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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浪一直都是无神论者,但不妨碍他有时候觉得那个非拉着他给他算命的瞎子半仙说得没错——自己命不好。
其实也并非全然不好,也是有好时光的,比如遇上王清,同王清相处的近十年时光是他能一直撑到现在的最主要的原因。
“江无浪。”田英在前面喊他,很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离将军祠已经走出十里地了,你还要发呆到什么时候。”
江无浪掂了掂手里刚从小崽子那儿抢来的半块玉珏,问道:“你如果能回到过去,你会对那时候的你说什么?”
田英沉默片刻,反问道:“你会说什么?”
江无浪道:“我会对你说,别操那么多心,小心过劳死,免得到了地底下黎蓁蓁都认不出你来。”
“……”田英翻了翻眼睛,“那我会对你说,尽量别把自己活成一个寡妇,不然王将军到了奈何桥都走不安生。”
江无浪笑了:“这个要求恐怕有点难,算命先生说我命不好。”
田英道:“那我不信命,只信我自己。”
“嗯。”江无浪点头,“所以我们俩不一样。”
“你是指什么?”
“你是树,有光有水就能活得很好,长得很高。”
“那你呢?”
“藤。”
田英懂了,他道:“你别妄自菲薄,我看你没了那棵树也活得挺好,这都十六年了。”
“你都说我是寡妇了。”
“那你也不是真寡妇,你见过哪家寡妇能一炷香干掉二十来个人的据点的。”
江无浪看着自己掌心,说道:“王清当年应该早预料到他会死,所以一直不肯和我交换庚帖。”
田英干巴巴地:“我觉得他顾虑更多的是你是他的义子,毕竟他死了,你还得继续活着,总要顾及你的名声。”
“我的名声?弑父夺玉,丧心病狂,人人得而诛之,江湖追缉令几乎人手一张,再多一个乱伦又有什么关系。”江无浪收好玉珏,回头看一眼远处破败的将军祠,朝田英道,“走吧。”
一向甚少思考儿女情长的田英却被江无浪这番突如其来的谈心惆怅到了。他沉默地往前走了几步,道:“我若能跟十年前的我对话,会跟他说走到这一步我从未后悔过。”
江无浪叹息道:“我同你相反。”
“哦,你后悔了?”田英有点意外地打量他,“你居然也会后悔?”
“我也是人,我当然会后悔,你以为人人都是你。”
“……你自省归自省,能不能别老是带上我。”忽然被中伤的田英一声长叹,更惆怅了,“你后悔什么?”
江无浪道:“把自己活成一个寡妇,义父走都走不安生。”
“我也不过就是随口一说,你别放心上。”田英惆怅之余又有点自责,“江无浪,就你这情况,多亏当年王将军没让你过门。”
“什么意思?”
“没过门都这么三贞九烈的了,若真过门,你不得为他去死?”
“也不是不可以啊。”
“那好,咱俩回头,回将军祠。刚才这番话,你对着王将军再说一遍!”
见江无浪轻描淡写地说这话,田英没来由的无名火起,想着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是被困在王清死去的那一日——都十六年过去了,孩子都那么大了,他却像是被魇住似的从未走出过那日。
江无浪垂眼沉默,摇头道:“不了。”
田英冷哼一声:“怕了?”
“嗯。”江无浪很坦然。
“怕你还说这种话?”
“就是因为怕,我才想回到过去见见当年的江晏。”
他想告诉那时尚且天真的江晏,你手中握剑,但依然有想救却救不了的人,可人死了就是死了,何必一辈子给一个死人服活丧。
田英却道:“你即便同他说,他也是听不进去的。因为他就是你,你自己也说了,你命不好,且老实认命吧。”
江无浪无奈地笑了,这个话题便也就此打住。
已是二更天,丰和村早早就寂静下来。
江无浪和田英奔波一整日,最后到丰和村村民家中借住一宿。其实江无浪原本是想去将军祠的,反正他经常去也不多这一晚,但田英不同意,他说他看够了江无浪用一张悲惨的寡妇脸对着地底那座雕像,凄凄惨惨,摇摇欲坠,仿佛一个想不开就要一头撞死在墙上血溅当场,他还得帮人收尸立碑注明这儿曾有一对苦命鸳鸯以示后人恋爱脑狗都不吃,这后人当中就包括这对苦命鸳鸯生的小崽子,一家人整整齐齐。
江无浪听完笑了很久,然后郑重地告诉田英他不会这么做。田英嗤之以鼻,道但你会摆出一张寡妇脸,况且你之所以不会这么做只是怕自己的血弄脏将军祠罢了。
江无浪摸了摸自己的脸,思索寡妇脸到底是什么样的。田英看他动作,差点把白眼翻到天上去。江无浪就道:“月神已经死了,你不也是鳏夫。”
田英没精打采地:“我和她不同于你和王清。”
“那你说说,哪里不同?”
“我们之间本身就不可能。”
江无浪莫名笑起来:“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认为我和义父之间是有可能的。”
田英愣了一下,也笑了。
“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我都不会是她最看重的。她对于我来说也一样。”他转手一指江无浪,眼神怜悯,从前一贯怒目金刚,如今一看倒也有低眉菩萨的法相,“你想想已经死了十六年的王清,你再看看十六年后的你。”
江无浪心服口服。田英能有这么高的觉悟和这种程度的事业心,干什么不能成功。
“你这身打扮去抢玉,你家那傻小子认出你来没?”田英问,“我可不希望身后不知何时缀了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江无浪摇头:“没认出来。”
“你这……”田英打量他一下,确认了,“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是何意?”
“没易容就敢跑去见他,你傻;谜底写在谜面上都没认出来,他瞎。”田英闭眼表示没眼看,语重心长,“我要是王清,哪怕过了桥喝了汤也得把汤呕出来掉头就跑死死跟着你一路。”
江无浪思考片刻:“听起来挺浪漫。”
“这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田英冷哼,“也只有你这个病入膏肓的会觉得浪漫。”
江无浪轻轻笑了。
“那是王清。”
“……”
田英是真心实意觉得江无浪完蛋了。
哦不对,早在他跟他义父滚到一起时,他们俩就一起彻底完蛋了。
静夜中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江无浪抬腿要往外走,刚要睡下的田英赶紧叫住他:“你干嘛去?”
江无浪停下脚步,看起来居然有些茫然,怔怔地答道:“我听到孩子哭了。”
田英骇然。江湖有传言说江无浪大侠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唯独在孩子跟前那叫一个温柔慈爱细心体贴事无巨细浑身洋溢母性光辉……如今看来还真不仅仅是传言。
“……他有他娘亲照顾,要你操什么心。”田英示意江无浪安静倾听,隔壁屋的孩子果真哭了会儿就不哭了,“你瞧瞧。”
江无浪这才坐回榻上,一声不吭。
“想你家那小子了?”
“嗯。”
“为何不以真面目见他?”
“还不到时候。”
田英哦一声:“十六岁,也该长大了。你放心,日后我若遇见他,定不会太过为难。”
江无浪瞥他一眼:“你收着点力就行,万一给人踹坏了小心我去将军祠跟王清告状让他入梦找你谈心。”
田英深吸口气,只觉满腹槽点更与何人说。
“江无浪,你说你命不好,可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拿王将军开这等玩笑,想死还是不想活?”
江无浪吹掉蜡烛,心无旁骛规规矩矩地躺下来,道:“好了,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田英不忿,还想与江无浪再斗几个回合好抒发心中郁气,江无浪却轻飘飘只用一句话就让他彻底蔫掉时隔多年半夜惊醒都要给自己一巴掌大骂我真该死啊。
“这十六年来,王清从未入我的梦。”
田英望着窗棂投进来的如霜月光,心里想着,这么久了,黎蓁蓁也从未到梦中看过他。
这样一个决绝的女子,大概早就过桥喝汤将前尘旧事彻底放下了吧。
而今才道当时错,可惜已然错过,他也不是放不下的人。
——但这世上总有人放不下,或许一辈子都放不下。
他转头看了眼一旁一动不动似是入睡的江无浪。
算命的倒也没说错,这确实是个命不好的。
屋外依旧夜风凛凛,树影婆娑。江无浪已经睡着,田英却又忽然睡不着了。他把窗户悄悄打开一道缝,盯着夜空中一弯弦月,像在看女子永远无法睁开的眉眼。
不知乘月几人归,月落摇情满江树。
月落摇情……满江……树……
田英愣愣地看着朦胧屋内忽然出现一个亦真亦幻的身影,慢慢走到江无浪身边,沉重铠甲中有一笔描红,又伸手碰了碰江无浪的脸颊。可当他再定睛细看时,影子却又消失了。
嘿,江无浪,知道为什么王将军从未入你的梦吗?
——因为梦是假的。
田英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