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这一切发生在Eduardo搬去新加坡的第八个月——一切都在好转的时候:湿冷的波士顿已经被他抛在脑后,他随时可以享受的新加坡慷慨滚烫的阳光。
Mark的痕迹终于慢慢地从他的生活里消失,有那么几次Eduardo都惊讶自己竟然好几天没想起来Mark了。关于Mark的一切就像某种炎症,痛苦,发热,但它带来的一切症状会随着时间被免疫系统战胜、从他身上消失。很好。快点滚出我的世界,Mark。
Eduardo今天的心情是那么地好。
第一,一如既往,今天的阳光也非常灿烂。
Eduardo透过墨镜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咖啡杯。
第二,健身房有个他喜欢类型的女孩给他在咖啡杯上留了电话号码,这方面Eduardo挺老派的,按照他的社会圈层来看,去勾搭模特和演员快得多,但Eduardo喜欢和真实的人交流。另一方面,当你只是穿着运动服的时候也有年轻漂亮的女人跟你搭讪,比用钱去砸模特和演员要有成就感得多,那意味着除了钱和教育背景外,你的外形也是你的资本之一。
Eduardo推开公寓大楼的门。
“早上好,Saverin先生。”安保人员说。
“早上好。”Eduardo微笑致意。
第三,运动会产生多巴胺。没有什么比做完无氧后冲个澡、再悠闲地步行回家更惬意的。
Eduardo走出电梯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中的咖啡纸杯,把那女孩的联系方式存进手机里,她写的到底是Sam还是Susan?这是什么字体,为什么字是连在一起的。
然后。
第四,今天的咖啡味道很——操。操?操!
一个孩子——不会超过5岁——正蹲在他的公寓门口,这孩子防备地看着他,这是个苍白的卷发孩子,和大多数孩子圆滚滚的脸不一样,他的下巴很尖,蓝眼睛。
波士顿残留的那种冰冷刺骨顺着Eduardo的脚踝爬上他的后颈,一阵切实的毛骨悚然,但不是闪灵里面对双胞胎小女孩的那种——而是让人汗毛竖起的熟悉感和心痛感,像是某种严重的炎症瞬间攻陷了Eduardo所有的器官。
Eduardo终于积攒起来的好心情连同以上的三条理由全部被粉碎,他看着那孩子的脸,深切感觉到毁掉他的心脏只需要一个名字,不,一个单词,一个可怕的魔咒:
Mark。
02
一个23岁的成年人不可能以这种孩子的相貌出现,Eduardo却无比确信:这就是Mark,无论这听起来有多么反科学,这绝对就是Mark。
Mark就是变成了一棵草他都能认出来,哈,Eduardo就是能认出来,如果草丛里有一棵看起来东倒西歪、不知好歹、叶绿素严重不足的草,那绝对就是Mark。
Eduardo的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心脏骤然一缩,胃部跟着紧绷起来,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他厌恶这个感觉。厌恶得想扭头就走,把这个幽灵一样阴魂不散的小东西就这么锁在门外。
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个小孩。一种冰冷、缓慢而侵蚀性的情绪在胸口扩散开。就像差点溺死的人好不容易上了岸,湿透的衣服刚被脱下,一回头却发现水正沿着地板蔓延过来。
他本应该质问一些合乎逻辑的话——“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父母呢?”、以及“你他妈的为什么变成小孩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Eduardo头皮发麻,低声问道,他那声音低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个儿童版的Mark努力地仰着头看着他,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连帽衫,袖子拖着,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他的眼神谨慎而防备,仿佛一只准备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我不知道。”他用稚嫩的嗓音回答。
“哦,当然了。”Eduardo咬着后槽牙,轻轻地讽刺,“你怎么会知道。”
Mark Zuckerberg的世界里,总是充满了“意外”、“不知情”和“没有预料到会发展成这样”。而所有因此被卷进漩涡的人,所有因为他而跌入深渊的人,最终都只能接受现实,狼狈地收拾残局。
小孩抿了抿嘴,本能地想反驳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个Mark太小了。他的蓝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不仅仅是恐惧或迷茫,而是一种克制的不信任,本能地察觉到眼前的人不喜欢自己,甚至……厌恶自己。
他的眼睫颤了一下,低下头去,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Eduardo感觉胃部一阵抽紧。
他厌恶这一切。厌恶这个荒谬境地,厌恶自己仍然能在Mark的沉默里读懂什么。
他甚至想伸手抓住对方肩膀逼问:你怎么敢就这样忘记?凭什么我记得一切而你什么都不记得?
可眼前这个Mark站在他门口,他只是个不知所措的、狼狈的小孩。
Eduardo闭了闭眼,觉得这场景讽刺得让人作呕。
Mark舔了舔嘴唇,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睛,谨慎地进行自我介绍:“我是Mark。我五岁了。”对于一个社交能力略逊色于平均水平的五岁孩子来说,自我介绍是他知道的唯一示好方式。
他紧张地看着Eduardo,又补充道:“你是谁?”
Eduardo睁开眼,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Mark忍不住再次后退一步,像是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无言的敌意。
然后,Eduardo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谁也不是。”他平静地说,打开了公寓门,他发誓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把Mark关在门外。
03
Eduardo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让Mark进了门的,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并没有做出“欢迎”的姿态。
但Mark还是进来了,凭借着一种近乎直觉的本能——尽管这个地方充满了冰冷的敌意,仍然比门外的世界更安全一点。
Eduardo站在厨房里,望着那个小孩坐在沙发上的身影,心情复杂,他本能地想把这整件事推开,让别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可是当Mark低声说出“我很饿”的时候,他的身体先大脑一步行动了。
“等着。”Eduardo简短地说,转身翻找起厨房里的食物。
他没有买给五岁小孩吃的东西。他的厨房和他的生活一样,井井有条,成年人的井井有条,没有幼稚的、需要特意照顾的部分。他最后拿出几根谷物能量棒,不知怎么的,他还给Mark倒了一杯牛奶,意识到自己的“服务态度”后,Eduardo态度很差地把能量棒往桌上一扔。
Mark被他砸东西的动作吓得一颤,然后忍住了没有说任何话,没有哭。
“吃吧。”他装作没看见Mark的瑟缩,用像喂鸽子似的语气不屑一顾地说。
他轻轻地把牛奶杯放在桌上。
Mark坐在那里,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小心地看了Eduardo一眼。那种目光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个陷阱——如果他拿起食物,喝了一口牛奶,Eduardo会不会忽然发难。
Eduardo的嘴角几乎要扯出一个冷笑。
“别误会。”他说,“我可不会毒害你。”
Mark没有说话。他盯着面前的食物,又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才慢吞吞地拿起能量棒,咬了一小口,然后越吃越快,边吃还飞快地抬眼看了Eduardo一眼。
Eduardo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狼吞虎咽。Mark吃得很快,但又有种刻意压制的克制感,好像他下意识地觉得,如果他吃得太凶,可能会被Eduardo嫌弃。
荒谬透顶。Eduardo心想。
他曾经认识的Mark——那个大学生版本的Mark——狼吞虎咽的时候才不会觉得丢脸。他会在凌晨三点一边不耐烦地敲键盘,一边嚼红蜡糖和随便什么垃圾食品,根本不在乎自己看起来像个文明未开化的社交废物。他的眼睛会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泛红,语气里带着被打断的恼火:“Wardo,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现在,这个五岁的Mark吃东西的时候小心翼翼,一副害怕被人责备的样子。
Eduardo移开了视线,低头揉了揉太阳穴。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几乎没有情绪起伏,“你知道你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门口吗?”
Mark放下手里的能量棒,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想了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是一张飞机票。
Eduardo眨了眨眼。
他上前一步,拿起那张纸,看清了上面的信息——
Mark Elliot Zuckerberg
出发地: 帕罗奥图国际机场(PAO)
目的地: 新加坡樟宜机场(SIN)
Eduardo的血液瞬间变冷。
他盯着Mark,而Mark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嘲笑和讽刺,只有某种害怕而单纯的迷茫。
“这是什么?”Eduardo冰冷地问。
Mark盯着那张票,皱起眉,然后,他低声回答:“……我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记得。Eduardo的指尖捏紧了机票的边缘。
“所以……”他缓慢地开口,盯着Mark的眼睛,“你飞了超过十五个小时的航程,穿越半个地球来到这里——然后你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记得?”
Mark抿了抿嘴,没有回答。他察觉到了Eduardo的情绪变化。他又低下头,小小的身体窝在沙发里,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口,他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底下藏着一点戒备,好像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却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Eduardo闭上眼,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一下。一种彻头彻尾的、近乎崩溃的、对宇宙玩笑的冷笑。
——这真的太荒谬了。
他恨Mark。
他恨自己居然还是会在看到这个小孩可怜兮兮的模样时,心软得像个蠢货。
他最恨的事实是:他骗不了自己,他没办法骗自己。从看到Mark这副可怜样的第一眼,他就想把Mark抱起来,拍拍他的背,跟他说没事的。
04
Eduardo盯着那张飞机票,心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最终全都化成了一种疲惫的愤怒:对自己,也对Mark。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Mark,语气平静地说:“你家长的电话。”
Mark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你妈妈的电话号码。”Eduardo重复了一遍,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你总该记得你家人的电话吧。”
Mark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Eduardo的心脏狠狠一缩。
那是个老旧的电话号码,区号不对,那应该是Mark父母以前的号码。Eduardo不用查也知道这个号码早就作废了,因为Mark的父母在他考上大学不久后就搬了家,他甚至记得他们搬去哪个区。
他指尖收紧了一瞬,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感。
他为什么还记得这些?为什么Mark可以什么都不记得,而他却仍然记得那些和Mark有关的琐碎细节?
真是天杀的不公平。
Eduardo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这个号码作废了,他们早就搬家了。”
Mark眨了眨眼,似乎被这个消息弄得有点不安。他低下头,小小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Eduardo看着他这种模样,心里泛起一阵想要把他抱进怀里的冲动,然后那股对自己的怒意更加鲜明了。他转身走向一旁的书桌,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手机。
“好吧,”他说,“既然你不知道家里的电话,我只能报警,把你送回去。”
Mark没有作声。
Eduardo没有看他,拨通了电话,站在洗手池前等着接通——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然后,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镜子里,Mark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低着头,一只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袖口。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没有抽泣,只是沉默地、无声地掉眼泪。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一颗颗地滑落,滴在衣服上,他没有擦,就只是坐在那里,小小的身体紧绷着,好像生怕被发现。
Eduardo握着手机,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移开目光,低头盯着洗手池里的水渍,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电话响了两声,还没有接通。
他可以按下拨号键,真的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件事——这才是正确的做法,不是吗?这才是理智的、负责任的、符合他立场的决定。
可是。水龙头的金属表面也倒映出Mark小小的身影,一只无声的影子,浑身上下都写着“我知道你不想要我”。
Eduardo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缓缓地,他把手机放了下来,挂断了电话。
05
Mark哭得那么安静,安静到让人心里发毛。
说实话,Mark在哭这件事本身也挺让人心里发毛的。
Eduardo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无声的咒骂,关掉了手机屏幕,转身走了过去——不管怎么说,他对自己说,现在的Mark只是个五岁的小孩,他是无辜的。
他从水池边抽出一张舒洁,走到沙发边半蹲下来给Mark擦眼泪,Mark明显被吓了一跳,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点。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后退,而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像是决定了被Eduardo碰触时必须保持安静、不反抗。他睁着那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蓝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Eduardo擦掉一滴,又有一滴跟着落下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真的只是个孩子。
他的脸是那么地软,还在孩子气地哭着,他一滴滴掉下来的眼泪让Eduardo的心都皱缩成了一团,感到无限的懊悔和怜惜。熟悉的柔情伴随着那种足以杀死Eduardo的疼痛涌上他的心头。
“……别哭了。”Eduardo轻声说,“我不报警了。好吗。”
Mark没有说话,泪水还在往下掉,只是他咬紧了嘴唇,像是在拼命忍住。
Eduardo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一张纸巾,耐心地把他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Mark出乎意料地爽快回答,甚至打了个哭嗝。
Eduardo差点要为自己发笑了,这真的很滑稽,事到如今,竟然是他给Mark道歉。他低头看着Mark小小的脸,红着眼睛,一脸严肃,像是觉得自己说的“没关系”真的很重要,而他才是那个在做出让步的人。
这真是... …好吧,Mark原谅了他。把他的台词也给抢走了。
Eduardo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对自己和Mark都感到无奈。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毫无办法,轻轻地点了一下Mark的鼻尖。
Eduardo手还没收回来,Mark就小声说:“你家里还有别的吃的吗?不要能量棒。”
Eduardo顿了顿,看着他。
Mark这话说得声音轻轻的,但是Eduardo立马从他的脸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Mark——Eduardo给点阳光就会立刻蹬鼻子上脸。这孩子简直是从小就有种敏锐的动物性,Eduardo刚对他态度好一点,他就开始提要求了。
他看了一眼Mark的脸:小孩的睫毛还沾着一点泪痕,脸上红红的。
“行吧,”Eduardo说,走向冰箱,“我看看还有什么。”
Mark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到了他的身后,简直是——非常,不,还好,一般,只是有点,有点可爱。Eduardo咬着嘴唇强忍着笑意,打开了冰箱和橱柜。
Eduardo开始报菜名:“希腊酸奶?”
Mark皱起小鼻子,露出一个极其嫌弃的表情。
“苹果?”
Mark没有说话,但他的脸已经写满了抗拒。
Eduardo停顿了一下,心里觉得有点可笑。他继续报:“鸡胸肉?”
Mark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惊吓。
Eduardo盯着他,想起成年后的Mark,那个喜欢喝红牛、喝啤酒、吃红蜡糖的大学生,一个牙医的孩子怎么会如此没有健康观念——好了,打住。
他眨了眨眼,把那段回忆压下去,换了个选项:“西兰花和胡萝卜?”
“你根本没有人类的食物,”Mark突然小声地说,语气是控诉的,但又有点怯生生的看了Eduardo一眼,怕Eduardo突然发难似的。
Eduardo挑眉:“你以为呢?”
Mark咬住嘴唇,Eduardo看着他那张小脸,忽然想起来,Mark以前——在Mark知道Eduardo爱他的时候,他简直是没有任何社交礼仪,跟那种找鸟妈妈要虫子吃的雏鸟似的,嘴巴一张就要Eduardo喂他,毫不客气地利用Eduardo对他的爱。
但如果Mark对别人的态度没有把握的时候,他反倒是会试探,会绕弯,会等对方先开口。他喜欢在可选择的范围里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主动。
意识到这一点,Eduardo感到那种熟悉的疼痛又一次侵袭了他的身体。他深吸了一口气,问Mark:“那你想吃什么?”
Mark沉默了一秒,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家里有冰淇淋吗?”
06
Eduardo顿住了,然后,他眯起眼,露出了一个无语的笑容:“原来如此。”
Mark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轻轻哼了一声。
Eduardo靠在冰箱门上,目光扫过他,一脸了然的样子:“你刚才是故意的。”
“没有。”Mark狡辩。
“你从头到尾,都只是想吃冰淇淋。”Eduardo笃定地说。
Mark眨了眨眼,继续狡辩:“我只是很饿。”
“哦?那胡萝卜呢?”Eduardo挑眉,“西兰花呢?”
Mark立刻沉默了,拒绝回应这种陷阱式提问。
Eduardo冷笑了一下,心想——这个五岁的Mark,依然还是Mark。
他盯着Mark那张脸,小小的,仰着头,嘴唇微微抿着,眼神是典型的Mark式不服输。天知道这有多眼熟。Eduardo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某个深夜,两人在H33里争论着FB未来的方向和被Mark知而不报的律师函。Mark固执得要命,但又不敢真的惹他生气,于是僵硬地转移着话题,不让自己听起来太咄咄逼人。
这个混蛋,骗子。他一直就是这样。
Eduardo不说话,打开冷冻柜,摸到那盒低脂低糖的意式手工冰淇淋。他的手指在盒子上敲了敲,他慢条斯理地问:“你觉得你值得吃这个吗?”
Mark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立刻故作平静,轻轻吸了吸鼻子,像是一只紧盯猫条却害怕人类的流浪猫崽,又想吃又不敢吃,非常努力地不让自己显得太期待。
Eduardo差点当场投降。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冷静。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幼稚的、微不足道的报复。他要惩罚 Mark,哪怕对方什么都不记得了,哪怕对方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不明所以的小猫。但 他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原谅被Mark牵着鼻子走。
不过,Eduardo看了一眼盒子,是朗姆冰淇淋,含有酒精,他当着Mark的面关上了冰箱门,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他就看到——Mark眼里的光立刻暗下去,又吸了吸鼻子,假装一点都不想吃的样子。Mark在为了自尊心克制自己不要露出太明显的渴望,Eduardo发誓他看见Mark不存在的猫耳朵无声地耷拉了下来。
Mark鼻尖红红的,蓝眼睛悄悄地瞥了Eduardo一眼,小动作,极轻微的,可是Eduardo还是看见了。他永远都会看见Mark。他的心为那个小小的瞬间震颤了一下,他打碎了蜜罐子,某种甜蜜的感情差点把他自己噎住了。
他不该在意的,不该心软的,不该有任何动摇的。可他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Mark的脸,那双失落的眼睛,还有竭力不让自己露出任何情绪的抿紧的嘴唇。
操。
万般柔情汹涌而至,把Eduardo的理智冲得七零八落。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关上冰箱门,低声说:“你先去洗澡,洗完——我们去外面吃一些真正的食物,我会给你点冰淇淋,好吗。”
Mark抬头看他。
Eduardo故意不去看他,扯了扯自己的袖口,语气仍旧淡淡的:“等下我打电话,让人给你送衣服过来。”
Mark的眼睛还是亮的,像是被人悄悄点燃了一点火光,他抿着嘴逼迫自己不要露出太明显的高兴,可是 Eduardo看见了。
他一直都看见了Mark。
07
浴室里弥漫着温暖的蒸汽,水声细细地流着。
Eduardo把浴巾和干净的衣服放在一旁,双手抱臂,站在浴室门口,看着Mark踢掉鞋子,慢吞吞地站在浴缸旁边。Mark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Eduardo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带情绪:“你知道怎么洗吧?”
Mark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当然。”这口气和后来的他一模一样。
Eduardo强迫自己无视掉这点,把热水调好,推了推门:“那行,我在外面,你叫我,我就进来。”
Mark点了点头,Eduardo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Eduardo,眼里带着一点戒备——虽然他现在个头小了不少,但那种天生的防备依旧写在脸上,像是一只把爪子藏起来的小动物。
Eduardo翻出家里平时用的电子秤,把它放在浴室门口。
“称体重。”Eduardo冷静地说,“我要给你买衣服,得知道你现在多重。”
Mark无声地抵抗这个提议。
Eduardo看穿了他的想法,“如果你还想出去吃东西的话,就不能穿成这样。”
Mark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迈上了电子秤,站得笔直,好像被按上了暂停键的玩偶。Eduardo低头看了一眼数字,眨了眨眼——
……真轻。
Eduardo想,他如果一只手把Mark拎起来应该不算欺负小孩吧?
他没忍住,确实伸手把Mark拎了下来,手臂轻松得让他一瞬间有点想笑。这个曾经和他打过官司的混蛋CEO现在像是一只被人揪着后颈皮提起来的小猫,轻飘飘的,还伴随着不满的挣扎。
Mark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憋了一句:“放我下来。”
Eduardo忍住笑意,补充道:“再量个身高。”
Mark不情不愿地被按到墙边,Eduardo从抽屉里随便找了一本书,直接扣在Mark的头顶,空出一只手给他压住,另一只手去墙上做记号。
Mark撇着嘴,嘴角微微往下耷拉,似乎对这种被人摆弄的感觉极度不满,却又没有办法拒绝。
Eduardo退后一步,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号:“好——”
然后他顿住了。
Mark疑惑又防备地看着他。
Eduardo盯着墙上那个记号,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情绪里。他还记得——太清楚了——过去的Mark,成年后的Mark,站在他面前的样子。Mark一直比他矮,到他的眉毛那里,他会抬着眼看Eduardo。可现在Mark只到他腰部的位置,瘦瘦小小的,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Mark抿着嘴,忍耐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只被打针的猫。他的眼神微妙地有点委屈,又不敢真的表现出来,怕Eduardo会更不高兴。
Eduardo忍不住想,如果他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单手把Mark夹在腋下像个公文包那样出门。
“还有腰围。”Eduardo说。
Mark的眉毛皱得更深了:“腰围?”
“是的。”Eduardo平静地蹲下身,把皮尺绕到Mark的腰上,动作不急不缓,和量一只猫的围度差不了多少。Mark瞬间僵住,屏住呼吸,生怕Eduardo下一秒把他捆起来打包扔出去。
Eduardo的睫毛很长,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他靠得很近,手腕轻轻收紧,把皮尺在他腰上固定了一下,眉毛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Mark不太明白为什么,但他觉得Eduardo看起来……很英俊。不是那种普通的大人,而是电视里才会出现的那种。他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Eduardo察觉到他的动作,目光抬了一下,和他视线相撞。
Mark立刻绷住了,像是被抓包了一样,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收紧了,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Eduardo看了他两秒,低低地叹了口气:“站好。”
Mark撇着嘴,站好了。
Eduardo没再说什么,手指在皮尺上轻轻收紧了一点,然后起身,在便签上记下了数字。
“好了,去洗吧。”
Mark在原地站了几秒,似乎在观察Eduardo,他已经感觉到了Eduardo的态度松软,他觉得Eduardo好像在假装讨厌他——Mark悄无声息地转身往浴室走去,浴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响动。
他长大以后总是拖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乱跑,可是现在的他走路像小猫肉垫一样没有声音。
Eduardo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扶着洗手台的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叫人送来衣服,等Mark洗完澡,带他去吃饭,然后找个办法把他送走。
就这样,没别的了。
08
浴室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水汽混着洗发水的淡香弥漫出来,Mark探出脑袋,眼神警惕地扫视了一圈。
他穿着Eduardo给他准备的衣服,尺寸还算合身,稍微大了一点,他湿漉漉的卷发贴在额头上,还有几缕顺着水滴贴在脸颊边。
为什么会有人类洗完以后比洗之前还要可怜,Mark是施展了什么流浪猫魔法吗?
Eduardo忍不住地想要叹气,他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拿出吹风机,对Mark说道:“过来。”
Mark头发一路滴着水过来了,刚被人从水里打捞起来的小猫,他一边观察Eduardo一边小心翼翼地在Eduardo旁边的木地板上坐下,而不是在地毯上,像是害怕弄湿了地毯会被Eduardo责怪。
当你寄人篱下、又不知道那个照顾你的人是不是爱你的时候,就是会看人眼色的。比较通俗地说,这叫装可怜,是一种任何幼崽都有的生存本能。
Eduardo没说话,抱起一只小动物那样卡着Mark的手臂下方把他提起来放到地毯上坐好,拉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的位置调整到自己方便吹头发的角度,然后摁开吹风机,温热的风灌满他们之间的空气。
Mark微微缩了一下脖子,显然是不太习惯这种照顾。他的发丝被风吹起,细软又蓬松,发旋在灯光下显得毛茸茸的。
Eduardo的手掌穿过他柔软的发丝,轻轻揉开湿漉漉的发团。
他低头看着这个安静坐在自己膝前的小孩,意识到自己从刚才起就一直皱着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堆积在胸口,让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动作更加缓慢。
他简直想要溺爱他。
Eduardo的喉结微微动了动,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因为这种心情而发笑。
Mark的脑袋一点一点的,要被热乎乎的暖流给蒸得入睡了。
“别睡着了。”Eduardo柔声说,语气温柔得让自己感觉惊讶。
Mark的睫毛颤了一下,垂在眼下的阴影跟着微微动了动。
“我没有。”他低声反驳,声音软软的。
Eduardo抬起手,覆在Mark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没什么水气了。
Mark的脑袋不自觉地在他的掌心里蹭了一下,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他语速很快地说:“你知道我的名字。”他他咬了咬嘴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没告诉我。”
Eduardo的动作停下来,他看着Mark的蓝色眼睛,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不是Mark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AEPi. 他和Mark搭话,Mark用他的蓝眼睛注视着Eduardo,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些有的没的,而Eduardo看着他的眼睛,思考的事情却是:他只有微微向前侧过一下头,就可以亲到这个卷毛小家伙的嘴唇。他为这个大胆的想法感到一阵喝醉了般的醺醺然,他思考了一下要不要付诸于行动,并且差点为此笑出声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看来是一副坠入爱河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Mark问他,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你没有在听。”
“什么?呃,抱歉。”Eduardo被迫从那个甜蜜的想法回过神来,慌乱了一瞬间,然后笑着对Mark说:“Eduardo Saverin。”
Mark扭着头看他,“你也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样才公平。”
Eduardo看着Mark,这太讽刺了。他和Mark之间曾经拥有一整个世界的词语,所有能伤人的、能安抚的、能连接他们的字句,都已经被他们用尽了,可是现在,在一个天真无邪的五岁小孩面前,他竟然无话可说。
他声音轻轻地回答:“Eduardo,我是Eduardo。”
“Wardo。”Mark若有所思地说,不太熟练地重复道:“是Wardo吗?”他是故意的。很多成年人都喜欢小孩子不太会发音某个单词的样子,像是把spaghetti说成pasgetti,他们觉得那很可爱。Mark试图让Eduardo觉得他可爱。小孩子有讨成年人欢心的天性。
可实际情况是,Eduardo要被他杀死了,死因是心碎。
小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被他的沉默弄得有点不安,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你吗?”Mark试探着问,声音轻轻的。
Eduardo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一点。
不。他当然喜欢。Mark第一次这么叫他的时候,他开心得想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大学生抱起来转圈圈。他怎么可能不喜欢。
Mark又一次打碎了他好不容易复苏的心,只是这么轻轻一下——他五岁和二十岁的样子对Eduardo来说简直没有任何区别,无辜的、可恨的、天真的、残忍的、让人厌恶的、让人怜爱的Mark,令人痛楚万分的柔情汹涌而至,Eduardo感受着它再一次攻陷自己。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终于认命。
“你可以叫我Wardo。”
Eduardo现在非常清楚自己看起来什么样,他现在知道了,他一定又流露出了那种坠入爱河的表情。
09
车子驶出停车场,Mark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Eduardo想,他现在应该问一问Mark想吃什么。
“AppleBee’s。”Mark毫不犹豫地说。
Eduardo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AppleBee’s?”
“对。”Mark用力点头,“我要吃AppleBee’s。”他比一般的小孩口齿清晰,嘴随着那几个单词变得比嘟嘟比嘟嘟的。还挺可爱。
Eduardo无奈又好笑地说:“Mark,这里是新加坡。”
Mark看着他,一时间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Eduardo叹了口气,语气尽量温和:“这里没有AppleBee’s。”
Mark睁大了眼睛,显然被这个事实震惊了。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然后,他的肩膀耷拉下来,表情逐渐变得沮丧而失望。
“可是我想吃AppleBee’s。”他小声说。
Eduardo不由得想笑,又有点不忍心,语气放轻了些:“没有AppleBee’s,但是有别的类似的地方。”
Mark犹豫了一下,仍然不情不愿:“有什么?”
Eduardo随口报了几家类似的美式快餐厅,Mark全程沉默,最后还是接受了现实,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勉强同意。Eduardo忍住笑,掉头驶向最近的一家餐厅。
10
餐盘被放上桌,Mark立刻往前凑了一点,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炸鸡。Eduardo本以为他会乖乖吃,结果下一秒,Mark皱起眉头,拎起一块炸鸡,转向Eduardo:“这炸鸡的形状不对。”
Eduardo放下自己的餐具,看着他:“哪儿不对?”
Mark认真地观察了一下,皱眉道:“AppleBee’s的炸鸡比这个大。”
Eduardo靠着椅背,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Mark毫不犹豫地说。然后他低头咬了一口,嘴巴鼓鼓的,眉头更皱了,“味道也不一样。”
“Mark。”Eduardo叹了口气。
“我只是在说事实。”Mark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Eduardo捏了捏鼻梁,决定不跟一个五岁的小孩计较。
Mark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他尝了一口薯条,又开始找茬:“Wardo。”
这是公共场合,Eduardo不能当众揍小孩。他好脾气地说:“又怎么了。”
“这个薯条很细。”Mark挑三拣四地说,他一边说一边嚼,脸蛋一鼓一鼓,非常孩子气。Eduardo已经发现了Mark这个人一贯的秉性:只要是面对Eduardo,他就是一个喜欢得寸进尺还没有礼貌的人。这难道是某种天性吗?这是不是Mark他妈妈给他的胎教,难道Mark的妈妈曾经贴着肚皮低声诱导:“宝宝,记住了,以后看到一个叫Eduardo的人,一定要好好剥削他。”
“你是来吃东西的还是来当评论家的?”Eduardo无奈地说,“等你吃完了,可以吃一球冰淇淋。”
“好吧。”Mark耸耸肩,虽然嘴上挑剔,吃起来倒是一点不含糊。
等到甜点上桌时,Mark已经彻底放松下来,变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小家伙——或者说,变成Eduardo曾经熟悉的那个Mark,只是更矮更小嗓子更尖。他舔了舔嘴唇,看着面前的冰淇淋球,郑重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Eduardo看着他:“怎么样?”
Mark没有回答,而是又舀了一勺,似乎在认真确认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表情认真:“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冰淇淋。”
Eduardo忍住笑意:“你确定?你五岁,还没吃过多少冰淇淋呢。”
“我确定。”Mark宣布。
他低头又吃了几口,然后忽然停下,抬头看着Eduardo,眼神犹豫了一瞬,随即伸出勺子,舀了一点冰淇淋,伸到Eduardo面前。
“你要吃吗?”他问。
Eduardo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一勺冰淇淋。
Mark就这么举着,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透着点小孩子特有的期待。
Eduardo其实觉得和小孩子分享一个勺子不太好,啊,这可不是好习惯,很不卫生。为什么牙医的孩子会这样。但是Mark眼巴巴的。他只好小心翼翼尝了一口,避免直接碰到勺子。
“很好吃。”Eduardo很捧场地说,他觉得一阵甜蜜的荒谬,好像这冰淇淋是Mark亲手制做的似的。这冰淇淋明明是Eduardo掏钱买的。他们在干什么啊?Eduardo在付钱雇Mark和他玩过家家?
Mark专心致志地舀着冰淇淋,Eduardo看着他吃了一会儿,忽然开口:“Mark,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Mark思考了一下,回答:“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你家门口了。”他又想了一下,“我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Eduardo语气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的?”
Mark皱起眉,他咬着勺柄,脸颊微微鼓起,显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我就是知道。”他说,语气很肯定。
Eduardo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感到一种无力的熟悉感——Mark Zuckerberg式的思维逻辑。Mark做事一向不需要理由。
“所以,你一醒来就在我家门口,”Eduardo缓慢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你就想来找我。”
“对。”Mark点点头,又舀了一口冰淇淋放进嘴里,咀嚼着奶油和坚果,口齿含糊地补充:“你不觉得这说明什么吗?”
Eduardo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地说:“说明什么?”
Mark抬头看着他,像是对Eduardo的反应感到困惑,又像是对Eduardo不明白这个道理感到无奈。他直截了当地说:“说明我需要你。”
他说得如此坦然。Eduardo却恨不得他刚才没有开口问,他反复告诉自己:Mark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的心却还是像被谁狠狠撞了一下,而始作俑者还在这一脸坦然地吃着冰淇淋。
“Mark,”他低声说,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克制,“你一定搞错了什么。你不需要我。”
Mark听到这句话,明显皱起了眉头,他放下勺子,直勾勾地盯着Eduardo。
Eduardo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整理了一下餐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你长大以后——总之,我和你已经不是朋友了。我们吵架了。”
Mark皱起眉头,过了一会儿,他郑重地问:“很严重吗?”
Eduardo轻轻点头:“嗯,很严重。”严重到都被编进哈佛教材了。
Mark不吭声了,他的勺子在冰淇淋杯子里捣了几下,情绪明显低落下来。Eduardo为他这副样子一阵难受,这对于一个处于异国他乡的孩子来说一定非常难,Mark可能很害怕,他在这个陌生地方唯一认识和依靠的成年人却地告诉他“我们不是朋友”。可是Eduardo必须对Mark残忍,否则他将再次失去抵抗Mark的能力,他不能再被拖进爱的沼泽任由Mark溺死他,他不能对自己那么残忍。
“Mark,”Eduardo轻声说,试图让这孩子高兴起来,“你长大以后很厉害,很有名。你知道吗?你是世界上最富的人之一,你有很多朋友,而我,”他吸了一口气,深知自己其实是在说服自己而不是在安慰Mark,“我对你根本不重要。从来都不是。也许你是搞错了,也许你其实是来新加坡旅游——”
Mark皱起眉,勺子在碗里搅了一圈,冰淇淋融化了,敲出细微的碰撞声。他一点不喜欢Eduardo的话,嘴角撅起一点,他不耐烦地打断Eduardo:“是你搞错了。”
Eduardo按住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Mark,等你长大——”
“我不在乎长大以后!”Mark提高了声音,试图用更大的音量来压过Eduardo的否定,“你为什么老是说‘长大以后’?你以为我会听你的话等着长大吗?”
Eduardo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Mark赌气一样把勺子丢回碗里,双臂抱在胸前,满脸的不高兴:“我现在就在这里。你说‘长大以后’,可是我现在就需要你。”
他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毛都炸起来了,可又期待着Eduardo能顺着他的毛摸。
Eduardo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跳轻微地乱了一拍。
Mark的嘴还撅着,脸上写满了不满,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迫切地等着Eduardo承认——承认Mark是真的需要他,承认他也需要Mark。
Eduardo移开视线,手指慢慢地收紧在餐巾上,胸腔里有一丝熟悉的酸涩涌上来。Eduardo移开视线,他知道他会答应Mark的,他迟早会。更让他惊讶的是自己竟然拿这个迷你版的Mark都没办法。
“Mark,我们没必要吵这个。”Eduardo慢慢地说,一边下定决心,“我明天打电话给你的助理,好吗?你很信任她,她会安排这件事,你的妈妈会来接你的。”
他不能顺着Mark的毛摸,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他已经允许自己沉溺太久了。
Mark的眼睛一下子暗了下去。
他们之间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闷,连勺子在碗里的碰撞声都听起来格外刺耳。
Mark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盯着自己融化的冰淇淋。
他还是个孩子,一个失去过去的孩子。对自己的情绪感到不知所措。可是Eduardo不能做任何事情,他必须忍住。
回去的路上,他们一直沉默着。一直到睡觉前都没有说话。
11
夜里,房间里只剩下柔和的夜灯光,橘黄色的微光落在床单上,映出浅浅的起伏。
Eduardo正在浅眠,意识漂浮在梦境和现实之间,直到他感觉到床的另一侧轻轻陷下去一点。随后Mark的手指犹豫地碰了碰他的手臂,像是在试探,又很快抓住了他的睡衣袖口。
他闭着眼睛,假装没有察觉,可身旁的那团小小的温度太明显了。Mark蜷缩得更小了一点,害怕被他发现。
Eduardo没动。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应。
可是Mark揪着他的袖子,揪得那么紧,指尖几乎要把布料扯出褶皱。他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在陌生的地方没办法一个人入睡。Eduardo叹了口气,终于转过身,伸手把他抱进怀里,在他背上缓慢地拍了拍。
“睡吧。”他低声说,嗓音温柔而克制,又一次说出那句让他心痛过无数次的话,“我为你在这里呢。”
Mark听话地闭上眼睛,嘴巴微微撅起,像是有什么委屈想说,又被睡意裹住了。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小脸埋进了Eduardo的怀里。他慢慢睡着了。
Eduardo静静地看着他,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丝。很多只蚂蚁闻到了他的心散发的绝望的甜蜜气息,分食着他的心脏,一阵阵酥麻的疼痛。
Eduardo没有养过猫,但如果有猫,可能就是这样的。如果Mark只是只猫,那一切都会简单得多。他可以把Mark抱在怀里,让他蜷缩成一团,安静地打着小呼噜。他可以抚摸他的头发,听着他满足地蹭蹭自己的手臂。
如果Mark是猫,那 Eduardo可以毫无负担地拥有他,而不必去思考该如何放手。
可是 Mark不是猫。他是 Mark,他总有一天会长大,总有一天会恢复记忆。Mark的本质是一头野心勃勃的野兽,Eduardo已经见识过了。他不能让自己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他必须在Mark再次伤害他之前撤退。
他掀开被子,松开Mark揪着他袖子的手,从这场甜美的梦里抽身,把一样黏合在皮肤上的东西生生剥离,心中感到万分眷恋不舍。这真的很难。
Mark迷迷糊糊地皱了皱鼻子,嘴巴轻轻动了动,像是要留住他,可Eduardo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最后用指尖在他额前的碎发上轻柔地碰了一下,就转身离开了卧室。
他走进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做了正确的决定。
他必须做对自己好的事情。
尽管这个决定一定会让他今夜彻夜难眠,尽管这个决定一定会给他带来痛苦,但那会是好的、有益的痛苦,躺在客房的床上时,Eduardo这么反复地告诉自己,分离的痛苦比爱的痛苦要简单多了。他会没事的。
可是——
门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Eduardo僵住了。
下一秒,小小的影子出现在门口。
Mark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看着他,Eduardo这才发现他其实穿着的是Eduardo旧的睡衣衬衫,那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个巨大的袋子,到处都拖着,天啊,他是在装可怜吗。Mark读过装可怜培训学校吗。他明明下午已经被Eduardo打理得松软干净,现在看起来却又是湿漉漉的了。
他看起来那么地小、脆弱、和无助,而且Eduardo深深知道,这和他现在变成了孩子的模样没有任何关系,因为他在Eduardo眼里一直都是那样的。而Eduardo已经从教训里明白其实是他臆断的假象。
这孩子的身体里酝酿着可怕的野心和风暴,Eduardo自始至终没有看清他想要保护的小猫实际上是一头野兽,一旦释放,它就所向披靡,而身为人类的Eduardo怎么能抵挡它锋利的牙齿呢。
Mark站在那里,没有再一次靠近Eduardo,只是吸了吸鼻子。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过了一会儿,Mark用一种总结似的语气说:“你不想要我。”
Eduardo为这句话心神俱寂,他太想反驳Mark了,Mark不知道他有多想,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清楚的人。但是那毫无益处。因为Mark只是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五岁小孩,和他争论这些没有任何意义,他什么都不知道。
Mark的手在枕头边缘蹭了一下,像是给自己一点支撑,又像是想把手藏起来。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倔强,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显得无所谓一点。
“我知道了。”他慢慢地说,嗓音轻轻的,落在Eduardo的耳朵里,落在心上的一滴水。“我明天就会走。”
Eduardo的心脏被攥住了似的,狠狠地抽紧了一下。他看着站在门口的Mark,看着他小小的肩膀,看着他努力板着的表情,看着他努力假装无所谓的样子——
他太清楚了。Mark不是真的无所谓,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怎么让Eduardo留下,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想要靠近,就越被推得更远。
“你不想要我可以直说。”Mark看着地板说,手紧紧抓着枕头,“你为什么要撒谎?你为什么要说成是‘我不需要你’?”他顿了顿,下定决心似的快速把那句话吐出来:
“明明是你不需要我。”
Eduardo的呼吸一滞,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裂开的声音。
“我没有!”
Eduardo忍不住高声反驳他,Mark的每个字都像是在他的心脏上剜过一刀,Mark根本什么都不知道。Eduardo心碎得难以忍受,这一点都不公平,凭什么是他来记住这一切?凭什么Mark还敢来指责他?Mark是个蠢货。
“是我没办法让你继续待在我身边,还假装我根本不爱你。”Eduardo的嗓音颤了一下,不是愤怒,而是疲惫万分:“这太痛苦了。”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Mark站在门口,抱着枕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房间很安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Eduardo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听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Mark轻轻地开口了:“可是现在我为你而来了。”
Eduardo如同被什么击中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血液涌上头顶,让他眼前发热。他想要说点什么,想要反驳,他应该发火,应该再一次把Mark推远,他应该保护自己,可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Mark的魔法再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地降临在他身上。
这是薛定谔的盒子揭开之前的时刻。Eduardo的宇宙会在他做出决定的那个瞬间瞬间塌陷为唯一一个,他也许会再一次让自己面临为爱所伤的境地,他将会永远、永远失去抵抗Mark的勇气,他也许会被他所拥抱的野兽撕碎。
Mark没有等到他的反应,他沉默着转过身去。
不。
Eduardo的身体已经率先做出了反应,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迈了几步,等他回过神时,Mark已经被他牢牢地抱住——抱离了地面。
Eduardo知道自己完了,Mark对自己的魔法一无所知,但是Eduardo完全知道:他的勇气和决心终于被Mark耗尽了。
12
猫之所以是今天的大小,是因为它现在的大小是人类可以承担的极限,更大的猫科动物都是冷酷无情、速度惊人的掠食者,是可以伤害人类的野兽。不适合驯养。
Mark在他的怀里变大、变沉,渐渐充盈了他的怀抱,Eduardo的指尖仍然扣着对方瘦削的脊背,却再也无法圈住那么小的一块面积。他的怀抱被Mark填满了,一点空隙都没有,正正好。
Eduardo熟悉的野兽回来了。
他抱着这头小小的野兽,心想,随便你,咬伤我,撕碎我,吃掉我,都随便你。Mark,你这混蛋,我真是受够你了。
“Wardo。”Mark的声音带着点困惑,又有点不满。他不太喜欢这种被控制的感觉,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他等了一会儿,见Eduardo没有反应,便试着动了动手臂——但Eduardo抱得太紧了,完全没有给他逃开的余地。
他能感觉到Eduardo的心跳,呼吸落在他的颈侧,急促、滚烫。
Mark有点困惑,但也有点得意。
但是他知道了一件事:Eduardo终于不生他的气了。
“Wardo。”Mark忍不住笑了一下,声音带着点鼻音,像猫在打呼噜。他试图推开Eduardo一点,好看看他的表情,可是Eduardo根本没有松开的意思。
“你终于不生气了,对吧?”Mark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就知道。”
“你就知道?”Eduardo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情绪大起大落之后是一种茫然的滑稽好笑,Eduardo觉得他特别欠揍,揍小孩Mark很不道德,揍成年Mark可以。
“嗯。”Mark不慌不忙地应了一声,甚至还懒洋洋地往Eduardo怀里蹭了一下,蓝色的眼睛看着Eduardo。
Eduardo气得狠狠地捏住他的鼻子。
“嗷。”Mark挣扎了一下,含混不清地抱怨,“你干嘛?”
“惩罚你。”Eduardo冷漠地说,“你就是个没素质的坏东西,你知道吗。”
Mark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哼了一声,满脸的不满。他本来想继续说点什么,但想了想,最终只是往前一靠,他甚至完全没有支撑自己,就那么靠在Eduardo身上,还舒服地陷进Eduardo的怀里,得意洋洋地说:“你承认了,Wardo。”
Eduardo深吸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干脆往后退一步让Mark摔倒在地上算了。他觉得这家伙实在欠揍,小时候欠揍,长大了更欠揍。他抬起手,作势要再捏一下他的鼻子,Mark立刻躲开,还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藏了起来让Eduardo无处下手。
“你起来,我要揍你。”Eduardo恨得牙齿发痒,这个贱人,“躲什么?你不是‘就知道’吗?”
“我知道。”Mark欠抽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但不代表我要挨揍。”
Eduardo气笑了,捏住他的后颈想把他拎出来,Mark却死死扒着他的衣服不撒手,活像一只用爪子勾住主人衣服的猫,Eduardo的衣服都被他扯变形了,“你打算抱我多久?”
Mark丝毫没有愧疚感,甚至理直气壮:“是你先抱我的。”
“……所以你就打算耍赖不松手了?”Eduardo抬起眉毛。
“嗯。”Mark答得十分干脆,脸贴在Eduardo肩上,一副完全赖定了的样子。他的卷发蹭着他的下巴,弄得有些痒,Eduardo根本说不出让他滚开的狠话。
Eduardo叹了口气,认命地松开了掰开Mark手的动作,反手扣住了他的后背,“随便你吧。”
Mark哼哼了一声,不安分地攥着Eduardo的领口,像是怕被他给丢出去。
Eduardo止不住地发笑,语气轻轻地、温柔地、责怪地念出他所知道另一个魔咒,于是Mark安静下来了。
“Mark。”他说。
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咒语,可它附带的魔法又是如此强大。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名字会让Eduardo想起一段寒冷的过去,想起暴雨,冬天和阴冷的马萨诸塞州。
现在,魔法再一次生效。明明是晚上,温暖的阳光却顺着脚踝一路爬上了Eduardo的脊背,他想起来了它所意味着的一切,这阳光并不属于新加坡——在哈佛的时候,Eduardo无数次感受到它:他和Mark一起穿越过校园的时候;Mark在人群里对他笑的时候、喊他“Wardo”的时候;他的目光追逐着意气风发的Mark、将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每一次。
被那句魔法所安抚的野兽贴在Eduardo怀里,如此信赖,如此珍爱,像只在和主人取暖的小猫,皮毛温暖,血肉真实。它选择了自己的栖息之地:一切魔法发生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