这么浅显地解释了这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怎么这家伙还更来劲了呢?
  “足立同学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可以许愿点餐的。”
  “等等,鸣上老师……”足立透摇着头拼命推脱,“真的不需要!”
  “如果是担心我的厨艺的话……”鸣上悠揭开了便当盒盖子,做出从容展示的手势。
  便当盒里被塞得满满当当,浓郁的咖喱香气先钻进足立透的鼻子,金黄浓稠地淋在大块的鸡腿肉和土豆上,排成一列的西葫芦片炙烤得软乎乎的,上面均匀地撒着胡椒海盐粉。
  “便当盒是双层的,下面那层是水果,我切了一个血橙,洗了小半串青提。”
  鸣上悠等着足立透的回应,但他没有打开第二层,而是盯着便当,直到升起的热气把他的眼镜糊上一层雾。接着他取下眼镜插进校服兜里,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的老师。
  “鸣上悠。”
  鸣上悠有些意外听到自己的全名被喊出来。
  “你做好老师的工作,我做好课代表的工作,就这么简单。我不喜欢欠人人情,也不喜欢自来熟随时随地都散发善意的人,你给我再多也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好处,所以不需要对我这么上心。”
  说完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以后每天跑步我也不会来了……谢谢。”
  说罢他就把便当放在身边的水泥台上,折起报纸准备离开,但刚站起身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忍俊不禁的笑声。
  足立透站定了两秒,没忍住地回了头。
  ——鸣上悠坐在水泥阶梯上笑得前仰后合。
  他看起来一点没有被拒绝掉好意而伤心的样子。
  足立透起了股无名火——他说的话不伤人吗?付出的善良被贬低成这样还笑得那么开心,还是说这家伙的脑子真就是有点问题吗?
  “哈哈哈哈哈……抱歉抱歉……”鸣上悠用手指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
  “我只是觉得足立同学真像一只猫。”他双手比划着形容。
  ……看来是真的有病。
  足立透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大步流星下了楼,走到楼梯口才发现手里吃了一半的炒面面包已经被他自己捏扁了。
  
  放学后足立透有意要躲开鸣上悠,但这家伙像是能预见一切,明明已经躲着他走到了校门口,转眼就又看到那人背着单肩包站在距离自己不到五米的地方微笑着招手。
  “……你怎么那么穷追不舍,还嫌我骂的不够吗?”见他朝自己走来,足立透开口讽刺道。
  鸣上悠将手搭上他的肩膀,自顾自揽着他朝前面走:“嗯?没感觉足立同学在骂我啊,远远超过这种程度的我也听过不少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我家吃晚饭,我给你做。”鸣上悠自信地比了个耶的手势,“刚好昨天多买了菜,不吃的话就不新鲜了,足立同学就当来帮帮我的忙好吗?”
  “不要。”足立透试图挣脱,但鸣上悠的五指像手铐一样紧紧扣住他的肩膀。
  “没有拒绝的选择,未成年就给我好好听大人的话吧。”
  这样威胁着,鸣上悠带着足立透来到了他的租房。
  “陈设比较简单,足立同学就当做自己家随便参观吧。”
  这么说着鸣上悠掏出兜里的钥匙打开门,足立透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看见他收回钥匙的时候露出了兜里的一个打火机。
  鸣上悠会抽烟吗?
  足立的脑海里浮现出正叼着一根细长香烟站在的鸣上悠,一只手插在兜里,修长的手指夹着前端亮起火星的烟,白色的烟从他的唇间吐出,像是一层淡雾笼罩了他的脸,而后,他抬眼看向足立透——
  “足立同学怎么站在门口发呆?”
  足立透被吓了一跳,在鸣上悠疑惑的眼神里后退了半步。
  “嗯?被吓到了?……难道刚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吗?”鸣上悠从房门探出半个身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足立,男高中生耳朵尖烫得发红,实在受不了这人带着揶揄的眼神,从他旁边径直挤了进去。
  鸣上悠的屋子不大,很整洁,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类型,足立透走进来的时候突然闪过一个灵感——前所未有地,他平生第一次踏进了别人的领域,这里充满了与他完全相反的生活气息,空气像是一屋子的水,流经他的四肢,蚌肉一样包裹他,让他感到窒息。
  这种窒息是漫长的,温和的,甚至人道主义的,因为太温暖了,让人产生困意,很快就情不自禁闭上双眼,然后永远地被困在这里。
  足立透打了个寒颤,发誓要从这里脱离出去——习惯是个可怕的怪物,在这里再多呆一分钟,出去后他就会多一分钟的贪恋。
  “我去做饭了,足立同学来给我打下手怎么样?”鸣上悠在米色的薄毛衣外系上了围裙,挽起了袖子,自言自语地点起冰箱的菜,“青椒、茄子,嗯,做个青椒拌茄子吧。肥牛卷还有两盒,花雕酒剩了半瓶,那就葱烧肥牛盖饭吧。”
  足立透走到鸣上悠的背后,突然有了一种很想把下巴搁在他右肩的冲动。好在鸣上悠很快就转过身来,塞了他一堆蔬菜。
  “足立同学去把这些洗了吧,小香葱记得要剥掉带泥的外皮,但是别把葱白掐了,我等会儿要先用葱白煎油。”
  “啊,好。”足立透点点头,接过蔬菜走到洗手池,打开水龙头一边清洗泥土污渍一边时不时回头偷看。
  鸣上悠忙着像魔术师一样交换着把他认不出来的种种调料瓶飞速开盖抖进瓷碗里,完完全全就是熟练度点满的状态。
  像是家庭主妇。
  足立透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并随后以快要感到恶心了的名义强迫自己转回头不再看他。
  把洗干净的菜交给鸣上悠后,他就被鸣上悠说着“客人就出去等着吧”推出了厨房,于是便听着厨房切菜的咚咚声百无聊赖地在鸣上的屋里闲逛。
  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无伤大雅的问题:鸣上悠的屋子里没有电视机。
  不过打发时间的方法不止看电视一种,比方说阅读,鸣上的书倒是很多……就是足立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大胃王心得》旁边放着《钓鱼高手实用书》,鸣上悠到底是按照什么标准分类的?
  他随便抽出了一本,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看的书,里面讲了一条粉红鳄鱼的故事。
  鸣上悠打开厨房门喊他吃饭的时候他正看完,随手把书放回原处后就坐到了桌前。
  照烧酱的浓厚香气扑鼻而来,焦糖褐的酱汁均匀地淋在了肥牛上,煎成深绿色的葱花覆在肥牛表面,洋葱炒到了透明,原先的刺鼻已经转化成独特的香味。
  足立透咽了下口水,鸣上悠从厨房端出一碟小菜,空锅煎出虎皮的尖椒切成丝缕状,再和蒸软的切断茄子拌在一起,凉拌调料看起来是家常带点小米椒圈的辣味。
  “足立同学,现在相信我的手艺了吧?”
  “我不是怀疑,我只是……”足立透想要解释,但一根食指堵在了他的嘴唇上。
  “我知道。”鸣上悠平静地制止了他,“只是我想做,我就做了。没有考虑足立同学的感受是我的不对,但我认为这是足立同学现在所需要的。”
  “需要什么?”
  鸣上悠温和地笑着:“需要被当做小孩子对待,需要找到比你空虚的目标更实际的落脚点,需要有对你没有期望的人存在。”
  但是这不可能的……
  足立透想要这样反驳,但他没办法开口——一旦开口,他就想咬住鸣上悠抵在他唇上白净的食指,咬出血,留下印迹,最好是伤口,永远都消不掉的那种。
  战栗爬上他的脊背,他为发现自己的下坠感到绝望而毛骨悚然。
  
  从那天起直到足立透的父母回到家,他每天的午饭时间和晚饭时间都是和鸣上悠共度的,有时鸣上悠会聊一些他听到的逸闻,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吃饭,然后鸣上悠给他夹自己的便当,说青少年还在长身体,要多吃点。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很默契,就像认识了很久一样,但是正相反,鸣上悠很熟悉足立透,足立透却一点都不了解鸣上悠。
  等到他的父母回来后,鸣上悠保持着多准备一点分量的习惯,并发现足立透好像开始认真当一个课代表了。
  
  期末周的一天,鸣上悠在足立透走到校门前就把他堵住了,他今天穿了套潮流的衣服,还戴了墨镜,站在校门口吸引了不少视线。
  “今天我们不上学。”鸣上悠推了推自己的墨镜卖着关子。
  “你怎么总喜欢给我制造幺蛾子?”足立透有点头疼地扶着额头,搞不清楚鸣上悠怎么老是对这种自己不想做的事情那么感兴趣。
  “没有啊!不逃课哪里算得上青春?”鸣上悠潇洒地取下墨镜,然后行云流水地把自己宽大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在足立透身上。“这下好了,别人看不到你的校服了。”
  足立透想说这样他也看不到外面了,但手腕一紧,下一秒已经被拽着在街上跑起来了。
  鸣上悠的衣服把他的视野挡完了,还全是他用的柠檬洗衣粉的味道,他在心里骂这人真是半点距离感都没有,也不知道怎么给他扣上去的,他捣鼓半天都没能把自己的脑袋从里面扯出来,只好跟着鸣上悠踉踉跄跄地跑。
  到了目的地,鸣上悠才大发慈悲地一拽,足立透的眼镜都被扯了一半下来,带着愤恨地瞪罪魁祸首,那人却半点没意识到一样凑到面前伸手来帮足立透把眼镜抚好,温热的鼻息打在了足立透的脸上,心里降下的温度重新回升到了脸上。
  “抱歉抱歉。”鸣上悠毫无歉意地道着歉退后,伸手又揉了揉足立透的头发。
  “别老是把我当小孩。”足立透皱起眉头。
  “嗯嗯,我知道。”
  用着明显是敷衍的语气这样说了,鸣上悠侧身让足立透的视线触及他身后的地方——那里有两辆山地自行车,一辆灰色一辆黄色。
  “我租了两辆自行车,今天去骑行吧,骑出城市,到别的地方去看看怎么样?”
  “……哈。”足立透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要去哪里?”
  “我以为你会先问那今天的课怎么办。”
  足立透瞥了鸣上悠一眼,率先走到黄色单车那里调试座椅高低。
  “问了也没用,你什么都准备好了,我跑走你也会把我抓回来的。”
  鸣上悠摸了摸鼻梁,打哈哈地解释:“哪有……你要是真的不想来我可不会强迫你的。”
  “你从来学校的第一天就在强迫我当你的课代表,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做好了剩下两年都被你压迫的准备了。”
  足立透本以为自己的嘲讽会换来鸣上带点不好意思的尬笑,但却发现身后没有回应,于是他转过头,鸣上悠刚跨上他的灰色单车,秋风吹起他的刘海,露出了他耷拉的眉毛。
  “有件事情忘记和足立同学说了,我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就离开这里了。”鸣上悠平淡无波的声音轻轻地飘进足立透的耳中。
  足立透没有作特别的反应。
  “是吗?那也不错。”
  他避开鸣上悠的眼神,只是盯着自己摩挲车把手的大拇指。
  “去哪里?”
  大概几秒钟后,鸣上回答:“跟我走就是了。”
  
  足立透不喜欢跟在鸣上悠身后,他敏锐地察觉鸣上悠总是在有意照顾他——他上次骑车可能是两年前,而鸣上悠永远是挂着一副“我也不知道”的无辜样子干一件事行一件事。
  而且跟在身后他就看不到鸣上悠的脸了,他已经自暴自弃,半被动地放纵自己觉得这家伙的脸很漂亮了。
  鸣上悠笑着喊他不要总是试图超车,很容易撞上,何况这样自然风光就被挡完了。
  足立透心里想如果是百分制,自然风光值二十分,那鸣上悠的脸勉勉强强有个及格线吧。
  骑在车上的时候他们没法很经常地说话,足立透大多都是看着鸣上悠扬起的衣摆发呆,他今天穿了带兜帽的薄款运动装,难得是亮黄这种艳丽的颜色,让他看起来年轻不少——他本来也不显老,看着像是二十岁出头,足立问过他到底多少岁,被他装作苦恼地回答“我忘了”。
  他平时这样空想的时候很少,日常也足够无聊,翻翻找找记忆里过得最有趣的时候就是鸣上悠来当数学老师的这段时间了,他唾弃想着这些的自己,但却忍不住去想。
  足立透的思绪跟着鸣上悠纷飞的发丝到处乱跑,最后回到了他刚才说的话。
  他说他下学期开学就走了。
  足立透知道刚才鸣上悠的沉默是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个态度,但他不理解。
  ——他要是说不想鸣上悠离开,难道他就会为了这种幼稚的理由留下吗?
  不可能的。
  ……虽然足立透的确有这样幼稚的想法,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说不定他也会有愿意相信笨蛋们口中的幸福的一天。
  但这不可能,因为鸣上悠是成人了,他的世界一定有远比足立透更重要的东西。
  所以足立透选择从一开始就不抱希望,他把鸣上悠看做一个擦肩而过的人,一定要为他多加一个定义的话,那就是一个擦肩而过的、善良的大傻瓜。
  人总是会被视野里更耀眼的东西影响,他被这个发光的傻瓜吸引,于是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傻瓜,变成了一个即使知道不会得到结果仍然会产生幻想的笨蛋。
  
  他们在山腰停下,鸣上悠拉着他坐到了草坡上,这里刚好有一片阳光,像是专门等着鸣上悠来这里。
  足立透第一次待在这样空旷的地方,草坡上的蛐蛐声,树林里的鸟叫,原野的气息,远处溪流的叮咚声。
  心情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他闭上了眼睛,半躺在草坡上放空因长久学习而紧绷的思维。
  足立透睁眼的时候刚好看到鸣上悠正抱着膝盖盯着他。
  “鸣上老师,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
  “因为足立同学很可爱啊。”鸣上悠脱口而出。
  “……骗人。”足立透摇了摇头。
  鸣上悠没有多作解释,而是换了个问题:
  “足立同学长大以后想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老实说,他没有仔细揣摩过这种事情,不过现在就要抉择的话,他会选:
  “成功的。”
  这个回答显然没能让鸣上悠满意,因为足立透看到他的笑意减淡了。
  “一定要成功吗?”
  足立透不假思索:“当然,当一个失败者难道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不成功不代表失败。”鸣上悠纠正道。
  “不成功代表平凡,如果我有非凡的能力,为什么要屈尊做一个平凡的人?”
  鸣上悠转过头,把视线投向草坡远处,投向了山下热闹的城市,钢筋水泥组成了灰色压抑的大楼,从这里看,像是一小片雾。
  “可以听听我的看法吗?”
  足立透不作声,当做默认。
  “我希望,足立同学以后可以成为一个好人。”
  几秒后,足立透回答:“好人只会被欺负吧。”
  “那我呢,我没有被欺负啊。”鸣上悠指了指自己。
  “你被欺负过,我看得出来。如果当一个好人很幸福的话,你就不会总是看着我叹气。”足立透井井有条地驳回了,“而且,我们见面的第一天,你不是宣称你是个坏人吗?”
  “嗯,足立同学记性真好。”鸣上悠浅浅地笑了笑,“我那么说,是因为我好得不够纯粹,我也有坏的时候。”
  足立摇头:“你能坏到哪里去?你要是能达到坏的标准,那就没有活着的好人了。”
  而鸣上悠同样摇着头,语气淡然:“你错了,这不是真相。”
  “我杀过人。”
  足立透瞪大了双眼,猛地转过头看鸣上,发现他仍然平静地注视着远方。
  “足立同学不可以告诉别人哦,我是逃亡来这里的,杀过很多人。”
  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没有说话,是足立先打破了沉寂。
  “就算你杀过人,你仍然不是坏人。”
  “为什么这么肯定?”鸣上悠看向他。
  “因为你很痛苦。”
  “杀人的时候会痛苦。”
  “不。”足立透凑到鸣上的面前,和他以很近的距离对视。
  “只有好人才会痛苦,真正的坏人在杀人的时候是不会感受到痛苦的,他们只会觉得在那一刻自己切实地掌控着自己手下这个人的生命,再弱小失败的人在那一刻也会变得强大。”
  “他们只会有逐渐爬上顶峰的兴奋,然后在杀掉人后才后知后觉地犯恶心,接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空虚,所以会为了获取相同的快感而再犯。”
  鸣上悠的瞳孔慢慢缩小——他在感到惊讶,或者慌乱,足立心想。
  “我看过犯罪心理学相关的书籍,大部分连环杀人犯都是这种心思。”
  他这样解释,说完才意识到他是在试着安抚鸣上。
  “那你对此怎么看?”鸣上问。
  “你不会喜欢我的回答的。”足立透抿了抿嘴,还是继续说了,“我觉得没有这种心理的才不正常。”
  良久之后,鸣上悠垂下目光,叹了口气:“足立同学答应我,你以后是要抓犯人而不是成为犯人,好吧?”
  足立透努力地思考着,发现他找不到鸣上悠这个观点的源头。
  “不知道为什么你突然这么说……但是我还不想被关进监狱,对杀人也不感兴趣,这点你大可放心。”
  “是吗……”鸣上悠小声嘟囔了一句,接着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到足立透面前。
  “差点忘了,这个是送给你的,提前做成年礼物。”
  白色的风铃被鸣上拎着,铃舌在空中欢快地跳动。
  “成年礼物?”足立透接过风铃,它看起来很精致,但仍然可以从细枝末节的地方看出手制的痕迹。
  “对,还有不久你就要成年了嘛,等你成年了就可以喝酒了,这是大人才能做的事情哦。”鸣上悠狡黠地笑着。
  足立透沉默地把风铃收进外套兜里,指尖碰到铃舌,声音震动着仿佛流进了他的血管。
  礼尚往来,他也得给鸣上准备点东西了。
  
  
  
  
  足立透成年前一天的下午接到了鸣上悠的电话,他说计划有变,他明天就要被调任到海外去了,早上九点的飞机,所以只能提前一天给足立透庆祝成年礼了。
  足立透准备给鸣上悠的千纸鹤还没折多少,但时间来不及了,他暗骂一声披了件外套抱起半罐彩色的千纸鹤就出了门。
  鸣上悠告诉他的见面地址是著名的夜市街,足立透骑自行车到的时候看到鸣上悠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大衣,把下半张脸都埋进格子围巾里站在街口刷着手机等他,听到自行车刹车的声音后才把下巴抬起来,弯着眼睛对他笑。
  足立透咳嗽了两声,把在怀里捂热的玻璃罐子递给鸣上悠,剔透的玻璃纸在橙黄色的路灯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水波样的光芒,把鸣上悠的浅灰色眼睛也映成了彩色。
  “哇——好厉害!”鸣上悠由衷地感叹道,把罐子举起来对着灯光凑近仔细端详。
  “本来想在你开学前离开的时候送给你的,所以还没有折完。”足立透感觉热度慢慢爬上脸颊。
  “嗯……”鸣上曲起指关节敲了敲玻璃罐,发出悦耳的脆响,“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足立同学。”
  足立透怕突然和鸣上悠对视的可能性,只好偏过头去也看那罐子,结果看到了鸣上悠另一只手里用无名指和小拇指扣在手心的打火机。
  “鸣上老师……”
  “怎么了?”鸣上悠回头问他。
  “你一直带着打火机,有抽烟的习惯吗?”
  鸣上悠明显地僵硬了一下,接着摇头否定了。
  “我不抽,这只是个纪念品。”
  “是女朋友的礼物吗?”问题出口足立透才感到稍显冲动,他本来没有想这么急促地进入主题的,可鸣上悠又一次露出了悲伤而眷恋的眼神,他不免感到恼火——过去的事情对鸣上就那么重要吗?以至于每一次提起都是这样感伤的表情,却又不肯告诉他。
  鸣上悠挑了挑眉,被他逗笑了:“我没有女朋友哦。你呀,也会想这种事情吗?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没有。”足立透斩钉截铁地摇头,“我不想和女生谈恋爱,太麻烦了。”
  “不和女生谈恋爱,是想和男生谈的意思吗?”鸣上悠故意逗弄他。“足立同学对青涩的青春回忆不感兴趣吗?”
  “老师难道高中的时候就体验过这样的回忆吗?”足立透反问,期望得到眼前人一边笑着一边否定的回答,但鸣上顿了两秒,接着轻声说:
  “有哦,这个打火机就是他送给我的。”
  鸣上悠把罐子单手抱着,然后把打火机拎着展示给足立透看。
  外表的logo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具体图案,边缘的漆星星点点地脱落,露出内在酸涩的金属色。
  猜对了,是男人啊。
  足立透无意识地用右手掐住自己的裤腿,但他随即想到了鸣上的租房只有他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现在分开了?”
  鸣上悠先点了点头,又摇头:“我也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足立透的声音变得大了些。
  “分开或者没分开,无所谓吧。”鸣上悠弹开打火机盖子,啪一下在足立面前打燃,微小的火苗颤巍巍地立起,燃尽他脸上所有的表情。
  “既然一直都带着,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无所谓?”足立透继续质问。
  “……因为除了这个,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啊。”
  等到尾音和白色的吐息都在空中消失殆尽后,鸣上悠把盖子扣回去,把打火机放回了衣兜。
  足立透从沉默里挣扎出来,再次提问的时候声音低沉:“那么,为什么不分开?”
  “我也没有分开的理由吧,为什么要分开?”鸣上悠耸了耸肩,足立从没见过他这样冷静漠然的神色,不肯承认这好像才是最适合他的标签。
  他们又陷入了短暂的静默,足立透的手指隔着裤子捏住自己的皮肤,疼痛让他清醒,让他最终下定决心,在鸣上悠往日的温和面具修复前开口:“有的。”
  “嗯?有什么?”
  “有理由的。如果我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就有和他分开的理由了吧。”
  足立透猛然上前,双手拉着鸣上的围巾,迫使他只能惊讶地看着自己。
  但他给这张脸带来的变化并不能持续到五秒以上,鸣上悠在足立绷着脸的直视中噗嗤一下笑出声,随后用空着的手握住足立的手腕。
  “你呀你,是想撬墙角吗?做坏事也天真得让人头疼,很可爱啊……”
  足立透松开鸣上的围巾,伸手捧住了他暖和的脸,凑近直到他能清楚地从鸣上的眼睛里看到他自己。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足立透一字一顿地说。
  鸣上悠沉默片刻。
  “我知道,足立同学不会开这样的玩笑。但是不行啊,我已经属于别人了。”
  他被残忍而温柔地拒绝了。
  但足立透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他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放任坠入这温暖的洪流,绝不想就这样放弃。
  “我比不上他吗?明天我就成年了,别再把我当小孩糊弄,明年我就会以最优秀的成绩进入东大,毕业后也是会成为社会精英的人,这样也比不上他吗?”
  他知道这些话显得他像个得不到想要的玩具就生闷气的小孩子,但是鸣上悠见他小孩子心性的时候难道还少了吗?多一刻也不多吧。
  “……足立同学。”鸣上悠垂下眼,他长长地睫毛颤动着,像是于心不忍,“这不是比不比得上的问题,成年人的世界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容易,答应我,长大以后,不要对这个社会抱有太高的期望,好吗?”
  “你觉得我会失败?”足立透尖锐地反问。
  鸣上悠不说话,他抬手,把足立透的手轻轻地拉下来,然后握在自己的手里。
  “足立同学,之前答应过等你成年就带你去喝酒的,还差一天,那今晚就算作陪我喝点,怎么样?”
  鸣上悠的手暖洋洋的,带着温暖软化了足立的语气和情感,他把这只手抓得很紧,强硬地拉到自己的身边:“你还没告诉我你明天会飞到哪里去。”
  “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而鸣上悠答非所问。
  

  【足立的视角】
  
  我不知道鸣上悠的酒量不算好,他也不会告诉我这些事情。
  在周围嘈杂的劝酒声里,暖色的灯光笼罩着我们,他淡淡地撑着下巴,已经开始无意识地对着我点头,然后啪一下摔在自己的胳膊肘上趴着。
  我当然没有喝酒,不仅是因为鸣上悠试图用“还差一天成年那也是未成年”的理由阻止我——我是无所谓,但他看起来很坚持,所以我妥协了,我因为他妥协的事情太多了,多这一件也不多——更是因为我听说好像喝醉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吐露心声。
  我是背负着周围人的期望长大的,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世上的一切都明码标价这个道理,喜欢口味的珍宝珠的价格是在亲戚面前乖乖表现,冬天嘴馋想吃冰淇淋的价格是一次名列前茅。我的父母没什么大出息,看重成绩,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够出人头地,让他们好骄傲地挺胸抬头和别人炫耀他们有个挣面子的儿子,这样也好,我觉得方便。班主任给我批假条,也不仅仅是因为鸣上悠替我撒的谎,更多的原因大概是我聪明省心,没添过麻烦。
  鸣上悠是我遇到过最偏离我人生观念的人,他自来熟地让我当课代表,监督我跑步,给我做饭,带我出去玩。他给予,却不要求回报,只要求被接受,仿佛他天生就是来弥补我的。
  我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人无条件地包容我。
  或许我的揣测带了点恶意,但跟他所遭遇的成年人世界的恶意应该算是微不足道了吧。
  而且他总会包容我的。
  ——我想知道,鸣上悠到底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很有自知之明地知道我给不出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有用的东西,鸣上悠说希望我做个好人,真蠢,他看起来就是因为想成为一个烂好人才会痛苦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当一个好人。
  ……科学研究表明人会自然地追寻自己人格里所缺失的部分,我想这就是我总对他妥协的原因,因为我做不到像他那样,因为我当不了好人,所以才会想要去接近他。
  在他表现出他还有挂念的人的时候,我感到愤怒和背叛——既然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还拒绝选择我?没有要全部属于我的打算,那从一开始就不该靠近我。
  但我的火气很快就消散了,因为没有意义,即使我对他发火,他也只会安抚着道歉,而道歉没用,我最不需要的就是道歉。
  他太了解我了,我在他面前永远像个挫败的小孩,我讨厌这种感觉,这让我想揭穿他,看看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然后把他摔碎,让他永远保持碎掉之前看我的惊恐。
  所以我有意利用他的信任放任他喝成稀里糊涂的样子,然后凑上去前去拍他微红的脸颊:“鸣上悠,你对我到底有什么期望呢?”
  手感不错。我又拍了两下,我一直都想干这件事情。
  鸣上悠缓缓地抬起头,迷蒙着双眼,露出一个有点傻的笑容,伸手去揉我的头发。
  “我的期望对透君来说又不重要……”
  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喊我透君。
  我撇撇嘴,又重复了一次问题。
  “真是缠人……一定要说的话,我希望透君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吧。”
  “这算什么回答,不要用公式化的答案敷衍我。”我叹了口气,没好气地去捏他的脸,温度烧得我指尖发烫。
  “嗯……那就做一个好人吧。”鸣上悠低低地笑了起来,然后没有半点前兆地,从他的眼角滚落出晶莹透明的东西。
  我有点手忙脚乱了,都还没有问关于鸣上过去和鸣上过去的事情,这又是哪一点惹他伤心了呢?
  我没见过他流泪,他只是掉眼泪,但还是笑着,就好像痛苦对他来说其实是件幸福的事情。我一开始下意识用袖子去擦,但怕粗糙的布料把眼睛弄伤了,只好扯过抽纸去擦他的眼泪,没成想被一把抓住了手腕拉到他面前。
  鸣上悠的眉毛拧成一团,嘴角抿成一条末尾略微向上弯曲的线,力气大到抓得我吃痛,我抬眼,近到可以看清楚他沾湿的睫毛。
  “透君比足立先生好对付太多啦……透君特别好懂,但足立先生就很麻烦。”他的语气里堆满了埋怨,“我看不懂足立先生。” 
  我的瞳孔颤抖起来——不是足立同学,也不是透君,而是足立先生。
  ……是姓氏一样吗?
  “一直以来……”他眯着眼睛,说得很慢,“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希望足立先生幸福……”
  “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鸣上悠抓住我的手开始颤抖,他没有聚焦的视线照进我的眼中,看着我,看着很远的地方,看着过去,看着从他灰色的眼眸里映射出来的灰色的一切。
  “足立先生,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承载的情感太过沉重,我没法回答,一时半会儿僵在原地,但好在醉鬼没有计较,只是这样看了我一会儿,又埋头睡下。
  ……只剩我还清醒了,所以没办法,只能付过钱后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尽可能稳地走出去。
  
  已经很晚了,外面起了雾,走几步后身后的灯光就变得隐隐约约,街上空空荡荡没有人影,我还想着刚才的事情和他的表情,没看清路,在阶梯那里摔了一下,然后感觉肩上一轻——鸣上悠的身体要摔出去了。
  我连忙准备伸手去扶,但下一秒他的腰间就出现了另一只手,鸣上悠的身体被另一个人轻轻松松地背了起来。
  我诧异地看着这个穿着西装歪斜着领带的男人从雾里走了出来——如果刨去象征年龄的眼纹和轻佻的举动,那个人和我几乎一模一样。
  “我说,这么晚了,小孩子该乖乖回家睡觉了。”
  开口的时候也和我的声线八分相似。
  “你是谁?把你背上的人放下。”我警惕地防备着面前的黑发男人。
  “还不明显吗?”男人笑了笑,“我就是——足立透啊。”
  “开什么玩笑……”我皱起眉头,“怎么会有两个我?”
  男人咧开嘴:“小朋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哦,而且为什么我要把我的东西放下呢?”
  “这家伙不是你的东西。”我咬牙切齿反驳,尽管我已经猜到或许这个人就是鸣上悠先前说的自己所属于的人,同样名为足立的男人。
  足立透,暂且也这么称呼他吧,把鸣上悠软塌塌的身体向上扶了扶,我看见鸣上自然而然地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然后把脑袋靠在他耳边。
  “足立先生……”
  微弱黏糊的声音像是在撒娇,无力感从心底升起——他从没有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过话,也没对我那么放心过,否则刚才我就不会因为他不肯老老实实搭着我的肩而让他摔倒了。
  “等你回去再跟你算账。”足立透哼了一声,看起来却很受用,他抬腿就要走,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了——如果就这样放任他带走鸣上悠,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鸣上了。
  “等等!”我喊道,他站住了,转身似笑非笑地等着我说话。
  “你,你不能带他走。”
  面前的男人带给我一股无形的压迫力,他也能看穿我,甚至比鸣上悠看得更清楚——就好像他过去曾是我。太荒谬了,我遇到了不知多少年后的我。
  “我带他走天经地义,小朋友,你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但是你让他感到痛苦。”我绞尽脑汁辩解。
  “痛苦?”他嘲讽地看着我,“没错,他是很痛苦,但是怎么办呢?他心甘情愿。”
  我咬紧后槽牙,他精准地找到我的弱点,然后慢条斯理地用刀叉揭开我的疤。
  但如果他就是我,那么理所应当,我也知道他害怕什么。
  “所以他才来找我,因为我还没有变得像你这么坏,对吧?比起你,他应该更喜欢一个作为好人的‘足立透’吧。”
  他的笑容变冷:“我可不记得我十多年前是个这么善良好心还爱管别人闲事的人。”  
  我露出一点扳回一城的笑容:“那也比你好,鸣上亲口告诉我,你们之间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他恨你,再明显不过了对吧?”
  “哈。”他伸出一根手指得胜者一样摇了摇,“他最恨我的时候已经过了,你觉得什么也不剩,是因为你不可能得到我们还剩下的东西。”
  他笑眯眯地说:“我们还有对过去无穷无尽的回忆啊。”
  “——只有我们还记得,所以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从脑海深处挖出来反刍,咽下去,又吐出来,再咽下去……直到保证自己永远记住这是我们的过去。”
  他看向我的眼神变成了怜悯,仿佛在看一只咬着他裤脚肮脏的淋湿的杂毛流浪狗。
  “我已经不需要他的爱了,不要的东西施舍给你一点也没关系。”
  “他现在是需要对过去犯下的错误永远忏悔的囚犯,而我是看守他的狱卒。”
  荒唐……!真是荒唐!!
  他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轻蔑态度看我的?他为什么那么自信他就是比得过我?
  凭什么,凭什么?!
  “你看起来要咬人了,下次对谁露出这种眼神之前记得藏好了,别让他们知道自己要被撕成碎片。”他轻描淡写地警告我。
  “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选择了我,所以现在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你再替他惋惜也没用,他只会乖乖地戴上手铐脚镣,拿自己的未来去给做出那样选择的过去的自己陪葬。”
  接着他夸张地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打了个响指。
  “原来如此,我懂了,像你这种年龄的时候我也会天真地产生这样的情绪。”
  “——你不服气,对吧?”
  我无可否认。
  他拉长声音:“真——可悲,没办法。”
  然后他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
  “那你就不服气吧,让我来教教你他这段时间过家家当老师时没教给你的东西——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公,你越想要得到什么,你就越得不到什么。”
  “现在你觉得你什么都可以做到,等到你进入社会,你才会懂得,你就是因为什么都可以做到,所以什么都做不到。”
  他漠然地和我对视,直到我握紧的拳头脱力地松开——我找不到可以反驳他的理由,因为我明白了,那些我和鸣上悠间发生的让我不得不承认被我珍惜的一切,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他已经不想要这些了。
  他没有可以感知到幸福的能力。
  但这就是我拥有的一切了,我用我拥有的一切都无法撬动他一点,他要带走鸣上悠,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只能不甘,我只能感到,痛苦,像鸣上悠的痛苦那样。
  他看出来了,他当然能够看出来,真奇怪,原来他的眼神也会变得犹豫吗?
  “我都快忘了,现在你也是个小孩,和那时候的悠君一样大呢,失去了一点东西就感觉自己整个人生都糟糕透顶了一样。”
  我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点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告诉你,离你的人生掉进深渊的时候还早,如果你提前把悲伤的份额用完了,到时候怎么办?”
  “等你长大了,像他说的那样,做个好人吧。如果还是遇到了悠君,就对你的悠君好一点吧。”
  “哈,这种结局只需要我们一对就行了,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喜欢模仿犯。”
  说完这句话后,他转过身去,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鸣上悠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隔空扔到了我怀里。
  “明天你就成年了,欢迎你进入大人的世界啊,足立同学。”
  他挥了挥手,背着鸣上悠,朝远处走去。
  我彻头彻尾地失败了,失去了所有挽回的手段,只能看着他们紧紧靠在一起的亲密身影在路灯下拉得越来越长,最后完全交融成一片黑色,消失在浓雾里。
  我低下头,他刚才扔给我的是一个罐子。
  里面是我只折了半罐的千纸鹤,玻璃糖纸闪闪发光,五彩斑斓的,像是我半路夭折的梦想和错误的欲望。
  
  
  足立透做了一个他成年前遇到了一个青年的梦,那个青年没有名字,头发是灰色的,眼睛是灰色的,他回头的时候脸庞被雾遮住,也是灰色的。
  醒来的时候他忘记了梦里的内容,窗边挂着白色的风铃,轻声哼唱起悦耳的充满希望的歌谣。
  他成年的时候赶上了冬日难得的大晴天啊。
  ……这算不算一个好的开始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