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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危】無妄

Summary:

有腳書櫥🐶×體育長才🐱(左右無差)
不是單純在談戀愛。
有身體損傷。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大叔!」
學生吵吵鬧鬧的跑進來,放學時間到了。
「大叔,我要結帳。」
「大叔,今天還有魚板嗎?」
「大叔!我媽要我買一組立春帖。」
縣立高中旁邊有一家小小的雜貨店,老闆是個中年大叔,每天悠閒地過著平平淡淡的日子,最繁忙的時候就是學生上下學的時間。
白天的時候他心裡總是會想,這樣閒適自在的生活真不錯,只不過,如果他沒有常常在夜裡做像是上輩子的夢境就更好了。
「大叔,我一直很想問,你手背上那個是胎記嗎?兩隻手都有,好特別。」有個孩子嘴裡吃著棒冰,忍不住問他。
他翻過手來看,像是和自己的手並不熟悉一般,停頓了幾秒才回答:「啊,是啊。」
「大叔你有沒有聽說過,胎記是上輩子的死因哦。」拿著蛋黃派結帳的孩子這麼說。
那個買了一組立春帖的孩子也插話進來:「不過大叔的在手上,應該不可能是致命傷吧?」
「誰知道呢?」這種怪力亂神的說法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傳出來的。他無奈的笑了笑,催促他們回家:「冬天天氣冷,天色暗的快,你們早點回家。」

 

金昇米提著兩大包教室的垃圾要去丟掉,走過操場邊時在樹下看見一個人影在那裡。
陽光被樹葉遮擋,昇米看不清對方的臉色,只能隱隱約約看見衣服上繡的是高三的學號。
回程時對方還在原地,他還是忍不住問了:「學長,你怎麼在這裡?」
「這句話應該問你吧?」那個人抬了抬眼皮,似乎因為陽光太強烈,有點睜不開眼睛:「大家都從那裡抄小路,為什麼你偏偏要走這邊?」
「我只是以為你身體不舒服。」昇米當然聽得出來對方話中帶刺,好心沒好報當下心裡有點生氣。
「快回教室吧,資優生不要在校園逗留比較好。」
那個人換了一個姿勢,昇米終於看清楚對方的長相,大眼睛高鼻樑,長得還不錯看。
「學長認識我?」
「你的中氣很足,像小狗一樣。」那個人懶洋洋的說。
金昇米是今年新生入學的榜首,剛開學沒幾天就上臺領了學校頒發的獎章,在臺上和校長有過幾句對話。
昇米還想問些什麼,但那人不再理會他,自顧自的睡著了。

隔了幾天,他覺得教室的氣氛太沉悶,昇米報告過後拿著課本在校園裡亂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又遇見了那個學長。
「怎麼又是你。」這次昇米才走近沒幾步,對方就警覺的抬起一邊眼皮看他。
「我只是剛好經過,想請問學長的名字。」他的手指無意識的用力捏緊了課本:「我沒有要去跟老師檢舉學長,只是學長知道我是誰,但是我不知道學長的名字,覺得很不公平。」
「李玟浩。」對方沒有在意他過多的解釋,依舊是懶洋洋的語氣。
不遠的學務處傳來陣陣的咆哮,初秋的紅葉似乎都因此落得更快,不知道是哪個不長眼的惹到主任了。
見昇米頻頻探頭,坐起身揉了揉腦袋亂糟糟的頭髮,玟浩也回頭看了一眼遙遠的建築物:「那兩個在小樹林接吻被抓到了。」
「接吻?」
「怎麼了?沒見過?」
他們讀的是男校欸。
「兩個男生?」
「兩個男生不能接吻嗎?兩個嘴巴疊在一起就是在接吻啊。」
玟浩顯然沒有辦法理解昇米驚訝,不久又補上一句:「啊,你信奉異性戀啊。」
金昇米並不是很滿意他的語氣:「男生喜歡女生不是應該的嗎?」
「喜歡就是喜歡了,誰管他男生女生?」
「但是男生女生才可以生小孩。」
「你活著是為了生小孩嗎?真無趣。」拿起掛在樹上的書包,玟浩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留下一個明明心裡生氣卻還是認真思考他的話的昇米。

昇米在校園遊蕩的行為還是被發現了,被帶去學務處罵了一頓。
早在第二次遇見李玟浩之前,昇米時不時就會找時間在校園裡晃,後來也持續的這麼做,好多次都是仗著自己成績好、說了還不熟悉環境所以迷路的謊來唬弄師長,只不過這次被徹底禁止了。
回到教室後又被導師帶去角落,對方愁容滿面,卻遲遲不知道如何開口,最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告訴昇米,讓他去散步的確是有縱容的成分,哪個老師不偏愛成績好的學生?但是最近事情比較多,沒事還是乖乖待在教室吧。

經過某間教室的時候,昇米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嗎?」帶領他的學長走出幾步後才發現。
入學後有不少學長來找過昇米,一是認識優秀的學弟增加人脈,二是希望昇米可以加入他們的社團。
而昇米其實以考慮中拒絕過幾次不同的邀請,當他被學務主任盯上、強烈警告不要在校園遊蕩後,昇米開始認真考慮了加入社團的選項。
這次他便是答應學長去語文演說社看看,可能是對他的選擇不抱期待,這個學長並沒有表現出強烈的邀請慾望,畢竟昇米已經去了解過學生自治會、讀書會之類的大社團,這次只是很單純的帶他去參觀社團。
「這是跆拳道校隊的練習教室。」
「他們練習的聲音很吵,就算我們的社團教室在三樓,也常常蓋過我們練習的聲音。」見昇米在打量教室裡的佈置,學長向他解釋,還忍不住抱怨了幾句:「但是他們是校隊,還拿過全國冠軍,怎麼跟學校反應都沒有用。」
昇米應和了幾句,眼神還是不斷透過玻璃窗戶往裡面看。
剛升起不久的陽光從昇米背後灑進,裡面有個人躲在陰影處,不厭其煩的練習踢腿。

下次社團活動的時間,昇米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出現在了演說社的教室裡。
「上次忘記跟學長拿入社單了。」他靦腆的笑著,微微露出牙齒,顯得單純天真。
社團裡的人對於新加入的昇米都表現的很熱情,相對的也很期待昇米的表現。
給昇米發了入社單,社長熱心的留他下來和其他已經入社的新社員做更詳細地解說,還開了一個小會議,只不過就如當初學長和昇米說的,跆拳道練習的聲音時不時就會影響到議程。
不知道是不是怕新社員被嚇跑、或是為了在新社員面前爭個面子,當校隊的練習聲再一次傳來時,社長終於忍不住,起身說要去和對方理論便走出教室,不少人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而昇米以怕他們打起來為由和學長跟了過去。
還好跟到練習室時社長與校隊隊長做溝通時還算理智,只不過事情並不順利,兩人也越說越激動,一直沒有共識,甚至講出了要演說社換社團教室的話。
「憑什麼要我們換教室啊?!明明是你們的聲音太大聲!」
「跆拳道就是要有喊聲,你不懂就不要來搗亂!」
「社長!」
學長趕緊出面做緩和劑,而昇米在一旁乖乖的分析現狀,他看進教室裡,陽光從另一面西曬進教室內,昇米這次把教室裡的佈置看的很清楚。
整齊掛滿牆面的頭盔、一櫃櫃的護具和踢靶、有些污漬的泡棉墊。
「學長,今天就先這樣吧。」
校隊的隊員聽到這邊的動靜也有些人走了過來。
他提議:「其他的等冷靜下來再來討論,吵起來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一時也想不到更好的解決辦法,學長順著昇米的話附和,拉著社長就要離開。
「講話黏糊糊的,加入演說社是個不錯的選擇。」有個隊員看著昇米這麼說。
「冠軍了不起啊?!」社長一聽到理智線便瞬間斷裂,覺得對方是在嘲笑昇米,當下又想上去討公道,被眼疾手快的攔了下來。
「玟浩哥,這個情況你就不要再開玩笑了的。」昇米很無奈。
「好了好了,是學弟認識的人,不要生氣了。」學長連忙緩頰,拉著人就走。
臨走前昇米回頭看了一眼,對方倚在門邊,眼神依舊傲氣,嘴角帶著調侃但不輕佻的笑。

「啊!有窗簾!」下一周的社團時間,有學長剛剛踏進教室就發現,窗戶上多了一塊以前從未見過的窗簾。
「嗯,前幾天學校派人來裝的。」早就收到消息的社長解釋。
有人好奇的去翻動,只不過拉開一點縫隙,西曬的陽光便染橘了牆面:「可是怎麼那麼厚?」
「聽說是隔音窗簾。有家長希望校隊可以認真練習,所以贊助了。」
難怪社長看起來並沒有多開心。
「結果還是為了校隊啊。」
聽到這個消息大家心裡都有一些難以言喻的失落,這種好事果然還是輪不到他們頭上。
「不過也好,今天就可以知道這個窗簾有沒有用了。」
「跆拳道今天沒練習。」昇米默默說了一句。
「啊,他們這又出去比賽了。」
常常因為比賽不在學校嗎?
昇米想問,但沒有開口。
所以他才會只在校園裡遇到李玟浩兩次嗎?

過幾天和跆拳道一起回來的是又拿了冠軍的消息,這次昇米切切實實感覺到跆拳道校隊的威風,其中最盛的還是屬李玟浩。
在朝會上頂著狂放不羈的髮型上臺領獎,校長不僅沒有生氣,還順手幫他整理了頭髮,主任想罵人都說不出口。
難怪這個人可以在校園裡隨處大小睡。

「你好。」昇米踏進教室幾步,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自己進來的舉動會不會太失禮。
對方聞聲抬頭,把手裡的餅乾包裝袋捏成小團:「為什麼沒有說敬語?」
「學長好。」他吶吶地又打了次招呼。
教室裡沒有其他人,只有玟浩在練習。
他在窗外看了好久,對方練到一半一個趔趄,嚇得昇米差點衝進來,還好只是跌了一下,人沒有暈倒受傷。
「書包裡只有這個,玟浩哥要嗎?」
將眼神集中到進入視線的小袋子上,是一包油蜜菓。
玟浩抬起頭看了眼昇米,接了過去。
他剛剛因為低血糖所以中止了練習,想要快點繼續練習的話,現在多吃一點東西會恢復的更快。
當下他拆開包裝,挑了塊油蜜菓丟進嘴裡,蜂蜜的香氣在嘴裡漫開,無端帶來了些好心情。
玟浩吃了多久,昇米就站在原地看了多久,看的玟浩都有些不自在:「還有什麼事嗎?」
「呃,沒有。」
「那你幫我去盛水。」說完不等昇米答應就把空空如也的水壺塞到他手裡。
「玟浩哥,吃完東西最好還是刷個牙比較好。」
玟浩正忙著重繫身上的跆拳道腰帶,並沒有回答他的話。
又被無視了。
他只好認命的放下自己的書包,去找飲水機了。
玟浩似乎常常一個人留在教室裡練習,昇米經過時總會見到他在裡面。
「其他隊員都只有在社團時間練習嗎?」他趁著玟浩休息的時候問他。
「跆拳道只是讓他們發洩體力的,也有很多是身體不好被家長送來祛病的。」言下之意,跆拳道只是那些隊員交差了事的作業而已。
「那學長你呢?」
「我?我書讀的不好,不練個專長,以後會找不到工作。」
可是他聽說李玟浩已經被保送進大學了,以他優秀的比賽成績,根本不用考慮這個問題,大可不必這樣天天練習。
「下次如果想看的話就直接進來,如果想學的話就另外帶一套衣服來。不要站在外面,你這樣我會被主任關切。」

玟浩說的話好像是認真的。
雖然昇米已經多帶了套衣服。
「你的腳很長,很適合練跆拳道。」不知道算不算某種職業病,玟浩指導他動作時這麼說:「不過應該是吃不胖的體質,找不到有優勢的量級,不好拿獎牌。」
那長長長到地板的隔音窗簾多少有點用處,雖然沒有辦法真的達到靜音的效果,但是室外雜音已經不會再蓋過演說練習的聲音,後來也沒再和學校反應過。
「我這樣會不會佔用玟浩哥的時間?」昇米忽然問道,他已經把全國冠軍當靶員幾次後才想起這個問題。
認真的觀察對方動作,玟浩沒有用多餘的情緒去思考這個問題:「資優生才沒有時間認真練習跆拳道,我也是陪你玩玩而已。」
聽這句話,昇米心裡有些不開心,嘴唇微張想說些什麼,但發現的確無法反駁,最後只是跟他抱怨:「玟浩哥,我有名字。」
「昂。」而對方只是敷衍了句,繼續糾正他的動作。

玟浩說的沒錯,昇米的確很忙碌,家裡對他的成績要求很高,盯的也很緊;再加上加入演說社後需要練習,學校派去校外演說比賽的名額並不多,他想要爭取這個的機會。
後來再進到跆拳道教室時,昇米很少再跟著玟浩練習,就算練了他的體力也沒辦法他支持練習太久,更多的是坐在一旁複習功課、練習演說,偶爾再發發呆。
「呀,太死板了。」就像是忍不住了一般,玟浩停下動作看向他,滿臉不耐煩:「校長都講的比你好。」
「所以我不是在練習了嗎?」昇米很無言。
玟浩沒有理他的話,自顧自的又說:「還有,剛剛那篇什麼被上帝咬過的蘋果*,聽不懂,重唸。」
昇米知道自己剛剛的確有些口齒不清,無言的收起這個評價,翻回去那頁默默的開始重唸。

「玟浩哥。」和坐在門口吃著魚板的人打過招呼,金昇米走進一天中在放學時間最擁擠的雜貨店。
「誒,玟浩啊,這次是不是又拿了冠軍啊?」出來的時候雜貨店老闆正在和對方寒暄,一句兩句無不是對玟浩的誇讚:「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拿冠軍回來跟我說,我請你!」
而玟浩笑了笑,坦然的接過雜貨店老闆遞過來的魚板。
把自己身上的書包放到對方身側發出咚的一聲,昇米用手上的棒冰碰了碰玟浩的臉頰。
「嗯?你也要請我吃東西啊?」他的眼眉彎彎,心情似乎不錯。
「先敷著,你想吃我等一下再買一個。」
當玟浩要接過那支棒冰時,對方卻又收了回去,自己默默的翻開書包。
他居然有辦法從裡面拿出一條手帕來,這真的是高中生的書包嗎?
這次包裹了手帕的棒冰精準的碰上了玟浩的顴骨。
昇米語氣平淡,表情也平淡,反倒讓玟浩覺得反常:「呀,你不會是因為我去比賽沒告訴你在生氣吧?」
金昇米癟著嘴,愁眉苦臉的看著他,玟浩摸不清他的意思,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哈哈哈哈!」似乎被玟浩的表情逗開心了,他大笑出聲,露出保養的很好的白牙。
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玟浩嘴角高高揚起,像是笑吟吟的模樣,反手在他背上就來一巴掌。
「啊!咳咳咳……」
這次換昇米痛苦的神色很好的取悅了對方,玟浩就這麼笑著望他,一面慢條斯理的吃著魚板。
艱難地緩過氣,氣憤的指著對方,他甚至翻了個白眼,最終還是什麼事都沒做,像隻齜牙咧嘴示威的小狗。
「好玩嗎?」
「嗯?」
「去比賽好玩嗎?」
昇米說出這句話後玟浩愣了幾秒,似乎在分析自己該用什麼心態回答。
要說『他是去比賽不是去玩的』?還是『當然啊,可以認識很多勢均力敵的對手,所以很有趣』?又或者是『他愛跆拳道,所以比的很開心』?
觀察對方幾秒後,昇米兀自的說出結論:「好吧,看你的表情好像不是很好玩。」
「不是。」出聲否定他的結論,玟浩又笑了,這次笑意從眼底、從耳尖、從髮絲漫出來:「很好玩。」
「打的很暢快,和對打過的沒對打過的。我又贏了好多人。」

昇米回過神的時候玟浩就站在他面前,下一秒他就感覺到自己的上下嘴唇被用力掐住,可以想像到自己現在就是個鴨子嘴,只能從喉嚨發出唔唔的聲音抗議。
「你又唸錯了。」把擦汗的毛巾隨手往一旁拋去,玟浩坐到他身邊休息。
被點出問題的昇米沒有說話,低頭翻著自己的稿本。那是他自己節錄的稿,收集了許多不同的文本,有常見的演說稿、有容易讓人暈頭轉向的繞口令、也有書本上看見的,他自己覺得不錯的節選。
看著他稿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玟浩覺得有點頭昏眼花:「你這個狀態也練不好,不如出去走走晃晃。」就算字跡再整齊乾淨,看了那麼久也會累吧。
昇米忽然就停下動作,沉默許久,抬起頭來直視對方:「哥覺得人生的目標是什麼?」
「嗯?」正在喝水的他頓了一下,嚥下嘴裡的水後,像是沒有這個答案一直存在腦海般脫口說出:「等待自然死亡的那一天吧。」
「自然……死亡。」昇米在嘴裡默念,雖然不是什麼通用的詞彙,但從字面上很容易就可以明白是什麼意思。
乍看之下並不是什麼有難度的理想,但仔細思考卻又發現似乎也不是輕易可以辦到的事情。
玟浩沒有要試圖開導對方的意思,就算有,也會因為他們曾經在討論問題時,自己否定過對方的價值觀,而變得像是強制灌輸觀念給他,那還不如不說話,如果需要,金昇米會自己開口的。
也不知道他們兩人在那相顧無言的坐了多久,鐘聲響後遠遠的就傳來一聲呼喚:「李玟浩!!!!午休結束了啊!今天要上體育課,你不要想著自己在練跆拳道就可以不上體育課!!」
他沒有回應那個人,反倒是站起身後依舊神色平靜的說:「我去上課了。」
「嗯。」
昇米沒有馬上跟著起身,只是又自己安靜地坐著,耳邊還可以聽見玟浩在和那個人說話的聲音
「呀!所以說為什麼用平語?」
「我們不是同屆嘛,有什麼關係!」
「我比你早出生十個月啊,臭小子。」
上課鐘即將響起,昇米才收拾好東西離開。

當自己碗裡出現的魚、肉和被夾走的辛奇越來越不成正比的時候,昇米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情況不對。
對方神色自若的吃著紫菜包飯,但很明顯碗裡剩下的那塊魚肉,和分給自己的那塊相比小太多了。
昇米停下筷子呆愣愣的轉動腦袋瓜。這位哥想的,和他想的是同一個意思嗎?
雖然當初問可不可以一起吃飯的是自己,但不是因為這麼狼狽的原因啊。
「幹嘛?吃飯就好好吃。」也許是他停頓太久,玟浩問他,耳尖紅紅的。
「不是,哥。我家不缺吃飯的錢。」看著對方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昇米感到哭笑不得:「我只是比較喜歡吃辛奇。」所以便當裡的白飯跟辛奇是固定菜色,有時候甚至沒有別的配菜。
「嗯。」
果然是因為這樣,所以學長以為他因為便當菜色簡陋、不敢在同學面前打開餐盒,才會主動來找學長吃飯吧?
學長這樣誤會以後,還體貼的不點明嗎?哇,沒想到學長還有這一面啊。
「真的,哥。」他知道玟浩並不相信:「這棟大樓的教室裝的那些窗簾是我拜託我爸贊助的。」
玟浩猛然抬頭看向遮在窗前的厚重窗簾:「整棟?」他一直以為只有跆拳道教室有裝,原來是整棟都有嗎?
他身邊的小土狗,其實是隻高貴的品種犬?
「對,整棟。」昇米解釋:「老是來找你們校隊吵架也不好嘛。」
這下玟浩似乎相信了,板起臉伸手就把筷子往昇米的碗裡去:「魚肉還我。」
「哥!你都已經給我了!」他眼疾手快地抽走自己的便當,差點沒有打翻。都已經給了,哪有人這樣要回去的?
「……」玟浩的眼神像是可以在下一秒殺死他。
頂著那樣的眼神,昇米望向他的餐盒:「那哥還我一些辛奇。」
把碗裡剩下的辛奇夾還給昇米,玟浩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卻還是給他留下了半塊魚肉。
「哥對我真好。」厚著臉皮說了這句話,本來是想逗逗對方,但他卻也沒有反駁。
嗯,貓咪吃飯的時候很安靜,不愛說話,這個昇米知道。
「你上次說的那個,想清楚了嗎?」玟浩吃完飯開始收拾餐盒的時候問他:「人生目標。」不問清楚心裡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有點在意。
昇米筷子上夾著最後一塊辛奇和最後一口飯,送入口中前他停下來思考了下,然後抬頭對他說:「和哥一同,等待自然死亡。」
「呀,為什麼要學我?」玟浩只覺得腦袋裡炸了一下,竄過好多想法,卻一個也抓不住,連帶眼皮都不受控制的亂眨。
而那人還是神色自若,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在裝蒜:「和哥一樣不好嗎?」
真的搞不懂這個人是真的不明白這件事的意義,還是即使明白也這麼想。
他穩住神色送給對方一個白眼:「人生目標這種東西,難道不是和別人不一樣才特別嗎?」
「那我要和哥一同等到自然死亡。」
一瞬間玟浩只覺得他天真,但對方看向他的眼神又是那麼認真。
那天之後玟浩只想知道、並且開始無限期後悔,那一秒沒有開口問他是不是在開該死的玩笑。

 

其實昇米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無意中做了什麼。
他只是一如往常的在學校裡唸書、參加了幾個語文演講競賽、試圖摸索著未來志向。
那一切都發生的很突然,穿著軍人制服的大人衝進早自習的教室,那些人說的也不知道是哪裡的口音,每個都在粗魯的叫喊;有的人被嚇的愣在原地,有的人跌坐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每一個人口音都不太一樣,說的又急又快,沒有人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似乎是因為沒有人有反應,他們手裡拿著什麼往天花板擊發,破了好幾盞燈管,碎片落了下來,鮮血的味道瞬間掙湧而出。
「金昇米!金昇米在找你啊金昇米!」
終於有人聽懂了,顫顫巍巍的喊道,那瞬間班上的同學們都轉頭看向他,眼裡有茫然有哀求有厭惡有憎恨。
金昇米的視線一一掃過那些人的臉,站了起來,走到一半被推搡了一把,身後來了另一位軍人扣住他的手,用一個並不舒服的姿勢把他帶走。
一路上他只能看著地板,拐過幾個彎後不知道來到了哪裡,昇米偷偷偏頭,看見旁邊也有一些人被壓了過來,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走廊上一面之緣的同學、和他一起競爭語文演講名額的對手、社團的學長,還有李玟浩。
李玟浩的臉頰腫了好大一塊,有邊耳朵甚至在往外淌血,像是被誰打了一樣。
昇米見到他這麼狼狽,張大了眼,上下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
對方啐出一口濁血,看見他後狠狠瞪了他一眼,昇米再傻也知道李玟浩在警告他管好自己,所以他把話吞進肚子裡。
手腕被綁上粗糙的繩索,他們被壓上一臺軍用卡車的後車斗。
卡車搖搖晃晃的開了出去,身邊有人止不住的顫抖,交換過一些複雜的眼神,但那些軍人就坐在卡車末端,沒有人敢說話。
許久後才被半推半拉的帶下車,有人剛下車就率先被帶離隊伍,而他們走進一個長廊,厚重的濕氣裡參雜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腥臭,旁邊是整齊劃一的空間。
不用他人介紹,這裡是什麼地方他們心知肚明,一片孤寂中有人開始抽泣,越往裡面走越大聲,最後終於開始掙扎著求饒。
「磅!」撞擊金屬的聲音迴盪在長廊裡,伴隨著幾聲咒罵後,空間裡安靜的只剩下軍靴在地板敲擊的聲音。
他們依序被關進了一個個小房間,不知道是幸與不幸,昇米進去的那個房間裡沒有他人,只有地上一攤深色的水窪。
不知道李玟浩的傷怎麼樣了?他也是因為掙扎而被打的嗎?傷口還在流血嗎?在這種地方……傷口也不知道會不會感染。
坐在難以稱作為床的布料上,昇米心不在焉的想。
天花板很高,再馱著一個人站在肩膀上也碰不到的高度,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個小窗,天已經黑了,但星星亮著。
這顆星星是回憶,這顆是孤寂,這顆是憧憬,這顆是詩歌,那那顆是什麼?*

房間裡後續又被推進來許多人,但沒有人被允許說話,一旦有交談聲音出現,門外的那些人就會拿著手邊的東西進來教訓他們。
幾天後輪到昇米被帶走他才知道,原來他們被檢舉散播革命思想、鼓動叛亂。
真可笑。
一開始還順著那些人的提問認認真真的回答,可換來的是槍托重重打在腹部,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響,在發黑的視線裡承受下一擊的來臨。
後來他總結出,其實受到什麼樣的對待全看那些人的心情,無論如何總是會被打的,昇米開始選擇在被訊問時放空腦袋,必要時收好自己的舌頭。
可不能咬到舌頭,若是咬掉了,以後他要怎麼參加演說比賽?
所以他眼睜睜看著鐵線並不溫柔的穿過他的掌心,感受那瞬間在他的皮膚下鑽動,最終從手背穿出,帶出些許的肉末和涓涓流出的血液,代替了麻繩成為束縛他的枷鎖。
昇米想笑,但沒了力氣。

想打開眼皮卻十分困難,眼前依舊是不知白天黑夜的光線,原本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在他耳裡變得遙遠,他想他在發燒。
呼吸變得不順暢,鼻腔裡嗆了些水,他又被壓進水盆裡了嗎?
這些人就不可以勤勞一點嗎?這些水都已經散發著一股土腥味。
掌心傳來陣痛,希望他以後還有辦法拿筆。
他以背著地的方式被拖行,水的溫度讓他清醒許多,刺鼻的腥臭味變得濃厚,也不知道迷迷糊糊間他掙扎了多久,昇米終於有辦法張開眼睛,陽光的刺眼讓他又閉起了眼睛。
他不在監獄裡,而不遠處的河水瀰瀰。
腥臭味來自身旁的一具具軀體,泡得發白的,曬得脫水的,腐爛液化的。

昇米回家時家人都嚇了一跳。
學校通知他們昇米被帶走後他們做了許多努力,卻得不到一星半點的消息,原本已經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但是他回來了。
花了好多錢看醫師也沒關係,病了好久也沒關係,沒有精力讀書也沒關係,回來就好。
也許是傷口感染,也許是心理因素,昇米渾渾噩噩的病了一兩年,才剛清醒一些、有辦法自己下床走動後,馬上就被送了出國,國內的事情多問一句就會被苦口婆心的勸說。

回國已經是好幾年後的事情了。
儘管家人有意無意的阻止他去探究當年的事情,那個諺文的姓名也不再使用,但昇米其實在國外時已經明白了前因後果。
只不過有一件事還是很多年後他才知道,他的肩胛骨被打碎了,再也無法拿有重量的東西,而他卻以為只是背在地上被拖爛了。
當初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破破爛爛的衣服早就被河水洗淨,但他的左肩後側鮮血淋漓,嚇壞了不少左右鄰居,許多人言之鑿鑿,說在他的傷口裡看見了一枚反光的金屬物體;雖然沒有挑明,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從哪裡回來的。

一面幫著家裡做生意,他一面偷偷的參與了集會活動,後來參與抗爭的事情還是被家人發現了,僵持不下的結果就是直接被趕出家門。
被趕出來的他身無分文,加上當時泡在冷冰冰的河水裡太久,儘管外傷都已經癒合,但天氣一降溫還是會關節酸痛,讓他一度非常狼狽。
還好他的基礎紮實,在國外時也有認真讀書,很快的就有棲身之所,甚至還有辦法在家裡擺上電視。
他不喜歡出門,便常常在家看著電視。
看著新聞,他的腦海總會有些難以向旁人傾訴的想法。
不知道這位騎著腳踏車的先生有沒有像他現在這樣,在電視上看見多年前的他們?
如果有,他還會像這樣笑著嗎?
最終坦克還是開進了人山人海的廣場,一如當年出現在他們眼前。

後來家人回過頭來聯絡他了,因為他參與靜坐時竟然在現場遇見了他那不苟言笑的父親。
他靜坐的訴求是什麼?為平反參與者身上的污名?或是為求償自己兒子入獄後金家業務上的損失?
昇米沒有問。
無論如何,他父親願意放下金家老爺的身段坐在現場,昇米想他已經多少能夠體會抗爭者的心路歷程了。
他把平反而來的賠償金寄去了金家,這些錢可能不及這些年金家因為他而損失的那些生意,也不及金家栽培一個完美繼承人的成本,但總歸是不無小補吧。
可那筆錢被退回來了。
拿著那筆被金家退回來的賠償金,金昇米茫然四顧,忽然想不明白這筆錢的意義在哪。
其他人也拿到這筆錢了嗎?他們的生活有因此改善嗎?那些和他一起躺在河床上,卻再也沒有心跳的身體呢?
他等到了與家人的和解,也等到了政府還他清白,但胸口的空洞怎麼也補不上。
他沒有辭職回金家,而是買了一個小店鋪自己經營;他的姐姐把家族事業經營的很好,除了過年過節,很多時候昇米還是自己在那間小屋子裡看著電視。
電視轉播著奧運比賽,韓國隊的選手遇到了難關,場邊休息時,教練認真的在和選手做叮囑。
房間裡擺放的鬧鐘開始噹噹噹的響,他聞聲從沙發上起身,他該去準備開店了,前天叫的貨應該是等一下就會送到了。
梳洗整齊後他回到電視前,鏡頭正特寫著選手的表情,畫面的邊角拍到了教練的耳朵上戴著像是監聽耳機的東西。
他抬手關掉了電視螢幕。

 

「大叔!」
「大叔!」
孩子們下課了。
「你認識那個冠軍教練嗎?」
「就是那個跆拳道冠軍的教練李玟浩!」
今天他們的興致特別高昂,圍著他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
「我怎麼會認識那麼厲害的人呢?」
「他今天來學校演講,說他讀過我們學校,只不過沒有畢業。」
「他還說他有一個叫金昇米的朋友,也是我們學校的,也跟他一樣沒有畢業,想要找他的資料。」
「校長去校史室找,還真的找到了李教練當年幫學校拿到的獎牌。」
「我爺爺說過,你寫在那些立春祝上的是漢字,是名字金昇米。」
「不是的……只是剛好同名而已。」
「不是嗎?」
「真的嗎?」
「我還跟李教練說,你就在這裡開雜貨店,這樣李教練會不會覺得我是個騙子啊?」
那些孩子看起來很害怕被誤會,他應該去安慰孩子們的,但喉嚨卻乾啞的說不出話來。
「呀!金昇米!」遠遠的,傳來一聲叫喚。
那個人來續寫他的夢了。

 

像以前一樣並肩坐在雜貨店門口,吃著金昇米請的魚板,玟浩有很多話想說,張嘴卻只說出一句:「我以為你沒等到自然死亡。」
「……是還沒等到沒錯。」
他們是一起進去那座監獄的,所以當玟浩已經在裡面住久了、熟悉了,但卻怎麼也找不到金昇米的時候,他變得茫然無措。
他選擇加入了監獄裡頭的情報網,那是透過吃飯那短短不到一小時的時間,也是一天之中他們僅有的、可以說話的時間組成的小團體,每天每天傳遞著似乎不起眼的小事情。
玟浩知道了一件事情,只有死才有辦法從這座監獄裡出去。
然後他聽說了,發著高燒的金昇米,被拖著和那群被判死刑的人一起上了卡車。
那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多,玟浩和監獄裡的那些人忽然就被放了出來,後來才知道,原來法院判他們無罪。
「出來後好像遇見你了,但是被訓練中心帶回去罵了好久。」還差點丟了工作。
那時候他還是個訓練中心的小教練,因為曾經待過牢獄所以不被重視。
在靜坐抗議的活動現場,那個身影在人群中穿梭,玟浩和一個路人攀談後才得知,那位是在和他們解釋平反的理由,和當初下令暴力鎮壓違背了多少律法、有多麼的不可理喻。
沒有人知道他的本名,只知道大家都喊他Sky 。
「……嗯,是我。」
「家裡的生意會被影響,所以我自己出來工作了。」他在國外的時候念的是法學,卻沒有在國內考相關職照,身為當事人也不能出庭辯護,只能在場外做後勤支援,傳播實情的同時,幫其他人尋找訴訟時可以爭取到最好的賠償與平反。
手上的魚板很快就吃完了,他們便支著身子看向不遠處的樹梢與藍天閒聊。
「你的手……」昇米才說到一半,玟浩便舉起雙手讓他看清。
那雙手雖然算不上細緻白淨,但也沒有像是昇米手背上有大大的、胎記一樣,一點也不像勳章的醜陋痕跡。
「那耳朵……是那時候嗎?」昇米不知道要以什麼表情問出這個問題最合適,眼神飄忽不定。
自知有點冒昧,卻又安耐不住自己那從剛才就一直在腦袋裏輪轉、不知道該定義成好奇還是關心的問題。
「嗯。」摸了摸左耳上戴了這麼多年,但依舊並不習慣的助聽器,玟浩倒是回答的很坦然:「耳膜破了,聽不太清楚。」
雖然經過那麼多年,昇米在這之間也見過很多不一樣、但因為同樣的一件事遭受傷害的人們,不過在面對玟浩時昇米卻想不起來以往安慰別人時,自己是用什麼心情什麼態度去面對的。
「我本來就是翹課遊蕩才被他們當共犯的。」儘管一開始的確是弄巧成拙,但玟浩也在監獄裡認識了很多人,而那些人或多或少,在手背上都有類似的傷痕貫穿手掌。
「那時候很不爽,所以打了那個人,誰知道他們人那麼多,抓住後被搧了好幾個巴掌。」耳膜也因此而受傷。
「……」瞪大了眼睛,金昇米久違的感受到這個人依舊沒變,還是那個別人永遠跟不上的李玟浩:「我一直以為,你是被我……」拖累了。
為什麼要去受這無妄之災呢?
抬頭看見他那略帶責備的表情,昇米紅了眼眶,玟浩卻笑出聲。
他們誰受的不是無妄之災呢?

「呀。」他回頭看了看一眼便可以看完的小雜貨店:「你現在還信奉異性戀嗎?」

Notes:

*出自俄國作家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每個人都會有缺陷,就像被上帝咬過的蘋果,有的人缺陷比較大,正是因為上帝特別喜歡他的芬芳。」
*參考韓國詩人尹東柱 윤동주《數星星的夜 별 헤는 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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