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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清晏摸鱼
Stats:
Published:
2025-04-04
Words:
9,231
Chapters:
1/1
Comment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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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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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3

【清晏】今日宜晴

Summary:

角色死亡预警,有江晏生子暗示(或者该说是明示xd

Work Text:

一、少年行

“将军,小将军说是找俺切磋实则半点儿面儿都没给俺留啊呜呜呜……”

王清正在画地图,听罢头也不抬,心不在焉地道他这是为你好。

“将军,小将军把老张头的酒偷偷喝了还把酒坛子封好全埋了回去!”

王清又嗯一声,道老张头近日身体不好这酒没了就没了吧。

“将军,小将军把我辛辛苦苦采来的佛泪参都偷走了!”

王清依然嗯一声,道佛泪参这玩意儿清河地界又不缺多带几个人再采些来也就是了。

“将军不好了!小将军又偷偷溜走了!”

嘎嘣一声,王清生生掰断笔杆,觉得自己这下确实有点不好了。他抬头问跟前气喘吁吁的副手:“何时走的?”

“就在——就在刚才!”副手左手捂脸右手扶腰,委屈得不行,“小将军骑的还是您的马!我拦不住他,还不小心挨了他一脚……”

王清叹口气:“自个儿去找药膏涂上,我去追人。”

“您的马……”

“那毕竟是我的马。”

王清命副手又牵来一匹枣红马,问清江晏离开方向便迅速追上去,同时一路辨别马蹄方位,没过一炷香时间就看到前方一道白影若隐若现,同时还有一抹靛蓝。

白影是他的马,至于靛蓝,自然就是江晏。他打一个呼哨,前方白影顿时慢下来,他又吹出一个长音,马儿开始原地打转,任凭江晏怎么哄怎么责骂都不肯继续往前,僵持片刻后居然掉头迎着王清奔来。江晏心知不妙,立即放弃马儿施展轻功试图隐入郁郁山林。王清哼一声,也放弃胯下枣红马飞身追上来,很快就把背着一个沉重包袱的小少年抓住,揪着他衣领从快有三丈高的树上一跃而下。

稳稳落至地面后,王清抱着胳膊问一脸不服气的义子:“说话。”

江晏扭头不肯看他:“说什么!”

王清上前一步,江晏警惕地后退一步,见王清朝他伸手便灵敏地闪身躲过,然而这只是王清故意失的手,他趁江晏侧身重心不稳时抬腿用膝盖顶上腰窝,同时胳膊绕上江晏脖颈再收紧,将人牢牢锁在怀里,另一手轻松把那只包袱夺了过来。

江晏气得脸都红了,拼命挣扎:“您耍我!”

“这叫兵不厌诈。”王清解开包袱看了眼,有些疑惑,稍稍撤了些力道,低头问才到自己胸口的少年,“金创药、十奇散、佛泪参……还有唐宫羽衣?你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江晏气咻咻地:“您管不着!”

“管不着?这些十奇散和金创药你是不是偷的林大夫的?怪不得前几日林大夫找我说药房遭了小偷。还有佛泪参和唐宫羽衣,石老头刚才还找我哭诉都被你偷走了。一个两个都已经告到我跟前来,你说我管不管得着?”王清说着给自己说生气了,“别的本事没有,倒是学会梁上君子的做派,还瞒着我又私自溜出去!江晏,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王清一手提起包袱,另一手使力将小少年扛到肩上,拍着他屁股命令他安稳一点。江晏脸朝下呼吸不畅骂不出声,又挣不开,憋得脸通红,只能恨恨地挠王清后背。

王清被后背猫挠似的几下逗笑,又拍拍江晏的屁股让他老实点,然后把人放到马背上,自己跟着翻身上去,牵起一旁枣红马的缰绳就要赶回将军府。

江晏被王清禁锢在怀里,眼看逃不掉,只好服软:“义父,我有事……”

“江少侠终于肯开金口了?”王清把人放开,“说罢,什么事?”

“金秋村……”

一听这三字,王清也差不多明白江晏的意思了。

“你自己伤还没好透就想着帮别人了?”

江晏仰起头看王清,执拗道:“我好得差不多了。义父,您就让我去吧,求您了……”

十数天前,距离将军府附近的金秋村忽然有一群难民逃至此处避难,村民热心递上吃食提供住处,可当晚就发生了暴动,原来这群难民中居然混入了契丹人。王清收到消息带人赶来很快平息暴乱,但已经死了不少村民,而江晏也因一时不察被暗算受了皮肉伤,虽然不严重,可血流如注的模样还是让王清眉头紧锁好几日,因此他在听到江晏又偷溜出去时才果断追上来逮人。

“金秋村自会有人照应,用不着你操心。”王清不为所动,一手按上江晏肩膀,后者痛呼一声,冷汗直流,于是王清又哼一声,“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得差不多了?”

江晏咬着嘴唇踌躇片刻,选择后退一步:“那……可我已经偷了这些药,再带回去也太丢脸了……既然已经到这儿,义父,不如您同我一道过去吧,村民们早就说想见王将军了。”

王清停下马,无奈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我没有……”

“没有?你可真有脸说。”王清捏一把江晏肉乎乎的脸,不客气地拆穿他,“特意挑我的马,还从正门大摇大摆地出去,再故意把人打伤到我跟前报信,一路游玩似的慢悠悠,你是生怕我追不上你是不是?”

“您说是就是!”江晏被捏着下巴瓮声瓮气地,又抬起眼皮,“而且我都好几日没见到您了……”

他一双漆黑又圆溜溜的眸子忽闪着满是狡黠,拿准王清舍不得责罚他,因此有恃无恐,偏一张脸生的乖巧无辜,实在叫人又爱又恨。

王清觉得头大,又狠不下心责备他,毕竟才十四岁的小少年,这么来回折腾也是念着损失惨重的金秋村村民。

只是这模样——简直是天生的讨债鬼!

王清松了枣红马的缰绳让马儿回去,自己调转马头,带着江晏和一堆药材赶往金秋村。

江晏笑得眯起眼睛:“义父最好了!”

“哦?”王清问靠在怀里的小少年,“好在哪儿?”

江晏就道:“仁慈,公正,严明,武功高强,侠肝义胆……”

“够了够了。”王清赶紧叫停,哭笑不得道,“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说词?”

“百姓都这么说。”江晏想了想,“但对晏儿来说——义父对晏儿天下第一好!”

王清乐了:“当真天下第一好?”

“当真天下第一好!”江晏笃定道。

王清方才满意,一扯缰绳。

“晏儿,坐稳了!”

江晏听话地夹紧马腹,由着王清带他纵马疾行,将风声树影通通留在身后。

 

二、竹生花

金秋村的事正式告一段落,江晏消停了好一阵儿,整日小尾巴似的缀在王清身后。

江晏刚被王清带回去那阵跟应激的猫儿一般警惕得很,谁来碰他都会挨一爪子,唯独王清能勉强近他身。小孩子都是敏感的,虽说天真,却能凭本能察觉旁人善恶,对于在外漂泊近三年的江晏而言,爽朗热忱表里如一的王清是他这些年接触到的最为亲切真诚的人,他没有理由将对方拒之于千里外。后来日子久了他终于逐渐放下防备心,也不再整日跟着王清,其他人都说小将军终于长大了——可人就是经不得夸,他又跟当年一般粘王清粘得紧。

从前其他人不敢调侃一逗就炸毛亮爪子的野猫,如今凶悍野猫已然教养成乖巧家猫,于是终于有胆子大不怕疼的敢上前捏他爪子——“姑娘家情窦初开粘着情郎也不过如此。”那人感慨,“小将军还真是喜欢将军啊。”

江晏一怔,胡乱应了声就牵了马跑远了,一直到金秋村附近的树林才停下来,然后摸了摸滚烫的脸,又按住噗通乱跳的心。

完了。他心道,被说中心事了,这该如何是好……但无论怎样都不能让义父察觉,如果他还想继续待在王清身边的话。

江晏在湖边待了许久,忽然听到有声叹息,转头望去,是一位男子正对着一片竹林眉头紧锁。他好奇地上前,正要询问,忽然察觉异常。

如今正是初夏时节,山林本该茂林深篁,苍翠欲滴,可眼下这一片竹子却暗沉沉的发黄发白,落了满地竹叶,像生了病似的。

那男子叹道:“开花啦……”

江晏走进细看,却见枯黄竹枝间缀了许多又白又黄的细小花朵。他上手摸了摸,闻到一缕淡淡花香,有些惊奇:“这是……竹子的花?竹子也会开花?”

“是啊,一旦开了花,也就意味着这片竹子就要死了,是不祥之兆。”

江晏一愣:“开花就意味着死亡?”

“竹子这东西其实就是草,即便少见,依旧会开花结实,然后死去。”男子摇摇头,“看这情况,这片竹林大概过不多久就会相继开花了。太突然啦……今年怕是大旱年,要早做准备。”

男子说完便匆匆离开了,留江晏一人呆呆地站在黄白花儿前,望着眼前这片枯黄竹林,过许久才终于打道回府,一回来就一头扎进书房,终于从一本《山海经注》当中找到竹子开花的记载。

“竹六十年一易根,而根必生花,生花必结实,结实必枯死,实落又复生。”

江晏默念这句批注,推门去找王清。

正在花厅接待朝廷官员的王清不经意间瞧见江晏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地,干脆招手叫他进来。

“不会打扰到义父吗?”江晏有些忐忑。

王清道:“你躲在那里想进来又不敢进来才会打扰到我。”

江晏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进厅里,先是朝一旁的官员行礼,然后站到王清身后。那官员看着江晏,稀奇道:“小江都长这么大啦?”

“还是小孩子,长得快不奇怪。”王清比划一下江晏的身高,“去年秋天还只到我腰,半年的功夫都快到我胸口了。”

“可不是嘛,再过两年都能娶媳妇儿了。”

“哈哈……”

江晏没作声,直到那位官员起身离开也依旧是一言不发。王清疑惑他明明最开始一副打算长篇大论的模样,怎么现在却沉默得很。他带着江晏回到内室,正要问怎么回事,却发现江晏居然红了眼睛,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晏儿?”王清拇指指腹抚过泛起红的眼角,接住一滴眼泪,“这是怎么了?”

江晏哽咽一声,磕磕绊绊地:“开花了……”

王清茫然道:“什么开花了?”

“竹子……”

“竹子?”王清一愣,思索片刻,顺着江晏的话道,“竹子的确会开花,不过很罕见。你见到了?”

江晏擦掉眼泪,答道:“嗯,就在金秋村附近,有一大片……”

“看来今年不太平。”王清蹙起眉,又问道,“你就为这个哭?”

“我以为竹子不会死……”

“它不是树,只是草而已。人尚有一死,何况是草。”王清劝道,“书上记载竹子六十年一易根,也快和人差不多了。”

江晏闷闷地嗯一声,仰起脸看王清,一张还挂着泪的白净小脸端的是严肃认真。

“义父,我不要娶媳妇儿。”

王清失笑,总算知道江晏忽然不肯说话是为了什么。

“为何?娶了媳妇儿多好,你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有人照顾你,你不是一直想要家人吗?你的娘子和未来的孩子就都是你的家人……”

王清话还未说完,江晏立马又红了眼睛,眼泪一颗接一颗的掉。

“不要!不要不要!”他耍赖一般从椅子上跳起来抱住王清,“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义父!”

王清笑着将他抱起,帮他擦掉脸上的泪,哄道:“好好,听晏儿的,那就不娶,一直陪着义父。”

其实王清这话听起来没什么诚意,是真把江晏当做粘人的小孩子来哄的,想着能把人哄笑了就行——从前的江晏很吃这套,也不会反驳,可现在江晏情窦初开敏感得很,听出王清只是在敷衍他,于是哭得更狠了。

王清沉默下来,意识到江晏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晏儿,你……”

江晏哭声微弱一瞬,把脸从王清肩头抬起来,泪盈盈地看着义父。

含情凝涕,泪湿罗幕。梨花一枝春带雨,忧愁难挡啊……

不过十四岁,哪里来的这些愁绪?王清想不通,很快又察觉更严重的问题——他为何会对着义子想起这些讲述深闺怨妇的词曲?

江晏抽抽搭搭地:“义父,您陪我一道去看竹子开花吧,我不哭了。”

王清深吸口气,用力弹一下江晏脑门。

“……真是为父欠你的。”

 

三、穿堂风

“将军,小将军只是风寒,喝下药再发汗把体内寒气逼出来就不碍事了。”大夫走到屋外战战兢兢地回禀满身煞气的王清,“大概是受了凉……”

王清点头,懊恼于自己居然忘了叫江晏再加一件衣物。

江晏脸上挂泪要王清陪他一起去看竹子开花,王清自然无法拒绝,于是在做完公务后带着江晏骑马赶去那片开了花的竹林,彼时已是日落西山,初夏的晚上当然比不得白日里温暖。江晏望着开了花儿的竹子发呆,显然还有心结未解。王清近一年很多时候都看不透江晏在想什么,也只能归结于孩子真的长大了,会瞒着大人了。

从竹林回到将军府后,江晏就恹恹地回了房,水米未进,第二日也没能像平日里那样一早就来缠着王清要教他武功。王清公务繁忙,待想起江晏时已是下午,终于察觉不妙,急匆匆赶到江晏门前叫了两声,见没有回应,他也顾不得许多,抬脚把门踹开了。

江晏窝在棉被里不安地蠕动,人已经烧糊涂了。

“将军,药已经煎好了,您看……”

“我来吧。”

王清接过碗,挥退屋内其他几人把门带上,然后把身上滚烫的江晏扶起来靠在怀中,半是诱哄半是命令地喂完一碗药汤。

药有些苦,即便王清特意嘱咐多加了些甘草,江晏还是苦得皱起眉。王清往他嘴里又塞了颗饴糖,见他哼哼着像是满意,这才放下心,略一分神,忽然看到枕头底下塞了什么东西。

他把那本薄册子抽出来,只翻一页就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一时又气又笑——孩子还真是长大了,会偷偷找这种东西来看。

他把册子又小心地放回去,正要把人塞回棉被里继续捂汗,江晏忽然睁开雾蒙蒙的眼睛,张口喊一声:“义父……”

王清忙不迭应道:“晏儿?”

江晏那双眸子里压根就没映出王清面容,他就像是在梦中,又或者说,这会儿还是烧糊涂了分不清虚实,可他的确听到了王清的声音,于是吃力地去看,果真看到跟前就是义父。

他身上时冷时热,嗓子疼,头也疼,四肢不听使唤,又委屈又难过,眼睛一闭一睁掉下两滴泪。王清看得心疼又愧疚,拿自己额头碰上义子试探是否退热。江晏嗅到王清熟悉的气味,抬起绵软胳膊松松环上王清脖颈,然后仰起脸,原本的额头相碰一下变为唇瓣相贴,江晏晕晕乎乎,伸出舌尖舔舐王清嘴唇。后者一时僵住不敢动弹,忽然看到枕头底下露出的春宫图的一角。

若不是这本春宫图,王清定然不会在意,只当这是义子病中撒娇无心之举。可他如今知道义子情窦初开中把这本册子翻了遍,于是这种行为显然就被赋予了其他含义。

毕竟江晏这会儿喊的不是其他人,只是王清。

这种情况如何是好,年长者如王清一时也想不出来。

他想起江晏刚来到他身边那段时间。那时候江晏还像只应激的猫儿,夜里不肯睡觉,白天躲到屋顶,乖僻又敏感,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瞪圆眼睛一脸防备,如此僵持几日,晚上不肯老实待屋里非要躲在巷子的江晏吹了一夜冷风终于病倒了。

王清抱着晕过去的小孩去了医馆,遭到不明真相的大夫的责骂,这深秋的穿堂风吹一夜大人都受不了何况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没死都是他命大!王清低着头老实认了这番责骂,回去后,他把江晏安置到了自己榻上。

这也算是契机,大病一场的江晏醒来后便乖了许多,会喊义父,会皱起眉表示药汤太苦,会直说自己哪里难受,也会悄悄抓住王清衣摆再用眼神请求王清不要离开,完全就是一个吃尽苦头的小孩终于卸下防备努力讨好的模样,每次小心翼翼的试探都看得王清万分心疼。

那时的他将江晏病倒的原因归结于自身,觉得对不起死去多年的江远,连他的遗孤都照顾不好,而现在,他被烧糊涂了的江晏舔舐嘴唇,又觉得这绝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轻易了事的。

江远若泉下有知,大概会从地底下爬出来一刀砍了他。

王清往后退了退,避开浑身滚烫的江晏。病中的小少年浑然不觉自己的旖旎心思已然尽数暴露,离了王清的气息又开始闹腾。王清沉默片刻,终是一声长叹,翻身上了榻,把江晏连人带棉被一道抱进怀里。

即便江远要砍他,那也是他死之后的事了。

 

四、行路难

江晏和陈子奚游历江湖许久,从盛夏到深秋,从塞北到江南,最后算着中秋将近回到了王清身边。

陈子奚笑他就跟小娘子恪守三从四德般,江晏也不反驳,因为实际情况跟陈子奚说的差不多,他没法反驳。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若父与夫皆为同一人,也不能怨他把三从四德牢记在心,离家三月便归心似箭,到家后更是把自己上下打理一番洗去一路风尘才匆匆去见王清,手里还提着一坛好酒。

放在别人家,十七岁的年纪已经可以自立门户,可江晏在王清跟前还如同从前一般骄纵。他也不是没察觉到旁人投来的异样眼光,或羡慕嫉妒,或轻视厌恶,甚至流言蜚语,对此他当然做不到视而不见,可他不想让王清再分神,便装作不在意,面对出言挑衅之人也只当看不见。

“麻烦让开。”江晏看着跟前拦住他去路的二人,他记得他们,作战骁勇,有勇有谋,在之前战斗中出了不少力,亦得到王清亲口夸赞。江晏不想与他们起冲突,见他们不肯让路,便转身打算换条路。

但对方不肯,其中一人更是直接堵住江晏不让他去见王清。“你会害了将军的!”那人喊道,“江晏,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离开!你同那陈子奚在外三个月,谁知是不是有过苟且,为何还要缠着将军!”

江晏冷笑道:“我会害了将军?何以见得?”

“你同将军是父子!若此事宣扬出去——”

“那跟你们也没关系。”江晏打断那人,“你们的任务是听命于将军,什么时候需要你们插手将军的私事了?”

“江晏你要不要脸!像你这等引诱义父出卖身体的卑贱小人凭什么待在将军身边!”

“轮不到你对我指手画脚。我是否卑贱,将军自有定论,而我的去处也不劳你操心。我没跟你动手完全是看在你身有军功的份上,不要不识好歹。”

“你——”

那人被逼急了,当真朝江晏扑上来。江晏着实没想到对方会真动手,赶紧闪身躲过,手中那坛酒却被一脚踢碎,甘醇酒香扑面而来,他提着绳子怔愣一瞬,一忍再忍的结果却是打碎了酒,他握紧拳头,恨恨地看着那人。

“够了!”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人终于开口,同时挡在即将交手的二人中间。

“我们只是听了军中流言,说你跟将军……”他沉默片刻,“抱歉,江晏,我这个兄弟过于冲动了。”

江晏看他一眼,讽刺道:“你明知他冲动,还让他出言激怒我?怎么,这个结局你可还满意?”

那人道:“江晏,我只是不愿相信。”

“那我就告诉你,我和将军一年前就已经在一起了,他们也没猜错,的确是我主动引诱的将军。我现在不单是要给将军送酒,还打算爬上他的榻。三个月没见,你猜我会同将军做什么。”江晏走到那人跟前,手指挑起他下巴,轻笑一声,“颠鸾倒凤,被翻红浪,红烛帐暖……江南待了那么许久,别的不敢说,勾栏瓦舍的做派我可是学了不少。”

那人听罢,脸涨得通红:“江晏你——”

“我什么?你们想知道的不就是这个?”江晏松开他,又朝想要跟他动手的另一人轻蔑道,“我说了你们又不高兴,还要跟我动手,我是不介意,回头我去将军跟前告状,他向来宠我,你猜谁会吃亏?”

“你胡说什么!不许污蔑将军!将军才不是那种听信小人不辨是非之人!”

“既然如此,”江晏主动后退一步,眉间轻佻风流转瞬消散,叹息道,“你们还担心什么。”

他说罢便不再看愣住的二人,低头盯着被打碎的酒,脸上掠过一丝难过,便又继续往前了。

王清察觉门被推开,抬头笑道:“我还以为你中秋后才会回来。”

江晏摇头:“我答应您中秋前一定会回来的。”

王清道:“你回来得正好,快帮为父看看这张地图还是否有漏网之鱼。”

江晏听话地走上前看沙盘,思索再三指出几处薄弱地点。王清按他想法重新布置了阵型,叹道果真是英雄出少年。江晏咬住嘴唇,拉着王清坐到椅子上,然后拥抱上去。

他又长高许多,如今已经到王清的下巴了,可撒娇卖乖的模样还跟从前一样,像是从没长大。这不正常,他心知肚明,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改正。

“喝酒了?身上这么大的酒味。”王清摸了摸他的头发,问道。

江晏抬头看他,眼神清明,不像是喝了酒的模样。

“被酒泼了。”他含含糊糊地答。

“怎么回事?”

“不是什么大事。”

王清不再追问,把看起来心事重重的义子抱起来回了内室。

情意正浓时江晏手指缠绕住王清的头发,指尖微微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求王清不要丢下他,他会一直很乖,一直听义父的话……王清把他抱起来坐在自己怀里,少年长及腰际的乌发散了满背,汗涔涔地贴在皮肤上。王清张口轻轻咬住义子肩膀,后者一颤,明明不疼,却还是被抓住命门般忍不住掉眼泪。

王清问道:“果真听为父的话?”

江晏哽咽着点头:“嗯!”

“那就好。”王清叹息着,声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难过,“晏儿,永远别忘了这句话。”

 

五、不见君

“等战事平定下来,晏儿,你想去哪里?”

“去……义父的家乡!”

“哈,那里穷山恶水可没什么好的。”

“那我不管,反正义父在那里长大,对我来说就是极好的地方!”

王清失笑,摇头道:“果真还是孩子,说的全是痴话。”

江晏鼓了鼓脸颊,他近日长胖些许,情绪也有些不稳定,垂下眼道:“晏儿再痴,也不会为了救人自己受伤,还瞒着不让人知道。”

王清从战场归来,除了皮肉伤,胸口也中了一箭,是为了救下无辜百姓而遭到暗算,所幸伤口不深,又因治疗及时,休息几日便也无大碍。他琢磨着反正伤不严重,便没派人告知江晏,回去后也没让江晏看出异样,直至二人回房江晏抱上来后他本能地倒抽口气,这才瞒不住,继而向江晏坦白。

被气到眼前发黑的江晏甩手就出了门。王清自知理亏,带着伤追出门去,岂料江晏更气了,王清就道你如今情况特殊若你知晓定要担心反对身体不好。江晏心里也明白是这么个理儿,可他在王清跟前从来都是没理也要杠三分,有理更是不饶人,就骂王清既然如此您做什么跑出来还不快回屋里躺着!

当义父的被义子指着鼻子骂也不恼,笑呵呵地回屋里躺着了,没多久江晏便又推门进来,脱了靴袜爬上榻挨着他躺下来,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小腹。

“连续几月不得出门,委屈你了。”王清叹气,“这的确只是小伤,若惊动你出了什么意外,你叫我如何是好?”

“我明白。”江晏也不是当真不讲理的人,他只是心里有气,出完气也就好了,“义父,等打完仗了,我们找一处没人的地方隐居起来好不好?”

王清又拿大侠的名头逗他:“江大侠,你舍得?”

江晏振振有词:“所谓世外高人,本就是住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所谓大隐隐于市。”

“嗯……”江晏皱起眉,像是觉得这说法也有些道理,犹豫半晌,终于勉强做出决定,“那好吧,那就随便好了,只要能跟义父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好的!”

王清失笑:“真是孩子才会说出来的话,若我日后不在,你如何是好?”

江晏瞪着他道:“您之前答应过我,只要我听您的话,您就不会丢下我的!”

王清道:“你听话了吗?”

“嗯,这几个月我一直都待在府里,哪里都没跑。那些药又苦又涩,可我还是全部喝下去了……大夫说,再等两个月就好了。”江晏有些委屈,“可是……可是真的很难受,义父……”

他贴上来恳求王清,一个月没见面,他实在是憋坏了。王清伤还没好透,便用手帮他解馋。江晏大汗淋漓,软在棉被里喘息,自己动手远比不上王清,王清实在是太熟悉他的身体了,细小碰触都能让他止不住颤抖。他无法想象王清不在的日子,甚至觉得若王清真的抛下他不管了,前脚离开,他后脚就会追上去。

王清拭去他额头的汗,低声道:“只要晏儿听话,等战事结束,我们就隐居,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江晏有些茫然:“只要我听话?”

“是的,只要你听话。”

江晏忽然开始哭,他不愿听王清的话,为此宁肯放弃隐居,宁愿不跟王清在一起,宁愿从此天各一方,他也不想再听王清的话。可王清又同他说他不可能永远都是有人替他遮风挡雨的幼鸟,他总是要离巢的。从前被宠着惯着疼惜着,但不会永远都这样。

王清揉他的头发,叹息道:“江晏,你该长大了。”

江晏还是不肯,拒绝长大,甚至试图自断双臂想要挽留。

王清厉声道:“江晏,杀了我!”

江晏眼里带泪,手上满是滚烫鲜血,身体里的血却已经凉透了般,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王清欣慰地看着他。

“换个名字,好好活下去。”

都是骗子……说什么只要他听话就不会丢下他。他听话了,可人在哪呢?都快死了还对他下命令让他活着,他自己都没信守承诺,那凭什么他就得听话……

忽然惊醒的江无浪拿起一旁酒坛,用力摔到雕像脚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将军祠。

 

六、记平生

“江叔,今日清明,您还要离开吗?”

“嗯,你在这里好好待着,别乱跑,也别惹你寒姨生气,小心她不给你饭吃。”

江无浪话音刚落,寒香寻一算盘就砸过来。

“别把我说的跟那些小心眼子的后娘似的!”

江无浪笑道:“嗯,你不是。”

寒香寻一翻白眼:“走几天?”

“三天。”江无浪答道。

寒香寻知道他要去哪儿,也知道他是去做什么,于是一指前面正在扑蝴蝶的小崽子,压低声音道:“你先前一走就是半年,你放心?”

江无浪道:“有你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地方吗?”寒香寻偏过脑袋打量江无浪,“有的时候,你总会让我觉得一个看不住你就要殉情。”

“我倒是想。”江无浪笑起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的。”

寒香寻道:“你最好是。”她从身后酒柜取出一坛离人泪递给江无浪,又道,“别醉死在王清跟前。”

江无浪答应了。小崽子追着蝴蝶已经不知跑到哪个角落,他有些无奈,也不知这小子到底像谁。寒香寻呸一声:“反正不像你,谁让你自称是他江叔。”

“总比叫爹好,省了许多麻烦。”

“呵呵。”寒香寻干巴巴地笑,“那倒也是,若是叫爹,这小子定会刨根究底追问我娘亲是谁?她去哪儿了?为何爹爹一直都不提起她?你也总不能告诉他你娘亲其实是个身长八尺容貌甚伟的美男子吧?而这个美男子还长眠地下。”

“……”

“叫江叔就省事多了,一句‘当年之事不甚清楚’就把所有问题都挡了回去,小崽子上哪儿找爹娘。”寒香寻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娘就在身边儿呢!不敢认不能认罢了……有时候我真挺好奇,江无浪,你是怎么想到江叔这个称呼的?真是个天才!”

江无浪哭笑不得:“这不是重点,我只是……”

“你只是想保护他,我知道,我还知道你只希望他能平安过完这一生,所以我才会成为他的寒姨。”寒香寻摆摆手,“趁着他还没回来,赶紧走吧,免得待会儿他闹着要同你一起去将军祠,我可没空伺候满地打滚的兔崽子。”

江无浪舒展眉头,抱拳道:“有劳。”

寒香寻忽然若有所思道:“别的不提,既然我是他寒姨,能不能也算是你半个娘家人?”

正要跨出门槛的江无浪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转头时一脸惊恐。

“放过我吧,你敢认,我可不敢要。”

寒香寻抓起柜上账本朝江无浪丢过去,只恨手边没有飞刀。

 

七、离亭燕

哗啦一声,江无浪把跟前的碗斟满酒,推到雕像脚下。

地上满是碎陶片,正是他先前打碎的酒坛。

“竹隐居后面有一处竹子昨日开花了,开了一大片,又黄又白,跟当年金秋村一样,没准儿就是同一种竹子。”

“……”

“挺好看的,再过段日子还有竹米,那小子应该会喜欢吃。他有点像我当年,可我做不到待他像您待我那般。”

“……”

没回应,江无浪也不恼,把地上那些碎陶片捡起来堆到一处,手指上被划好几道口子,不停有血冒出来。他盯着那几道伤口,有点委屈。

“义父,我受伤了,您不帮我包扎吗?”

“……”

“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但我不像您,当年您受那么重的伤都瞒我许久,我可是一点皮肉伤都告诉您了。”

“……”

江无浪随手蹭掉血迹,拿一碗离人泪浇在伤口上。十指连心,伤口火辣辣地疼起来,疼得他心脏抽动着逼出几滴眼泪。王清是最看不得他哭的,他一哭王清就没了招儿,可凡事总有例外,比如十年前他哭成那样都没能阻止王清逼他亲手杀了他,比如现在他拿酒浇伤口痛得眼泪直流,他也依旧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冷冰冰的雕像伫立在他面前,近在咫尺,可他真正想要的依旧遥不可及。

疼痛渐缓,江无浪便跟着换了种语气。

“书上说竹子能活六十年,可您呢,都没能活过竹子。”

“……”

江无浪忽然笑起来。

“当年……有人说我会害死您,我虽然不信,但也是怕的,没想到仅是三年后,您真的死了,还是为了我死的。一命换一命,您死,换我生,这种选择题,您怎么能那么干脆地选出来?”

“……”

地底依旧安静,连风声虫鸣都没有,唯有江无浪的低低泣音。

解甲归田,相伴隐居,携手共生……说到底也只是口头上的期盼罢了,多年之后蓦然回首,唯余一字一声遗憾,一句一叹惘然。

“我现在……挺好的,孩子也那么大了,我在他这个年纪还没他高,又倔,只会让您为我操心。”江无浪扯出一个笑,蜷缩在雕像底下小声念叨,“他很好,我也很好,就是有时候会想您……其实是很多时候,每年冬天,清明,甚至中元节,阴气大盛时我盼着您能来看我。我的身体已经不如从前了,大概之前逃命时淋了雨,每逢下雨身上骨头疼得厉害,天不收说我已经伤及根本,现在还只是酸疼,等老了就更不好受了,但也没关系,谁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义父,我能活过竹子吗?”

地上蜡烛一点如豆火光颤了颤,忽然熄灭了。

江无浪慢慢阖上眼睛,疲倦地陷入沉睡。

他做了个梦,梦到竹子开花了,结出果实,落到地面,再慢慢腐烂。来年春天一场雨后,地上冒出笋尖,转瞬直指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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