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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白司彦的信息就来了,“你先睡,我还有几个电话要打。”熙珠料到他问到绑架犯的信息后一定有些事情要安排,只能忐忑不安地独自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猛然间,她又被推下悬崖。坠落的过程无比漫长,恐惧也无限延长,直到忽然有人拉住了她,她浑身一抖,被拽回现实。
她睁开眼,看到黑暗中白司彦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做噩梦了?”他双眉深锁凝视着她。
她点点头,“几点了?”“刚过十二点。”她看看陪护床,显然,他是已经睡下又起来的。“你怎么醒了?”
“听到你说梦话了。”他微笑,“这么多年不开口的人,现在连梦话都会说了。”
“……我说什么了?”
他笑意更深,“你叫我的名字。”
她大窘,把手从他手中抽回,藏到被子里。
“梦见什么了?”他问。
“掉下悬崖……”她心有余悸,“……今天一直梦到这个。”
他忧虑地看着她,说,“那我在这儿陪着你。”
她感到脸上发热,垂下眼说,“没事的,你去睡吧,你一天一夜没好好休息了。”
她话语里流露的关怀令他更舍不得离开。所以他固执地待着不走,“你不用管我,你好好睡觉就行。”
她反倒一点睡意都没有了,毕竟白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但是他的脸上确确实实写着疲惫。
她将半个脸缩进被子,往床的一侧挪了挪,看了看他,又把目光移开。他迷惑了一秒,然后愣住,接着腾地站起,掀开被子躺到她的身边。
床实在是太小了,两人只能侧卧着,——面对面,但是小心地留出距离。熙珠无法正视他的脸,只能垂下目光,但是正对着的是他半隐半露的胸口。她狼狈地闭上眼睛。
她的慌张全被他看在眼里。现在白司彦也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406……”他开口。她果然立马睁开眼。
他含着笑接着说道,“……告诉了我很多有用的信息。帮了大忙了。”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那你想好了吗,要拿她怎么样。”
“你说呢?你看……她其实没有恶意……”
“……你好像很了解她?”她忍不住问。
他曲起手臂枕到脑后,“也许吧……我也是最近才慢慢了解她。”
“对她很感兴趣?”
“是啊。”
她眼神复杂,上下打量着他。“也许她没有你想的那么有趣。”
“是吗?不见得吧……”逗她太好玩了,他有点上瘾。
“你是不是喜欢……”话问出口她就后悔了,硬生生改口,“……和她说话?”
他听出她语气里的恼与怨,发现自己过火了。现在处境尴尬,他既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她的在乎令他窃喜,但他又舍不得让她难过。斟酌良久,他终于开口,“我更喜欢和你说话。”
她完全措手不及。真能花言巧语呢,不愧是发言人,或者说,不愧是男人。她腹诽。
“像这样,和你,平平常常地聊天,我觉得很开心。”他轻声说。
太糟糕了,这一下想气也气不起来了。她撇过脸,竭力压下自己的嘴角,最终放开这个话题。“姜课长说,在山上过夜的时候大家要围着篝火聊天。可惜……”
“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他连忙接口,“而且不只聊天,他们还安排了……奇奇怪怪的游戏。”
“什么游戏?”她转回来好奇地问。
“呃……好像是叫‘真心话’?问一个问题,然后大家轮流回答吧大概……我看了他们的计划方案,连备选问题都列出来了。”只能说姜课长的专业素养无可挑剔。
“都有什么问题啊?”
“记不清了……呃……似乎有关于初恋之类的……”他当时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不知为何就只记住了这两个字。
话说出口,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马上各自移开视线。
“所以……你的初恋是什么时候?”她先沉不住气。
“真心”当然包含了“真心话”在内。既然熙珠想要,他当然要给。“我第一次见到她,是上初中的时候。”
她抬眼认真听着。
“那时我和她都还是小孩子……但是后来,我从阿勒干回来,再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长大了……”
往事恍如昨日,他仿佛又看到那个女孩坐在隔壁院子的丁香树下,像一朵初绽的丁香花。为什么那阵风里的香气会魂牵梦绕?当时他不懂,后来他懂了。
“那天她穿的衣服还历历在目……所以那段时间,我时不时找借口叫她一起去看画展,是为了能多见见她。”
终于说出口了。他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她。然而,她完全没有他所期待的反应。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不知道在看向何处。他不知所措,“……你记得吧?”
她怎么能不记得。那时他多次邀请洪因娥去看展,而她也不得不跟去,因为姐姐需要她当翻译。对,“不得不”,这就是她给自己的理由。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去,但她“不得不”去,她不能不去,她怎么能做到不去。
“嗯。”是她的全部回答。
他心中黯然,只能故作轻松,“你呢?洪熙珠的初恋,是什么时候?”
她目光闪烁,“我的初恋……也是我很小的时候遇见的。”
他的心提起来,全神贯注地看着她,怕漏掉任何一丝线索。
“但是他当时喜欢的是别人。”
期待彻底落空,一颗心落到谷底。他扯出一个笑容,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嘛……”她也笑了笑,“性格很恶劣。”
他忍不住哼了一声,“原来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不,”她好像在跟他比谁笑得更难看,“他很受欢迎,总是被很多女孩子围着。”
他把社交圈里所有招蜂引蝶的浪荡子弟从脑海里过了一遍,想不起来有谁和洪熙珠过从甚密。“你跟他……熟悉吗?”他不禁怀疑。
“是啊,”她苦笑,“经常见面嘛。”
“他对你怎样?”
“有时候很好,有时候很坏……”
“他对你很坏?”他像只听见了后半截话,脸上没了笑容。
“……也并不是真的很坏,只是爱说很伤人的话。”她看了他一眼,但是他别过脸去。
“所以你到底喜欢他哪一点。”他沉声问,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语调。
她低下头,脸埋进枕头里,用几乎要听不到的声音说,“什么都喜欢。全部都喜欢。”
他的怒火变成潮湿的灰烬。这样的心境他最了解,他又怎么能怪她?他沉默了半晌,“所以呢,你们谈恋爱了?”
她无奈地叹气,“怎么可能!”
“……那你经常跟他见面做什么。”
他的语气里埋着刺,扎到她的痛处。“我只是当电灯泡而已。”她心头火起,说不清是生他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转过身背对着他。“我错了,我就不应该跟着去看什么展。”
白司彦脑海里拼成一团糟的拼图被这句话全部打乱了。“洪熙珠你在说什么?”他脱口而出。此起彼伏的情绪令他几乎无法思考,但是像有自由意志似的,她说的每一句话以新的方式重新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猛地坐起来,“真是个笨蛋,太笨了……” 她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看他,“你说谁?”
“我说我的初恋!”他咬牙切齿地吼道,她一脸惊骇。
万分恼火但是又万般心痛,同时幸福得头发昏。他重新倒下,将她不容抗拒地揽到自己怀里,认输似地叹道,“你说得没错……性格确实很恶劣。”
她怔怔地看着他。
“我是说你的初恋。但是有一件事你错了。洪熙珠。他喜欢的从来不是别人。”说完他就闭上眼睛。
她动弹不得。直觉先于理智作出了所有判断,耳中仿佛能听到血液的喧嚣。在她面前是他起伏的胸膛,她慢慢靠近,将发烫的脸贴在上面。他收紧了手臂。
夜静谧而安宁,在无人打扰的角落,有一对夫妻,他们仍在胆怯地彼此试探,他们也在笨拙地学着袒露真心。
他们仍各自怀揣着秘密与心事,不敢多走一步,怕已经有的会轻易失去。
那个玫瑰色的词汇是未尝奢望过的上天恩赐。未来会怎样谁也不去想,至少已经拥有了过去。
而此刻呢,此刻只适合聆听彼此的心跳,分享彼此的体温,感受彼此的怀抱。
值此良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