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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翻身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常年宕机的情感处理系统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黑瞎子的状况很不好,而且毒气用不了多久就会充满整个石室。他弯腰去摸门缝,肩背处刚被瞎子踢过的地方泛着痛意,系统大概是刚重启,左手心也开始隐隐作痛,他默默攥紧了拳头。
被黑瞎子一脚踹出门缝时张起灵回头,被他一脸灿烂笑容撞了满眼,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久违的情绪——大概是愤怒——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他自己也不记得。
这铜门连门缝都没有,他又起身开始敲门周围的石墙,希冀着能在某处发现一个救命机关,直把手上放过血的伤口都震得开裂渗血,却也什么都没找到。
门口立着的石雕脸上是诡异的狞笑,像幸灾乐祸的恶鬼矗在阴阳之间。
身后的伙计扛着他早就被包成木乃伊的老板嚷嚷着让他快点带路,他只觉得这声音离自己好遥远,却清楚地听到瞎子的声音,隔着这道铜门。
他在唱送别。
张起灵恍惚了一瞬,灵魂仿佛回到了快半个世纪前的柏林,他们手挨着手坐在阳台上晃悠着腿吹夜风,楼下的树叶哗哗响,心里的血也哗哗流。他看到自己先动了,握住身边人的手,说:“我要走了。”
黑瞎子只是笑,他说,你两天前不是说过了吗?
张起灵摇头,却也不说话,他想,那不一样,我明天真的要走了。可他没有说出口,这显然不是他会说的话,他也知道瞎子明白,至于为什么他装着听不懂,张起灵觉得,他多少还是有些不高兴。
何止是有些不高兴,瞎子想。
周围的灯光一点点暗掉,只剩下小路上几盏路灯,飞虫循着光热去扑火,他看着觉得索然无味,心想果然是没脑子的低等动物,只会一昧追逐抓不住的事物。
他被飞蛾扑火的悲惨故事和心里哗哗的血泪搞得十分烦躁,把手从张起灵手里抽出来,跳下栏杆,走出阳台前还是回头说了声:“进屋吧哑巴,给你削苹果吃。”
张起灵独自对着并不太好看的夜景发了两分钟呆,也想不明白是景不美还是心情不美。
进屋看见苹果被他削得稀烂,张起灵看着都心惊,感觉他是冲着把自己手指头全都砍掉去的。苹果削完,张起灵松了口气,备受蹂躏的可怜果递到他面前,他接过来,没什么表情地啃了上去。
他啃苹果,他转着小刀撑在桌边看他啃,木桌板都被捏得咔咔响,心里想的是血不能再流了,要么捅死他,要么捅死自己,但怎么想都不满意,又想为什么不能把碍事的张家人都捅死,好和哑巴逍遥快活赛神仙。
张起灵啃完苹果,两个手指捏着果核在瞎子眼前晃晃,自己也不知道这动作什么意味,但这在黑瞎子看来就是撒娇般的邀功和示好,他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小刀随手一丢,心想去他妈的吧。
他把张起灵的手连同那果核一同攥在手里,另一手按着他后脖颈就吻了上去。明明是普通苹果,为什么像是吃了伊甸园的禁果,他感觉到溶于骨血的渴望,可望不可即的欢愉和爱,卷着坚硬的钢针或是锋利的刀片,从骨髓穿过。
血还是哗哗流,心脏连带着左手心一起疼。
低等动物原是我自己,他用尽全身力气去吻张起灵,自嘲地想。
灰绿的气体漫过来,黑瞎子也不捂着口鼻,反而靠着门大咧咧地唱起了歌,抻得伤口更裂,疼得龇牙咧嘴声音却响亮得很,显然是努力想让门那边的哑巴听见,虽说他也不知道哑巴走没走,毕竟这失忆专业户不久前格了盘,怎么想此时也不会拖拖拉拉以那几个拖油瓶的命为代价在这儿耗着。
但他想,总归还是有点情分的,哑巴也不至于立马就跑路,怎么说也要意思意思救救他,现在唱两句估计还来得及让他听见。
殿内光线被毒气遮了大半,他却觉得眼睛难受得紧,不由得闭上,嘴上确是唱的更欢了。唱完一遍又想唱第二遍,突然觉得嗓子干涩得很,发不出声音,他低头咳出一口黑血,不甚在意地抹抹嘴,总觉得就这么死了太不甘心,复又喊道哑巴哑巴,你在吗。
他捂着腹部的伤口,又想德国的那次分别,痛得撕心裂肺。却没想到,那只是第一次。
他苦笑,现在都习惯了。
那时张起灵只是寥寥几句,并没有说自己回国做什么,回多久,还回不回来,但来接他的张家人丝毫不愿给倒霉族长的相好留什么念想,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别抱不该有的希望,过了这两天,你们俩就到此为止了。
黑瞎子看看他,又看看张起灵,哑巴这会儿比平时更哑了,垂着眼沉默。
瞎子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儿,他没由来地想打哆嗦,手指尖都在发颤,冰凉的疼痛从骨髓中渗出。他看张起灵,想哑巴这么单薄,肯定比我冷,遂上前两步紧了紧张起灵的外套,自己却连牙齿都在打战。
来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感觉柏林的风这么凉。
“哑巴,”他搂紧身前的人,把脸埋在他颈间,轻轻蹭了蹭,“冷不冷,我们回家吧。”
三个人站在街头,行人来来往往,或探究或奇怪地看过来,街市的灯火摇摇晃晃,张起灵眯眼,抬手,又停在半空,半晌还是落在他背上,轻轻拍打着。
到底是柏林冷,还是没有他的日子冷。
张起灵只顿了一秒,便回过神来,他回身拽着那伙计的领子把他拖到面前,将背包和手枪都从他身上扒下来,然后松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说:“不想死就走。”
伙计瞪他一眼,自知打不过他,呸了一口心说因果自在天,扛起木乃伊就顺着甬道往前走。张起灵把伙计的背包和自己的全都抖落开,翻出剩下的一些炸药,听见瞎子喊他,捧着炸药站起来,一脚踹上那铜门,发出一声闷响。对面的瞎子不由失笑,毒气散到眼前,他捂着腹部的口子,死到临头心里想的还是哑巴没走哑巴真可爱哑巴在乎我,哑巴哑巴全是哑巴,又暗叹,张起灵,你什么时候能爱我多一点。
半个世纪的分分合合,反反复复被遗忘,没完没了的自我介绍。他把张起灵的习惯都摸透了,知道突然靠近的应激反应会打在哪里,左躲右闪跳了几个帅气的舞步,仿佛bgm都自动播放,然后一手拦住张起灵的拳头一手揽住他的肩不着调地笑,说哑巴别打别打是我呀,看得队伍里的伙计们一愣一愣,毕竟除了他没人敢近哑巴的身。
思及此居然有些欣慰,这世界上没人比我更了解张起灵了,他自己都比不了。
张起灵启程回国那天早晨,他装作没睡醒,把脑袋整个埋到被子里,听着张起灵起床,穿衣服,把收拾好的行李拽出来,然后没了声音。
他知道哑巴正站在床边看他,他也知道哑巴明白他装睡,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张起灵在他床边站了两分钟,最后拉着行李箱出了门,整个过程除了对门老太晨练回来的开门声没有一点声音。甚至呼吸声都听不见,他们都在不自觉放轻声音。
他听着张起灵出门,关门,继续以原来的姿势定了几分钟,又兀地起身,光着脚飞奔到门口打开房门,冰凉的空气猛地涌进来,他赤着脚站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又一次感觉到从脚到头的凉意。
和张起灵遇见之前,也没觉得柏林哪里冷。
脸颊上一热,他木然,伸手抹脸,抹不净,又去抹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没带眼镜。
他关门把凉意隔绝在外,戴上镜子睁眼,却没在意满手的红,满眼都是那几个简单的字。
枕边有张纸条。一笔一划,他用比较匮乏的想象力去想张起灵写下这几个字时的认真,突然觉得自己混蛋,连个像样的道别都不给机会,转身又下楼,不用走的也不用跑的,而是一路翻下去,出了门却什么也没有了。
什么都不剩了,只有树叶哗哗,血哗哗。
祝好,勿念。
后来张起灵在船上发现了行李箱里的录音机。
他对着录音机愣了半晌,打开,沙哑的声音伴着电流声传出来,悠悠扬扬,随着海风飘了好远。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张起灵想起那时街头的风,那个拥抱,和那个在自己怀里发颤的人。
没由来的,他好想抛下那压在肩上令人喘不过气的责任,回到他面前,裹紧他的外衣,然后回答他,好,回家。
张起灵把炸药固定在门边的石壁上,快速后退到最远的引爆距离,扣下扳机前他又听见歌声,瞎子开始了他的第二次演唱,可惜只唱了一半,就被轰的一声打断了。爆炸的冲击波把他掀飞,背部着地狠狠摔下,冲得他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个不停,又听见黑瞎子的叫喊,似真非真,不知道是记忆还是现实的声音。
张起灵吐出喉间的血,皱眉撑着身体晃悠悠到石壁前,发现那里只炸飞了不到一半的厚度。封闭的室内还有毒气,他放弃保守的思考方式,把剩下的几管炸药一股脑怼在那坑里,手上的血都糊在上面。想抬脚踹几下门提醒瞎子准备,却发现使不上大力气,张嘴想喊,一开口却涌上一股腥甜。没辙,他用身体狠狠撞了几下门,又像上一次那样退后,捡起地上的枪。
黑瞎子被这打雷一样的轰隆声砸得怔了怔,心里酸楚又恼火,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门大喊你他妈不要命了吗是不是想跟我搁这儿殉情!眼前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一片绿蒙蒙,他想哑巴炸死在外面自己毒死在里面,这可一点都不浪漫,简直是人间悲剧死不瞑目,赶忙堵住口鼻,摸索着要往爆炸源头那边去,倏然又一声巨响,整个石室都开始发出隆隆的声音,显然是要塌了。
这次摔得更惨,张起灵感觉自己就在失聪的边缘,哑巴又要加聋子,百岁老人组直接变成残疾人组。嗡鸣声和甬道即将崩溃发出的闷响混杂在一起,他努力撑着地面想起身,把喉间的血腥气压下去,黑瞎子从他炸出的洞里钻出来就看见这么一副场景,石块跟大冰雹一样咣咣往下落,砸到哑巴背上又把他压下去,他感觉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空气里尽是刺鼻的硝烟味儿,混着血的腥气。他冲到张起灵跟前把他拽起来,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眼镜都被落石砸掉一条腿,石头顶在他们身后一点点塌陷,把漫出的毒气堵在里面,一路边跑边塌。张起灵迷迷糊糊地感觉脑袋都要被砸成两半,基本上只靠本能跟着黑瞎子在跑。
断崖的锁链上挂着先前伙计留下的绳索,黑瞎子在崖边脚下一蹬,用尽全力刚一跳起,脚下的石头便横向开裂,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他一手抓住绳索,沾了血的手黏腻使不上力,更何况另一手里还抓着个人,他往下滑了一截,立马心惊胆战扣住锁扣,把两根手指塞进去卡住,痛得面目狰狞,感觉下一秒就要和世界saygoodbye。他借着冲上来的惯性把张起灵甩出去,紧接着在荡到最高点时奋力一跃,张起灵在断崖对面的石台上滚了一圈稳住身形,赶紧回头去看黑瞎子,就见他好像长在脸上的瘸腿眼镜都甩飞了,人却稳稳落在石台上,单膝跪地又抬头给张起灵抛了个媚眼。
当然,如果忽略他全身的血,青紫的嘴唇和灰白的眼睛,应该会是合格的偶像剧场面,而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悲剧。
黑瞎子过来扶他,两人心有余悸的退后到台阶上,远远的去看断崖那边,随着最后几声轰响渐渐消退,甬道塌了个彻底,张起灵暗暗松了口气,卸了力气靠在黑瞎子身上,心想果真还是命硬。九死一生又九死一生,这辈子太多的九死一生。他半闭着眼睛看他给自己处理伤口,摇摇晃晃着伸手去摸他的脸。瞎子就笑,低头靠近他的手,眼睛也看着他,嘴里说着怎么啦哑巴突然发现你老公怎么这么帅?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怠慢,利索地一紧布条包住伤口,心想哑巴这血真是不好止,得快点想办法出去。
他其实感动得要死,如果不是情势不允许,定是要死死抱住张起灵挂在他身上大哭一场说哑巴我好爱你哑巴你怎么这么好,哭完又要唠叨半天以后这么危险的事不许再做,以命搏命怎么行没了你我怎么活云云。
但此刻只能把情绪都装起来收好等着出去后再往出倒,正胡思乱想着要处理哑巴胳膊上的口子,就感觉他的手落在了自己眼前,挡住了视线。
怎么啦哑巴,他说,没事的这点光不晃眼睛。哑巴另一手又点在他嘴唇上,抚摸着那片青紫。他又笑起来,说放心没吸进去多少死不了。
张起灵点在他嘴上的手指用了点力,淡淡道,瞎,你听,有风。
身后的通道里有几缕流动的气流,他笑开,说走了哑巴,带你回家。
张起灵头晕脑胀,勾着黑瞎子脖颈起身,恍然间好像回到了回程的海上,灰暗的天,起风的海面,他站在海天之间,脚下的船好像消失了,变成摇晃的浮木。录音机里黑瞎子还在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他听见瞎子打了个酒嗝,深吸了一口气,再说话时声音都在抖。
他说,哑巴,一路顺风。
哪里顺风,张起灵孤独地站在大海中央,心里想,我没有家了。
他倏然间觉得很冷,似乎回到了柏林的街头,站在人群里哆嗦,马上要冻晕的时候视线尽头出现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飞跑到他面前,伸手紧了紧自己的外衣,又双手插兜张开他的衣服,把张起灵整个人裹进去,问他有没有暖和点。
墓道昏暗,张起灵突然停下脚步,黑瞎子偏头看他,疑惑地问怎么啦哑巴。他抬起疼得麻木的胳膊,双手揽住黑瞎子的肩背,用力地抱了他一下,又狠狠地吻了他的嘴唇,其实不如说是磕上去的,铁锈味儿蔓延在口中,大概是磕破了唇。张起灵舔掉那个小口上的血,说,不冷了,回家。
黑瞎子看着他发愣,愣了两秒又开始笑,笑得有些癫狂,笑得眼眶通红,灰白的眼里闪着水光。眼前红的白的黑的晕成一片,他一把抱住张起灵,力度大的好像要把彼此揉碎再融合,他说,好,好,哑巴,我们回家。
他们抱在一起,在逆风里,在婆娑的树下,树上挂着伊甸的苹果,画面破碎又变化,他们站在柏林的街头,手里拎着小超市买的苹果,风凉不凉已经不知道,怀里人总归是暖的,送别的歌声也渐渐远去。
他们站在昏暗的甬道里,在顺风里,左手心挨着左手心,心脏不再哗哗流泪,血和血混在一起,蹭在脸上,身上,唇上。
活这长长的一辈子,痛彻心扉,爱彻心扉,灵魂的所有最珍贵都沉淀在记忆深处,上锁又开锁,尘封已久的回忆拾起来,百味杂陈,只得说回家吧,我们回家吧。
实际是在说我爱你。
但不需要开口,他们知道,他们都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