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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美藕饼】听霁(三)

Summary:

“爱人的过程就是完成一场救赎,是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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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气but成熟神仙&心怀天下引导型爱人藕×迷途知返看似柔软人妻实则会打嘴炮&略微偏执丙
是一场互相救赎的故事。

“你要去听万物初生,雨后初霁的声音。”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14.

敖丙清楚,哪吒并不懂何为男欢女爱或龙阳之好。这世间的情情爱爱,于一朵赤莲而言或许还不如一汪能戏水的清池。

巫山云雨前,炙热的火焰俯身问他是否情愿,敖丙被那热灼得浑身发抖,意识半晌不清,总是跑到那场滚有雷声的雨日,好像接下来的不是一夜荒唐,而是百年前的噩梦再现。

不畏惧是假的。

但他不久前刚刚得到了哪吒的一句两不相欠,敖丙想到在人间灯会上大胆拉起的手掌,目光扫到了不远处魂牵梦绕的赤色花灯。

莲藕无心。

就连那档子情事,也在中坛元帅的口中是要做天下最好的朋友。

敖丙几乎是不合时宜的想到眼前人剔骨还父不过七岁的年纪,自莲花塑身便是漫长危险的封神大战,最后年纪轻轻肉身成圣,托塔天王估计也没时间跟他讲夫妻常理。

以至于眼前的中坛元帅偶尔和地府里那些孩子没什么两样,今天这番许是被人不知用了什么说辞唬住,还真以为那档子情事是朋友之间做得的东西。

龙性本贪。

在哪吒即将在得不到答案而后撤之时,敖丙忽然伸手搂了他的脖颈,哪管身躯发抖,恐惧依旧,他只几近恶劣地想:
得不到心,那就得到人。

后来他咬了哪吒一口。

嗅到满嘴血腥时才找到神智,他下意识刚要害怕哪吒打他,结果发现对方并无不妥,反而笑着嘟囔了一句:“丙丙,你咬得好用力。”

还不等他多想,身下的孟浪就带他去了另一个彼岸。这就是没有生气。

但哪吒躲掉了他的吻。

敖丙几乎是瞬间从迷乱的云雾中抽身,抬眸对上了哪吒一双包含探究与意味不明的眼。

“这不行,丙丙。”

那人的嗓音百年来头一次沙哑,明明与他水乳交融,共赴巫山,却还是冷心冷情且天真地同他问道:“你怎么会想和我接上一吻呢?”

沉浸在得偿所愿中的人醒了名为情动的酒。

敖丙记得自己嘴唇翕动,半晌喃喃不出一个答案,只能再听哪吒压低了嗓音,话中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茫然:
“那是和妻子才能做的东西。”

哪吒想起自己曾经撞破父母的亲吻,面对他的问题,母亲面色薄红将自己拉去一边,一边为他整理疯跑而散开的衣服,一边温声讲。

要有对对方独一无二的爱。
爱到非他不可,爱到奉献,爱到要成为家人。

那就不是他们。

 

15.

不是我们。

哪吒眸光暗了一暗,手中刚沸的新茶映着他意味不明的神情,几缕风荡开的涟漪里仿佛渐渐有了那一夜床笫之欢。

是敖丙不甚清明的眼睛和那差点成功的亲吻,以及被自己制止后,那咬唇不语的模样。

“爱”这一字……好是荒谬。

杨戬眼看面前的茶壶被高温烧出裂痕,身后槐树掉落的叶也被未知的热浪烧成齑粉,连哪吒的身也近不得,后者身边三昧真火的火莲花瓣都露了几分。

这是想得烦了。

哮天犬到杨戬身侧拱了拱,图上几分凉爽,杨戬轻叹口气,轻轻揉了揉爱犬的脑袋,在一片沉寂中道:
“倒是许久不见你以青年之资来见我。”

哪吒并未抬眸,但思绪已回,将越来越沸的茶送入口中,仿若察觉不到烫,青年勾起一抹笑:“孩童身体总是方便做很多事。”

杨戬无奈:“可是方便你上天入地地淘气闯祸?”
“哪有,”哪吒不认,“不过总是不认为自己已然长大,不再是七岁。”
“的确不是,”杨戬打趣他,“可是连那档子事都做完了。”
“……”

见哪吒难得语塞,杨戬也没有再戳他痛处,而是心下暗道天意,他虽早已看出哪吒与敖丙的不对,却怎么也想不到会做出这种事——但如今细想一番,又不觉得奇怪。

“被卖东西的那厮骗了。”哪吒半晌后轻声道,杨戬倒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
“纵使是被骗了,但也是你想要和华盖星君做的,不是吗?”
“的确。”他一向敢做敢认。
“那你打算如何?”杨戬将茶杯从哪吒手中拯救出来,瞄了一眼哪吒身旁的空缺,在百年前那是混天绫的位置,如今在哪儿不言而喻。

哪吒俊秀的脸上出现一丝懊恼,眉头轻蹙:“我也不知。”

其实做了便做了,当成一场被骗后的荒唐——这是敖丙那日早晨主动传达的意思。他二人同居神位,又为男子,这等秘事只要不告诉任何人,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但哪吒给不出敖丙肯定,薄唇几度开合,只说杨戬今日约了自己,随后匆匆跑来。

“丙丙他,”哪吒一顿,“他明知这等事是要夫妻间做的,却还是没有拒绝我,又……”

他把杯子从杨戬那儿抢了回来,给自己倒上一杯茶。
杨戬抢杯无果,只能由着他性子道:“他对你不该是这种心思?”

哪吒朝他递去眼神,问,难道应该?

杨戬眸光流转,几乎是片刻就有了思量,他敛去一丝笑,抬手接到两片槐树叶,放在手中揉搓一瞬,随后举起。

哪吒盯着那合二为一的叶子,顷刻间被杨戬稍稍用力又分成两片。

“你同他分开就好了。”

哪吒一怔。

“哪吒,”杨戬郑重道,“这世间一切爱恨自有收支,他若对你动了这种心思,你如何也不能反馈于他,与其日后愧疚,不如现在放手。我想华盖星君也不会粘着你。”

“可我们是朋友,”哪吒道,“他答应我做最好的朋友。”

“他如履薄冰的日子是见不得火的。烈火焚烧,消冰去雪,你这三昧真火会将整个东海化成温池,叫他如何能不贪恋。”

哪吒再度蹙眉,垂眸沉思。

他原先总以为除了父母亲人外,世间所有的关系都可以以“朋友”二字定论,如今却告诉他不行。

“当然,”杨戬见他不语,话锋一转,“他对你也未必是这个心思。”

哪吒抬眸。

“做这等子事,有吻上去的冲动也正常,”杨戬将手中的叶子再度合二为一,“他答应同你做床笫之事,估计也是不敢拒绝你。”

青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我问了他。”

那可能也不敢拒绝。哪吒忽然意识到,心底烦躁四起。

杨戬道:“既然如此,不如你也早早离开他吧,放他自由,你也不会烦恼。”

卡擦。

那温玉做的茶杯到底没有挺过去,在哪吒手中四分五裂成了齑粉,未尽的茶则直接蒸发。

杨戬微不可闻啧了一声,暗道日后定要向华盖星君讨一副新的茶具,他轻笑摇头:“果然还是不想放手,同以前一样。”

像个小孩,只要遇见喜欢的东西就会努力得到,撒娇打滚,无所无不用其极。

二郎显圣真君瞥了眼哪吒的心口。
莲藕怕是要长出心来了。

“二哥又激我。”

“非也,”杨戬否认,“也是真心。哪吒,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放他,要么爱他。”

恐怕早就是后者了。杨戬想。

哪吒嘴唇翕动,忽地垂下头去,周遭热浪升天,一下折了所有草,怎么也说不出放开。

杨戬望了眼隐隐震有天雷的远处,轻声道:“趁早做了决定吧。若是前者,你正好可借着这次战事同他分别。”

分别。
哪吒这才扭过头,同杨戬一齐看向那里。妖皇现世,劈开了天际混沌的裂缝,被上古神明镇压的魔种鬼魅逃出生天,要同妖皇卷土重来,霍乱三界。

天庭已请他后日带十万天兵同杨戬、李靖出征。

半晌,风火轮应力而生,熊熊烈火在天边坠出光痕,流星般闪瞬没了身影。

 

16.

混天绫不在华盖星宫,而在他元帅府前。

敖丙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若是在等人,为何一直面对一禁闭的大门茫然出神,而不回身看看他的来向。

热浪对龙族来说很是明显,敖丙不需要回眸,就知道他等了两日的人已经回来。

哪吒没有走得太近:“怎么在这儿等着。”

若不是先感受了下混天绫的位置,他就要在华盖星宫扑了个空。明明这人一向不爱出门。

敖丙瞥了眼他们的距离,感受身下混天绫明显的热意和抖动,他抿了抿唇,准备出早就打好的说辞:“去陛下那里复命回来路过这里,就想来看看。”

如果不在这里等,你又不去华盖星宫,叫我去哪里寻你。

敖丙压下略显贪恋的目光,暗叹这才两日而已。

哪吒“嗯”了一声。

“吒吒,”敖丙推着轮椅走近几步,“你后日出征,我来将混天绫还给你。”

“不用,”哪吒拒绝,“你不方便,混天绫在你这里我也放心——纵使出战,我也不太用得上。”

“可我担心,”敖丙嘴比脑快,说完连他自己都愣了一瞬,但哪吒此去危险良多,他实在不能因为自己的退缩而再霸占哪吒的神器,于是他抿嘴继续道,“我去不了前线,只能用星象推算你的安危。”

“你若带上混天绫,我也,”敖丙一顿,“我也能,能放心些。”

他还是不怎么敢说,怕哪吒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敖丙垂了眼睛,紧张地攥紧手指。

他们的关系现在薄如蝉翼,这都是因为他的贪心。

哪吒动了动嘴唇。

同为神明,他阶级在敖丙之上,后者替他推演,这是极消耗神力的大忌。

‘你这是何必。’

哪吒对着那微软的火云耳朵,到底把话咽了下去。

他乃三坛海会大神、中坛元帅、通天太师,是举世皆知的杀神,太乙真人宠爱徒弟,不知给他炼过多少神兵利器,哪怕是手中的一块金砖也能追踪杀人,只拍人天灵盖就教他魂飞魄散。

只不过是混天绫伴他最久,用得更为顺手。也不见得这场风雨欲来的战争就要他动用全力。

“丙丙,我的神器有很多。”

敖丙头低垂几分,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内。

他的确不知道。

从未见过哪吒上阵杀敌的华盖星君,印象还只停留在那混天绫和乾坤圈,顶多加两个风火轮与火尖枪。

窘迫使他不敢抬头,只能捏紧手指。

可就算知道,敖丙清楚自己还是会来。哪吒已有近百年的时间里没有同他分开过两日,所以对方是在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

这一战不知道要多久。

他怕战前不能见上一面,战后就等来一朵更加无心的赤莲——敖丙所认识的男女大多都是这么分开。

“那,”他张张嘴,“那我……”

“你不需要用神力为我推算,”哪吒打断他道,“这是很蠢的傻事。”

本身就身体不方便。

说罢,他见敖丙的手攥得更紧,掌下的衣服皱皱巴巴,百年前的哪吒会觉得有趣,百年后的他却眉心一蹙。

哪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真的很傻。

他心中有了一抹异样,像东海里的泡泡在心口爆裂,轻轻弹了下肺腑。

“朋友当然会担心朋友,”敖丙解释,“就像吒吒怎么也不放心我,我也……”

他刻意咬紧了“朋友”二字,想告诉哪吒他们的关系没有变质,也永远不会。

眼前忽然多了抹炙热。

敖丙愣怔抬头,就看见中坛元帅的掌心上多了一朵被透色球形琉璃包好的火莲,那上面强大的神力游走于莲花脉络,火焰似水般流通,莲花花蕊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微微跳动。

“这是我的一缕三昧真火。”

被收在罩子里挂上璎珞流苏,如同敖丙总爱佩在身上的玉环。

敖丙意味不明地看着他,心下却多了几分荒谬的猜测,期盼在哪吒接下来的话里成了真。

“丙丙,”哪吒将东西放到他手中,“只要它不熄灭,我就没有出事,所以不必再耗费你的神力。天庭主力倾巢而出,华盖星宫位处偏远,我也并不放心。”

“关键时,它可为你所用。”

敖丙双手将莲花捧在掌心,不久前还会烧穿他手掌的火焰,如今就剩下常火般的温热,甚至隐隐与他亲近。

“我有它就够了,”敖丙强压酸涩,轻声接道,“你就带上混天绫罢。”

他只能贪一样东西。
要得多了天道会惩罚他,千年前是死亡,千年后是失去。

“好。”哪吒同意了。

-

哪吒将他推回了华盖星宫。

说推也并不准确,而是用神力不断闪瞬回来,最大程度地缩短了沉默与尴尬的时间。

混天绫收回,意味着敖丙要有一把新的轮椅,哪吒打算下界,去人间拾掇一把差不多的,但敖丙拉住了他,说只用原先就有的那把木藤轮椅。

那轮椅不知过了多久年岁,纵使敖丙日日用神力温养也已经泛旧,有些地方的枯枝一碰就断,那也舍不得扔掉,就用神力安装回去。

何其宝贝。跟与哪吒第一次见面见到的那把红木的来比,天上地下。

哪吒抱着他到那轮椅上,垂着眸,半晌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到:“丙丙,这椅子你这么宝贝……谁送的呀?”

敖丙还在用神力温养身下的椅子,没有察觉异样:“是我在地府时——”

他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是回了神,但很快掩饰道:“时间久了就相出感情来,因此舍不得丢掉。”

哪吒点头,思虑一闪而过。

这明显答非所问。
到底是什么人送的,值得敖丙瞒着自己?

哪吒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战前还有诸多事宜,我得回去了。”说罢,扭头便要走。
敖丙慌乱道:“你不喝口茶吗,或者吃个饭?”
哪吒头也不回:“不了。”

眼看人就要迈出门去,敖丙一时情急,竟是将心声说了出来:“那你还会回来吗?”

哪吒身子僵了一瞬,偏过头静静地看他,那眼中情绪翻涌,敖丙一种也分辨不出。

“不,不回来也没关系。”
敖丙啊敖丙,他骂上自己的名字,你到底说了什么东西……明明已经知道哪吒厌烦自己的那点心思,明明知道太过的贪恋是火上浇油。
“吒吒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慌乱里的找补,越补越错。

“丙丙,”哪吒终于开了金口,嗓音略沉,“你是爱我吗,那种情爱。可我们是朋友。朋友间,要怎么确定那就是爱呢?”

敖丙瞪大双眼,心跳一停,呼吸都窒了几瞬。这轻声又带着不解的疑问如同天道对他的凌迟审判,敖丙不敢抬眸去瞧哪吒的脸色,不知道后者是如何一脸茫然,是当真想知道答案。

“你也会耗费神力,为其他人推演吗?”
“也会忧心忡忡,担忧谁下不了战场吗?”
“也会在做那种事的时候,想要亲上去吗?”
“也会由着他的性子,任由他胡闹吗?”

他瞥了眼敖丙身下的轮椅,疑问忽地成了陈述肯定,声音又轻又缓:“也会把别人的礼物视若珍宝,千百年不舍得丢弃损坏。”

所以他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
哪吒不想再问,这百年来自己送给敖丙的东西,从民间玩具到天庭仙器,为何全都不见踪影。
是被玩腻之后,丢去了哪里?

“丙丙。”
哪吒从未用如此严肃郑重的语气同他说话:“是因为千百年来你只有我一个朋友,还是因为,”他一顿,“因为那人是我。”

杨戬那么多的话,最让他在意的,竟然是那短短几句敖丙不爱他的可能。哪吒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只想知道一个问题:

“敖丙,你是怕我,还是爱我。”

 

敖丙被一连串的问题震得说不出话。半晌,华盖星君动了动木讷的嘴唇,微微开合,喉结滚动润过干涩的嗓子,尽力扯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好像在说哪吒的一番话莫名其妙。
“吒吒,你在说什么,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什么爱不爱的。”

“哦你是说那种事,这种事在我们东海以前是很常见的,朋友之间帮一下忙没什么的,你不要多想。”他自顾自扯谎,没有见到哪吒阴沉下来的脸色。

“我们,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那些事情就算是别人我也会做的,因为这是朋友间的互帮互助和牵挂……对吧?”

只要这么说,否认掉一切,哪吒就还是会和他做朋友,不会躲着,更不会不要自己。

敖丙满眼期待地看着他,可哪吒依旧不语,身体在未知的恐惧里渐渐有了发抖的趋势,但他还是努力笑着道:
“吒吒,我真的只是把你当成朋友。”

哪吒盯了他半晌。

“敖丙,”他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与敖丙平视,要盯着那双从来都不会说谎的眼睛,哪吒想到杨戬的话,想到母亲的话,想到天底下许多相知相伴的人。

扑面而来的热浪勾着掌心处那朵灿烂的红莲,直灼到敖丙心尖微微发烫,鼓跳如雷,差点盖住了哪吒的问题。

“你爱我吗?”

中坛元帅此刻早就没有了一分一毫的孩子气,凤眸中炙热纯粹不加一丝戏谑,那是谁看了都会情动的眼睛。
是比汪洋还要深邃的火海。

敖丙看得一清二楚,那里有明晃晃的期待。
哪吒期待什么样的答案呢?
他张了张嘴,理智告诉他要说不爱,要一口咬死他们是朋友,这样才能确保自己不会失去什么。
但那双眼睛太勾人了,越过理智从心口勾起酸胀,堵上他发涩发紧的喉咙,只想让真心脱口而出。

于是华盖星君在找回声音后的第一个字便是“爱”。
被贪婪与良心鞭挞的人又在转瞬丝滑接到,在哪吒尚未反应之前:“爱是什么结果,不爱又是什么结果呢,吒吒?”

这个选择太难做了。

哪吒想不明白,爱便是爱,不爱便是不爱:“为何要论结果?”
为什么要瞻前顾后,百般思虑其他。

“因为是不一样的啊,”敖丙露出温和的笑,忽然觉得有些委屈,笑意也开始发苦,“说了不一样的答案,我们就不一样了。”

哪吒正要反驳,却也不知道能驳回些什么,就听敖丙反将一军问他:“哪吒,你希望我爱你吗?”

无所不能的正神可解天下人的疑惑,此刻却茫然地,半晌喃喃不出一个字。

“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敖丙接道,“所以我也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哪吒扣在扶手上的手掌,迟疑片刻后还是没有将手覆盖上去,只很轻很轻地说道:“哪吒,爱又怎样,不爱又怎么样呢。”

哪吒不想再同他扮演亲朋好友的游戏,一定要问出个答案,而他也忽然觉得又累又疲。

敖丙看着这朵绽放于天地间的三昧火莲,无拘无束,肆意骄傲的中坛元帅,后者还在用那样掺了春水的眸子看他。

错了。敖丙想,一切都错了。

他原先很怕强风吹过,把轻飘飘的哪吒从自己眼前吹走,却在今天意识到,风只会把他吹走,而不是那洼薄雾淡云的莲池。

他会一个人在未知和虚妄里上下飘荡,成为中坛元帅千万年寿命里唯一赎罪的过客。

敖丙抬起手掌,一寸寸摸上哪吒的脸颊,做了他以往最想却最不敢做的事。
温情里,他说了最狠心的话,算作爱而不得的控诉。

“殿下,你是没有心的。”

“我甚至不需要问你是否爱我,又会不会爱我。你走在熙攘人群,游于三川五湖,上天入地里,看不见许多人对你的爱慕,也并不在意这个。”

敖丙抿了抿干涩的唇:“因此你以世间最夺人心魄的样子,说她们皆是朋友。”

“吒吒,你何必问出我一个答案呢……我与她们并无分别,除了我残废、卑劣,又十恶不赦——哦,还是一名男子。”

哪吒扣上他的手腕,薄唇轻启,想对他说因果两清,莫要再这么觉得。

“所以爱与不爱,我们还是朋友,”他忽然想起哪吒躲了自己两日,心中苦涩又起,接道,“也可能不是。”

敖丙说了许多许多,豁然明白这些东西并没有那么难以启齿。这两日里,他想学着坦然放下,却在看见哪吒的那一刻缴械投降。

“我好累啊,哪吒。”

本来说一味地缠着你就好了,不要脸地骗你瞒你,不求你对我怎么样,可总是越来越后悔。
就是这样越来越贪,才会丢得越来越多。

“不要再躲着我了,”他说,“成与不成都在你一念之间,杀伐果断的人不应该做不出决定。就算你不想再同我做朋友……”
我也不会怪你。

掌中的三昧真火越来越烫,激得敖丙闭上了即将脱口的大方言辞,偏偏身后被抽去龙筋的脊骨还要不断刺痛来凑热闹。

那疼痛愈演愈烈,身子都有些发颤,这无疑是在提醒他,自千百年前开始,他的罪孽就已经由眼前人来终结。
哪怕是阴曹地府里,他的耳边也要充斥萦绕哪吒的赫赫威名,要借他的东风封神登天,在神间天界千百余年里日日相伴。

他们明明是分不开的。
敖丙忽然意识到。

以群星列宿,天缘命理如何推算。
无论好坏,善缘孽缘,他们就应该一缠到底,死也不休。

敖丙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疯魔般,瞪着一双红眸:“你凭什么不和我做朋友。”
“明明没有心,为什么一定要问个答案,为什么不能稀里糊涂地过了千万余年,为什么要不由分说躲了我两日,明明我同那些人没有分别!”
你能不在意他们的感情,为何要在意我的。

“有也是我认识你更久,你当年间接因我而死,你我之间是道不清的孽缘!”

是幽幽地府、浩浩天庭、攘攘人间,举世皆知仍要耳口相传的孽。

“我们明明是分不开的,”他颤着声音,眼泪滴到了琉璃火莲,被热浪蒸干,“分不开的。”
不是仇敌也会是朋友,不是朋友……为什么做不了爱人。
“是你太自由,又飞得太高了吗?”
不,是我罪孽太深,又陷在泥里。

所以到底是谁在分开他们?

敖丙咬碎后牙,痛苦地闭上眼睛,半晌轻轻笑出了声音。

可因果纠缠,细说下来。
哪吒是因为他才没有心的。
原来那未尽的报应在这里,好叫他明白何为自作自受。

 

啪嗒。

哪吒指尖凝了一滴敖丙的眼泪,后者旋即成了一颗瑕白的珍珠,他木讷地用神力收起,在敖丙闭眼不语时站起身体。

莲花塑身的人捂上心口,那里正泛起酥麻异样,哪吒恍然,才发觉这又涩又苦的感觉上次还出现在千百年前。

在他还有心的时候。

他胸膛里团成乱麻,难受得他说不出话。
但中坛元帅是不会后悔的。

哪吒重新俯下身子到敖丙面前,抬手为他擦掉了所有眼泪,包括那不曾干涸的泪痕。
“我只是,”他沙哑开口,“只是想做出一个,有利于你的决定。”

“朋友,”哪吒将这两字在口舌间反复咀嚼,“我不知道,丙丙。”

他或许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想,去理清,去找到心存在的痕迹——当然也可以同敖丙说得那般,稀里糊涂地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他不想。

“我不是故意躲着你,而是需要想清楚,现在也依旧需要。但不会是现在。”他话锋一转,让敖丙睁开了眼睛。

“天下将乱,儿女情长都要后延。但我知道你会等,”哪吒斟酌两番,“敖丙,我也没有想过放掉你。”

更多的他不能再说了。神魄里隐隐震动,有人在催他出去,哪吒动动嘴唇,还是指上那琉璃火莲:“暂且以它代我吧。”

他本以为会等来一片沉默,却在下一瞬被人搂到面前。
敖丙抱住他,下巴垫在颈窝,双臂紧环:“……万事小心,吒吒。”

哪吒轻轻回抱他,本就只想“嗯”一声以做知道。但中坛元帅咬了咬下唇,胸膛处感受到的异动是敖丙胡乱蹦跳的心脏。

顷刻间,青年闷声里,有些许委屈:“我是会长出来心的。”

这是他莲花塑身的第一天,太乙真人就告诉过他的东西,只是千年来一直被自己抛诸脑后。

敖丙被这没由来的一句话荡了心神。

-

他一点点目送哪吒出门,又用轮椅步步紧跟,直到华盖星宫的大门应力而合,敖丙也没有勇气打开,去看哪吒逐渐消失的背影。

已然冷静下来的人自己都不能从那场控诉中回神,只能用手一点点覆盖在那白玉门上。

往常冰冷的玉石,今日竟是温热。

敖丙心念一动,慢慢靠上了它,用额头,用脸颊,用掌心,随后缓缓闭了眼。

 

好半晌。
中坛元帅才松开了扣在门上的手。

 

17.

中坛元帅俯中的仙侍生灵告诉哪吒,华盖星君是在门前纹丝不动地等了自己整整两日。

太上老君告诉敖丙,中坛元帅想从身体里剥出一缕三昧真火的本源,不亚于剜肉断骨。

所以他们都在迷雾里,看不清对方。

Notes:

有对本子感兴趣的家人可以加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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