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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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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3-22
Words:
14,24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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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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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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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8

【主足】我恨你的十件事

Summary:

昨天虽然是我失了态。但是介于我对你的厌恶,我不会给予你任何道歉和补偿,即使你发短信向我索取。我要走了,在这里给你告辞。祝我们再也不见。

Work Text:

醒来的时候足立透发现自己裹着一件没换洗的西服,闻了一下浓郁的气息冲进鼻腔破开神经。足立透有点恶心地咧嘴吐舌,他爬下床。双脚踩错了拖鞋。起身拖沓到落地窗前的书桌上。上面堆着几张手稿,像足立透的字迹。足立透冷哼一声。他又抽出来一张白纸,他抓起笔在上面写字:

老实说,鸣上悠,我们都毕业这么久了我发现我还是很讨厌你。具体有以下10个理由:
1、 我讨厌你的样貌
2、 我讨厌你的身高
3、 我讨厌你的性格
4、 我讨厌你的家境
5、 我讨厌你的成绩从高中开始就比我好
6、 我讨厌你有一个喜欢你的妹妹
7、 我讨厌你可以拥有家里人的关爱
8、 我讨厌你人缘这么好
9、 我讨厌你掌握很多技能
10、 我讨厌你好像总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昨天虽然是我失了态。但是介于我对你的厌恶,我不会给予你任何道歉和补偿,即使你发短信向我索取。我要走了,在这里给你告辞。祝我们再也不见。足立透落笔,又猛地摁压在桌面,仿佛这样这张纸可以永久地粘贴在平面上。他推开椅子。椅子在地板上摩擦。他又怒气冲冲地离开卧室。站在大门口想了一下是否需要替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家伙开门。后来他想到这里是鸣上悠的家,又重重地合上大门。

足立透十七岁的时候就讨厌鸣上悠。像青春期难以消磨的青春痘。足立透会在做不出函数题目的时候时常抚摩青春痘表面突起的皮。他联想到里面拥堵的脓液。感觉有点恶心。好想挤。对着镜子又发呆。

学校的风扇看上去摇摇欲坠。窗外的冷风涌进来。像猫抓,留下几条漫长的血痕。足立透坐在窗户边的桌椅上。他刚把一本书胡乱地塞进抽屉里。因为看完了。三秒后又抽出来捋了封面书皮再次送进去。他抬头。黑板上被人写着“情人节快乐”这种无聊的短句。足立透闭眼,睁开又是那一串字。字符大小不一,字迹丑陋。像是撰写者的自拍照。足立透转动手中的中性笔,笔盖差点甩出去。一个女孩子跑到他的旁边。她扫了一眼足立透的桌面,视线没有对准眼前这位男同学。她开口,眼眸因为没有聚焦主角双眼而显得空洞无神,她说,足立同学下课有空吗。

请问有事吗。足立透僵硬地转过头。他的手扣住他的脸。他的眼皮眯下来。他隐隐感受到鼻托在鼻梁上的重量。洗澡时摘下眼镜,他能感知到上面一块皮的隐隐生疼。

学生会想要拍摄在这次学年考试成绩前三名的优良学生。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接受采访?女孩子说。

二月十四日清晨。足立透一脚一步踩死雪走到校门口。雪厚重得像兽类的皮毛。这里到处都是踩了一脚然后结冰的坟墓。他先是检查校门口储物柜里的内容,随后又走到贴在灰暗墙壁上的成绩单前检查自己的姓名。像是新年的第一份礼物。他的名字第一次排在鸣上悠的上面。是第一名。他甚至为前者投入的心情程度远超后者。足立透往后站一步,往前再次确认。他阅读了一遍自己的姓名,往后数几位的姓名也阅读一遍。仿佛他们是食物罐头上的成分表。他抿上嘴深吸一口气憋声。然后抿起的两个唇角往上扬。像两个几何图形。再转头,在走道末端看到熟悉的人。鸣上悠,他正站在音乐教室门口和别人聊天。他看上去比对面的同学高半个头。足立透舔了舔牙齿,他没有说话。三秒内转移视线还不至于立马就分泌出对鸣上悠的讨厌。维持第一是很累的事情,三分钟的快乐足够振奋人心,接下来还是需要立马投入新课的预习。足立透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而他向来在学校如此。他没有同桌。原本的同桌住院返校后立马和班主任申请需要调换位置。是谁都好。不要是足立透。他没有朋友,中午在亭子里打开午餐盒,里面窝着一颗溏心蛋和两只章鱼香肠。他想啐骂早上拿刀一点点隔开香肠手腕的那个足立透:你费这么大心思干嘛。然后足立透会抓起一本书看。但是他不习惯一边吃一边看。看的时候放下筷子,吃饭的时候合上书。足立透担心不那样做会弄脏纸张。他曾经在书店摊开书籍的时候看到上面有一坨冰激淋的浅粉色的水渍。学习不是足立透的兴趣。他只是无聊。老师是提供答案的工具。同学是他审视自己的镜子。他不把同学放在眼里。学生喜爱的东西渺小且乏味。他无聊就开始学习。投入学习的疲惫倒有种被填塞的充实感。如果足立透是蜷曲的泰迪熊的毛皮,他在撰写完一篇作文后忽而感觉自己活过来了。后来足立透有次把作业本递给学生会里的成员。他拉上门,隐隐听见里面的人提起“足立透”“精神病”如此的字眼。同学厌恶他却又忌惮他。他们都不想把足立透当作是嘲弄与笑话中的元素和语料。

足立透上楼返回自己教室。太吵了。因为有节日的加成,原本就聒噪的学生聊天更是肆无忌惮。他们的分贝很高,好想不害怕他们的话题被哪个路人偷听到。但是足立透也渴求那些噪音不要钻进无辜的耳膜里。足立透在心中给他们判刑,预测他们无望的未来:考不上大学;守着小摊贩;成家立业却买不起日用品;无期徒刑;死刑。然后女孩子像冬季的第一团雪随风飘过,她站在足立透的面前。她笑得很灿烂,一点都不拘束。足立透联想到堆在出租屋门口的一只雪人。他也想知道她的学年成绩。女孩子随后问,足立同学,你想好了吗。足立透说,我以为这件事是你们之后会做的。

不是的。等下我们就打算拍摄了。学生会特意借了录像机。女孩子说。

鸣上同学接受采访了吗。足立透突然问。他感受手臂的血管在跳动。但是原先它被冻得像树干。

女孩子的表情有点扭曲,像是啃了一口变质的番茄。啊,鸣上同学啊。她笑着说,既然是前三名,我们肯定也会试着去采访啦。像鸣上同学这样的人一般来说不会拒绝的。也是为了我们学校嘛。他在我们学校很受欢迎啊。

足立透点了点头。但是女孩子没有立马捕捉到足立透一闪而过的意思。它们像老鼠跑得飞快。

足立同学?女孩问。她以为足立透还在纠结。

我同意了。足立透说。

噢!刚刚我还以为你没有听到。女孩子说,那中午午饭时间后方便来操场上吗。我们在那边拍摄。时间很快的。

女孩子又跑出去了。离开教室的时候足立透看到原来门口还有一个男孩子等着他。她们不知道是并不在意周遭的人(就像生活在这里的很多“自私”的学生),还是没有察觉到足立透在观察她们。这样的人太多了,在机场,在马路上,在图书馆里,突然爆发出尖叫和大笑,好像这是上帝赋予她们可以随意打扰他人的权力。那为什么我们就羞于行使这种权力?从足立透的视角来看,她们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清晰且缓慢得就像透过电影拍摄专用的摄像头。她们两个人互相微笑,女孩子跳起来,男孩子笑得捂住小腹。她们又离开了。足立透只能看到男孩子的后背。足立透又叹了口气。他摊开一本书。上面的题目被他圈得磨损。他其实也很想问问鸣上悠,你学习的方法和我一样吗。我是否可以从你的学习方法中汲取些什么。他最近陷入了瓶颈期。

中午午饭结束。足立透吃了一个饭团。他用舌尖把唇周舔舐得很干净。人中部分因为干燥总是泛起浅红,浸润过唾液后更加疼痛。他在男厕的镜子前盯着自己。里面白色衬衣有一抹黄色的污渍。但是足立透怎么也回想不出制造它的罪魁祸首。好在拍摄的时候可以用不怎么厚重的校服挡住它。足立透又往脸上扑水。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疲倦、平乏,像朱尼斯里贩售的干巴巴的蔬菜。他忽然不理解自己,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重视一次小小的采访。他完全可以拒绝,然后刻薄地说我对你们的采访不是很感兴趣。难道他就是为了见到鸣上悠然后问他:你的学习方法是什么吗。足立透又洗了一遍脸。他听见冲水的声音。足立透走出门,他循着走道一路跑到操场。外面雪停了。操场也被雪厚厚地铺着。看不见上面开裂的纹路。世界都在为足立透服务。他的眼睛看到厚厚的雪团。他的鼻腔感到寒意。他的双腿站在雪堆上。他还能听见学校不明所以的铃声。

足立透走得相当慢。很慢、很慢。像恐怖电影里的慢镜头。他一只脚踩进雪被里。鞋子陷进去,湿淋淋的。他的袜子相当难受。他看见远处两个同学正在挥手。足立透很想大步流星。但是他常年抛弃体育锻炼,而选择躲在树荫下阅读江户川乱步的小说(图书馆里借阅的),以致于现在的足立透看起来像在风中摇曳的胡萝卜茎。足立透继续往前,他终于停了下来。他感受有黑乎乎的镜头瞄准自己。甚至准确来说,瞄准他的鼻尖,轻轻打在他的眼镜框下。足立透的视线被像吸收光线的黑洞一样的东西占据着,他有些疑惑,他歪头去看松下DV机后面的那个主人。主人说,足立同学你来了啊。

他没有放下握在手里的DV机。

足立透不解。他后退一步。同学像史蒂芬·金小说里的鬼往前一步。他肥硕的手指紧紧贴着DV机的表面。足立透开口,你距离我是不是太近了。

不知道哪里传出的冷风扫进足立透的衣领里。足立透转身要走。

别走。另一个同学说,我们还没开始采访呢。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把镜头完全贴在我的脸上。足立透说,这样你拍不到任何东西。

啊。没有很近吧。同学说,正常距离吧。我们想要拍摄你啊。

足立透别过身体。他忍不住小跑。他忽然产生一种惊恐的感觉,就像他作茧自缚四四方方的私密感忽而被人扒开,冬风直接往里面灌。他们活生生要把足立透淹死在蚕茧里面。足立透迈出几步狂奔。旁边两个学生紧跟着。其中一个依旧掌握着那只DV机。即使他没有办法拍摄到足立透的正脸,他也要执着地对准足立透的侧脸。就好像他的电子设备必须时时刻刻监控着全校第一名的一举一动。这是典狱长的指令。足立透不能逃出去。足立透拿手挡住自己的脸。他说不出话,张不开口。他的嘴巴挣开就会有雪钻进去,刺激他的牙冠。他没有勇气骂人。他需要平静下来才能缓和嫌弃、鄙视、厌恶的情绪。这需要能量。

他逃跑。他觉得他逃跑的理由都很逊。阿基里斯追逐乌龟,夸父逐日。他们奔跑的理由宏大可颂。足立透在躲一只镜头。

你们在做什么。声音在前面随风传过来。前面有一个人。是风雪里的希腊神吗。不是,不是北风神玻瑞阿斯,也不是山风女神俄瑞堤亚。只是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他很高。但不至于神仙那么高。足立透停下来。两个同学停下来。高中生驻在那里。雪花停在足立透的睫羽上,融化。足立透看清了眼前的人。是鸣上悠。鸣上悠手里抓着一只很长的翻盖手机。足立透距离鸣上悠很近。他不知道他是被鸣上悠吸引了,还是风雪把他引到鸣上悠的面前。

外面风雪很大了。足立同学还不回教室吗。鸣上悠问。他抬眸看了两眼旁边的人。他们假装对挂雪的树兴趣盎然。

嗯,我马上回去。足立透说。

他太害怕。害怕到可能会在胸腔生出个郁结。足立透走得很快。他都忘记给鸣上悠说一声道谢:虽然这样可能更会让鸣上悠对足立透产生疑惑,你和他们在操场做了什么,而足立透那些丢人的事情就会被一个学年全校第二的好学生知道。但是他太需要一个在风雪中像山崖上的围栏一样可以牢牢拄住的人。即使事后回想这种过分的感激会让他感到恶心。

在这种环境下拍摄镜头会坏的。鸣上悠说,你们不如还是把DV机收起来吧。这段时间都不太适合拍摄这种视频呢。

我走了。足立透想。

足立透跑得很快,可以用“逃窜”来形容。他听到鸣上悠的最后一句话,想着边跑边咀嚼出什么味道。可是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又是气喘吁吁。胸腔里所有的氧气排了出来,皱缩成一片。足立透想不出来了。他的大脑短路。俯下身子扶着大腿喘气的时候足立透看到他带了一地的雪脚印在教学楼的地板上。但是没有人关注他。所有人都像马路上的行人经过他。

你还好吗。旁边有人说话。

足立透沉默了几秒。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裹着他。像那种紧身的保暖衣物。他的脖子扭动的时候像轴承,他一点点、一点点歪过脖子,看向声音的来源地。又是鸣上悠。为什么他走得这么快。足立透连滚带爬才赶回校门口。鸣上悠像是法国电影里的男主人公提着伞优雅地过来了。啊,足立透想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当时鸣上悠站在风雪里,他的手上还撑着一把伞。雪不会垂涎它。他怜悯雪。足立透说,我现在好多了。他发现自己无法直视鸣上悠的眼睛。他看见地板上的纹路,看见一只被踩扁的虫。虫子凋零的翅膀在他眼里放大。足立透最后说,谢谢你。

鸣上悠在旁边说,没事。我觉得他们不应该拿着镜头那样对你。

足立透想问“你都看到了?”他抬起头,他盯着鸣上悠围巾上的纤维,细细突起的一根。再上面是鸣上悠的脖子。足立透记住了鸣上悠的肤色。他闭上眼能够想象出来。足立透说不出来。

他们以后不会那么做了。鸣上悠说。我会试图和教导主任商议这件事。

好。足立透轻轻说,谢谢你。他终于道谢了。

那我先回教室了。鸣上悠说。

嗯。足立透应。

鸣上悠朝楼梯走去。他手中那把伞上的雪全融化了。足立透忽然有些忧伤,就像沉浸在福尔马林里的那种感觉。悲伤是水,涌进他的毛孔,涌进他任何与大气连通的开口。他的身体被灌得肿胀。他感觉很难过。是比努力了一个月还没有考过鸣上悠的那种忧伤还要心碎的事情。几秒后,他又不得不收敛起这种感觉。就像整理错题。泔水生长出蛆虫,飞蝇飘荡。愤怒卷土重来,浪涛越过消极的沙滩。反正事情说出来,足立透自己也知道,那群比他大个几岁或者几十岁的人的一定会骂足立透想这么多。他狼狈地走回自己教室。同学还在为一盒花花绿绿的巧克力争吵。他翻开书。同学解开丝带。他握起笔。同学抓起一颗手工巧克力扔进嘴里。他感觉忧郁、狂躁、哀伤、愤怒。但是他的同学突然开始狂笑起来。

足立透后来才明白原来这种事被称作“镜头霸凌”。他们的权力完全不对等。讨厌足立透的人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班级,已经延伸成一种思维。足立透没有做什么错事。但是他也足够傲慢。足立透是罪人。形单影只的罪人。而讨厌足立透似乎成为了这群学生中轻而易举的小事。不过后来,足立透已经全然不再去在意他身边的人类。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比较躁动的空气里学习。升学考的时候他喝了一罐咖啡。足立透做题速度很快。他放下笔,听见笔杆甩在桌面上声音回荡着整个考场。他检查选择题,检查B竖下来的一笔有没有衔接上。足立透忽然想到鸣上悠,想到那个穿着银灰色风衣与足立透擦肩而过去神社祭拜的鸣上悠。他虔诚地双手合十。闭眼。没有往外看。他是在祈求学业还是其她种种。足立透在神社外这么想。他坐在考场上也在想,想鸣上悠会选择哪个大学。他看起来很适合学习艺术。在画展里和路人攀谈到最后的时候不经意提到自己其实就是画展的东道主。鸣上悠可能会养长发。可能会扛着贝斯穿梭不同的城市。他会听到不同女孩子的口音,像收集邮票。不过足立透很确定鸣上悠会考东京的大学。他与鸣上悠不熟。他们没说过几句话。但是足立透就像占卜师一样真挚地相信鸣上悠一定会坐车返回东京。旁边的女孩子落了笔。前面的人落笔。铃声响起来了。该交卷了。

走出考场外面下了雪。有几个年轻的学生扑到母亲或者父亲的怀抱里。足立透把脖子缩进衣领里。他看到远处有一家餐厅。他饥肠辘辘。他希望可以在菜单上看到“炸猪排”。

前几个月他的母亲站在卧室门口询问他大学申请的事情。母亲有母爱的宽容,她相信自己出色的儿子可以被日本任何一所大学录取。但是你想要研读什么专业?母亲发问。足立透正在啃咬那只中性笔的笔头。他起先填报了法律系。足立透想象过站在律师席上的自己。正在为一个有罪的家伙辩护。这家伙的公司向足立透要求必须减刑,他们可以支付一大笔昂贵的费用。那会足立透肯定会在交涉的中途去享用大公司的厕所。用里面的香水喷洒在自己的头顶。后来足立透也考虑过文科。英语系如何。听上去像是足立透会选择的专业。但是这样他会找不到工作。

母亲给足立透买了一台SONY的笔记本。足立透在整个暑假重复着看书、自慰、看电影,网络学习。他最后选择了法律系。所以他开始观看一些欧美的法庭电影。足立透自慰完觉得很难受。外面的夕阳看起来会坠落飞机。他感到自己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性欲。于是他开始通过无休无止地观赏电影来替代这一活动。

足立透裹挟着行李和高中时的习惯在大学生存。他醒得很早。早到他做完行程表的很多事情才听见他舍友下楼使用微波炉的声音。他在图书馆里活得像个野人。或许说,他可以在墙角安置一个帐篷然后像一番街公园里的流浪汉住在那里。在所有路过的同学看来。穿着标新立异的同性撞过他的肩膀,跨上三步阶梯,后面一个人再扔上一个帆布包。两个人隔着足立透(也许是把足立透当作球网了)传递物件。足立透很沉默地走。他的视线笔直,他没有看到谁,好像那群人死在了他的后面。他在电脑前阅读法律相关的新闻,偶尔他会点击作者,查看作者的学历和阅历。大课教室他向来坐第四排,因为没有人会抢占这里的位置。足立透从书包里抽出笔记本,抽出一支钢笔。钢笔是学校赠与足立透的礼物。他的手机已经更新换代,可以触屏。那些app可以在他的指尖疯狂地舞动。他还是像个未开化的原始人。互联网社交功能的软件应该惭愧地从他手机里退台。足立透把手机安置到另一边。就好像手机也不是足立透本人的。足立透抬头,他看见姗姗来迟的教授。教授披着不符合季节的外套。他在讲授前布置了小组作业,也可以个人提交。

足立透举手。

足立同学是想一个人完成吗。啊。教授也知道足立透的名字。很多人看过来。但是她们看错了方向。足立透不坐在那。足立透不穿那件山本耀司。对比高中他唯一的变化就是摘掉了眼镜。但是那样显得他眼睛变小了。

足立透点点头。他不清楚教授能否隔着几米的距离看清他动作的幅度,毕竟全都隐匿在厚重的卫衣里。春寒料峭的时候阳光总是有点虚伪。足立透第一天还会踩住叶子的影子。学校的绿植很好看,像庭院。乌鸦踩在像篝火的落叶堆上,发出很响很响的“咔擦”的声音。教务处裁剪足立透的一寸照也是“咔擦”的声音。后来,第一学期接近尾声的时候他就步履匆匆地踏过阳光的尸体。他需要去自习室为接连的考试准备。教授要求她们在这周五下午三点前发送电子邮件。有些人至今还没有保存教授的雅虎邮箱,然后走到足立透面前(他看来很像教授的助教)问足立透怎么联系上教授。足立透打开邮箱,发现草稿箱里躺着一封申请缓考的邮件。没有发送成功。因为最后他顶着毁天灭地的高温去参加期末测评了。小组作业很简单,撰写一篇社会学相关的人文调查文章。时间有限,所以对内容的深度和广度要求不是很高。足立透自嘲地想到他的高中同学,如果调研一篇“乡村高中生现有文化储存和文学素养调查”,他会乐在其中,并且汇入大量主观评价。教授说开始上课。足立透正襟危坐。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教室后座。密密麻麻很多人。但是大家又很诡异的安静。以及,再往一侧偏一点,他震撼地看到了鸣上悠。他像公众之敌的男主人公一样突出。而周围像圆形喷泉装饰物围绕他的人的脸部轮廓也变得模糊起来。鸣上悠抬起头。他桌子上的阳光很长。他方才正在玩弄自己的手机。足立透猛地回头。他心跳有点快。他不想被认出来。

鸣上悠。鸣上悠。罪恶的鸣上悠。像水草把足立透拉进水潭里的罪恶的鸣上悠。一般来说像邪恶的美人鱼会做出这种事。而她们之后就要剖开足立透的喉管,让水漫进他的身体里。

足立透应该早就知道鸣上悠和他在同一所大学就读的。社团招新日,当时足立透攥起一张数独的纸张,他在阳光下心算。他听到过鸣上悠的名字。在他背后像哨子声一样响起。但是“鸣上悠”这一串字符是断断续续的声音的拼凑。也许是“鸣上悠”,也许又是其她。足立透没有想太多,也没有疯狂地求证鸣上悠的存在。鸣上悠存在,不让人意外。毕竟所有好学生都向往这所大学。鸣上悠不存在,也很正常。他们只是飘舞在八十稻羽春季里的花粉,随风飘散后就消失在都市的高楼大厦里。他们必然都是要奔向大城市的人。东京可以容得下所有八十稻羽的人。他们是放养进水族馆的两条热带鱼。塑料袋对准水面的时候,他们就会扇动鱼鳍游向缸里的各个角落。至于说现在足立透的肩膀突然一顿,纯粹是因为他被鸣上悠的脸像看到恐怖电影里的“贴脸”情节给吓到了。鸣上悠是鬼。还是足立透心里有鬼。

教授走下讲台问前排的足立透有什么看法。足立透没有站起身,他仰头回答。他说得很流畅。但是答案不完美。很多想到的点他都忘记说出来了。教授说可以。足立透不敢确认后排的鸣上悠是否有察觉。足立透盯着手臂打下来的投影发呆。

大课结束得很快。下课的时候足立透跟在人群的后面。他看见前面那个人很高。从走路的姿势他判断出这个人一定是鸣上悠。鸣上悠在高中走路会一只手插兜。他的步履轻悄。有人在叫鸣上悠。声音是足立透后面传出来的。足立透有几乎要躲到旁边盆栽里的冲动。鸣上悠转过身子,他的视线擦过足立透的肩膀,对上声音的源头。鸣上悠分明看到足立透了。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鸣上悠没有表达什么;鸣上悠表达了一切。足立透挤出人群的空袭。他站在楼梯的平台上。往下看是一颗挨着一颗的脑袋。黑色的毛发密布。像一条黑色的毛毯被人群举着下楼。足立透有点想笑,但是这里不是话剧的舞台,大幅度的笑会显得他有些突兀。他想,我讨厌了这么多年的人。到最后根本都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在讨厌个什么劲。足立透总觉得自己要做什么行动发泄。就像电影里那种特定的“摆脱过去”的一个动作。比如说扔掉信物,删除通讯录,朝着天空大喊“我去你的×××”。结果足立透发现他身上没有鸣上悠留下的任何痕迹。最后足立透只能拉紧了双肩包的两个肩带,然后匆匆小碎步下楼。

几年后。足立透把图书馆储物柜里塞进去的双肩包抽出来。拉链堵在框上被拉扯打开。他有些吃力。外面像庆祝新年一样热闹。很高的男孩子和很高的女孩子走过足立透的身边。她们的样貌会让人信服“她们是这一年东京即将毕业的本科生”。

足立透申请了三年的奖学金。他又把奖金存在银行里。存款的时候足立透东张西望。他不打算于学期的最后一天选择在学校的食堂里进食。足立透离开图书馆。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要在他的衬衫上戳出一个洞。或者像激光机在他的衣摆上镂空刻出“adachi”。足立透寄生在这所大学四年。他没有留恋的想法,也不会哭出来。大学是他试图摆脱和他一个层级的人类的工具。他向涩谷的一所律师事务所提出申请。所长要求他下个星期必须来报道。这样可以提前跟着前辈去走法庭。足立透的同系同学没有像他的高中同学那么恨他。她们早就把足立透忘了。仿佛他是隔壁学校的旁听生。她们假装每个人都是社交场合里的主角。但其实大家也假装忽视社交有阶级立场。她们组织了毕业舞会,想象自己是性生活很丰富的成年人。她们订完场地后都没有邀请足立透。没有人同情他。她们向调酒师要金汤力和白葡萄酒喝。足立透在律所的前几个月都是帮前辈整理资料。前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不太擅长使用电脑。足立透需要加班帮助她把字打进word里。后来所长说你也可以接些单子了。都是民事纠纷。为一个足立透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重要的物件争论得喋喋不休。足立透在法庭上无聊地听着两个公民争吵。起先他不理解,后来他开始习惯,并且不关心任何人。所有人都是有罪的。足立透利用大部分人会拥有的潜在的歧视倾向来抨击对方律师。

足立透在地铁旁边租了一套几十平米的房子。律所是商民两用。里面有张他可以睡的军用折叠床。他起早贪黑。偶尔会在楼下的吉野家点上大份的牛肉丼。把勺子伸进去,磨牙隐隐发痛。足立透只能避开,用另一侧的磨牙嚼烂那些肥牛。然后他又一阵疼痛。痛得全身上下毛孔都电起来。足立透立马去捂他的脸。这样无济于事。他恶心地把粘稠的米饭和肉吐出来。又用纸巾遮盖住。很多人在成年后不再关心牙齿健康问题。足立透就是其中之一。他以为他早晚各刷一次牙已经表达对牙齿的尊重。

痛。痛死了。痛得足立透想要咬住什么东西。

他从未想到二十多年人生里有朝一日因为牙痛而难忘今宵。痛到最后足立透像是偷窃了餐厅里收银台所有小费一番冲出大门。他在马路上立马招呼了一辆计程车。计程车一骑绝尘。周遭的建筑和植株像人生经过足立透。最后他看见诊所,在所有建筑物中间夹住,小小的一栋。用玻璃包围起来的墙壁。他跑进去。他跑步的姿势很滑稽,像卓别林。最后足立透躺在了床上。床板很硬。眼珠前是一盏明亮的灯。盯久了会有难受的视觉后像。足立透微微仰起脖子。他看见天花板光洁明亮。蓝白交错。空气很清晰,有股橙柚味。他的律所里时常弥漫着恼人的二手烟。他习惯性要去摘眼镜,摸到眼眶旁边只是温热的皮肤。足立透想起他早就不需要戴眼镜了。一颗头在视线里突然弹出来。医用头帽、医用口罩,把牙医的脸覆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足立透盯着眼睛。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掌握可以直视他人眼神的能力。他别过头。牙医的手把足立透的下颚拧过来。牙医说,嘴巴张开。足立透张开嘴。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嘴唇卷起来好显现出门牙接近牙龈的表面。

足立透把嘴张大的时候忽而感觉额头的肉也舒展开来。他继续阅览牙医的脸,像看一本杂志。感觉有点诡异。他感受到牙探针在敲击他牙齿的牙釉质。冰冷的痛。尤其在触碰到敏感点的时候足立透啊的叫出一声。他的半面肌肉酸胀起来。这里最痛。

嘴巴张大。牙医说。我看不到里面了。

足立透照做。他虽然已经成人,但还是无法理解牙医为什么要反复激起他的疼痛。他有一次在医院儿童科听到幼童撕心裂肺的声音。整个肺叶都要在孩童的胸腔里爆炸。

牙医说这是蛀牙,而且不止一颗,后面的磨牙是蛀牙,前面还有一颗犬牙也有。但是前面的犬牙不是那么严重。足立透忍不住问二十多岁了还会有吗。牙医回复说不是你现在长出来的。是你以前就有了。足立透想起来他对着镜子刷的时候好像就看到前面那颗犬牙泛黄。

以前。足立透想以前。他完全没有一点自己过度食用糖果等损伤牙质的食物的回忆。但是蛀牙无情地入侵了他。涡轮机钻头的声音尖锐地想起来。整个东京的道路崩裂、分离。足立透来不及挣扎。钻头已经扎进他的磨牙里刨开所有的牙质。凿地、钻木。地球上也有无数个洞。唾液积累,汇聚在他的牙下部。他开始想象那些刨开的牙屑融进口腔唾沫里。浑浊恶心的液体。他感受到他的磨牙越来越空洞。可是牙医居然还在继续工作。他的蛀牙到底有多严重?总不会要根管治疗了吧。

吐一下口水。牙医说。

足立透站起身。他往旁边的池子里狂吐。又觉得口腔还是不干净。和了口水继续吐。他听见牙医去柜台边拿取工具的声音。足立透的鼻子里灌入一股难以言喻的只有牙科才会蔓延的消毒水味。他看着牙医的背影,感觉这个背影似曾相识。牙医转过身,面对足立透。足立透吓了一跳。而上一次他被吓一跳,是在大学的大课教室里。他看见鸣上悠的那张脸。看见鸣上悠突出的鼻子。现在,足立透有些呆滞,他忘记了配合牙医的工作继续躺在床上。他看见鸣上悠,绝对是工作后的鸣上悠,披着牙医专业的制服,向自己一步一步走来。鸣上悠像万圣节负责吓唬人的鬼。他的脚步声也开始放大,像足立透的心跳。但足立透不是心动,他是恐惧。牙齿是人类的隐私部位。很多人的吃相丑陋,汤汁溅在唇周,进食的时候会遮掩着嘴巴不让对方看见。而食物送进口腔内会迅速被咀嚼,破防了最完美的状态,变成恶心破烂的黏糊。口腔是人类很丑陋的部位。他怕自己的牙齿崎岖,他怕自己的牙齿发黄,或者舌苔惨白,他怕他的牙龈肿胀,智齿破土而出。他有口臭吗。鸣上悠窥探到他的每一颗牙齿。足立透在一瞬间几乎都有种自己还是孩童的感觉。因为孩童要配合医生的每一个诊断。她们乖巧、无助,偶尔还会嚎啕大哭。

鸣上悠用水管往足立透镂空的磨牙里灌水。他的龋坏牙组织已经被掏空,留下一个巨大的龋洞。像陨石坑。足立透有好几次忍不住用舌尖去触摸龋洞的轮廓,像英国伦敦的索巨石阵。孤立的组织残存。然后又被鸣上悠勒令舌头安放在另一边。不然我会夹伤你的舌头。

足立透安稳下来。他的眉毛皱在一起。这个神态也会被牙医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在鸣上悠面前是赤身裸露的。他身上可能飘着羽毛。虽然那些被羽毛遮挡的人大多是美丽的女神。足立透只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律师。鸣上悠站在旁边混合调制那些树脂材料。随后鸣上悠又折回来。倚在足立透的大腿旁。足立透的肌肉感受到了挤压。鸣上悠的手靠过来,阴影掉在足立透的苹果肌上。他感受有热乎乎的填充固液体被充填器挤进缝隙中。一点、一点。鸣上悠每次都送进一点点。鸣上悠举起固化灯,固化灯打在磨牙边,灯光照进去有丝毫暖暖的。但不是阳光的沐浴和恩赐。他偶尔感觉自己是躺在生化危机的手术室里。旁边的鸣上悠是罪恶的科学家。足立透闭上眼。像坐过山车前闭上眼,像坐飞机前闭上眼。头顶照射的灯光扑在他的眼皮上。他反复感受到填充器擦过他龋洞。然后又是固化,时间过去很久,足立透隐隐感知到牙齿间的空虚被填塞完整。他忍不住把舌头探过去,碾过固化物上的平面。鸣上悠停止他手中的工作。他站起身,弯下腰对向足立透的脸,像要亲吻白雪公主的王子(不过鸣上悠的每一个病人都是白雪公主)然后温柔地说:好了。你再漱个口吧。这段时间不要一直去舔补牙。

足立透爬起身子,他很快把水倒进嘴里,又疯狂吐出来。他像溺水被救起的人看向鸣上悠。鸣上悠看起来还是和大学那会一样,完全没有认出足立透。他笑。他高中也是那么笑。他对每个人都这么笑。足立透轻轻地咽了一口气:算了,反正他都不认识我。我干嘛那么耿耿于怀。就当作是陌生的牙科医生好了。

我下次还要来吗。足立透问。

嗯,下次再来检查一下。鸣上悠坐在他蓝色的旋转椅上说。他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没有看过来。你前面那颗犬牙下次过来修理吧。

足立透有些昏昏沉沉。他起身,双脚有些发麻,站在地面上。地面也是蓝白交错。他没有再和鸣上悠探讨牙齿有关的问题。他离开了这个房间。大厅吧台在播放R&B音乐。歌词里唱我们之间一定糟成这样吗。她说拜,然后转身离开。后来我再没发现像她一般的人。

这几天没什么案子。东京风平浪静。足立透申请了一周的长假。他在家里烹饪了一周的流食,装进便当里冷藏。足立透自己也无法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他大概是被诅咒了。然后他窝在沙发上莫名其妙地自怨自艾(在他复盘后)。他已经几年没有见到鸣上悠。现在足立透的日子过的不差,他是大律师,他手上有几桩成绩不错的刑事案件。也有人走进律所指名足立透。他不清楚鸣上悠在学医。或许他听到过,根本就忘了。足立透很讨厌的事情就是,他的条件、状态也不差。他是很多人羡慕的模板。为什么总是以最糟糕的姿态呈现在鸣上悠的面前?鸣上悠怎么样才能看到足立透高中时学年第一的总分排名,大学满满当当的课程安排以及法官敲下锤子时足立透站在律师席上意气奋发的模样。足立透允许自己人生出丑,他不是完美主义者,他不在乎看些看到他出丑的普人。但是他无法容忍自己怎么单在鸣上悠面前出丑。愈是磕碰到什么家具,足立透愈发火大,又反过去给桌子踢了一脚。鸣上悠既是如此。足立透觉得自己现在对鸣上悠火大得很。他伸手去够茶几旁柜子的抽屉。抽出来空空荡荡。他的七星早就抽光了。足立透不嗜烟。如果他今天没发现七星被抽光了也不会去想着接下来再去买一包。但是他还是决定接下来要去趟7-11。

足立透走过相当漫长的一条路。长到他怀疑天空会突然下起雪。附近有一家像洞穴一样的酒吧。声音分明被隔绝在内。足立透依旧能够感知到里面嘈杂的音乐像被暴力组织砸场子打过去的小弟撞在大门上。门把是大红色的。招牌是一串英文。他闻到干冰和洒在地面上的酒水的气味。没有清理的白色塑料袋被压在清空的啤酒架子。再隔一条小巷就是7-11。足立透迈出一只脚。他停了下来。小巷里的风经由狭管效应恐惧地奔涌过来,是世界末日的动物逃亡。足立透在幽暗的灯光下光零零地站着一个修长的人。看上去孤独得要命。

又是他。那个在八十神高中,在Utokyo,甚至可能是在诊所里,都是最受欢迎的那个他。鸣上悠。鸣上悠。鸣上悠的男同学用很难听的玩笑夸他长得好看。也有谣言传到足立透的耳里:鸣上悠男女通吃。但是他大学期间只在和一个女孩子谈恋爱。难道他高中在和男人恋爱?鸣上悠无懈可击、仪表堂堂。他完美得有点虚假。如果可以,祈求地面上突然生成一只压扁的碳酸饮料空罐,足立透会踢过去,踢在鸣上悠的小腿上。

可怕的是,足立透还能想象到鸣上悠一定会优雅地蹲下身子,拣起来,然后扔进某只垃圾桶里。

鸣上悠起先是站着。然后歪歪扭扭地向红砖墙壁冲过去。醉酒的模样粗鲁如野猪。在东京大都市里横冲直撞的猪头。足立透没了抽烟的心情。他也扎进小巷里。他倒想去看看鸣上悠。他已经准备好要捂着小腹大笑一场:鸣上悠我终于看到你丢脸的样子了。足立透像鬼站在鸣上悠的旁边。他用指尖戳了戳鸣上悠的肩膀。鸣上悠哼哼一声,没有说话。足立透感到自己的脚底板冰冷。他开口:鸣上?鸣上悠没有回复。他打了一个嗝。酒的味道很浓厚。

喂。足立透说。理我一下。

鸣上悠还是不说话。不过他总归看向足立透了。他的眼睛像早晨起床时那般朦胧。蒙着一层雾。足立透再往前一步。鸣上悠迷迷糊糊地看着足立透。他张开双手忽然紧紧地包住了足立透。好紧好紧,足立透根本脱不开。他愠怒起来。他是来看鸣上悠笑话的!但不是来和鸣上悠扮演兄弟情深的!鸣上悠你在干什么!足立透像被抓住脖子的鸭子大叫。鸣上悠把头埋进足立透的脖颈。他的头发蹭在足立透的脸上。他烫死了。他的脸上也盖着一层香水和酒水混合的气息。足立透说,我错了。你放过我行吗。鸣上。鸣上悠没有答应。他就喜欢这么抱着。鸣上悠只是醉了。

巷子脏兮兮的。墙壁和地板连结的缝隙里堆满了烟蒂和避孕套。

巷子末路突然一阵崩塌的声音。像是钢筋、砖瓦、金属坠落下来的剧烈的轰鸣。这边两个旧熟人在拥抱。那边听起来世界像是被切割了一个缺口。人的尖叫声穿过天空。足立透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的左手像抓住猫后颈一样揪住鸣上悠后脊的风衣。他说,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回家去。鸣上悠不会有回信的。足立透一边拖着鸣上悠(这个身上散发着祖马龙香味的家伙没有他想象得那么沉重),一边往前艰难行走。就像他曾经在大雪纷飞的操场上奔向另外两个罪人。他们后面有炸弹?有连环杀人犯?还是他们亡命天涯?足立透往前三步,鸣上悠跟着拖沓一步。总之足立透爬到了巷子外面。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酒吧。又有人在门口留下了呕吐物。他忽然明白了鸣上悠出现的理由。你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受伤的流浪猫。上帝要求你领养他。快点把他带走吧。快点把他带走吧。足立透摸上额头。他把着鸣上悠的手臂。看上去他们的确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一个朋友来接另一个在酒吧里喝断片的朋友。足立透有点饥饿,他晚饭没吃,就喝了一杯咖啡。他也不能扔下鸣上悠去便利店买一只饭团。他们穿过一大段一小段的路。足立透上楼。他打开公寓门的时候想起来自己还没有买烟。他去掏鸣上悠的口袋,摸出一只手机。上面显示时间:清晨时间,2:05。自他离开公寓,足立透什么也没有做。如果不包括把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领回家。

我疯了。我一定是疯了。足立透推开门。公寓里的灯关着。他打开开关的时候消耗了很大的力气。他站在卧室里。他看见鸣上悠困倦地卧在他的床上。好像开启了一种自动识路的GPS导航功能。足立透向来早睡早起。他也觉得自己和鸣上悠没什么区别,好困。如果他现在继续纠结鸣上悠的破事也没有什么结果。他总不能摇醒鸣上悠质问他:你在我家里发什么疯啊。人是他带进来的。不把人带进来他们两个人可能会在巷子里惨遭不测。他困到眼睛逐渐合上。天花板沉重地向他压下来,地板把他托上去。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快死了,困得猝死的那种。那么想眠。他的眼皮兜下来。他也倒下身子。被褥足够舒适。他只要躺在柔软的地方就要睡死过去。

足立透一闭上眼睛就睡着。

是夜。各种混乱的东西往足立透大脑里钻。他梦见两个男人,他,鸣上悠,他们隐匿在酒吧里的房间性爱。裸露的身体缠绕在一起。他把他插得很深很深。为什么梦里还会有性快感?!足立透吓醒了。天哪,外面天已经亮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在深夜的时候和鸣上悠产生了不正当的关系。哪一段是真实发生的人生。哪一段是平行世界投射过来的录像。为什么梦里的行为如此清晰。清晰到足立透就像站在旁边的观众,还是色情影像录制的导演。他的大脑好混乱,沉淀着各种物质。记忆在大脑皮层打枕头战役。他头痛到像倒了个美国时差。记不清很多东西。昨天他到底为什么要出门。鸣上悠又是怎么碰见他。眼前的家具开始陌生。这台电视是他买的吗。这张床的被褥叠向也很诡异。他家窗帘是浅灰色的吗。足立透的眼皮很油。他意识到自己是不是的确躺在另一个男人的家里。而昨晚的那个梦是不是的确是真实的。不行,我要离开这里。足立透想。我要立马离开这里。如果不离开这里他就会被生吞活剥。

这里不是我的家吧。

我的家不在这里吧。

这里是不是鸣上悠的家。

我昨天在他的家里做了什么。

足立透留了张纸条。他逃出去。在东京的道路上闲逛。失魂落魄之感让他开始怀疑他是否有个公寓,有个可以归去的家。他十年的人生是上帝小小的一个响指。手机在裤袋里振动。啊,手机居然还在。是条订阅广告。与任何足立透的人生无关。无数的人生在这里穿行。然后消失在足立透的人生中。像游戏里生出的无法互动的路人。Safari里有一条新闻,表明昨日某条街巷有凶案,一人伤亡。由于没有目击证人和关键证物,警方依旧还在侦察。他们两个人差点成为命案的目击证人。

足立透曾经在新宿的欢乐街驻足。一个占卜师叫住他。问他是否有未解的问题,是否想通过占卜来寻求答案。

你能猜透我心中所想的我就相信你。足立透说。

噢。御船千早说,我知道你在想一个人啦 (足立透扬眉)。你的命定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不是最近还和他交流过。

命定之人?足立透说。

嗯,就是这样。御船千早说,好啦,接下来给我结算占卜费用吧。

等等,你不是免费的吗。足立透问。

占卜是免费的,但是如果你想要解决这个问题的话,比如说排除你心中的困扰。你是不是其实不喜欢这个命定之人?(足立透点点头)想要和他斩断关系的话,那需要费用了哦。御船千早说。

不给。足立透直白拒绝。

为什么!姑娘有些生气。

那我不去见他不就好了。足立透说,也不会怎么样吧。

御船千早占卜的结果模棱两可,分明没有道明究竟谁是足立透的命定之人。足立透满脑子都是鸣上悠。鸣上悠变成三只黄色小鸟在他脑子上来回旋转。想到最后足立透自我怀疑:我不会是同性恋吧。怎么会有一个男人想着另一个男人那么长的时间。

几天后,足立透站在人行道上。他检查手机的短信:蛀牙的复诊。他今天需要再去看牙齿。足立透抬头,大楼上的光污染打在眼镜上泛痛。阳光太好了。好到大街上每一个物品的存在赋予了一层圣洁的意思。玻璃橱窗熠熠生辉,是招揽好生意的一天。鸟鸣,在看不见的地方发出悠扬的叫声。几只鸟黏在一起掠过天空。他看到眼前正好是地铁出口。于是顺便扎了进去。

足立透下站的时候,一对情侣手牵手在他面前走过。冬末春初,推开诊所的门里面空调还释放出暖气。吧台小姐热情地和足立透打招呼。她说鸣上医生在里面。而经过足立透的心理加工这句话听上去完全是刻意的。灯光打在足立透的脸上。他的脸惨白。他只能想象出来。而牙医又能完全看到。鸣上悠在足立透的头上。他遮掩到只剩下一双眼睛。他的眼睛大得过分。嘴唇躲藏在口罩后面微笑。像拍证件照的那种微笑。他认真地凝视着足立透。

就诊过程中医生不容许与病人攀谈。足立透恨不得在鸣上悠的眼镜里读出一千种语言。保持冷静。保持冷静。我马上会和这个人斩断缘分。他只是我的牙医。他靠我的蛀牙赚钱。我发誓我在人生未来几十年好好保护牙齿,杜绝任何一颗蛀牙。鸣上悠怎么看待我?一个陌生人。但也是病人。前几天他喝断片而我作为与他相识的半个朋友帮他带回家。足立透想到电视。想到床的被褥叠。想到浅灰色的窗帘。那天他醒来的那个鸟巢就是足立透自己的公寓。为什么他要像个小偷逃之夭夭(这里应当像美剧台词一样加个“fucking”)。他就这样又在鸣上悠面前丢脸了。逃离鸣上悠就是不会再出丑的最好办法。

周围没有人。电钻的声音响起来,滋滋滋,滋滋滋。然后被关上了。

足立透有点激动,难道不用电钻了?

足立先生说讨厌我的十件事情。鸣上悠放下手中的探针,他说,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喜欢我的十件事情?虽然我没有足立先生那么关注足立,这很抱歉。但是我很高兴,并且我之后也会努力。我们要不要之后找个时间去约会(date的那种)。噢,当然,不能吃太刺激的东西。

足立透没反应过来鸣上悠的话。电钻又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