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今天去見閔浩哥了,高中的時候你不是很討厭我一直去找他嗎?」
「閔浩哥現在已經是世界冠軍的教練了哦。」
他坐在那扇已經許久未在他面前開啟的房門前,一個人絮絮叨叨的說著,身邊擺了幾瓶啤酒瓶子。
「他找到他的老情人了,居然是Sky欸!」
身後的空間黑漆漆的,牆上的鐘耿直的執行它的使命。
「當初受他很多提點,那時候就一直想著要好好謝謝他,結果一拖就拖了快十年。」
廚房老舊的冰箱持續發出嗡嗡的作業聲,水槽裡還堆積不少需要清洗的碗筷,窗外一片寂靜。
「他們,一定用了很多勇氣才決定要在一起的吧?」
停頓許久,他換了一個語氣,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喃喃自語般說著。
「其實我那時候有想跟閔浩哥學跆拳道,這樣才有能力保護你啊……可是你也知道,我家裡不同意。」
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在他還沒準備好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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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足不出戶的日子早就算不清了,前面幾年還好一點,偶爾會見他去漫畫店或網咖,後來搬了一臺電腦回來,便越來越少見到他了。
明明就住在同一間屋子裡,但通常隔個三五天才會見一次面,更多時候是幾個月見不上一回。
如果不是下班回家後會見到水槽裡多出來的泡麵碗、早上起床時塞到快滿出來的洗衣機、或是隔三差五堆的亂七八糟的垃圾桶,章彬不止一次想過這人是不是默默在的房間裡死去,丟下自己一個人了。
還是一個四周黑漆漆的時間點,章彬在那扇房門前踱步許久,最後還是下定決心開口:「之城啊,過幾天不是紀念伯父伯母的日子嗎?我們去露營吧!」
像是預料到對方不會輕易應答,他躊躇了一下,又大聲的補上:「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之城有好好生活啊!」
只是那扇門內還是沒有傳來任何回答。
章彬深呼吸一口氣,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麼,但那無盡的沉默還是吞噬了他的勇氣。
雖然只年長他一歲,但韓之城是他弟弟。以前是一起長大的竹馬,現在是他的竹馬、弟弟、房東兼室友。
之城很有才華,雖然容易衝動,不過是個直率單純的人。膽子也不大,還有點懶惰。
雖然不太懂得怎麼跟別人相處,久而久之被誤會成了孤僻,在學校裡顯得頗為格格不入,但之城也不覺得自己需要跟學校那些人打好關係,每天不是待在租書店就是在章彬身邊。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似乎成了之城被排擠的理由。
那個年紀的孩子排擠同儕的手法還很拙劣,很多時候之城可以自己解決;解決不了的章彬也會替他出面,根本不用韓家長輩操心。
但是上了高中之後變得不太一樣。
為了得到好成績、考上好大學,大家都埋頭讀書;相較之下,明明很聰明、成績也很好、但就是不願意乖乖待在教室讀書的之城,反而成了其他人眼中的『壞學生』。
雖然因為對方的生活有些單調枯燥,章彬偶爾還是會唸他幾句,不過他不覺得之城這樣就是『壞』。
可是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喜歡動手動腳的人還是會找上來,章彬會想拜託閔浩教他打跆拳道也不是一起時興起。
當初高中時大家都正好在長身體,章彬平常吃得不少,身上卻沒多少肉;不僅面對欺負之城的人沒氣勢,甚至那尖尖的下巴和之城圓潤的雙頰相比,章彬才像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人。
所以章彬才會想,如果學了跆拳道,如果變得強大,如果可以好好保護之城不受傷害,就好了。
只不過最後跆拳道沒有學成,保護之城的願望,好像也沒有達成。
§
邀請之城一起去露營後,章彬並沒有等到對方同意;而屋子裡陸陸續續多了一些平常並不會見到的東西,少部分是新買的、有些是跟別人借的、更多的是從屋子角落翻找出來的替代品。
在屋子即將被佔領前,這些東西派上用場的那天就來到了,章彬獨自且沉默的,把它們一樣一樣的搬上車。
章彬不敢肯定那扇門板裡的人願不願意出來。
或許許久不見就是要一起去露營會讓對方感到壓力?還是要把露營改成在家裡一起吃飯?
原本精神飽滿的章彬搬到一半便悄悄洩氣了。
他頽坐在老舊的沙發上,看著眼前還沒搬上車的用具,心裡有些不知所措。搬東西揚起的灰塵讓他鼻子很癢,連帶眼睛都有些不舒服。
「哥?」
之城開門見到的第一眼就是一個坐在沙發上放空的肌肉男,撅著嘴唇、垂下的眼尾都像是受到了什麼委屈。
空氣安靜很久,之城侷促不安的捏著自己的手臂:「不、不是說要去露營嗎?」
即使是陽光明媚的五月,之城依舊穿著長袖長褲。袖子的長度完全蓋過了他的手掌,長時間沒有修剪的頭髮蓋住了他的後頸和耳朵,圓嘟嘟的臉頰肉被遮掩住大半,勉勉強強還可以看出他的眼睛大概在哪裡。
之城不喜歡出門,吃穿用度完全依靠章彬採買,當初買衣服的時候忘記量完尺寸再出門,章彬覺得他有長高,所以買衣服時買了大幾個Size的衣服。雖然回家後證明章彬完全估算錯誤,而且他的弟弟沒有讀大學,所以沒有長輩口中『大學還會繼續長高』的問題;不過之城似乎很滿意,後來都要求章彬都買這個尺寸的衣服給他。
「……之城啊。」章彬良久後才從沙發上起身靠近他,眼睛裡有些水光,接著用幾乎可以掐死他的力道一把抱住他:「哥好久沒有見到你了。」
之城艱難的從喉間擠出一個音節:「哦?」
再次見到他這件事這麼值得感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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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行駛在並不平穩的公路上,窗外陽光燦爛,章彬開著車,嘴裡還叨叨絮絮的說著什麼,而副駕駛的人顯得有些坐立難安。
不管是這輛車或是窗外的風景,還有身邊坐著的這位朋友,都讓他感到陌生。
明明記得以前窗外應該再多一些田地、建築物也應該再壯實敦厚一些,現在道路兩邊的大樓卻都反射著太陽的光線,銳利的快把人劃傷。
「不習慣坐車嗎?」似乎終於察覺他的不對勁,章彬停止了原本的話題:「應該常常帶你出來玩的。」其實以章彬的能力還沒有辦法負荷一台車,這次是為了去露營,所以特地和朋友借了這台車。
之城沒有回答,只是轉頭看向握著方向盤,認真看著道路前方的人。
因為有在運動的關係嗎?章彬成年後臉頰反而變得圓潤了,不像自己的嬰兒肥,原本以為成年後會消下去,結果根本就只是臉圓而已;氣色也很好,出了汗的額頭油亮油亮的、明明擁有一雙三白眼,卻莫名的讓人感到可愛、寬厚的肩膀也讓對方顯得有些笨拙,削減了這種面相帶來的脅迫感。
讓之城感到有些陌生。
對啊,他們都成年了。
時間又是從哪裡偷偷溜走的?明明窩在沙發上一起看漫畫的日子就像昨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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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來到預定地,看著章彬笨手笨腳的搭建帳篷,之城原本還在哈哈大笑,但眼見世界的色調慢慢轉紅,兩人都有點慌張。
天黑前沒有搭好帳篷的話,他們兩個今晚就要一起擠在車上睡覺了。
還在手忙腳亂的搭帳棚的骨架,兩人隱隱約約聽到一些聲響從遠處靠近,之城看著道路那頭慢慢變得清晰的黑點,像隻受到驚嚇的倉鼠手足無措的愣在原地,心臟在肋骨下蹦蹦的跳動。
當那臺車就停在他們不到十公尺遠的地方時,之城甚至想要轉身躲起來。
看起來也像是要來露營的人呢。
昏黃的光線下根本看不清車裡的樣貌,一直到車門開啟,章彬才勉勉強強看清了對方:「啊——!閔浩哥!」
「呀,我聽的到。」
靈活的躲過章彬飛撲過來的擁抱,對方沒有想搭理他的意思,一面指揮著一起前來的另一人卸下車廂裡的用具,要趕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安排好所有東西。
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們兩人迅速地架好帳篷骨架,章彬看著自己手上還東倒西歪的東西,毫不猶豫的厚著臉皮開口:「閔浩哥那麼厲害,也幫幫我們吧?」
「哦?還以為你們要睡車上呢。」閔浩這才看過來,嘴裡說著似真似假的話,但怎麼看都是在調侃他們不會搭帳篷:「呀,你幫幫他們吧。」
「內。」話音剛落,就有一條瘦瘦長長的東西跨越營地飛過來。
那人似乎在過來後才發現安安靜靜站在一旁的之城,從容的和他打招呼:「韓之城?好久不見,我是金昇米。」
金昇米?不認識。
「哦,你應該比較認識Sky這個名字。」
難怪有點眼熟……很多年前,受過這個人的幫助。
「你、您好。」之城吶吶地回應,本來就藏在袖子裡雙手不自覺又往更裡面縮了縮,他總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很久沒有出來玩了吧?」像是沒有察覺他身上的畏縮和窘迫,昇米神色自若的用平語和他說:「你幫我拉著這支桿子。」
之城拉著那根支架,默默的在原地蹲下,那人在身邊來來去去,偶爾會傳來章彬意義不明的嘟嚷或叫喊。
比起第一次接觸露營的他們,昇米的動作明顯熟練許多,帳棚很快便成形了。
閔浩在快煮爐上架好鍋子、倒進湯底,再抬起頭時,他們已經在昇米的幫助下搭好了帳篷,甚至擺好了桌椅,三雙眼睛正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看。
「這裡只有我跟他的份。」
章彬毫不猶豫衝去找出自己帶的泡麵。
「啊啊啊——!肚子餓——!」
「章彬啊,你想試試看這堆火有多熱嗎?」
「……」章彬安靜了幾秒才吶吶地說:「不是,哥做的食物真的太香了。」
沒有理會他的開脫,閔浩繼續理所當然的使喚他:「盤子。」
沒有被追究當然是最好的,章彬手忙腳亂的找到盤子後遞了過來。
「要一個位子放鍋子。」
也急急忙忙在桌上清出一個空位。
正如四溢的香氣,那鍋辛奇泡麵讓幾人吃的津津有味,章彬一邊吃一邊誇得天花亂墜,幾片乾煎的午餐肉也說得天上僅有;即使一開始便把椅子搬的遠遠地,之城在章彬誇獎時也默默的點著頭。
雖然沒有回應他們的誇讚,但從閔浩的表情看得出來他也聽得很開心,口渴拿出冰啤酒時還分了他們一罐。
對之城的酒量感到不放心,章彬只分他喝了幾口;之城和他們不熟,一直靜靜地坐在一旁,手裡捏著飲料罐子,默默的觀察他們。沒有躲進車裡已經耗費他許多勇氣,要他開口參與話題是不可能。
在之城模糊泛黃的記憶裡的確有這兩個人的記憶,只不過從來沒有真正的認識過,只記得,高中時期的確有這樣意氣風發的學長和同輩。
一個是跆拳道全國冠軍,一個入學以後就一直穩坐全校第一名,都是師長同儕言語間會不經意提起的名字。
章彬的嗓門是眾所周知的渾厚,昇米悄悄起身讓閔浩坐到了離章彬遠一點的位置,順勢轉移了話題。
昇米平穩的語調和章彬時而激昂的聲量有著極大的對比,兩人嘴裡都是好像很專業的名詞,但沒聊幾句便會扯到另一個話題,專注度極低;而閔浩專注在火堆裡的地瓜,偶爾在提到自己的名字時才會側過頭注意他們的聊天內容。
沒多久地瓜就烤好了,閔浩拿過一旁的紙板充當隔熱手套,熟練的把地瓜從中間撥成兩半,躲過章彬要接過去的手,把散發著焦糖香氣的地瓜遞到他的面前。
之城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要遞給他的,有些慌張的墊著過長的袖子接到手上他,轉動視線在四周與對方身上徘徊,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事來感謝對方。
即使對第一次見面的自己也那麼照顧,但對方臉上依舊沒有露出任何邀功的神色,恍然間之城的腦海裡驀然閃過一絲熟悉感,他脫口而出:「哥?」
「嗯?」聽到熟悉的稱呼,章彬還以為是在喊他,轉頭一看卻發現,之城一反剛剛恍惚的狀態,現下睜著雙圓眼牢牢的盯著閔浩看。
「閔浩哥!」
那個名字,那個熟悉的名字,還以為只是單純的重名而已。
「莫呀?你現在才想到要和閔浩哥打招呼嗎?誒真是,你這小子——」
章彬張口就開始教訓弟弟,沒想到閔浩打斷他的話:「……韓啊?」
他們曾經是很親密的關係。
那個時候他們每個月都會被帶去剃一次頭髮。
簡陋的剃頭刀只是一個薄薄的刀片,配上鬆動的木頭刀柄和執刀人漫不經心的態度,頭上常常出現血洞,血流不止的時候甚至只能靠別人的口水來止血。
之城和閔浩就是在那樣的環境裡認識的。
那時也沒有穩定充足的食物來源,他們都是正在長身體的青少年,明明是吃進去的食物永遠不夠的年紀,卻幾乎沒有吃飽過,之城的圓臉頰甚至因為這樣消失了好久,現在的模樣還是當時的事情全都處理完後,讓章彬慢慢養回來的。
發現是認識的人之後,閔浩主動的把椅子搬到之城身邊坐下。
雖然曾身處同一個監獄、同一個牢房,但他們被釋放的時間完全不同,身處暗無天日的地方,他們也未曾期待過未來,以至於陡然被釋放後就這麼斷了聯繫。
那時候的之城容易衝動,甚至可以說是脾氣火爆,但不管是面對傷痛或者情緒時還是個敏感脆弱的孩子;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也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閔浩總是想盡辦法逗他,發明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鬼臉和捉弄人的辦法,誤打誤撞的累積了一些旁人難以理解的默契,兩人這樣相互依靠,才讓生不如死的日子變得不那麼難熬。
閔浩還在觀察他這些年的變化,而之城已經問出了心裡的疑惑:「哥的耳朵,還是沒有辦法治好嗎?」
「嗯,只聽得見一點點。」
當初被抓住之前有過激烈的抵抗,閔浩有邊的耳朵聽力因此受損,如果想聽清楚聲音只能偏過頭傾聽,就是這個小動作讓之城感到熟悉,才讓他們兩個已經改頭換面的人得以相認。
打開話題後,他們兩個聊得不亦樂乎,惹得另外兩人頻頻側目,不管什麼話題都再也提不起興趣,最終不知為何忽然嚴肅了下來。
「你們早上,也是從公墓過來的嗎?」
「嗯,去見之城的爸媽。」
聽見關鍵詞彙,閔浩和之城也停止了話題。
「還是要謝謝你啊,Sky。」
那段日子裡都是這麼稱呼昇米的,章彬一時間改不掉這個習慣:「那時候如果不是你,我和之城連現在的生活都過不上。」
之城的父母都是事件的罹難者,他自己也是受難者,被釋放時他才將將十八歲,而章彬也只大他一歲,回家後兩個人在韓家父母留下來的房子裡相依為命,之城又因為創傷後壓力症,遲遲無法順利融入社會,他們就這樣過了好幾年困苦的生活。
一直到後來,他們的堅持終於有了轉機,開始打平反官司時也還是磕磕絆絆,是昇米出現,反反覆覆的和章彬聯絡,列出了許多條文,幫完全不了解律法的他們爭取了幾乎多了一倍的賠償金。
空氣變得沉重,四周只剩下火焰裡的木材爆裂的聲音,閔浩想要改變這個氣氛,開口問:「韓,你那時候不是說你想學吉他嗎?現在學會了嗎?」
沒想到這句話讓章彬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三人的目光突然集中到之城的身上,之城又緊張起來,藏在袖子下的雙手把布料捏得變形。
其實之城一直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最初那隻原子筆出現在他的手掌上時他就知道了:「我已經,沒辦法學吉他了。」
氛圍變得更凝重了。
「吉他嗎?」昇米似乎馬上就理解了他的意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讓我看看你的手。」
之城沒有回答,而昇米把自己的手掌在他眼前攤開。
他雙手的手心和手背都有個不規則的傷疤,顯眼又觸目驚心。
儘管昇米把自己的雙手坦然的攤在他面前,之城依舊死死握緊袖子,像是有誰在和他拔河一樣,甚至把頭垂的更低。
僵持半晌,昇米轉身離開的背影怎麼看都帶了一絲不愉快。
他邁著長腿,把車子的輪胎當作梯子踏了上去,在車頂得雜物裡搜尋一會兒後,拿下來一個長長的箱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那是一把吉他。
噔噠噔噠的樂聲緩緩響起,昇米自然的壓動琴弦,彈奏著那把吉他,不遠處的篝火照亮他的半邊臉龐,是如此愜意浪漫的畫面,如果不是那個傷疤與其他地方的膚色有著巨大的落差,誰也察覺不出他的手掌曾經受過那麼嚴重的傷。
而他們都清楚,之城一直藏在袖子裡的手掌上,也有著那樣的傷疤。
簡單彈完一小段,昇米抬頭觀察之城的神情,觀察到他有些動搖,便又走到他的面前,要借他的手掌一看。
冗長的袖子被緩慢的推擠固定到手臂上,之城終於願意伸出他的手掌。
也許是長年待在室內的關係,他的傷疤並沒有昇米的明顯,但傷口愈合後過度增生的腫塊卻非常刺眼。這些腫疤這些年一直在給之城製造困擾,雖然普遍的日常活動中不會有問題,但拿筷子、握滑鼠之類細緻一些的動作做起來總有些彆扭。
「我那時候傷到了手筋,感染發炎的很嚴重,一開始拿起筆想寫卻寫不出字。」昇米不知道之城是否是希望他妥協放棄,但他還是以自己淺薄的經歷去推斷之城的狀況,也預先給在場幾人一些心理準備。
之城的傷已經拖了太多年才想要處理,很有可能沒有辦法像沒有受傷的人一樣靈活的彈吉他:「明明傷口都已經好了,還是復健了好久,每天難過的要死。」
無緣無故被抓的時候不想死,手掌被刺穿的時候不想死,被踹飛到牆角的時候不想死,被丟在河岸邊發燒到意識模糊的時候也不想死;卻在日復一日的復健裡搓磨光意志,無數次差點放棄。
拿起之城的手掌在掌心揉捏,昇米感知著手指下對方的骨骼經脈,再請他擺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動作姿勢活動手指,儘管之城露出吃痛的神情,昇米卻毫不關注,甚至分神瞟了閔浩一眼;這些都只是復健時會體會到的幾分之一的感受,沒有痛覺的話才是真真正正的沒救了。
「去醫院看看吧,你很幸運,沒有傷到筋骨,但可能需要手術。」傷口沒有及時處理,應該有些肌肉沾黏,肥厚的增生疤痕也要處理,但真正情況還是要等專業的儀器跟醫生診斷才可以確定。
手背那個硬幣大小的腫塊,要消失了嗎?
之城捏著自己的手心,抬起頭茫然了一瞬,無措的眨動睫毛,最後看向了閔浩:「哥,我一定會彈吉他給你聽的!」
「哦,我很期待哦。」閔浩看著對方難得有些神采的雙眼,打從心裡為這個弟弟感到高興。
但是另一邊的章彬卻撓了撓頭顯得有些苦惱:「手術啊……」
因為住在之城的房子裡,所以生活費用一直都是章彬在負擔,雖然之城平日裡的花費不高,但只靠他在外賺錢,生活還是有些捉襟見肘,根本存不了太多錢,如果需要手術的話,狀況肯定會更糟糕,可能會連吃飯的錢都沒有。
昇米察覺他的坐立難安,和閔浩交換眼色:「如果需要的話——」
「阿尼,我有。」韓之城不以為意的拒絕他們的好意,卻讓其他人的視線都集中向他。
「我、我也不是真的十幾年在家裡什麼都沒做啊。」他一一對上幾人見鬼了的視線,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哭笑不得:「遊戲裡的寶物很好賣,而且我也寫了一些小說散文什麼的,有存一些錢。」這些都是他收入來源,即使微薄,幾年下來也存了不少。
本來只是在網路論壇放一些高中時寫的短文,沒有想到會有許多人喜歡,更沒有想到會有人找到他,表示希望可以簽約出版;之城一度以為是詐騙,但是後來一切都很順利,稿費也按時匯到帳戶裡面,慢慢的變成他比較固定的收入。
遊戲虛寶更不用說,之城只要沒有寫作靈感就會上線開團打怪,而且時間比其他玩家充裕,獲得稀有寶物的機率也就更高,如果有餘量他就會拿去販售。
聽完他的解釋,章彬怪叫一聲,倏然從椅子上起身:「那我放在客廳桌子下的錢?」
「我收起來了。」之城仰起頭看他,瀏海順著地心引力垂至兩側:「哥不是說是房租嗎?」雖然只是幾萬塊韓幣,但月月累積的錢一直放在同一個地方不好吧?
「阿尼!你知道我們家好幾次差點繳不起水電費,有年冬天還差點沒有地熱嗎?!」章彬氣急敗壞地喊,氣氛有些尷尬,之城在錯愕之後撇開視線,弱弱的為自己開脫:「我怎麼會知道……你又沒說。」
「說了!在你門前都說了!」
之城知道章彬總會在他房門前說些什麼,不然他也不會知道今天要來露營;不過他並不是時常去認真聽對方說話的內容,有時候正巧在睡覺,有時候靈感很好沒有心思聽,有時候帶著耳機也聽不見。
「那我可能在睡覺吧。」之城漫不經心的回應讓章彬現在的舉動顯得有些無理取鬧,但這些問題卻真真正正讓他憂慮許久。
「阿西!」差點掄起拳頭就要打人,但看到埋在蓬鬆頭髮下的那張好不容易才有些精神的臉卻又捨不得,最後章彬只是裝模作樣的在空中揮舞幾下便訕訕然的坐回椅子上。
再氣人他還是自己唯一的弟弟啊,他的頭髮還是幾個月前自己幫他剪的呢。
剪的很醜,比狗啃的還要醜,被之城嫌棄說還不如全都剃光,但是家裡生不出剃刀的,之城再不滿意也只能維持這個樣子:「呀,回去我再幫你剪頭髮吧。」
「阿尼,剃光吧。」之城一本正經地說:「我不想頂著哥剪的醜頭去醫院。」
「呀!真是!」就像即將熄滅的餘燼重新接觸氧氣,章彬火氣一下又回來了。
「難道哥覺得把我剪成那樣很好看嗎?」但之城一句話就讓章彬心裡的那把火又安份下去。
「韓啊,不然哥幫你剪吧?」
轉頭一看,閔浩那張臉明明寫滿了帥氣,但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總覺得有些不懷好意:「把你剪成可愛的小倉鼠。」說著還捏了捏他藏滿食物的臉頰。
而昇米默默在一旁說了句:「哥總是把我剪成小土狗。」
原本看著閔浩的視線轉向昇米,之城顯然聽見了那句話,並且打量起對方的髮型:「剪的比章彬哥好多了。」說著還點點頭表示肯定。
擇日不如撞日,幾人在車裡左找右找,最終只找出一隻一看就知道是工業用的鐵皮剪刀。
「這樣剛好,不管韓的頭髮多硬都不怕了。」閔浩到是毫不在意,拉著之城在椅子上坐下。
章彬好奇的左看右看:「哥的車上怎麼會有這種剪刀啊?」他是個上班族,沒有看過這個東西。
閔浩在幫自己調整適合的角度,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應該是之前帶去訓練營修理用的吧。」
修理什麼?選手嗎?他記得章彬哥說過閔浩哥現在是個教練?
之城後知後覺的感到慌亂,眼神在幾人之間徘徊,和閔浩甜美的笑容有巨大的反差,讓這幅畫面顯得更加滑稽。
『咔嚓。』
閔浩終於還是下手了,之城顯得很不安,好幾次剪刀都擦著他的耳朵經過,但似乎剪的很好,甚至還剪了層次,也就慢慢放鬆下來。
剪下來的頭髮閔浩就順手往火堆裡丟,頓時散發出一種蛋白質烤焦的味道。
「哦,還蠻香的,像不像烤肉味?」但是話才剛說完,閔浩就又沉默下來,接下來的頭髮也寧願讓它隨風飄散,不再丟入火堆中。
韓的臉色僵了一瞬。
閔浩聽韓說過,韓不像他和昇米一早就被抓起來送進監獄裏,而是跟著援助自衛隊的父母,在政府軍的層層包圍裡閃躲了好一陣子,是親眼見過子彈如何鑲進民宅牆面和人類肉體的人。
他無從得知是不是其中一個環節導致韓對一些事物感到恐懼。
不知道是否是刻意的,章彬在他沉默後開始說著一些無厘頭的冷笑話,其中幾句還真的成功把之城逗得笑出來。
而閔浩越剪,昇米的表情就更加不開心,一直到閔浩放下剪刀後才不甘心的開口:「哥是故意的嗎?」故意把他的頭髮剪的像是小土狗?
「阿尼,小土狗怎麼剪都是小土狗。」閔浩否認,伸手把之城臉上的碎髮撥掉。
–
隔天一早閔浩起床的時候發現身邊沒人,倒也沒有表現的多意外。
因為真的太久沒有見面了,所以昨晚他把一臉莫名其妙的章彬推到滿臉不樂意的昇米身邊,自己和韓睡在同一個帳篷裡。
明明是躺在鋪了防水墊也還是硬梆梆的地板,還一直聽見另一個帳篷傳來的打呼和不斷翻身的聲音,但他們兩人還是說了很多話、聊到很晚。
其實閔浩在知道章彬口中的弟弟是韓之城後,開始理解為什麼章彬總是難以放心;韓對許多事情比較敏感,認識的時候他們也才十六七歲,即使身體和精神都極度疲乏,韓卻依舊在夜裡翻來覆去難以入眠,自己怎麼哄他也沒有用。
一起長大的韓對章彬來說的確就如同親弟弟,而閔浩雖然是獨子,卻也在那心思細膩又孩子氣的人身上體會到身為哥哥會有的關心和責任感。
撥開瀏海皺著眉迎接帳篷外的陽光,閔浩看見韓正捧著不知道哪裡翻出來的紙筆,蹲在地上克難的墊著汽車鈑金不知道在寫些什麼,嘴裡還喃喃自語。
好奇的走近才發現韓哼著從未聽過的曲調,冗長的袖子依舊蓋過手掌,他隔著一層布料彆扭的在紙上歪歪扭扭的紀錄,閔浩便沒有打擾他。
原來是為了把腦海裡的想法記錄下來,不是又睡不著了就好。
他著手準備大家的早餐,等待鍋裡的粥煮開的時間,閔浩就坐在樹蔭下,樹枝上有窩鳥巢,每當大鳥回來時總會有幼鳥嘰嘰喳喳的搶食。
帳篷裡的打呼聲不知道何時停止了,章彬睡眼惺忪的探出頭來:「好香。」
「章彬啊,貢獻一點肉吧。帶的午餐肉昨天都吃完了。」
「哥啊,我做不到的。」割腿還肉的程度是的不可能的。抹了把臉,章彬也出來坐在樹下。
閔浩打開鍋蓋查看了粥的情況,又在章彬期待的眼神中閤起鍋蓋。
「煮滾了就可以吃了。」叮囑了句,閔浩走向最後還裝著人的帳篷鑽了進去。
「啊啊啊啊啊!我的樂譜還有歌詞!不應該丟掉的!」
章彬被之城突然鬼吼鬼叫的行為嚇得不輕,轉過頭直接開罵:「那麼重要就應該好好保存啊!」
「我們家都亂成那樣了,再不丟垃圾真的會變垃圾場的!」也許是和文字有特別的緣分,除了短文和小說外,之城也自己創作過歌詞,只不過在那些槁木死灰的日子裡被一股腦的丟掉了。
「阿西!你這小子不要得寸進尺!下次換你丟垃圾!」
就在章彬作勢動手打人的時候,帳篷內先一步傳來昇米還帶著睡意的痛苦哀鳴。
「走開……」
「走開?不要。」
「嗚哼哼……」
「很煩吧?很煩就、對、了。」
帳篷外的兩人面面相覷。
「很煩是好事啊!」接續而來的是一聲清脆的拍打,不意外被打的人是金昇米吧:「起床收帳蓬了!」
閔浩走出帳篷回到樹蔭下,一抬頭才發現兩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章彬在那一瞬間發覺他的皮膚似乎變紅了?
原來閔浩哥是吸血鬼嗎?不能曬太陽?
「呀!你在做什麼?」坐回椅子上後閔浩嘴裡替韓打抱不平,故作鎮定的看著他們。
只是叫金昇米起床而已,他們又沒做什麼事。熱氣容易往上跑的問題真的很麻煩呢。
之城首先反應過來,他們兩個還維持著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姿勢,開始大聲訴苦:「閔浩哥你都不知道!這傢伙在家裡常常這樣欺負我!哥當初沒有教他打拳是正確的!」
不能接受自己被別人誤解,章彬也大聲的替自己喊冤:「呀!我在家裡哪會這樣?而且就說了我想學跆拳道是、是要鍛鍊身體的啊!」
誰知道李閔浩明明前幾天還不願意教他,說跆拳道不是讓他拿去打架的;過沒幾天大家就都看到那個全國冠軍在教室裡教一個高一的學弟踢腿。
呀!是嫌他腿沒有學弟長嗎?還是嫌他沒有學弟聰明?
「啊,那個學弟。」閔浩像是恍然記起回憶一樣拉長了音調,斜眼看著身旁頂著亂髮跟黑眼圈,行屍走肉一樣在喝粥的人。
對方沒有說出下一句話前,章彬都以為他是在怕昇米吃醋,然後就聽見他說:「也在這裡啊。」
「內。」明明被瀏海遮蓋看不見眼睛全貌而顯得有些陰沉,但昇米抬起頭露出的笑容卻有些傻氣。
呀!不要在他面前露出那種幸福小狗的笑容啊!章彬看了很刺眼,總覺得下一秒發出狗叫聲的人會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