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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只能将盘中的生鱼片塞到嘴里。冷而腥的一片,像活的鱼一样,滑进他的食道,在他胃里游动。突然之间他再也忍不住,站起来跑进洗手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到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他抬起头,母亲站在门边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多来几次?不,他已经受够了。晚上,他从床垫底下拿出做好了标记的地图。半年以来,他已经凭着周边环境、电话区号、标志建筑等等记忆中的线索,一步一步地缩小搜寻范围,最终确定了目标地点,并且规划好了路线。最近,白家对他的监管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严格,他已经有独自出门的自由。他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他就不告而别。转了几趟车,又徒步走了几公里的山路,他终于望见那片清澈的湖水与湖畔的小屋。他满心喜悦,边跑边忍不住叫出口,“爸爸!”
他奔近屋子,发现落了锁,从窗口往里看,屋里已经收拾一空。他房前屋后地察看,过去的生活痕迹已经消失殆尽。岸边泊着他们的船,盖着篷布,积着雨水,是长久无人问津的样子。
他无所适从地在湖边坐下,望着湖面发呆。以前他也常常这样坐在湖边,直到小屋里飘来辣炖鲭鱼的鲜香,然后那张慈和的笑脸会出现在身边,“想什么呢?”粗粝的大手揉他的头,“走,吃饭了。”
然而这次他一直坐到饥肠辘辘,也没有人出现。他只能原路返回,走到附近的市镇。他到以前熟悉的店铺里打听,没人知道郑商训的去向。
他随便买了点吃的填了肚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一直走到白日西沉,天空开始飘雨。也许就这样做一个流浪儿也不错?无牵无挂,无欲无求,无名无姓,就这样度过无人在意的一生。
他这么想着,但是忽然眼前浮现出那个女孩子稚拙的文字,“我想快点长大,才有办法照顾我爸爸”。
他回头望向来路。“将来你长大了,我们去城里住,开家小铺子,让你上个好一点的学校……”摔断腿之前,那人有时会这样对他说,眼睛里有喜滋滋的期待。是的,总有一天他会长大,总有一天他会找到那人。在那之前,他要学着像那个孩子一样忍耐。
他搭上公交车。车在雨幕中走走停停,他的心情也一样地在决心与退缩之间摇摆不定。路途遥远,到站时天色已经很晚,路对面是平昌洞起伏错落的山坡,远远望到白家的宅邸黑黢黢的像堡垒一样耸立在山顶。他在雨里慢慢地走着,对于这次出走的后果,他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半路,他走到那扇熟悉的窗下,窗里亮着暖黄的灯。他停下来抬头看,立即,窗子上扑上来一个熟悉的人影,隔得很远都能看出眼睛睁得圆圆的。过了几秒,人影消失了,他也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身后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他转身,洪熙珠撑着伞向他跑过来。她穿着睡衣睡裤和拖鞋就出门了,小小的脸上欢喜无限。他身上又湿又冷,心中有块角落却热了起来。如果说这个地方还有人会真心地因为他的归来而感到高兴,那就是这个孩子。忽然间,这个地方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耐了。
她将手上另一把伞递给他,他接过来,道了谢,让她快回去,她点头但是站着没动。他往前走了一截回头,她还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他没办法,只好走回去,拉着她将她送回家门口,然后在她的目送下往前走去。
她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放下心来。白天,白家的人来她们家找过白司彦,说一早上起来就找不到他。不好的预感应验了。昨晚,她像平常一样在对着镜子练习手语,突然窗外传来一声“洪熙珠!” 她跑到窗口一看,白司彦站在楼下望着她,朝她挥了挥手,笑了笑便走开了。当时她就莫名地觉得,那样的神情像是在告别。
傍晚的时候,听说人还是没找到,她跑到他家院墙旁边偷看,听到白义勇怒气冲冲的声音 “无法无天的小子!”为什么一个父亲在儿子失踪的时候,不是着急,而是生气,她想不明白,也无暇去想。
她坐立难安,但是束手无策。能做的只有在窗边等待着,也许他会像昨天一样,突然出现。所以当他真的突然出现的时候,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你那天去哪了?”她后来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回答,“我去找一个人,想吃他做的辣炖鲭鱼。”
她眨眨眼睛,意料之外的答案,但是又在情理之中。“辣炖鲭鱼最好吃了,我们以前常吃。”她写道,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情。
他明白她说的“我们”,他也理解她的怀念。因为这样的庶民料理,是不会出现在高门大户的餐桌上的。这是唯有他们两个共有的味觉记忆,封存着各自珍藏的回忆,彼此交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