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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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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3-24
Words:
8,908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346

很可能是魔鬼

Notes:

我是云姐我先说
雨宫莲在这个故事里主要起到一个穿针引线的作用(
原创女同有,路人角色有,G向内容有
第二人称视角
纯造谣OOC,被雷到不负责

Work Text:

这是一个梅雨季的清晨,天将亮还未亮——一种难以划分具体阶段的暧昧状态,而你也正如这不明的天色一般在半梦半醒中紧裹着自己的薄被。雨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从三天前起已陆陆续续下到了现在,耳塞也难以阻挡水珠不断敲窗的滴答响声,你在被迫醒转的朦胧中感受到逐渐涌进大脑的尿意,手脚瘫软地挣扎着起身,走到隔壁的厕所还要穿过一个大衣柜那么长的隔断,你闭着眼睛继续酝酿睡意,不想被这个插曲打搅了接下来的睡眠。
从床头到床尾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海浪上,你站在床尾、扶着一步之隔的衣柜门借力,试图先一条腿踩到床下。可惜尝试失败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没睡醒,你感到头晕得厉害,天旋地转,完全无法准确估计方位和距离,一脚踩空,随即整个人摔到了床下。湿冷的地板让你找回了一些理智,你扶着床尾艰难地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衣柜的另一边——也就是门口,厕所门终于只有一墙之隔,你会在30秒内迎来意料之中的胜利。但就在这时你听到一声熟悉的呻吟,很熟悉,因为那是你自己的声音;你停住了脚步,同样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不得不艰难地回头,发现自己刚从上面起身的床上居然还有一个你,那个自己仍然维持着你刚才熟睡的样子,紧裹着被子轻轻呻吟着,像是正在做不好的梦。你不由自主走向那个你,走到床头俯视着她,朝她伸出手想确认她的存在;但你退缩了,你感到无法承受这一切,你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个人,你开始怀疑到底谁才是你自己,难道床上那个才是真正的我吗?你再次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在这眩晕中你发现连你的床、衣柜、桌子、地板和天花板…周围的一切也都开始旋转。你不明所以闭眼呆立原地,不知过了多久后小心翼翼睁眼,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居然又回到了床上:你似有所感一抬头,果然,两个你并没有消失,你只是又变成了床上的那个你,仰着头看着刚才低着头瞪视着你的那个你,那个你还保持着背对着你的状态一动不动,你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钻回了被子里,只留眯起的眼睛在被外麻木地盯着那个自己的后背。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你感觉天色没有变亮,反而变得更黑了。
就在此时那个你重新转过身来,你在那一秒间预想了很多种状况,比如那个你会没有脸、会两面都是头发、会七窍流着血、又或者其实那人根本不是你——可惜情况只是不好不坏:那就是你自己的脸,只是没有血也没有狰狞的表情,只是一张普通的你的脸而已。你的脸朝向你眯着的眼睛靠得越来越近,仿佛知晓你并没有睡着,你很想闭上眼,但奇异地感觉到自己不能动了,视野中的你的脸逐渐变成一片有起伏的黑色阴影,你感受到一丝热气喷到脸上,热中还有一丝腥臭,分不清是腐肉还是血的味道,你的脑海里飞速掠过一些相关或无关的神话传说,比如美杜莎、或是用箱子砍掉小孩脑袋的继母。刹那间一个短促的笑声打断了你的思绪—— “咕”的一声,像某种鸟类,你辨认出那是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并不合时宜地想到至少两个人中有一个并不是你,这真是太好了。但这窃喜还没来得及多停留一秒,又一声凄厉的叫喊紧贴你的耳边传来,那声音因音调拔高而变了形,变得令你不太敢确认那是谁的声音:你还不清醒吗!你一阵激灵,终于翻身坐起,彻底醒了过来。

清醒过来的你还在心有余悸地回味着刚才的梦境,下意识地扶住后脑勺的右手摸到了颈间残余的冷汗。在不知持续多久的恍惚后你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声,喵,喵,你循声望过去,自家的猫正在床头抓挠你的枕头和墙壁,催促着你起床给它加粮。你阻止了它进一步破环租房墙皮的行为,意识到刚才的噩梦很有可能就是这家伙在作祟,揉了揉太阳穴准备下床洗漱。窗外的雨好像更大了,打在窗户和雨棚上噼啪作响,你想起女友昨晚上大夜班还没回来,又折回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手机屏保还是你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周年纪念日拍的合照,你还记得那天你们去siff看《红辣椒》,看完一起在苏州河边逛街,拍照的时候把票根掉到了水里——你拨过去一连三个电话没人接,你放弃了,打开微信打下一行字,路上还好吗?大概什么时候到家?手机被搁到了旁边的卫生纸盒子上,你打开水龙头,温水经过锈黄色的净水滤芯流进你的漱口杯。
等你洗漱完并且给猫换完水和粮后女友还是没有回来,也没有回消息,你穿过你的小床所在的房间、走进最里面你的女友睡的主卧,拨开遮光窗帘走进阳台,外面天原来已经亮了,只是亮中仍然裹着一阵若隐若现的黑气,叫人看了并不能轻松起来。你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拿晾衣杆把干了的衣服都收到了床上,准备叠好了放进衣柜里。
就在整理衣服的过程中你突然发现床铺有点不对劲,乱糟糟摊在床上的被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一个有一定体积的身影,总之不可能是猫这样的小型动物——为了进行这个毫无意义的确认,你特意探出头望向隔壁房间,看见猫正在门边穿衣镜底的猫碗旁心无旁骛地吃饭。那身影有规律地动作着,轻而缓慢地一起一伏,像是呼吸的节奏。你再次望向门外的猫,踮起脚走到猫碗旁摸了两把它的长毛,猫并不理会你,只是摆摆尾巴,示意你不要打扰它吃饭。几缕黑色的猫毛留在了你的手心里,这给了你某种勇气,你握紧这几缕猫毛,踮脚走到最外间的厨房,拿起菜刀返回了主卧。你握紧菜刀,把它悬置在离这起伏的异物20厘米高的地方,三二一,你在心里默念,然后猛地掀开被子,几件衣服因你的动作掉到了地板上,你无暇顾及,握住菜刀的手发力向床上砍去——

你的手在菜刀距离它的目标不到一寸的紧要关头停了下来:床上如你所想躺着一个人、一个入侵者,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你需要拿刀对付的对象——这是一个正在熟睡的少年,浑身赤裸,头顶蓬松的黑发有一丝自然卷的味道,和它的主人一样正舒展地躺在床上,看起来并没有一点受到过外界风雨侵蚀的样子。少年安详的睡态令你想到婴儿——如果不是以这样诡异的方式出现在你家的床上的话。你重新回想起梦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举着菜刀的手仍然犹豫不决,床上的少年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你被吓得一激灵,菜刀立时脱手落到了床上,少年的睁眼如此利落,仿佛之前其实一直只是在假寐。少年坐起身,左右张望一番,拿起菜刀,对你微微一笑,仿佛既是在谅解你的不敬、又是在嘲弄你的愚蠢。你仍然呆立在原地,少年已先你一步下床,坦然裸身走向厨房放好菜刀,好似他对这间房子早已无比熟悉,再折返回主卧,还在途中停留在穿衣镜前,用手细致地梳理了他那头漂亮的黑卷发。你在恍惚中瞥见他的耻毛,稀疏的一绺绺,同样打理得很整齐,深棕色,你不合时宜地想到,它们在阳光下应该会泛起金色的光泽。
少年重新坐到了床尾,翘起二郎腿,两手松松扣住两侧床单,身体微微后仰,像是纯粹的自娱自乐、又像是在等待你开启你们之间的交流。你无意义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并在手中攥紧,刚酝酿好开口的语气,就被对面人突然的发声打断:你不想亲吻我吗?什么?这几个字组成的意义好像在你的脑子里打了结,你徒劳地晃晃头。对面的人看你没有反应,似乎很是遗憾地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坐正了身子,一边一只手将头发拨弄到肩后、一边头随着这一动作轻轻摇动,并再次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是说,难道你真的不想亲吻我吗?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动了窗帘,不时从帘外漏进来的光令整个房间沉浸在时明时灭的晦暗氛围中,你感到那人沉缓的吐息、在发间流连的手指、漫无目的在屋内游走的视线,与此刻屋中晦明的节奏如此惊人的一致,与其说融为一体、不如说男人根本是这一切的统帅。你感到自己再次被某种魔力驱使,如梦中一般不由自主地向这张脸俯下身去:温热的触感抚上你的唇,然后是某种质感有如砂纸的带着热度的东西伸进你的口腔,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猛烈的腥臭——对噩梦的回忆令你重新清醒过来,你一把推开对面这东西——他看起来并没有因为你的动作而生气,只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你的行为。你应当有所反应,你必须发作,你质问的呐喊已经准备冲出喉咙,但——敲门声响了起来,三次一组,不断加快,代表外面的人已经逐渐开始不耐烦。你知道是谁回来了,现在已经不是慢悠悠处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的时候了,你把少年推倒在床上,用力抓住被子将他从头到脚盖住,随即跑到外面厨房间开门。

门外不出你所料是女友,衣服被淋湿了大半,你看一眼楼道墙上没关紧的窗户,雨还是没有小下去的趋势。女友推开你进门,脸上照例是夜班过后面无表情的疲惫,怎么回来这么晚,路上还好吗?打电话怎么没接?你意料之中地没有得到回复,但此刻也顾不上失落,因为你发现女友走向了卧室,你感到喉咙有一瞬间的发紧,但很快你发现女友只是想走到阳台晾伞,你松一口气,下意识蹲下身,把女友刚换下的鞋子放回了鞋架。等到对方晾完伞、走回衣柜前拿换洗衣物,你终于听到了迟来的回复,前半夜就结束了,雨太大,公交地铁都停运了,也打不到车,走一阵躲一阵走回来的,搞了好几个钟头,我不是给你回消息了吗,你没收到?啊,手机我洗漱的时候放厕所里忘看了,你听到一声熟悉的叹息,掌心的手机变得有些烫手,你一把把它塞回睡裤口袋想要走出卫生间,开门的一刻又和女友迎头相碰。对方看你一眼,进屋脱衣打水准备洗澡,狭小的卫生间容不下两个人,你替她关好门,粉色的吸水地垫上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现在水多少度?你听见她在里面喊,42,要调高一点吗,给我调到47度,不是让你每次洗完碗把热水器温度调回来的吗?你默默地调高了热水器温度,刚俯下身拿起洗衣液瓶子,又想起现在洗衣服会影响花洒出热水,只能放回原位。无所适从,你在原地呆立片刻,突然很想你的猫,给猫梳梳毛也可以是一种找事做,应该能缓解现在这种心慌的感觉。可惜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猫的踪影,于是你呼唤起猫的名字,从厨房到你的房间再到主卧,可猫仍然没有出现,你不由得又想起主卧床上的少年,那腥臭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真的是猫变的?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他藏起来,你从阳台内衣架上扯下一双袜子,准备一会儿塞到他嘴里,女友洗澡不会太久,你需要速战速决,你深吸一口气拉开被子——
少年消失了,床上除了被子和没叠完的衣服以外什么都没有。难道是自己跑掉了?你有一瞬间如此不无侥幸地想,并因此走到阳台检查窗户:可惜很遗憾,带锁的玻璃窗与纱窗依然层层紧闭,看不出一丝被打开过的痕迹。寒意顺着脊髓蹿上你的后颈,完蛋了,这比被女友人赃俱获还要糟糕,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根本是定时炸弹,不知道偷偷蛰伏到了家里哪个角落,现在脱离了你的视线范围,等于每一个下一秒都可能惹出更大的乱子。你听见女友关花洒的声音,没空再犹豫了,成不成都要先试一试,衣柜、床底、书橱、行李箱,甚至是猫砂盆,你都一一打开查看,伴着平时逗猫才会用的那种假意友好协商的语气,恳求这神秘的精怪现出真身。出来吧,你出来呀,你压低嗓子呼唤,你找什么呢?擦完身子出来穿衣服的女友发问,哦,在找猫,这两个房间找了一圈没有,刚没注意关走道门,可能又被它蹿到厨房这边来了,找不着算了,反正饿两顿它总会自己出来,女友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可是厨房柜子下面的地缝……你踌躇着开口,女友的嗓音突然提高一个八度,那你的意思是怪我是吗?橱柜下面那块隔板掉多久了?我起码两个周以前就让你去修,现在没修好让猫钻进去了还是我的不是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去把猫赶出来,你打开大门去门外拿扫把,听见主卧传来吹风机启动的轰鸣。

最终你并没有找到猫,猫如你所料地不在地缝里,你只能倒掉从地缝中清扫出来的灰尘,并掩耳盗铃般地合上那块隔板。你想起你的猫,那是一只长毛的黑猫,被朋友和宠物医院的医生鉴定为挪威森林一类的品种,拥有着在黑猫里相对并不那么常见的黑瞳,是你一年前幸运地在下班路上捡到的,当时的它已经有几个月大,似乎是被人弃养的,因此养了很久之后跟你和女友也不怎么亲,除了吃饭的时候,你很少能在家里见到它的身影。长毛猫掉毛很厉害,女友的衣服上总是防不胜防地被染上一层猫毛,加之养猫以后家里几乎不能再用香薰,养鲜切花也有很多品种被下了禁令,因此女友对猫一直脸色不大好。当然你清楚猫并不是你们的关系出现问题的根源,顶多算得上一个导火索,你只是感到颇为遗憾,你自认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尤其是对一个有温度的生命,哪怕是一只并不亲人的猫。你回想起隔着长毛传来的猫身上的温度,倒好洗衣液打开洗衣机,滚筒旋转的轰鸣和房子另一头吹风机的轰鸣形成叠唱,一时间整个房子不再有两种机器以外的任何声音,你有多久没有抚摸过你的女友了?你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她身上的温度,你想到《X圣治》里那台空转的洗衣机。

女友的发量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吹干的,你在这中途走进主卧收拾之前取下来的衣服,再把被子重新整理好,以便女友一会儿休息。在你准备走出房间时女友关了吹风机问你,家里还有饭吗?没有了,你放好衣服,打开冰箱确认,昨天晚上没另外做,吃的前天的剩菜,那还有别的吃的吗?有面条或者泡面吗?都没了,前两天都吃完了,这两天下雨还没来得及出去买,女友像是不死心地望向窗外一阵,抓两把头发又问,那还有什么别的吃的吗?不会什么都没有吧,我从下班到现在还没吃饭。冷冻柜还有点冻的骨头,前两天熬汤剩的,就是现做的话可能要等一阵,要不你先喝杯牛奶先睡,等好了我叫你。女友没说话,但你知道这是默认的意思,你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盒子上的保质期显示过期了一天,你打开盖子闻了闻没变味,牛奶汩汩倒进杯子里,你往牛奶里加了一大勺蜂蜜。

女友睡下了,这个家里终于又只剩下了你一个人——如果不算那个不知道藏在了哪个角落的少年的话,但现在他在或不在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不无自暴自弃地想,难道你和女友的关系还能比现在更糟吗?你从冰箱冷冻层拿出骨头、放进淘菜盆里解冻,46度的热水撒到冰碴子上很快地也变冷了,而冰一时半会儿并没有要化开的迹象。其实用微波炉解冻会快很多,但你害怕微波炉的声音吵醒了女友,令你不得不面对新的诘难。你不情愿地想起你的母亲,想起你小时候总是畏惧和她一起出门,因为她会责问你为什么走在路上不和她聊天,从小到大,你和女人们的关系总是在恐惧中展开。在寂寂无聊的等待中你给厨房窗台上女友的海棠换了水,这几支海棠你已经替她养了一个多星期了,仍然不见任何开花的迹象,但也没有要死的意思,就这么半死不活的,好像生命停滞在了这里,你想起海棠的花语是苦恋,那么不开花的海棠又算什么,苦恋总比无爱好。鲜红的血水开始从骨头里渗了出来,你上手掰掉骨头上的冰渣,又换了一次水接着化冻,血水哗啦啦流进洗菜池底的管道,一个《惊魂记》式的情景,你想到,就是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被杀的那个。

肉终于炖上了、并且已经转到了小火,水开的时候你撇了差不多一洗菜池底的浮沫,现在只需要封紧锅盖并给予这锅汤足够的时间。其实你现在很想再睡一觉,早上被噩梦搅扰使你没有得到足够的睡眠,而且你清楚这锅汤至少也还要烧个一个多钟头——但对搞砸的恐惧又再次攫住了你,女友的质问在你的耳边回响起来,你就是眼里一点活都没有,家里这么多家务等着做你看不到吗?你感到身上发冷,手臂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你决定去衣柜翻件外套,再搬一把餐桌椅子过来,靠着洗衣机台子打个盹儿。原来才九点,你拿出手机准备调个闹钟时注意到时间,真是个漫长的上午啊,你不禁在心里感叹,长得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你是被洗衣机工作结束的提示音吵醒的,或者不如说惊醒更好,你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睡着,似乎一直是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衣服,你揉了把脸,开锅盖查看肉汤。肉汤看起来已经好了六七成,你用筷子夹起一块尝了尝,已经可以吃了,不过再软烂点味道更好,此外还要看下有没有糊锅,虽然你暂时没有闻到有糊味。你从墙上取下挂着的大汤勺往锅底伸,试图把可能有的粘底的肉块都铲起来。
奇怪,好像有一个很大的肉块粘到锅底了,可是按理来说不应该的呀,锅里的水还很充足,你也没有闻到任何的糊味,有特殊情况也说不一定吧,你试图说服自己,毕竟你对下厨这件事还没有熟悉到可以打包票的程度。你再次试了试,下不来,看起来粘得很紧的样子,你丢开硅胶汤勺、换了一把不锈钢的继续尝试,还是不行,你感觉再用力就要把锅掀翻了,肉块却还是纹丝不动。这样下去汤迟早要烧坏的,你在厨房原地打转两圈,不得已拿起厨房剪,总之先把大头剪下来再说,剩下那点底刷锅的时候再想办法吧。你把厨房剪伸进锅底,凭感觉找到之前粘底的所在,剪子反馈给你的触感怪怪的,好像和你平时剪肉的触感不太一样,但这怀疑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总算是解决了,你生出了一种久违的成就感,这是你这整个上午唯一感到快乐的时刻,如果没有躺在卧室正在休息的女友的话,你甚至可能忍不住欢呼出声来。还需要把这个粘在一起的大肉块再加工一下,你重新拿起汤勺,打算把它捞起来再剪剪开,没想到还没等你动手,它自己先浮上了水面,像是从某种禁锢中轻快地脱身,于是这下你终于看清楚了这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人头,更确切地说,这个人头属于某个你认识的主人:人头的五官已经被煮得有些模糊不清,一片片肉块从原先属于鼻子、脸颊、下巴和额头的地方脱落,露出里面头骨的骨殖,甚至两瓣红唇也已尽数不见,只剩两排森然的白牙暴露于空气中,好似在冲你咧嘴欢笑。人头随着被小火煮得咕噜冒泡的汤在水面悠悠摆动,如果不是眼球周围和那些脱落肉块的部位还在缓缓淌下某种状似脓水的不明胶质的话,看上去几乎还有几分滑稽。但你此刻一点也笑不出来了,除了因为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锅里的人头以外,还因为你发现这个已经面容模糊的人有着至少在今天早上你非常熟悉的特征——一头黑而浓密的卷发,哪怕在汤里煮了这么久,现在在汩汩地滴着水,也仍然拥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光泽和鬈曲——这是那个失踪的少年的头。而就在至多一小时前,你的手还抱着那颗头的脑后,抚摸着那头浓密到有些扎手的卷发,任凭它们穿过你的指缝,同时与那两片如今已经不在的唇接吻,那两片白牙中的软肉还曾探入你的口内——
你被彻底击垮了,作为普通人的你无论如何也无法合理化眼前的场景,你跌坐在地,不自觉地喊叫起来,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到了女友的卧室。怎么了,女友被你吵醒,很不耐烦地起身,你说不出话,只用手指着厨房,示意她自己去看,闹耗子了?养着猫还能闹耗子?我就不信了,女友被人搅扰睡眠,此刻全无耐心和你做猜谜游戏,披了外套就往厨房走,你紧咬下唇,用尽毕生定力逼迫自己跟随女友而去,眼看女友拐进厨房,你暗暗站定至大门口,实在不行大不了就逃出去,总不至于寻不到一线生机,你下定决心。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还是超出了你的预料:女友好似完全没有看到那颗人头一般,进来厨房先环视了一圈,随即对你展开了抱怨,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一天天的在大惊小怪些什么?要是有耗子就楼下小卖部买耗子药,要么就训猫,天天滋儿哇乱叫找人能帮上什么忙?一边说一边拧上了你刚才没顾得上关掉的燃气灶,汤好了也不关火,这两个月光燃气费就花了多少心里没数是吧。你的情绪由惊恐转变为惊疑,你准确地指向那颗漂浮在锅中的人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你真的看不见吗?锅里那个?女友的眉头拧成了川字,怎么,你在锅里看到耗子屎了?说完又抄起旁边的漏勺囫囵捞了一阵,没有啊,搞什么呢神经过敏,汤放盐了没有?想要确证的急切战胜了恐惧,你疾步上前抢过女友手中的漏勺,捞起人头举到女友眼下,就是它啊,你真的看不到吗?这不就大骨头吗?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女友的耐心看来已经耗尽,一把从你手上夺过了漏勺,把人头装到了汤碗里,一边还在数落你,这么大块骨头买的时候为什么不让店家宰小一点?里面万一没煮熟怎么办?你感到自己像被人抽干了力气,浑身动弹不得,你看着女友往人头里盛上一勺勺汤,又往汤里加上两勺盐,再从旁边筷笼里抽了一双筷子——
女友吃起了人头,你看着她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甚至不打算把这碗汤端到饭桌,而是靠着灶台站着就吃了起来。你的双腿抖得再也站不住,靠指甲抓着地上的吸水地垫才堪堪爬到洗衣机后的门口,脑海里的声音告诉自己不要再理会这一切了赶紧打开门逃走,但脑袋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正吃得啧啧有声的女友的方向:你看见这个背对着你的女人挑起了一只眼球,纯黑的瞳仁在大片眼白中间像芝麻汤圆漏出的馅,咔嚓,你听见一声因为口腔的掩盖而失了几分清脆的闷响,几滴血液成了漏网之鱼,无声滴落在了银白色的厨房台面上;咚咚,象牙筷子碰到碗底,你看见女友好像试图从人头上分下哪个部位,终于成功了,她夹起一只耳朵,放到嘴里抿几口后又拿出来,如此反复,好似在嗦一只鸡爪,你看见那只耳朵上的一层外皮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灰扑扑的软骨骨架,女友随手把它丢到旁边的洗菜池里,一边还不忘安排你,一会儿洗完碗记得把洗菜池清干净啊,别又堵了,请人掏一次80块呢。对了,你看见女友双手捧起了这个脑袋,开始吮吸脖颈的断口有如吮吸骨髓,同时在这嘶嘶吮吸声的间隙向你发问,你真的不吃点吗?
你没有回答,你已经说不出任何话。室内又恢复了刚才那种诡异的寂静,除了女友吃人的声音以外连一丝风声也无,你很不应该地走神,疑心雨是不是已经停了,但室内的天色还是不曾改变的昏暗。不过这寂静很快被打破,你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叹息,它迅速地拉回了你的意识并令你的眼睛重新对准了女友的方向——
那不是女友的声音,而是那个已经变成人头被啃得七零八落的少年的声音。像之前那次对话时一样,少年在长久等不到你的回复后无奈地叹气,然后将问题再次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说,难道你真的不想尝一尝它吗?
与此同时你发现女友捧着碗转过了身来——可那不是你的女友,那张本应属于你的女友的脸,现在变成了那个少年的脸,一张完好无缺的脸,和你亲吻他时毫无二致。男人重新把玩起了他的黑卷发,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戏谑的笑容,另一只手端着碗伸向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你低头望去,发现碗里是你的女友的头,斑驳的骨架和模糊的血肉交织,缺少嘴唇的两排森然白牙咧开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一个洞。你彻底崩溃,整个身子向后摔倒,后背撞上大门发出一声巨响,你哭了起来,混合着恐惧和疼痛的眼泪模糊了你的视线,求求你放过我,你向男人哀求,一面双手徒然地挣动想要把他推开。男人并不理会你毫无力量的动作,仍然把碗往你的面前推,一边推一边对你低语,难道你不满意吗?不爱的话消失不就好了?消失不就好了?消失不就好了?消失不就好了……你听到这句被不断循环的话语里出现了另一个声音,一个你同样很熟悉的声音——你的女友的声音。你抹一把眼泪,发现碗中女友的头重复起了和男人一样的话,二人的声音像叠唱一样合在了一起,那人头的嘴一张一合,你似乎还看得见那黑洞中好似舌头的阴影在忽上忽下地活动……
你眼前一黑,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醒醒,醒醒,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你的耳边响起,开始有些模糊,逐渐越来越清晰,声音也越来越响亮,你迷迷糊糊辨认出这是你女友的声音,女友,你的身体仿佛触发了某种关键词,眼睛猛地睁开——
女友就在你的身边,完好无缺的,和你的记忆中并无二致。你松了一口气,随后才反应过来,我怎么在床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现在八点出头,我看你刚好像在做噩梦就把你喊醒了,你要再睡会儿吗,要不要喝点牛奶。牛奶,牛奶不是没了吗,你回想起刚才的经历,心想难道只是一场梦吗?牛奶还有的吧,不是还剩一个底吗,女友被你问得有点懵,走到冰箱查看情况,不一会儿喊话过来,有的哦,要给你热一杯吗?不了,下午再睡吧,我先给猫换下粮和水,你同样喊话回应她。啊,什么猫,你在说什么啊,女友疑惑的发问从冰箱那头传来,你感到莫名其妙,我们家猫啊,你在说什么呢,昨天晚上的屎不还是你铲的吗?你在说什么胡话呢,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我们家哪儿来的猫啊,女友已经从冰箱走回了卧室。怎么没有,你别开这种玩笑行吗,难道是你没关好窗户把猫弄丢了吗,你有些着急,边说边三两步走到阳台确认窗户的封闭情况。女友也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两个度,神经病吧,你自己找,但凡能找到这个屋里有猫存在过的痕迹,我倒赔你一只行了吧。怎么没有,那猫砂盆不还在——
你的话音戛然而止,你没有找到你记忆中的猫砂盆,不仅如此,猫粮、猫碗、猫玩具一个也没有。你不甘心,你疑心是女友偷偷扔掉了,你打开自己的手机,搜索淘宝购买记录,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你做最后的挣扎,打开相册,从今天翻到一年前——没有,没有任何一张照片或视频曾留下猫的身影。
你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你怀疑自己还在梦中,你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痛。你忽然想起了什么,发疯一般冲向穿衣镜,你到底怎么了,女友在后面喊——
你没有理会她,你望向镜子中你的脸,发现那不是你自己。你看到了一头熟悉的黑色卷发,它们随着你的脑袋左右转动在空中轻轻摆荡,像某种奇特的生命,充满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