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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墨绿的树林,跨过草地上流淌的泉水,一条弯曲的石子路出现在何塞·巴登的眼前。他抬眼望去,在本世纪前就存在于此的厄斐尼庄园矗立在道路尽头,屋子四周环绕着修剪整齐的灌木,通体在晨曦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看起来赏心悦目。他对这座庄园一直有所耳闻,它凭借其优美的景色、远离闹市而闻名,在这些年一直作为权贵的社交场所使用。说是庄园,但其实与旅店并无太大分别,人们都喜欢在这里躲避现实的烦恼。
这次他便是接到好友艾格·瓦尔登的邀请,前来厄斐尼庄园打发自己在下一次登船前的闲暇时间。艾格·瓦尔登是个吹毛求疵的艺术家,能让他愿意停留的地方并不多,何塞半是好奇,半是疑惑的踏上了旅途。现在一见,他不得不承认艾格眼光毒辣,这座庄园确实有其独到的魅力。
何塞走下马车,意外地在草坪上看见了薇拉·奈尔,她正打着伞,手里提着一篮沾着露水的鲜花。
“日安,奈尔小姐。瓦尔登少爷也邀请了你吗?”
“日安,巴登子爵。我也收到了瓦尔登少爷的邀请,”薇拉对他微笑,陌生的香气在风中翻涌,“你愿意帮我拿着花篮吗?”
“乐意效劳。”何塞说道。他接过花篮,与薇拉并肩而行。薇拉则拿出手帕,擦拭着鬓角与额头,等他们走到门厅的阴凉处,何塞才开口问:“你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吗?”
“谁知道呢?现在厄斐尼暂时归他所有,这里的人都是他邀请来的。”
“今天,我在你身上闻到了不一样的香味。”
薇拉接过花篮,低头整理着手套说:“巴登子爵,距离我们上次见面我已经推出五种新的香水了,我相信每一场舞会你都能闻到。今天你闻到的不过是还未发售的新款。”
“盆钵体满吧,奈尔小姐?”
薇拉·奈尔并不打算搭理他。论年收入,一个香水商人并不能与巴登家族相提并论,她对何塞的这副德行习以为常,已经懒得与他搬弄唇舌。
何塞走进会客厅,发现屋子里的花瓶全部插满了鲜花,从山野而来的风由敞开的大门穿堂而过,整间屋子都浸没在花香之中。他注意到鎏金座钟此刻开始报时,现在正是十点。
“一会可以让瓦尔登少爷给我们当导游。”薇拉边把伞给一旁的女仆边说道。
“他当导游?”何塞没忍住嗤笑一声,“不知道大艺术家在哪个角落里画画呢。”
话虽如此,何塞还是安分的跟在薇拉的身后走上楼梯。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被阳光所照亮的黑暗处浓稠得像夜色,空气中漂浮着香气;画像隐匿在帷幕的背后,深色的波斯地毯被随意的铺在走廊上充作装饰。每一间房的装饰并不相同,从半掩的房门中都能看出它们的独出心裁,这里的一切装潢都显出庄园主人的高雅品味,让何塞几乎无处可挑剔。薇拉把花篮交给自己的女仆,嘱托她把花分类清洗后晾干。
“我觉得这个点喝咖啡正合适,”何塞摘下手套在手里把玩,一副无赖的模样,“我们也好久没玩过牌了吧?”
何塞本就是抱着打发时间好好玩玩的念头来到这里,目前抵达庄园的客人并不多,见到朋友他自然更加肆意妄为。
“我是不会跟你玩牌的,巴登子爵。你的技艺我的钱包已经领教过了,瓦尔登少爷也不会同意的。”薇拉不留情面,立刻拒绝了他的提议。
“你真是扫兴。”何塞悻悻地说,他现在只好依照女仆的指引走去喝他的咖啡。
等到艾格·瓦尔登走进房间里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何塞如同宿醉一般瘫在沙发上吸着雪茄,手边放着没喝完的咖啡。薇拉则坐在阳台上,关上了室内的所有门窗。艾格再往里走,也忍不住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捂住口鼻。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浓郁的香水和烟草燃烧混合的味道,连咖啡味都少的可怜,闻起来简直像薇拉和何塞为争夺这个房间打了一架。
“日安,巴登子爵和奈尔小姐。何塞·巴登,你是否需要我把我的医生喊过来,看看你是不是有发狂的前兆?”
何塞这才直起身,熄灭手上的雪茄。他笑吟吟地对着艾格问:“薇拉说所有客人都是你邀请来的。难得你如此‘从众’,说吧,你这次到底想做什么?”
“我乐意,”瓦尔登少爷的回答很简短,“希望我请来的其他人比你安静。”
何塞把雪茄扔在烟灰缸里,喝两口咖啡就起身走到艾格的身旁。他并不在意艾格的嘲讽,他的思绪这会已经飘到了那些草地和密林上,盘算着第二天去打猎的事宜。
“不介绍一下吗,瓦尔登少爷?现在你可是这座庄园的临时庄园主。”何塞打定主意,把无赖当到底,毕竟他和艾格再怎么装模作样的聊天最后都会变成互揭短处。
薇拉这会捂着鼻子回到屋内,她指挥仆人把门窗打开,随即迅速地站到房门外的走廊里,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
“瓦尔登少爷,我再没办法跟这个水手呆在一起了,恕我失陪。”
“把奈尔小姐带到图书室去,”艾格吩咐一个女仆给薇拉带路,随即迈步走向门外,“我想我不需要请你,巴登子爵。”
何塞冷哼几声,与艾格来到门厅,仆人已经牵着两匹马在草坪上等待着他们。何塞骑上马,放眼远眺天边的景色,他注意到厄斐尼庄园的西北方向有一片密林,而山坡上人烟稀少,连一只羊都没有看见,着实有些过于寂静。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打发走仆人骑着马缓慢向森林前进。
“这些天我都在独自享受这些景色,现在我后悔给你发请柬了。”
何塞心底多少明白这位古怪少爷的品性,他邀请自己,不是一时兴起就是有不得已的理由。于是他随口说道:“是你的父亲要求你办什么展览吧,瓦尔登少爷?邀请几个艺术家,几个让你生厌的人。把我和薇拉请过来,只是对你来说我们稍微比他们可爱一点罢了。”
“你真是自大得可怕,巴登子爵。”
艾格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何塞挑挑眉,想念他没吸完的雪茄。在这一方面上,他的父亲与瓦尔登的父亲不遑多让,甚至更令人厌烦,他不想让巴登伯爵毁了自己的好心情,立即把这个念头甩出了大脑。他们很快进入森林,阳光穿透枝叶洒在地面上,马蹄声惊起了几只渡鸦,这些渡鸦尖叫着在何塞和艾格的头上盘旋了几圈才离去。
“附近没有村民和牧场吗?这里也太安静了。”何塞问。
“厄斐尼天气多变,你的打猎计划多半无法实现。”艾格勒马停下。他们来到了一个湖泊旁,四周松树环绕,湖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块澄澈的蓝宝石,只有两只小船停靠在岸边。太安静了,何塞想。他只听见风穿过树林,水流声微不可闻,连鸟叫声都没有,虽然阳光明媚,却让人感觉有几分阴森。他打开怀表,发现现在是十二点十分。
“游览到此为止吧,瓦尔登少爷。现在我要回庄园好好享用我的午餐。”
“正合我意,不用在这忍受你的胡言乱语。”
艾格把马拴在岸边,带着画板和水桶坐进船里,他动作熟练地开始划船,看起来已经不止一次这样做。何塞调转马头,打算到森林深处寻找是否有值得明天来打猎的猎物。在离开前,他回头瞥了一眼艾格,却发现湖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团黑雾浮在水面上,这团雾气朦朦胧胧,若隐若现,好似蓝宝石上一道丑陋的裂缝。它们怎么凭空出现的?明明在几分钟以前,湖面上什么都没有。艾格这会已经划出岸边不少距离,离那片不祥的雾气越来越近,但却好像什么也没察觉一般继续前进。何塞分明看见,他的船上有一团新升起的粘稠黑雾,紧贴着他的后背几乎要立即把他裹入其中。
何塞正想开口呼唤艾格,黑雾却在眨眼间消失了,一切平静得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也许这是自己太久没休息出现的幻觉,何塞想。在来厄斐尼庄园的路上他几乎没有休息,颠簸的旅程让他的失眠更加严重,所以他干脆放弃睡眠,在旅途中保持清醒。就不久前出现的异象来看,他现在应该回去睡觉。这里不是大海,森林与海上的雾气也不会是黑色,这样的幻视显然到了荒谬的地步。但何塞一想到要忍受入睡困难的痛苦就头疼得要命,他不寄希望于父亲出门前给自己的安眠药,也不寄希望于庄园里的藏酒,干脆一夹马肚跑向森林的深处,再也不理会这回事。
何塞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此刻他精神振奋,身体却已无力支撑他肆意妄为,他只好放慢速度,观察四周的环境。这里的树明显更加茂密,也更加寂静,穿透林间的阳光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点,照在苔藓上。再往西北方向,便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周围的植物长得比别处更加茂密,尽头有一座像是荒废数年的木屋。
何塞得出结论:这林子里什么都没有。他踏上返程,穿过林间的风拂过面庞,让人感到几分凉意。他抬头去看,在树枝的间隙寻找天空,发现灰纱一样的云在天空中游荡。天气果然多变,他不禁勾起嘴角,加快速度准备回到庄园等待大雨来临。何塞在路上疾驰,路上的景象却随着进越发古怪:他看见阳光如碎金般从眼前掠过又消散,看见一层又一层迷蒙的白雾笼罩在林间,乌云遮蔽住大半的日光,风从远处带来海洋的咸腥气息,在林间呼啸而过。这太诡异了,不过一会的时间,天气怎么会变幻成这样?他的脊背上不知何时附着了黏腻的汗,冰冷得让人打颤,几乎要握不住缰绳了。
何塞低声咒骂几句,用力地踢了踢马肚子,马嘶鸣一声向前冲去。他就这么一路狂奔着离开森林,却仍感到有一个黑影在身后,如影随形。直到跑到望见庄园大门,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仆人,他才勒马减速,放心下了马。
“瓦尔登少爷回来了吗?”何塞把手套交给仆人问道。
“没有,巴登子爵。自从您同瓦尔登少爷一起离开后,我们并没有见到他。”
“派两个人去森林里接他,他应该在湖边,”何塞再次抬起头看天色,天还没有黑透,“用马车。”
“是,巴登子爵。奈尔小姐要求我转告您不要去打扰她。”
何塞走进大门,看见座钟上的时间是一点十五分,屋子里的光线很昏暗,会客厅里并没有点上灯。他跟着提着油灯的女仆去自己的房间,吩咐她送来几瓶酒和少量食物。何塞在桌子上找到他的安眠药,放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最后决定去洗个澡再来面对这个问题。他不睡觉头疼,睡不着也头疼,只能寄期望于酒精来麻痹神经。何塞这时候已经把那些诡异的怪事抛之脑后,沉溺在热腾腾的水汽中望着灰蒙蒙的窗外放空大脑。没一会,闪电便擦亮昏黑的房间,大雨瞬间模糊了一切。
正当他在犹豫要不要吃安眠药的时候,房门被敲响,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巴登子爵,您派去接瓦尔登少爷的人没有找到他——”
“你去他的房间看了吗?”何塞脸有愠色,端起酒杯喝下两口酒。
“我去找过了,巴登子爵。瓦尔登少爷并不在。您看,这么大的雨……”
“他不会把自己淹死在湖里的,找不到就等雨停再去。”何塞愣了一下,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艾格不会真的把自己淹死在湖里吧?那些黑雾,和根本看不清方向的暴雨……不,不会的,艾格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没准他在庄园的哪个角落画着画呢。
但何塞这下也没心情睡觉了,他一下子拉开房门,把女仆吓得后退一步。
“去瓦尔登少爷在庄园里常待的地方找。奈尔小姐在哪里?”
“奈尔小姐在图书室,十分钟前我给她送过茶。”
“很好,没什么事不要打扰我。”何塞看着女仆行礼离开,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随后系紧衣服的带子,提着酒瓶凭借记忆走向吸烟室。
他点亮油灯靠在沙发上,点燃雪茄一边吸一边望着窗外,观察着玻璃窗上雨珠滑落的轨迹。座钟敲响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何塞打开怀表,现在是四点。他不停的吸雪茄、喝酒,却怎么样都无法恢复平静,各种莫名的感觉侵占着他的大脑,他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喝下更多的酒,用来减缓自己的焦躁。
何塞在窗前来回踱步,直到窗外的雨势变小,敲响房门的声音响起。
“十分抱歉打扰您,巴登子爵。”仆人在门外停下脚步。
何塞在这一刻失去所有的感知,只听见心脏如轰鸣般沉重的跳动声。他知道,某种东西来临了。
“我们领地的工人给您送来一封加急信,是伦敦发来的。”
“让他进来。”何塞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他明白那种莫名的感觉是什么了,它是一种鲠在喉间的恐惧。一切都是不祥的预兆,灾难已在眼前。
片刻,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到何塞·巴登的面前,他给屋子带来了山野和雨水潮湿的气息。男人头戴一顶奇异的帽子,帽子下的是一张深肤色的坚毅面庞,烛火照亮了男人的脸,他正毫不畏缩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巴登子爵,我下午巡逻庄园领地时拿到您的这封信。我见天空中有暴雨的前兆,于是主动提出帮邮差朋友送这封厄斐尼庄园唯一的信件,等到雨小到能骑马时我便送了过来。”
何塞把信接过来,这封信虽然摸上去有些潮湿,但并无损坏。他没有用拆信刀,便急迫地直接揭开信封。终于,他打开信纸,看见了那句话:
尊敬的何塞·巴登子爵,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为你写下这封信……令尊杰昆·巴登伯爵,在7月22日意外离世。
何塞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才出门不过一个星期,他出门的时候他还活着……这一切简直不像真的。何塞拿起信纸,反复端详火漆印以及信末的落款,最终绝望的发现这封信不可能是伪造的。怎么,几天前他还在给自己的父亲摆脸,现在就要面对他的尸体了吗?就算他再如何厌恶父亲的虚伪,厌恶他的所作所为,他也不会希望他就这样离世。他根本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一切,父亲的死亡,家族的事业,未完成的航行以及已成顽疾的失眠。何塞停下来等待,却发现人生是顺着海浪漂泊的船只,自亲手把铅弹打进帕耳塞洛珀船员们胸膛的那一天起永远不会平静。
他紧绷着身体愣在原地,四周的仆人不敢上前,垂着头默默站立。空气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能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清他脸上滑落的泪滴。
“备一辆马车给我,我现在要回巴登府邸。”何塞说道,他的语调僵硬得可怕。
一直沉默着的男人突然开口:“巴登子爵,外面的路并不好走,马车在路上会出意外。我建议您等停雨后再出发。”
“我必须回去,”何塞吸一口雪茄,把信纸攥在手里,“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男人没有回话,安静的转身离开。何塞站起身,失魂落魄地向房间走。酒精和尼古丁终于发挥出作用,他没能感觉到更多的痛苦,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几乎让他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机械地穿上风衣,往手提箱里放进自己的行李,又把怀表和安眠药放进外套的口袋。何塞收拾地很快,没一会就戴上手套重新回到会客厅,仆人这时候也已经把灯点亮,站在门边等他。
“告诉奈尔小姐,我有事先离开了。”
何塞把行李交给马车夫,却在踏上踏板的那刻听见一声巨大的玻璃碎裂声,这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刺耳得令人毛骨悚然。没等他反应过来,凄厉的尖叫声又响了起来,听起来是一个女人在崩溃的大喊。
何塞无从分辨,这接二连三的发生的事到底是现实还是他太久没睡觉产生的幻觉。他跟着几个仆人奔上楼梯台阶,穿过漆黑的走廊,终于在图书室见到了薇拉·奈尔。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心冰冷到了极点,薇拉以一个古怪的姿势瘫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流了整整一地,染红她的裙摆,染红她身下的地毯。何塞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看见水晶吊灯的碎片如雪花一般把她掩埋,血腥味混杂着她身上散发的浓厚香气,竟让他感到几分恶心,令他作呕。他转过身,看见用手帕擦眼泪的女仆,她的上衣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此刻,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占据了他的大脑:艾格·瓦尔登早就死在那片湖里,死在他离开他之后。
何塞无意识地抬起头,在天花板那摇摇欲坠的残缺吊灯上,他再一次看到那道浓稠的黑影。
何塞想开口,黑影却滑落而下,缠绕在他的身上。一种可怖的冰冷瞬间笼罩了他,如落入北冰洋的黑色海水般刺骨,他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一丝光亮,他看不见面前死去的薇拉,看不见擦泪的女仆,甚至看不见自己。于是在刺骨的冰冷与无边的黑暗之中,他想起滔天的烈火、落入海中的尸体,想起父亲愤怒的面庞,又想象他此刻躺在棺材中紧闭双眼的模样。难道这也算一种惩罚,在他苦苦煎熬时他就这样撒手人寰?他一定是在幻觉之中,这显然是一个恐怖的噩梦。所有的景象都在扭曲中模糊,何塞失去了他所有的知觉,两眼一闭彻底昏死在地上。
何塞·巴登再次睁开双眼,一条弯曲的石子路出现在他的眼前,厄斐尼庄园在灿烂的阳光中熠熠生辉。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种种情景在回忆之中浮现——或许,一切都只是在旅途中对厄斐尼庄园产生的怪梦。但这梦过分清晰、过分真实,他深知自己可怜的睡眠时间并不能支撑做出如此完整逼真的梦。若那不是梦,还能是什么呢?
当何塞走下马车看见薇拉·奈尔提着花篮在草坪上出现时,他感到事情荒谬到了极点。他没有说话,但薇拉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这简直像回到了噩梦的开头。
“日安,巴登子爵。我收到了瓦尔登少爷的邀请,我们一会可以去他的房间找他。”熟悉的香气在风中翻涌,“你愿意帮我拿着花篮吗?”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她说的话怎么会和他的梦没什么分别?
何塞不想说话,也不想回答,但他的嘴却像不听使唤似的说出下一句话:“乐意效劳。”
他接过花篮,看着薇拉则拿出手帕,擦拭鬓角与额头。她绝对做过这个动作,他想。何塞丧失了身体的掌控权,无措地听着自己的声音说着似曾相识的话,而薇拉的回应也别无二致。他越来越困惑,直到走进会客厅听见十点的钟声,他的疑惑彻底变为惊骇。他分明记得,他走进会客厅的那一刻正是十点,现在也是十点……那究竟是一个预知梦,还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何塞终于成功更改了即将出口的话:“我认为现在正是喝咖啡的好时候,不如把瓦尔登少爷喊过来一起。”
“让瓦尔登少爷下来,给巴登子爵上一壶咖啡,”薇拉喊来一个女仆,随即侧过身注视着何塞,“我先去把这些花处理好,失陪了。”
何塞跟着女仆走进房间,他一下子找到雪茄盒,拿出一支点燃放进嘴里。他神思恍惚,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这间屋子的装潢与梦中一模一样,东西的摆放位置也分毫不差。他已经不能确定那是梦,还是不久前发生的事实。他有什么能够证明那噩梦是真的,自己只是在重复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预知梦绝无可能让他知晓一座他从未来过的庄园的细节,从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能力,“预知”不会在他少得可怜的、重复的噩梦里出现。
……如果他没记错,写着父亲死讯的那封信就放在他的风衣口袋里。信若真的存在,那他便置身于一个可怕的境地之中:所有人都对此毫无察觉,只有他知晓其中的诡异。想到这,何塞立即起身爬上楼梯,前往他房间所在的方向。他一进门就明白这间屋子与记忆中并无分别,所有东西都是一样的,回忆越来越不可能是场梦。
何塞打开柜门,急切地伸手去摸风衣的口袋,很快便碰到了硌手的信纸。他深吸一口气拿出信纸,再一次看见由黑色墨水写就的冰冷死讯。所有记忆都是真的,现在真切拿在手中的信绝不是他的幻觉和梦。这件风衣他从未穿过,他也没有任何收到这封信的“现实记忆”,只有被当做噩梦的记忆才能证明它的由来。
这一切都向何塞表明:所有的一切根本是已发生的事实。他无法分辨自己是在重复的现实中,还是迷失在真实的幻觉里。人不可能死去两次,同样的一天他也不会度过两次。他回到今天早晨的十点,是否意味着父亲和薇拉·奈尔的死亡也会再一次发生?
何塞姑且只能认为自己身处于某种幻境之中,就像海妖蛊惑水手时迷失其中的幻境。但他没有任何陷入幻觉的可能性,一切都应该是正在前进的现实。现在看来,所有的问题都出在他来厄斐尼庄园后——那么这其中的关键是否便是邀请他前来的艾格·瓦尔登?
想到这,何塞总算记起了被遗忘的咖啡,把信纸放进外套的口袋随即回到楼下。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下几口,现在他懒得计算自己究竟有多少个小时没睡觉,选择继续在幻境中保持清醒。
“日安,巴登子爵。”艾格·瓦尔登在何塞抽掉半根雪茄时走进房间,径直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不打算解释一下吗,瓦尔登少爷?邀请这么多人开宴会可不像你的作风。”
艾格往靠背上一靠,抱起双臂看着他说道:“我乐意。”
何塞突然想起,自他来到厄斐尼庄园后没有见过另外的客人,整座庄园里除了仆人只有他们三个。而薇拉说过艾格邀请了别的客人,但到他见到她的尸体昏过去的那一刻,也没有见到有新的客人出现。艾格·瓦尔登,有很大的嫌疑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邀请自己和薇拉前来,也是他跟着他踏进森林的那一刻才见到诡异的黑雾,他不可能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既然你是临时的庄园主,不如为我介绍厄斐尼庄园的历史,传说秘闻之类的。否则我在这可真是无聊透顶。”何塞说道。
“不知道你想听怎么样的秘闻。我只知道这里的气候多变,大概是从某个公爵手里传下来的。”
何塞注视着艾格的脸,他没有找到一点不自然的痕迹。难道他真的不知道么?
“我猜你一会要去森林里划船。”
艾格微笑着说:“你没猜错。这些天我喜欢划到湖中心去画画,感受这片森林静谧的美丽。”
“既然气候多变,你怎么能够这些天都在划船?”
“下雨时,我会待在湖边的木屋里绘画。”
原来如此。但仆人们找不到他其中一定有古怪,他常去那,他们不可能找不到他。何塞决定跟着艾格,看森林里发生的一切是否与他的印象相符,他离开之后湖边发生了什么。
“可惜巴登子爵在抽雪茄,不然就能让你品鉴一下我新调配的香水。”薇拉·奈尔出现在门口,她拿着一个小巧的玻璃瓶,走到艾格的身旁坐下。
“我们好久没玩过牌了吧?”何塞把雪茄熄灭,这句话又从他的嘴里冒出来。
“我是不会跟你玩牌的,巴登子爵。你的技艺我的钱包已经领教过了,瓦尔登少爷也不会同意的。”意料之中,薇拉做出一样的回答,拒绝了他的提议。
“我可不敢跟你玩牌,别再把眼睛放到别人的钱袋里了。”艾格与薇拉对视一眼,露出一个不明显的微笑。
“那看来我只能跟瓦尔登少爷去划船了,”何塞站起身往门外走去,“我们走吧,少爷。”
于是何塞·巴登和艾格·瓦尔登再一次踏入森林,黑色的渡鸦从他们的头顶飞过,树林在阳光下散发着芳香。这片森林已不会再让何塞感到美丽,在他看来,一切的美丽都只是噩梦来临前的平静。他同艾格并排奔驰在路上,却发觉森林中处处都是朦胧的黑雾,如冰冷的触须般附在他们的脊背上如影随形;每一片的阴影处都隐匿着一团浓稠的黑影,等待着把他们吞噬埋没。这不一样,他那时并没有看见这些黑影。
“艾格,你看见了吗?”何塞问道,他在暗处看见了无数团黑影。
“看见什么?”艾格什么都没有察觉。
何塞沉默不语,看着艾格在湖边栓马。他打开怀表,看见现在是十二点十二分。这次会一样吗,同样的事是否会再次上演?
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说话:“到此为止吧,瓦尔登少爷。现在我想回庄园好好享用午餐。”
艾格做出了一样的回答。何塞恍惚着骑上马,没走几步便回头去看他,眼前的景象与记忆重合在一起:黑色的雾附在艾格的身后,湖中心的雾越来越浓稠,而他毫无察觉地继续前进。
“艾格!”何塞忍不住喊出声。霎那间,所有的黑雾都在水面上迸裂,铺满整个湖面,如四散的粉尘般遮蔽了他的视线。奇怪的是,这些黑雾并非像之前裹挟他的黑雾一样冰冷刺骨,只是让他觉得难以呼吸。在黑暗中,何塞听见了巨大的水花声,他愈发不安,知道艾格现在已经凶多吉少。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掩住口鼻,等待着雾气散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何塞才恢复视力,天空这会已经变得灰蒙蒙一片,再也见不到明媚的阳光。他急切地在湖面上寻找艾格的身影,终于在湖面上看见了湿透的、将要沉没的暗红色斗篷。艾格双目紧闭浮在水面上,血一股股的从他的四肢溢出向四周蔓延,染红了这块澄澈的蓝宝石,甚至他的脖颈也正在往外渗血。
这一切真是太荒谬了,他想。何塞已经能确认,他困在一个不合常理的幻境之中。薇拉·奈尔是被黑影砸下的吊灯杀死的,艾格·瓦尔登是被黑影杀死的,在没有利器的情况下,却能让他像被放血一样死在湖里。他根本无法解释那些黑影是什么,这简直是一场找不到嫌疑人的谋杀。
何塞坐进另一艘船里,准备把艾格的尸体带回庄园。他越往前划,船桨便越笨重。他看得见那些黑影再次卷土重来,树林中的阴影处是无数团的黑影,湖面又变得雾蒙蒙,既然已经离开岸边,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划。好在何塞很快划到了艾格的身边,他现在面无血色,身下的湖水已被染成鲜红。何塞伸出手去抓他的肩膀,却在碰到他斗篷的那一瞬眼前一黑跌入水中。
该死的影子!湖水浸透了他的衣服,熟悉的冰冷包围着他。何塞睁开眼,发现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奋力游到水面呼吸空气,然而他怎么也游不到,在漆黑中他无法估算距离。在濒临溺死的绝望中,他抓住了划过指缝的不知名物体,再一次昏过去。
何塞剧烈地咳嗽和喘息着在车厢里睁开双眼,厄斐尼庄园又一次出现他的在眼前。灿烂的阳光照进马车,驱散着四肢的寒意,他低下头去查看自己的手,发现在水中抓住的是一根画笔,艾格的画笔。
他这次能亲眼看见他死在湖里,说明两次发生的事并不完全相同,也许是因为不同的行为改变了结果。但他还没有看见薇拉的尸体就像上次一样昏迷过去,难道只要一接触黑影今天就会重新开始吗?
何塞想,他要去主动接触黑影,看自己是否会直接昏迷回到马车上。能确定的是,黑影每次出现都伴随着意外:无论是艾格死在湖里还是被吊灯砸死的薇拉,现场都有黑影的存在。但为什么这些黑影没有在杀死他们前攻击过自己?何塞头疼得厉害,他拿起酒瓶斟满酒,一饮而尽。
……如果这次他不踏入庄园,这样是否就能离开幻境结束这一切?
“停车,送我回旅店。”何塞敲两下车厢门,对马车夫说道。
马车掉头在蔓延的山坡上奔跑,何塞喝下好几杯酒,疲惫如潮水般蔓延,让他有了几分困意。他拿出怀表在眼前摇晃,没一会便闭上双眼,期待着醒来再也看不见厄斐尼庄园,离开这个鬼地方。
在颠簸的马车中,何塞半睡半醒。眼前是一如既往的烈火与枪声,火光熄灭后他陷入了死寂的黑暗,刺骨的寒意、令人窒息的黑色雾气再次袭击了他,他想醒来,薇拉和艾格惨白的尸体又浮现在眼前,猩红的血色漫天遍野,红得让人心惊。何塞拼命挣扎着挪动四肢,但无论他如何睁眼抬手身体都纹丝不动,等到他能睁开眼睛时,马车却在穿梭过无数个山坡后再次回到熟悉的石子路前。
“作为以此谋生的人,我不认为你听不懂我的话。是你觉得我给得太少了吗?”何塞问道,他恼怒地再次灌下两杯酒。
“我不明白,巴登子爵,我们的目的地就是厄斐尼庄园。”马车夫惶恐地回答。
“往前一晚我住的旅店开,我不想再说一次。”他焦躁地敲着车厢门,叩出的声音大得惊人。
“遵命,巴登子爵。”马车夫用力地抽起马鞭,何塞听见马凄厉的嘶鸣声,车厢变得更加颠簸。他看一眼窗外的景色,低头却发现怀表停在他用来催眠的那一刻。
奇怪,太奇怪了。窗外是一样的景色,一样的云,一样的小溪,好像他们在一幅画里似的,怎样走都是相同的风景。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马车再次回到石子路前,厄斐尼庄园仍在阳光中闪耀,那刺眼的光辉简直像在嘲讽他。
何塞冷哼几声,说道:“你不认路吗?”
“我不明白,巴登子爵,这里就是厄斐尼庄园。”
马车夫作出了一样的回答。何塞低头去看怀表,发现秒针如他猜想开始转动。好啊,这该死的庄园,看来他无论如何都要进去再一次看着朋友惨死,等别人送来父亲的死讯然后一次又一次的昏迷吗?从前他闭上眼睛才会做噩梦,现在倒是活在噩梦之中了。
何塞走下马车,又一次看见薇拉挽着花篮出现在草坪上。
如果他跟他们说明自己遭遇的怪事,让艾格不去森林,薇拉不去图书室,是否就能躲过黑影的谋杀?何塞不确定,他把这事说出来他们会不会认为自己发了疯——但平常他们也认为他与疯子相差不远。那封信和画笔,可以作为他讲述的荒谬遭遇的依据,但这点证据少得可怜,何塞只能指望他们能相信自己,给他提供一点建议和帮助。毕竟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困在同一天,而他记得所有的事。何塞现在只希望自己不会收到那封信,艾格和薇拉不会再流血流干,让他看见明天的太阳升起。
何塞听凭自己的嘴重复说过的话,走进大厅听十点钟的报时。现在他不得不接受了现实: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试图逃离厄斐尼庄园的那段时间是静止的,抵达庄园的时间没有发生丝毫的改变。
“薇拉,我们现在去找艾格。我有些事要跟你们谈。”他对薇拉说道。
“难得见你这么正经,发生什么事了?”薇拉面带惊诧,但点头答应下来。何塞沉默着,并不答话。薇拉把花篮交给女仆,带着何塞穿过数条走廊来到艾格的房门前。他们敲开房门,看见艾格正坐在窗前画画。
“日安,你们俩来得真早。”艾格把画笔搁置在桌面,他给何塞和薇拉倒了两杯茶,随即坐在沙发上。
“巴登子爵说有事要和我们两谈谈。”薇拉端起茶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小口。艾格则瞥何塞一眼,眼睛里透出几分好奇。
何塞靠到椅背上,深呼吸着喝下一大口茶才开口:“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已经把今天过了两次。两次,我都看见你们横死在厄斐尼庄园。刚刚我让车夫驱车离开庄园,结果都会重新回到通往厄斐尼的那条路上。而我的怀表,在那时纹丝不动,直到我踏上门前的石子路才开始转动。”
薇拉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在憋笑。她问:“那你说说,这两次我是怎么死的?”
“我也好奇我是怎么死的。”艾格脸上的表情和薇拉没什么区别,他们两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何塞这会顾不上那么多,他们如果认为这是他的臆想或者玩笑,当听故事也能为他提供一些建议。
“第一次,薇拉被图书室的吊灯砸死,而艾格下落不明。第二次,我跟着艾格去森林,他掉进湖里流血而亡,”何塞注视着他的两个朋友,“你们都是被一团古怪的黑影杀死的。我每次都在案发现场看见黑影,一旦接触到黑影,我就会立即陷入昏迷。
“你多久没睡了,何塞?”薇拉怜悯地看着他,“去好好睡一觉吧。”
“不,我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何塞站起身,“就算我疯了,你们也能把它当作故事来讨论,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你说说这两次都发生了什么。”艾格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显然来了兴趣。
何塞在口袋摸索着,拿出那封信递给薇拉。
“这封信将会在今天下午送给我,带信给我的是厄斐尼庄园的工人,他戴着一顶古怪的帽子。这是我第一次进庄园留下的,”他拿出画笔递给艾格,“这支画笔是我在第二次时划船到湖里捞你的尸体在湖中所得到的。我知道拿它们当作证据太可笑,但我也只有这些了。”
“我完全可以认为,你是在路上收到这封信遭受了打击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巴登子爵。”薇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伸手把信递给艾格。
“你说的工人,是凯文·阿尤索,这里只有他戴着‘古怪’的帽子。至于这支笔,确实是我外出写生所用,”艾格边看信边说,“但仅靠这些我无法相信你。”
“我不需要你们相信我,我只希望不会看见你们任何一个横死在我面前,”何塞言辞恳切,“我们就待在这,看那些黑影是否还会出现。”
薇拉沉默着注视他,过了好一会才开口:“我可以不进图书室,但我不会一直待在这。”
“你说的黑影是什么?”艾格问,他对他提出的要求避而不谈。
“我认为它们只是一团冰冷和让人窒息的雾气。”
然而何塞说出来自己都不信。一团雾怎么会他窒息、让吊灯落下和把船掀翻呢?其中一定有古怪,但他无法得知究竟有什么古怪,那些黑影与梦魇相差无几,根本没办法深入探究其根本。
“为我们讲述整件事的经过吧,巴登子爵,很少能听到这么有趣的故事。”艾格边往他的茶杯里倒茶边说。
“我真想喝点酒啊。”何塞叹着气,但还是端起了茶杯。
薇拉在空中喷洒香水,一阵奇妙的清新芳香立即在房间里弥漫开。这股香气让何塞的心情平复了不少,他决定尽可能拖延时间,把时间拖过十二点十分,也许到那时艾格就不会有被黑影谋杀的危险。何塞开始从头讲述,并尽量讲得不会让薇拉和艾格叫自己闭嘴。很快他就发现这并不困难,因为他们会问出其他问题,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身处幻境之中,一切仿佛都只是平常的谈话。
直到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何塞才止住话头。
“也许我们该吃午餐了,现在我没有看见黑影出现。”何塞笑吟吟地说。
不去森林果然是正确的选择,现在没有任何黑影的踪迹,或许他已经成功了一半。
“真是精彩,巴登子爵,”艾格揶揄道,“现在我还没有看见任何奇怪的事情发生。”
“那封信真的把我吓到了,但现在我认为它只是你用来增加可信度的道具。”薇拉站起身整理自己的裙子,向门外走去。
“不,它是真的,”何塞表情肃穆,“还没有到凯文·阿尤索给我送信的时候。”
艾格和薇拉克制的笑声在屋子里响起,他们笑了一会才走出房门。何塞抽着没抽完的雪茄,心不在焉地走下楼梯,跟在他们身后来到餐厅。
如果今天他再见不到黑影,是否就可以认为一切的不祥都是那片诡异的森林带来的?既然艾格现在没有死,也不在森林里,那么可以证明薇拉不进入图书室就不会出事。接下来他要耐心等待,看会不会再收到信,是否还会有黑影入侵庄园。
想到这,何塞安心地落座。餐厅很大,作为旅店使用所以没有摆放长桌,他们就坐在餐厅里一张圆桌的座位上。何塞注意到窗外的天空已经有了几朵乌云,穿过大厅的风带上了湿润的凉意,是那场暴雨来临前的预兆。仆人们在昏暗的餐厅里点上灯,捆起垂到地面的窗帘,把只有三个客人的餐厅衬得更加冷清。
何塞喝下好几杯酒,吃下两只虾,这才打起精神。他开口问:“你们觉得怎么样才能进入明天?”
“什么都没有发生,巴登子爵,好好吃午餐吧。”薇拉不耐烦地拒绝了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何塞只好倒满一杯酒开始吃午餐,但无论是哪种食物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下咽的寡淡。他想得太多了,让饭也变得难吃起来。
“我看见了,”一直沉默的艾格突然开口,“一团团的黑雾。”
何塞抬起头,讶异地看见一层又一层纱一样的黑雾由四面八方涌进餐厅,漂浮在空中。他急忙拿出怀表打开表盖,看见现在是十二点十六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袭来,摆脱黑雾这件事并没有他想的那样简单。这会出现的雾气根本跟森林里的一模一样,时间也是一样的,它们现在难道是在追杀他么?
雾气迅速蔓延,笼罩住整个餐厅,屋子里瞬间漆黑得像夜晚。何塞失去了视力,只能告诉薇拉让她捂住口鼻减少呼吸,随后大声呼唤艾格让他小心。
“我没事,但——”艾格的声音戛然而止,何塞听见椅子翻倒在地上,伴随着沉闷的衣物碰撞声响起,他知道艾格·瓦尔登再一次死去。
待到雾气退散,何塞看见了蔓延到脚边的鲜红血渍。艾格倒在地毯上,鲜红的血液由他四肢的伤口处往外淌,在地毯上留下大块的深色污渍。
“……巴登子爵,”薇拉用手帕紧掩口鼻,眼神里充满惊骇,“现在我相信你所说的一切。他没有去森林,为什么还是被袭击了?”
“我不知道。”何塞捏着自己的太阳穴,愈来愈烦躁不安。那些雪茄和酒精像一阵风刮走了,没在他身上发挥半点作用。他心里有无数的疑问,却找不到答案,他要怎样才能让这些灾难不再发生?现在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绕开礁石最后再被风暴卷回原路上。
何塞拉铃喊来仆人,让他们把艾格的尸体搬到沙发上,又指派一个人去最近的警局报警。他注意到,这些仆人的反应根本不像看见有人惨死在面前一样惊讶,他们的惶恐都带着几分木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座庄园里只有他和注定要死去的艾格·瓦尔登、薇拉·奈尔是清醒的吗?
不,恐怕只有他是清醒的,根本没有人发现他们在重复过同一天。何塞的头更疼了,他预见到自己没一会就会再收到那封信,薇拉要被黑影用别的方式谋杀了。
“拿着它,”薇拉递给他一个玻璃瓶,“作为我的新作品,它只有一瓶。假如你重新开始这一天,它可以作为更可信的证据说服我。”
何塞把香水放进口袋,和画笔信纸放在一起。
“我觉得今天很快要结束了。”
薇拉没有回话,只是沉默的跟在他身旁与他并肩而行。何塞来到入户厅,由落地窗眺望远处的景色,却看见他派去报警的仆人正骑着马围着屋子转圈,也许是他无法离开庄园,但何塞本来也不指望报警能成功。他再一次感觉到阴冷的风拂过面庞,熟悉的窒息和寒冷接踵而来,他回过头,看见屋子里每一片阴影处都蛰伏着一团黑雾。它们不再让他怀疑是恐惧产生的幻觉,因为他的肩头也盘旋着一团冰冷的黑影,等待着把他送入地狱。
巨大的玻璃碎裂声响起,薇拉·奈尔跌倒在地,再一次被掉落的吊灯杀死。何塞瞥她一眼,便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那团漆黑的雾气,迎来意料中的昏迷。
何塞·巴登第三次在前往厄斐尼庄园的马车厢里醒来。他摸索着外套口袋,摸到香水瓶才放下心来,随后吩咐马车夫把车停在原地。反正进庄园前的时间是静止的,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浪费时间。他找出钢笔和记事本,为这几次发生的事写下记录,趁着还未遗忘记录所有细节,找出所有可能让他脱离循环的办法,弄清楚这一堆怪事的前因后果。何塞不相信他会永远被困在这天里忍受重复,只要他去做,就能解决这个谜题,打破幻境改变现有的结局。相同的时间、不同的选择不过是一条又一条的航线,其中一定会有一条能够抵达他的目的地。在那里,他的父亲会活着,艾格和薇拉也会活着,而明天的太阳也将会升起。
上次薇拉的死亡时间与第一次并不相同,他也做出了很多不一样的事,不能确定是哪种改变了她的死亡时间。但艾格的死亡时间没有变化,甚至只是改变了灾难发生的地点,这说明他的之前做的努力几乎是无用的。何塞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头又疼了起来。他尝试躲避黑影,但是它们会自己找上门——现在想来,他第一次走进厄斐尼庄园的时候,觉得阳光下的阴影处黑得古怪,恐怕就是蛰伏的黑影。黑影一直存在于庄园中,而不只在森林里,如何逃避都无济于事。目前来看,它们只会在杀人的时候能被察觉,纵使何塞觉得古怪,也只能看见阴影中黑得不平常。
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这些黑影是什么。刚刚是他选择主动接触黑影,重新开始开始这一天,那假若不接触呢?何塞决定在艾格被黑影侵蚀的时候,躲在树林里,既不在站在湖边也绝不发出声音。他最初对艾格失踪的原因毫不知情,但能够回到庄园一直等到信被送来、薇拉死亡,这有可能是他没有正面接触影子导致的。如果他不被雾遮蔽视线,又冷又难以呼吸,或许就能够看见那些雾气是如何杀人的。
何塞写下几句话,让马车夫继续前往庄园。现在能得到的推论太少了,只能一点点去常试,寻找能改变结局的正确选择。这次就不告诉他们了,他想。只要重新开始这天,他就在马车上写一次记录。
他放空自己的大脑,任凭身体重复所有的对话和行为,只是在等艾格的时候多喝了点咖啡。这次他要保证所有细节与第一次相同,这才能知道他改变的选择究竟有没有用。
何塞·巴登与艾格·瓦尔登第四次踏入森林。眼前的景色一如既往,但黑暗处的影子更加密集,何塞感到几分厌倦,所幸他不需要控制自己说话和行动,便在心中恣意抱怨。他看着艾格在岸边栓马,于是掉头走进森林,在离湖边不过十步的一颗松树后藏起来。
雾气缓慢地由水面爬上艾格的船,贴在他的背后翻滚,像飞舞的丝带。随着他离湖中心越近,雾气就越浓重,连湖面都看不清了。何塞紧张地深吸一口气,发觉现在仍没有身体发冷,但森林里却寂静无声,连风声都消失了。他盯着艾格,却看见他身后缠绕的雾气愈来愈清晰——直到十二点十六分来临,他看清那黑影瞬间幻作几道人影向艾格扑去,虽然无法辨认,但他清楚的知道其中有一道黑影是艾格自己。
那么……跟着他的黑影呢?何塞不敢看向森林里那些无法看清的阴影深处,他怕看见自己,也怕看见梦魇的具象化。他骑上马,凭借模糊的印象冲向森林深处,只要到那个荒废的小屋前,就可以掉头回庄园。可惜事不如愿,何塞越往前就觉得身上发冷,他回过头,瞥见无数的黑影被抛在身后,听见阴冷的风吹过林间发出凄厉的哭号。他没有勒马,在狂奔下直直地冲到荒废木屋门前,又继续向前方的未知跑去。何塞不想掉入漆黑阴冷的黑暗之中,不想再睁开眼看到厄斐尼庄园,更不想再提着花篮走进大厅听见十点的钟声敲响。于是他忘记了要还原第一次的经过,骑着马向森林的更深处跑去,躲避身后黑影的追杀。
何塞奔出森林,一阵狂风席卷了全身,他闻到海水的咸腥味。怎么,森林的背后是一片海洋吗?他再次回头去望,发现黑影仍在紧随在他的身后。该死的影子!何塞狠狠地踢了一脚马肚子,可怜的马已经精疲力尽,但还是嘶鸣着往前冲,没跑几步便跌倒在地。何塞摔下马,在剧烈的疼痛中被黑影吞噬。
何塞痛苦地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嘴里叼着雪茄坐在沙发上,薇拉则坐在玻璃门外看书,空气中都是咖啡与雪茄的香气。这次不一样,他没有再在车厢里醒来。何塞兴奋地打开记事本,写下记录。躲避黑影和不去目击案发现场,或许就是能改变的关键。
在兴奋中,何塞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然而在无数次跌入黑暗后,他发现一切都只是徒劳。他一次次改变选择、与朋友合作和探究雾气的原本做出反抗,最终都只会被黑影吞噬,醒过来的地方不尽相同,但他永远都在厄斐尼庄园里。何塞既无法阻止收到父亲的死讯,无法让艾格和薇拉都活着,更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何塞的记事本写满了一大半,他开始懒得计算重复了多少次,多少的选择和行为的不相同。他变得麻木不仁,在每次醒来后摄入大量的安眠药和酒精,任凭自己像游魂一样说着说过成千上百次的话,喝下成千上百杯咖啡,或者干脆躲起来半梦半醒,等待黑影降临把他带入下一次循环。何塞已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活着,他已成为了困在厄斐尼庄园的孤独的游魂,毫无希冀从这个地狱中解脱。
安眠药和酒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无法支撑他的麻木,他的意识一天比一天清醒,终于有一天,他痛苦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所有的一切都令他厌烦,让他崩溃。何塞在车厢里睁开双眼,从坐垫下拿出被手帕紧裹着的手枪,于是他对马车夫开枪,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倒下;他对着毫无防备的薇拉·奈尔开枪,看着她死前不可置信的面庞;他闯进房间把艾格·瓦尔登射杀窗前,看着他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他梦游似地走过舞厅,看见镜子前的无数个自己。他的脸庞惨白而疲惫,血迹在衣服上留下暗色的污渍,在昏黄的灯光下好似还魂的死尸。何塞此刻终于感到一丝理智的回笼,他注视着手中的手枪,在被无数黑影吞噬前对准自己的眉心。
何塞·巴登睁开双眼,看见白得刺眼的积雪盖满厄斐尼庄园的屋顶。他打开车窗,被冷空气冻得脸颊生疼,远方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THE END
*厄斐尼为法语Infinie(无尽的)音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