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活着的人有活着的人该做的事,做好那些事情才是对死者真正的祭奠」
阿姆罗在床上又翻了一个身,下意识睁眼看向卧室的门,酸涩的双眼告诉他自己确实彻夜都没能进入梦乡。白天他怒不可遏叫夏亚闭嘴,夏亚就这样离开,徒留他深夜依旧困在话中辗转反侧,真的好生狡猾。那短短交谈的几秒一夜之间在脑海里重演了不知道多少遍,却依旧组织不出更加有力的话去反驳。阿姆罗闭上眼,再一次试图进入睡眠,趁太阳还没有从地平线的那端升起。没过多久,他又睁开眼睛,这一次他还坐起身来。门外有人驻留的气息。
“……夏亚?!”
卧室的机械门左右分开,夏亚听到动静便扭头去看。阿姆罗起身起得急,随便套上衣服就冲出来,上衣的下摆有一半塞在裤子里面。
“你来这里做什么?”
阿姆罗一出门,就看见夏亚双手抱臂倚在自己卧室门口旁,他朝自己看过来,对自己的质问默不作声,直到自己正要加重语气重复一遍问题之时,男人才似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奥德姆拉号在抵达希柯利之前还有些时间,希望你和我开侦察飞机出去一趟。”
“侦察的工作有其他人在做吧。”
“只是出去飞一下整理心情。你不想飞上宇宙,飞上天空没有问题吧。”
夏亚又是转身就走,阿姆罗只好快步跟上去。值班的工作人员朝他们打招呼,阿姆罗双手插兜,看着夏亚熟练地回应他们顺口就借走一台侦察机。
“欸,这种时候出去吗,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我们就跟着奥德姆拉号后面,我会跟小林舰长留下信息的。”
提出邀请的人是夏亚,负责开侦察机的自然也是他。夏亚的驾驶技术很好,毕竟是MS的机师、曾经吉翁的红色彗星,驾驶一架普通的侦察飞机自然不在话下,四平八稳和奥德姆拉号保持距离飞在后面,像是母亲轻轻推摆的摇篮。
夏亚一边控制飞机一边开口说道:“以前人类居住在地球上,在征服大地之后就想要征服天空和海洋,距离第一次飞机飞行到发射火箭仅仅过去了十三年,人类突破天空进入宇宙,当时那可是值得举国庆幸的事情。”而到了现在,即使更先进的MS被制作出来,会为之欢呼的可能只有开发人员,连受益的官员和群众都毫不关心,所有人在意的是其否能够带来胜利的果实,“你现在飞在天上难道没有这种心情吗?”
“对曾经驾驶过MS的人说这些吗?”阿姆罗把脑袋搁在机舱的玻璃窗上,失眠的疲惫和干涩架着他的眼皮。被联邦监视在怀俄明州首府夏延的时候,他也没少自己开私人飞机乱逛,这一次的区别只是他坐在夏亚开的飞机上而已。
“但是没有一次闲暇去欣赏吧,包括来地球之后的七年。而且驾驶MS战斗的心情,和享受天空不一样。”
阿姆罗无言以对,只是逃避似的又侧了侧脑袋,半边脸和冰冷的玻璃贴合。他有什么办法,一年战争结束的一开始,他还能够出面演讲,可不久之后联邦政府就将他监视、将他禁足,他对地球的了解剩下别墅书房里放着的地球仪和纸质版世界地图,七年以来那颗圆球都变得破旧,地图雪藏在藏书之间未得过几次宠爱。
侦察机飞得不高,可即便如此,能够翱翔的范围依旧比在夏延的天空远要广阔。不知道是因为靠得足够近,还是夏亚的话,阿姆罗看向窗外的景色,太阳还没升起,浓雾盘据在美国西边的海岸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灰蒙蒙一片,在那之上长出连绵不绝的山脉,灰褐的山岩披上一层疏疏落落的绿,银白的瀑流往下汇入溪河。
“在地球圈环境恶化的现在,这些高原高山上生长的植被,反而因为常年就在艰苦的条件下成长,生长的态势和以前相差不大。”
阿姆罗说道:“沙漠化和极端天气越来越严重,已经快要忘记还有这种景色了。”
这些地方鲜有人类踏足,或许这就是地球最原始的模样,只有土地、植物和水流。自地壳运动被塑造成如此之后,仅剩下漫长的时间能够为它们梳妆,不受规划更不受束缚,自由自在地变化。“如果地球的环境恶化能够停止,这样的景色就能够保留百年、千年甚至更久。”
远远超过人类的寿命。
辽阔的大地像是长轴的绘卷在眼前缓慢展开,一眼难以望到边际。地球是如此广阔,宇宙更是浩瀚,每每意识到这一点,都会想起人类的渺小,如果从地上往上看他们的飞机,或许就像是在空中飞翔的小鸟。没有战火,没有斗争,深夜中那些纠缠着的阴霾逐渐消散在景色的风里,平静不知不觉占据阿姆罗的内心。
“差不多太阳要出来了,在哪里看看日出吧。”
夏亚拉起对讲机朝向主舰报备了一下去向,稍微调整飞行高度,不久之后停在了山脉某处相较平坦能够靠泊的山顶上,恰巧四面无峰,还有一潭清澈见底的湖泊,分出一道河流潺潺流下,似乎是陨石砸出了坑洞又滚下山崖,经过年月的风吹雨打变成了如今的湖与瀑布。
两人下了侦察机,面朝太阳升起的东方倚靠在机体上,两人之间隔了一扇门的距离,不远不近。夏亚手上拿着两罐速溶咖啡,朝阿姆罗递过一罐。
阿姆罗接了过去,“谢谢。”那罐咖啡竟然比常温要暖和,而比起自动贩卖机冬天里贩卖的那些,这更像是被装在衣服口袋里被体温捂暖的。
“脸色真差啊,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
一想起让他一夜没睡安稳的梦,阿姆罗下意识脱口而出,“那是谁的错。”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想到还是被夏亚听了去。夏亚露出惊讶的神色,“你难道是说我害你睡不着吗?还真是让人误会的说法。”
阿姆罗自知失言,懒得继续耍嘴皮子,选择转移话题:“把我带出来,到底是什么目的?”
“不是说过了吗,只是整理一下心情。”
“整理心情……啊,那不是能够称为‘心情’的事情吧。”尽管他为之动怒,但夏亚说的并没有错——或许他的愤怒,也有被夏亚擅自看穿的原因在。夏亚说的那番话,实在是过于笃定,那不容置疑的态度让人火大。阿姆罗稍稍扭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瞄身旁的人,“你认为这样做,我能再一次飞上宇宙吗?”
如果只是“小孩子闹别扭”这种心情,不足以成为囚禁他在地球的理由。
夏亚看向遥远的东方、太阳即将升起的那端。半刻的沉默后,他回答道:“我不知道。”
思绪太过繁杂,在心底乱成一团,捉不住解决问题的线头。夏亚不知道自己半小时前为什么站在阿姆罗的宿舍门口,也不知道自己对阿姆罗·雷到底有什么期待,需要整理心情的不仅是阿姆罗也是他自己。
“你不能上宇宙这件事,实际上对我们的计划没有太大的影响,你本来就是计划外的一环,但你带着卡兹过来了。如果你能够一起前往宇宙,毫无疑问能够提升我们在宇宙的战斗力吧。”
阿姆罗忽然觉得无趣,将自己的目光移开,“我知道。”但即使心知肚明,只要想起有着拉拉的灵魂游荡的宇宙,阿姆罗合上眼睛,咖啡因驱散不了他的疲惫,“待在卡拉巴我也能援助奥古,只要留一台MS给我就好。”
夏亚没有出声回答他,轻轻摇晃着手上的咖啡,诡异的安静横在他们之间。片刻后,仿佛是找到了合适的说辞,夏亚终于重新开口说道。
“在肯尼迪机场的时候,看见你开着的运输机向MS发动进攻,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驾驶着那台运输机的人是你,但我却叫出了你的名字。”
阿姆罗睁开眼睛。
太阳模糊的轮廓逐渐从山的边缘露出来了,夏亚凝视着那一点光芒,方才平静沉稳的声音出现了动摇。
“那时的运输机,和七年前你驾驶的MS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七年前交手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那个英勇的灵活的白色身影烙印在夏亚的记忆中未曾褪去。
可现在阿姆罗害怕飞上宇宙。
拉拉失去了肉体,阿姆罗被重力束缚在地球,当再一次升空,浩瀚无垠的宇宙就剩下夏亚·阿兹纳布尔一人,独自承受着死亡和遗憾。
如果说,那时站在阿姆罗宿舍门前在犹豫什么的话,他唯一想要做的,就是拉着人的手反抗这地球的重力。
夏亚的语气扎进阿姆罗的心里,痛得他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咖啡罐子。
他第一次驾驶MS,仅仅是因为SIDE 7遭受到了吉翁的袭击,在慌乱之中握住了MS的操控器;当他驾驶MS立下战功,布莱德舰长还曾经想要换下他。如今他不再驾驶MS,却有人向他抛来了期待。
“如果你依旧认为我是夏亚·阿兹布纳尔的话。”
夏亚取下的墨镜。阿姆罗回过头。
太阳越过群山的身影,耀眼的光芒驱散如幽灵般盘据在天空的雾气,露出清澈明朗的天空,平静的湖面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
就像夏亚那双碧蓝的眼睛。他们的目光交缠在一起。
“就不要让我一个人留在上空,阿姆罗·雷。”
那些被遗留在宇宙的无垠中被忽略的东西苏醒,堵塞在心脏奔流的血管,从内心深处挤出来的话语带着陈旧的血。顾全大局正义凛然的话语所构建的墙壁在眼前崩塌,露出墙后赤裸的夏亚。这难道算是公平吗,肆意看穿他的夏亚,在自己面前坦白的夏亚。身居高位的领帅和少不更事的孩童或许也差不多,贪婪又任性地执着于自己的渴求之物。
漂浮在宇宙的中不仅是只有亡灵而已。
夏亚把墨镜戴回去,于是那双眼睛又被藏在镜片之后,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回和平常一样,“这种说法的话能够接受吗?”
阿姆罗听着自己的心跳,再一次移开视线,“这种能说会道的技巧用在政治演讲上,一定能当个了不起的政客吧。”
夏亚从侦察机的机体上直起身,“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向你保证,”阿姆罗冷不丁地开口,拦住了夏亚走动的脚步。夏亚转过身,阿姆罗朝他慢慢走过来。
“我会飞上天空去找你的。”
被心跳的嘈杂声烦扰的不只有阿姆罗一人,两颗猛烈跳动的心撞破了隔阂,阻隔在两人之间的东西轰然决堤,汹涌的浪互相冲撞又互相融为一体。夏亚捉住阿姆罗的手臂,两人的距离缩短至私人领域重合在一起,阿姆罗看清夏亚的表情和墨镜后的眼睛,却分不清那是痛苦还是恨意。
那不是什么鼓励的吻。阿姆罗莫名想起婚礼中的新郎和新娘,唇上的力道就是那将承诺化为实质束缚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么就去践行这个承诺吧,阿姆罗。”
遗留在双唇上的感觉近乎要让阿姆罗忘记开口的方法,翻涌的情感又让他在脑海一片空白中捉住思绪的尾巴。阿姆罗说出的话语和夏亚的眼神一样认真。
“我不会说谎,夏亚。”
阿姆罗回手拽着夏亚侧腰的衣服,后者的手向上扶着前者的肩膀。这一次谁都心照不宣,对接下来的吻心知肚明。
侦察机再一次飞向天空。太阳已经完全从地平线上升上来了,完整的赤色太阳悬挂在遥远的东边照亮大地。阿姆罗闭上眼睛,咖啡因阻止不了他沉入梦向。这一次梦里没有争吵,也没有方才的那个吻,只是身边有夏亚和他一起,静静地喝着咖啡看日出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