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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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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3-20
Completed:
2025-03-20
Words:
18,527
Chapters:
4/4
Comments:
18
Kudos:
65
Bookmarks: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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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5

地下室飞船

Chapter 1: 楔子

Chapter Text

一连几个晚上我都接到了伊恩打来的电话。

他最近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恍恍惚惚的。我担心他,所以特意请假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去看他。尽管跟其他有囤积癖的老人一样,他的房子里堆满没用的杂物废品,不过他的状态并没有电话里听上去那么差。
他见到我很高兴,热情地招待了我,拿出了冰可乐和辣玉米片,还留我吃晚饭,说要订披萨。好像在他的记忆里我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实际上我的年纪也已经不允许我随意吃喝这些高热量的食物了。于是伊恩又说,那就带给妮娜吃。
吃过晚饭后,他又问我能不能在这住一晚,陪他看会儿电视。可是由于第二天上午我还要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就婉拒了他。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打算洗个澡就直接上床睡觉。刚从浴室出来,衣服还没来得及穿,我的妻子就走了过来,把响个不停的手机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叹了口气。
果然又是伊恩打来的,声音听上去忧郁凄凉。

“那天早上起来,你爸爸说他落枕了,一只胳膊抬不起来...”

“......”

“他说他落枕了,我没有当回事,我以为他真的只是落枕了。他明明看起来很好,我起床的时候,他还在厨房里一边抽烟一边煎鸡蛋呢。整间屋子都是咖啡的香味。他说他待会儿要去杂货店。我对他说既然不舒服就不要出门了,他不以为然地说他没有那么娇气。”

“伊恩......”我欲言又止。

“我不明白,我只是想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伊恩,太晚了,你快睡觉吧。我过几天再去看你。”

“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对他没话说了,剩下的更多是叹气。原来,人到了一定年纪,对时间的概念会变得模糊,一件事情翻来覆去地说。十年前的事清晰得像昨天才刚发生过,而昨天才刚发生的事又被他丢在遥远的记忆里。

 

我的爸爸在十年前的冬天离开了我们。

那天,我开车带着我妻子希梅娜和十六岁的女儿妮娜去我母亲那里,我们计划在那里度过圣诞节。那天没有阳光,雾蒙蒙的十分阴冷。似乎从一开始就不顺利,我的车在郊区的乡道上爆胎了,我老婆一直在责备我,“如果你在前一天检查了轮胎,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奶奶家?我饿死了。”妮娜在后座抱怨。

“车上有吃的,妮娜,谁让你不吃早饭?”

“你什么时候能换好这个轮胎,说真的叶夫根尼,你到底会不会换?我从来没见你换过轮胎。”

“我们应该打救援电话!”

正当我烦躁之际,我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叶夫,到哪里了?”

“奥斯汀。妈,我的车爆胎了所以可能...”

“奥斯汀有一家轮胎店。”母亲打断了我,“路过百老汇街往南走几英里就到了。先去换胎,然后...”
她突然不说话了,而我以为是手机的信号不好。

“妈?你说什么?”

“然后你们不要过来了,去你爸那。”

“我以为我们说好了在路易维尔过节。”

“......”

“怎么了?妈,怎么了?”

 

于是我们在离路易维尔只剩不到40英里的地方掉头返回,朝着芝加哥的方向开去。导航显示有4个小时的车程。再没有人开口说话,或者抱怨。我的妻子和女儿只是安静地一动不动盯着窗外,车里的气氛阴沉得就像外面的天空。

我父亲去世在那年的圣诞节。从那以后,出于一些原因我跟伊恩见面的次数也减少了。我总觉得他不愿意看到我。我猜,看到我会使他想起我父亲,这让他痛苦万分。他不想在我面前表现出他的痛苦。
实际上除了瞳孔的颜色,我跟我父亲并不像。可以说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我性格内向,不爱运动,高度近视。我痴迷物理,最喜欢窝在自己的被窝里读书,近视也就是这么得的。高中时他们都叫我呆瓜,把我的书包藏进女洗手间,把我的书从二楼扔下去,好巧不巧砸伤了楼下路过的一位老师的肩膀。

我因此受到了严厉的处分,我的父亲为我打抱不平跑到学校大吵大闹,一脚踹烂了校长办公室里的椅子。他恶霸一样的行径使得我在整个学校声名大噪,同时也让我羞愧难当。他还十分擅长狡辩,他说那把椅子本来质量也不行,他轻轻一踹就烂了。
我生气极了,对他大吼,说他让我很丢脸,我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他脸上的表情让后来的我每每回忆起来都万分难过。

我对我的父亲说过很多不懂事的话,可他没有停止过爱我,在他心里我一直是他的骄傲,他从来不吝啬对我的称赞。后来我进入印第安纳波利斯大学,成为里面最年轻的物理学教授,我父亲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我一直以来都是他的骄傲。

我爱他,我也爱伊恩。在我心里伊恩也是我的爸爸,可惜我从来没这么叫过他。
我父亲去世后,我就更叫不出口了。

伊恩在他跟我父亲共同居住的房子里举行了一个小而体面的葬礼,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安静地站在弥漫着悲恸气氛的客厅里,接待着来自两家的亲戚。客人们跟他握手,拥抱,轻声细语地问候。
葬礼结束后,客人陆续离开,他突然带着神秘的表情凑到我身边,歪着头小声问我,“叶夫,既然你是一个物理学家,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点点头。

“如何时空旅行?”

“什么旅行?”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伊恩,你在说什么?”

“你一定知道。”他认真地看着我,“告诉我吧。哪怕只是理论上的。”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兴奋且异于常人的光芒,这引起了我的警惕。我不由得担心,是否困扰了他一生的病症又出来作祟,而这一次,他的身边没有了那个一直照顾他的人。

于是我没有告诉他时空旅行的具体方法,而是把他送去了精神科门诊,要求医生为他调整药量。
我猜这也是之后几年里他跟我疏远的另一个原因:他在生我的气。我妈为此责备了我,她说如果伊恩想知道如何时空旅行,我就告诉他如何时空旅行,这样就够了。我能给予的爱和支持只有这么多。我不需要理解他,我永远也不能理解他。这个世界上最理解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那时的我一直不觉得自己错了,我只是做了身为儿子该做的事——照顾好他的健康。失去爸爸的打击确实让他停了一段时间的药。但按照要求剂量继续服药之后,伊恩的状态好转了,他再也没有向我提起时空旅行的话题了。

 

结束与伊恩的通话后,我拿浴巾擦干身体。妻子与我商量,伊恩年纪太大,不适合独居了。我说妮娜去外地工作了,空出一间卧室,正好可以让伊恩搬进来。我的妻子又莫名地开始生气,说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原来她的意思是让伊恩住进养老院。

伊恩已经老到需要去养老院的程度了吗?明明一直以来他都是如此健壮且迷人,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他光着膀子,抓着卫生间的门框大汗淋漓地做着引体向上的场景。他的红发总是伴随汗水闪着光泽。
如今连我都老了,我的妻子也老了,连我的女儿也订婚了,虽然没经过我的同意。伊恩更是老了,红发里掺杂着更多白发,总在阴雨绵绵的天气里腰酸背痛,连走路都需要拄着拐杖。
最糟糕的是,他的记忆出现了混乱。

“你爸爸落枕了,一只胳膊抬不起来。我得带他去看医生才行。”他在电话里对我说。“你到了路易维尔给我打电话。圣诞节快乐,叶夫。”

 

我把伊恩送进了养老院,离我工作的大学不远。说真的,那里的生活条件比家里方便太多了。如果他住在我的家里,我也没有时间很好地照顾他,可能到最后还是要把他送去养老院。总之,我是这么宽慰自己的。

为他办理完入住之后,我正准备离开,他坐在床上突然叫住我,说他有一个东西没带过来。

我问,“什么东西?你的东西我们都带过来了,我们说好了只带必需品,伊恩。”

可能我的语气有些着急,但是我真的要去工作了。伊恩并不在意,只是要求我靠近他,他说接下来的话只能被我一个人听到。

我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然后他又缓慢地说,“可能你不会相信,但我一定要告诉你。”

“你快说吧,是什么东西?”

然后我听见他用郑重其事的语气说,
“我有一艘飞船,停在地下室里。”

我听得云里雾里,第一反应是他在捉弄我。我抬起头刚想说他两句,可看到他的神情之后我愣住了,他表现得就好像只是不小心落了一条毛巾那样稀松平常。

“你刚才说,飞船?”我只好问。

“是的,飞船。”

“什么飞船?”

“白色的闪闪发光的圆盘,上面有一个玻璃罩子,头上有两个触角,飞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刺眼的白光。我坐在里面启动它,它就能带我去旅行。”

我先是瞠目结舌,随后问道,
“...去哪里旅行?”

“过去。”

“时空旅行?”我无奈地笑了一下。这老头,想一出是一处。

伊恩露出神秘的笑容,“昨天,我跟你爸爸去约会了。”

“真的吗?”我作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真的。”

“你们去哪里约会了?”

“时时乐餐厅,我们第一次去这么好的餐厅,就是灯光有点昏暗,服务员在我们的桌子上点了小蜡烛,你知道的,就是那种用玻璃杯装着的小蜡烛。我们点了波士顿牛排和辣味鸡排,还有花园沙拉,没人爱吃沙拉,不知道为什么要点它。接着米奇连吃了两个巧克力冰淇淋。我们的肚子要撑爆了,这趟消费绝对是值得的。去之前你爸爸说要回家换身衣服,我说没有时间换衣服了,再晚了餐厅要打烊了,所以他就没有换,为此他抱怨了我一路。但现在看来,我是对的。这是一次完美的约会。”

“是的。”我点了点头,“你是对的。真是一次完美的约会。”

然后我们都笑了起来。

到了伊恩小睡的时间了,我扶他躺下,帮他盖好被子。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爸爸落枕了。”他说,“不知道怎么就落枕了,一只胳膊抬不起来。我下午得带他看医生。”

我没有接话,拿了软一点的枕头垫在他的脖子下面。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你到了路易维尔给我打电话。圣诞节快乐,叶夫。”

我叹了口气,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还是回头对他说了一句,“圣诞节快乐,伊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