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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开枪。
明智吾郎为此练习过多次,人型靶的距离放风筝一样地拉远,从静止到移动,他的技术精进得快,瞄准的的对象所以也很快换成了活靶子。
他的虎口仍残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发麻,明智把举着枪的手放下来,看着眼前的尸体。女人躺在血泊之中,凌乱的黑发被血洇湿,如蜘蛛爬丝。
“任务完成了吗。”不是陌生来电。
“是的,成功了……”明智吾郎感觉到喉咙发紧,他清了清嗓子,想要补充几句,“狮童先生……”空洞的忙音。
他太急于表现自己了,修剪指甲,练习微笑,每天对着镜子把自己梳理得整整齐齐,像被切成适口大小的廉价寿司,牙齿碾过坦诚的肚腹只觉得食之无味。
几乎令人反胃了,明智吾郎不动声色地提着他的文件箱,扮演一个本分的学生,等倒数第二班电车。下车的时候是阴转小雨,雨雾把俗气的霓虹灯模糊成一摊烂泥,呕吐到坑坑洼洼的地面上。
明智吾郎的头脑已经冷却下来,肌肉发僵,只有空空荡荡的胃袋在抽搐。左转,右转,熟稔得像握在手里的枪。明智对廉租房没什么感情,他其实更想就在这个十字路口饮弹自尽。
破口大骂,呕吐胆汁,字面意义上的肝脑涂地,尸体扭倒进血腥的泥泞里……他的身体因为这样的幻想而兴奋得战栗,神经质的高热蒸得他身体酥软,明智的指甲死死地攥着手掌内侧,才唤得一点游离态的理智支撑他直立着走回去。
他拿他那双几乎失温了的的手去翻钥匙,温差大得几乎错觉是扒窃,明智暗暗嗤笑没人看得上这间破房子,也没人看得上自己这个从乡下出来的学生。
他今天杀死了一个和自己母亲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她昨天还在和她的孩子通电话,约定周末去吃高级寿司……职业是研究员,价值是狮童先生给的第一次任务,明智复盘的语气平静得像催眠,以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一定会有的,我这次做的很成功,手枪里还有四发子弹足够送自己上路。
房门前有一个纸盒,约摸手掌大,一个有着万千种可能的大小,内容物的范围从死老鼠到巧克力都有机可乘——反正他也不期待更好的结果了,明智吾郎撕的很利落,薄薄的指甲用力到泛白。
里面是一双黑手套,下面还垫着一张支票,落款是狮童正義。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把自己料理得干净一点,新角色要登场了。”
手套是定做的,很薄,内里是山羊皮,外层摸起来像细砂纸,有着轻微的颗粒感和一丝凉意,那点凉意蛇行攀上指尖,发出黏腻又森冷的嘶嘶声。明智吾郎戴上试了试,贴合得仿佛另一层皮肤,工期起码在两周以上,明智暗自评估着。
他记得半月之前,狮童来过一次训练场,隔着钢化玻璃,远远地颔首一下,投石子一样的点滴涟漪,轻易引起他心中的轩然大波。不等明智揣测清楚这是否是赞许的意思,称不上忙碌的议员转头走了。
明智吾郎慢条斯理地把手套褪下来,学习毒蛇彬彬有礼的蜕皮。他嘴角漾起柔和的笑意,握着手套的手不动声色的用力,明智期待有一天能把这副手套甩到狮童的脸上。
侦探王子的诞辰盛大得像一场葬礼,明智吾郎暗红色的眼睛轻轻掠过一张张贪婪的脸,微笑着背诵早已准备好的标准答案。
“……鉴于这场令人心痛的惨剧,我提议终止这项研究,我想,无论是怎样的研究,都不能再让这样的危险降临到任何一个家庭之上。”面容稍显青涩的少年侦探皱起了眉,澄净的眼底满是怜惜。
明智吾郎稍稍举起戴着手套的手,握拢成拳,压在心口发誓,“虽然我只是一名业余的侦探,但是我的正义不允许我再坐视不理……”他的脸涨红了一些,秀丽的眉眼无辜地眨着,“抱歉……我有些太激动了……”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黑手套和白手套的切换越来越得心应手,幕后真凶稍作打扮就又是光明磊落的侦探王子,明智暗叹这真是优良的继承。
他立在阴影处摩挲着自己的手套,等待汇报。笑得满脸皱纹的部长恭恭敬敬地退下去了,临走之前自以为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明智。
明智吾郎站得很直,下巴轻轻地扬了起来,“狮童先生,这次清除目标的时候,我还在认知世界里面发现了一些新东西,请您过目。”狮童正義象征性地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明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捻着证物袋,神色坦然,用叙述语气。指尖的硝烟味和细汗早已随着时间淡出了记忆,他的手指现在安分地待在手套里,开枪的时候从来不会有多余的颤抖。
他现在住独身公寓,每天早上花在仪容仪表的时间比早餐还久。明智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理着刘海的走向,带着洗发香波气味的发丝柔顺地贴着鬓角。
他陆陆续续地收到礼物,不必担心是定时炸弹,拆信刀划开的痕迹很规整,里面的枪械亮晶晶反射着光,狮童正義不时地施与一点小利,像在保养得心趁手的道具。
这样的关系比炮友还稳定,联系两人的永远不是什么热情澎湃的欲望,而是冷却下来的铸铁般的利益,明智吾郎把自己的野心作为暗线衬在手套的内侧,握手的力度礼貌又柔和。
“做的不错。”言下之意是你该走了,明智吾郎强迫自己相信其中微弱的不喜,他咀嚼词句咀嚼到神经质的程度,像在一遍遍地淘洗自己的仇恨,几乎把它提纯到透明的程度。他面上浅浅的笑着,恭恭敬敬地想要退下,狮童正義却突然截停了明智的动作,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明智吾郎的肩膀,力道像安抚一条不会噬主的好狗,他会失望的。
绿叶植物柔顺地舒展着枝叶,脉络被窗外渐渐亮起的华灯镀上一层银光,明智吾郎微微低着头,装作听着狮童的训话,乖巧得像在受洗。他掩盖住自己晦暗不明的神色,手套里蜷曲的手指微弱地发痒。
今天工作结束的还算早,晚间节目幽幽地闪着荧光,上面的画面是议员宣讲,穿着西装套装的政客们为了选票不吝把民主和正义讲得口干舌燥。明智慢悠悠地擦着头发,潮湿的水汽软化了眉眼,他轻易勾起来一点嘲讽的笑,那点笑意很快随着狮童正義的出现而沉没下去,男人神色凛然地描绘着他领导下应许的光明未来,那副蛊惑民众的唇舌不久前还在吩咐明智下一个要制造的社会恶性事件。
现在不需要掰着手指数数了,第二次和第二十次没什么区别,明智吾郎在这条罪恶的巷子越走越深,盲目也没什么关系,黑暗之中已经用不上眼睛,被手套包裹的手指干燥又温暖,若无那点血腥气还以为干干净净。
明智去过狮童正義的宫殿,人造的洪水上面飘着人造的方舟,破碎的树枝和建筑在浑浊的水中漂流起伏,甲板上空空荡荡。外头风雨飘摇,游轮里金碧辉煌的香槟塔晃也不晃,那群高级官员们在觥筹交错间不忘互道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里面或许也有一个同名的副手,小心翼翼地为这座“永不沉没”的方舟辅佐着方向。明智站在甲板上面掐着倒计时等待,发酵的恶意如蟒蛇缠绕在树枝之上,如此漫长的蛰伏,只为送上一记致命的拥抱。
复仇的计划进行得井井有条,明智自信他能轻而易举地撷取这场胜利,一如用拆信刀划开文件的密封线。
这次的任务是潜伏,一伙自诩正义的新团体赢得了相当大体量的关注,作为祭旗实在合适。明智当然清楚狮童命令里面暗藏的拉拢之意,能够帮他料理对手的好刀狮童从不嫌多。怪盗团在民众之间的评价在水涨船高,似乎浑然不觉将要碰上冰山。
明智感觉手上的船舵正在失控,这些多余的角色为他的计划带来太多异变的数据,包括他自己的动摇。
旋转的灯球在无酒精软饮料的杯子里投下摇晃的浮光,驻唱歌手的嗓音丝线一般地拉长,拜手套良好的隔温所赐,杯中的冰块还没完全融化。
他起身向正在擦拭酒杯的老板颔首,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转身离开,酒吧外清冷的空气拥上来,天气不知不觉已经冷到了戴手套都名正言顺的程度。
今天没有雨,干燥的冷空气刺得人鼻子发痒,明智吾郎拉紧了手上的黑色手套,提着文件箱走回他的独身公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