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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收音机里传来悠悠的播报。说:匿名听众红色小漩涡向本电台送信,亲爱的你我仍然把你忘不掉。同时,点播《God Only Knows》送给这位遥远的爱人。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希望电台前的你听得见。
伴随一丝极细微的电流声,从这块儿古董似的长方体里奔出,填满整个寂寞的房间。在波动的频率图像上像是能够看出夏亚面孔似的,阿姆罗细细地看,很快就对那频率感到眩晕。
眼下正好是夏天,整个日子里,阿姆罗都坐在藤椅上摇晃身体,或是看看严肃小说,等困劲儿一上头,就将小说盖在膝盖上小憩。假使兴头再好一些,就走到庭院里来晒太阳,远远地听见士兵们拉练的声音,间或穿插着教官的高声训斥,这样的训练生活已与他分外遥远。
不久前他才和布莱德通过信,说是找到夏亚了,要抽空去看看。布莱德回信,让他心情别那么紧张。你找他多年可是有什么结果吗?比起这个,我倒要问问你过得好不好。要是生活得不舒服就到我这儿来吧。信的末尾附着一个笔迹粗糙的笑脸。
这里是位于地球北美洲的某个大型地球联邦军区,负责训练陆军和新入伍的驾驶员。在军队基地的左上角坐落高级军官的住宅区,少尉们住在小公寓,从少校开始,才为其分配单独的小栋别墅。带有后花园和泳池的大型别墅属于上校和将军,其中,两位上校分别圈养了五条大型猎犬,总在天气优良时进山打猎。最近发生了意外事件,其中一位上校在打猎活动中不幸身亡,那房子空了出来,阿姆罗便搬了进去。
他原先住在三层小公寓的最顶层,拥有一片十平米的顶楼小花园,在花园一角养着薄荷叶。无所事事消磨时光时就把薄荷叶放在身旁,从盆栽里传来清新的绿叶和泥土的香味。阿姆罗特地从校场边缘抓来两只硕大的蚯蚓塞入其中,过分安静时,甚至听得见泥土被翻动的声音。
搬走后,那盆薄荷叶就在一个晚上离奇死亡了。他连根抓起,没有在土壤里发现蚯蚓的痕迹。此后就不再养任何植物。
别墅里住着的军官们都在讨论那名上校的死。按理来说,这里鲜少有被野生动物袭击而死的军人,特别这位倒霉的上校还带着五只烈性狼狗,一个军人因娱乐活动致死,说出去便是北美洲军区致命的屈辱。因而他们着重关注着上校的死亡报告。在阿姆罗搬入别墅的一个月后,尸检报告传出来了,死因只有这么一个:因腹部重伤导致失血过多而亡,体检到的所有痕迹均属于山里的一只名叫拉拉的老虎。几个高级军官纷纷感到万分不齿,一面说着“我们地球联邦军实在是糟透了,怎么没有一个货真价实的军人给这些家伙看看”,另一面,照样开着名牌汽车去参加各种各样的婚礼、舞会和应酬。
这里已经失去军人该有的主义。而多半人认为那主义其实隶属于六年前死亡的夏亚·阿兹布纳尔。阿姆罗听到过一些传闻,说部队上的某些教官们,在私人聚会里声称“怀念那个吉翁夏亚还在的时候”,那时的孩子们不敢放松警惕,生怕第二天就在床边发现恐怖的红色彗星。因而说是时势造英雄,纵然是鬼雄,到底也算一名强悍的对手。顺着这个话题,教官们来到另一位少年英雄的身上,又说:军队里的阿姆罗少尉本不该在这个位置上。这些人瞧不起军队里的政治制度,阶级把一切划分得太轻松,导致人们忽略了真正的英雄风采,转而崇拜几个专心致志赚钞票的上将来。阿姆罗不常出现在校场,他每每一来,就是向上司定期汇报MS的驾驶工作。联邦正在研发新机器,苦于寻求一位技术高超且生活空闲的教官,上司要求阿姆罗代表北美洲基地为研究工作试驾。基地里只有新来的驾驶员才听阿姆罗的指挥。
在基地里,军人们自动以职能分为两派。一派是专注战斗训练的陆军士兵,一派是跟随阿姆罗训练驾驶技巧的MS驾驶员,他一出现,那些没经历过战争的孩子们就说:又是阿姆罗少尉,他管不了我们陆军!教官却不敢松懈,从腰带里抽出教鞭来狠狠地抽打土地,一片尘土飞扬里,隐约出现张冷静淡薄的脸。
两年前,有位已经退伍的士兵在商界功成名就后为军队捐赠了一块儿巨大的电子屏幕,并要求一定要让诸位同僚战士享受,大家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染上电子产品的。吃完晚饭,大部分士兵就聚在校场上一起看电影,逐渐演变成时下正热的娱乐节目或是美型综艺,直到一位胆大的士兵使用屏幕播放色情电影,两个男人抱作一团挤在床上打滚亲热,这块儿电子屏幕便彻底被剥夺使用的功能。这士兵被踢出军队,后下令要严惩军队内的同性恋现象,却觉得只贴出通告不够彻底,于是决定挑选军官来朗读军文。在这些军官里挑挑看看,没人愿意叫同性恋三个字眼过一过牙齿和舌头。任务最后落到阿姆罗的头上。
一位上校是这么说的:要是由英雄宣布说不定会更具权威呢。既然这么说,阿姆罗必然不能拒绝,因而做了这个可恶的宣布者。大家都在谣传阿姆罗少尉的真正职能,也许只是个吉祥物,是联邦摆出来吓唬敌人的。可是眼下哪儿还有敌人呢?士兵们以为所有上级都是自己未来道路上的敌人。过了段时间,军队里又开始流行听收音机。最喜爱的是一档编号为NGC2237的音乐电台。
士兵们每月有三次使用通讯的机会,便轮流给电台送信,说我们要点播某某歌曲,敬我们的军队生涯或远在天边等待着的家人与爱人,随后躺在宿舍的天台或夜晚的校场上,听着音乐看着布满星星的天空,听着零星的虫叫或鸟叫,感受着夜晚像眼睛一样从上方扣下来……士兵们由衷感谢着还能拥有收音机的生活。高级军官因自由的出行资格而对苦中作乐感到嗤之以鼻,倘若从集体宿舍向基地的左上角望,便能远远地看见一排暖黄色灯光,从其中透出的隐约的音乐声与不时跃动的人影,在士兵心里勾勒着别样的幸福。然而,却从未看见过阿姆罗少尉的阳台灯。直到阿姆罗搬进别墅,士兵们都仍在猜测这位少尉的夜晚作息:他不会是一回到家就洗漱、睡觉,只在白天时坐在阳台上幽幽地瞧着他们操练吧?
为此,一个士兵斗胆跑到军官公寓楼下大喊:阿姆罗少尉,您到底在干什么啊!结果竟真的看见阿姆罗探出脑袋,两手捧着收音机对他挥了挥,从中传出悠扬的NGC2237的歌曲,那士兵就嘿嘿地笑了,说:我们还以为您早就睡了!要是我明天受罚您一定要给我说些好话,我是为了您在基地的声誉才这么问的!阿姆罗叫他稍等,片刻后从楼上扔下一枚徽章,这时,住在其他楼层的军官已经爬到阳台边向下望,看见那士兵捡起个什么后就跑了,就扭头问阿姆罗,少尉大人,他刚刚在干什么呢?阿姆罗微微一笑,并不说话,抱着收音机回到房间里。初级军官们说这是个沉默寡言又自高自傲的怪人。
有一次他听到这么一首歌曲,通过主持人得知了歌名,怎么听怎么感到奇怪,这是一首战前流传的老歌。要不是那个年代的人怀旧——可是怀旧那个年代的人怎么会使用最流行的广播频道?这个频道什么也没有,就是年轻人不断的情和爱,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绝不会热衷这样的表演,不知怎的,他心底即刻蹦出个念头:他觉得这是夏亚在阴曹地府里点的歌。
第二天他就给布莱德打通讯,说布莱德,我昨天听见夏亚点给我的歌了。视频那头的布莱德挑挑眉毛,对一切都表现得不以为然,眼见着是这么说的:你看,这家伙又来了。但他却来得有理有据,说:这首歌太老了,只有你我的父母会点播。布莱德立刻回答他,我很老吗?阿姆罗说你难道不觉得就是夏亚?布莱德就问他,你对夏亚执着的态度实在是……你的情态太不像个普通人了。阿姆罗让他别乱说。军队里刚刚禁止恋爱,我会倒霉的。布莱德窃窃地笑,我可从没提到你们的关系。又说:看来你已经习惯装起身份生活了。阿姆罗紧追不放:布莱德,你能不能替我查一查电台信息?就问昨晚点播这首歌的电话来自哪里,要是能找到夏亚我会好好谢你。布莱德说好好,我帮你一次,但你凭什么说是夏亚呢?阿姆罗说我就是知道。
他这时还很年轻,做什么都很执拗,尤其在面对寻找夏亚这件事上,有半分蛛丝马迹就令他陷入疯狂。但年龄与经历放在这里,便令他拥有执拗的资本。眼看这个人,今年不过二十几,便已经有和孩子们讲一讲“我这前半生”的势头。布莱德抖了抖五官,听到布莱德说最近舰队上来了位新人,据说是什么中尉,可我觉得不如你。我们有段时间没见,你有没有空?我想与你讲讲最近的情况。马上又要打仗了,到时还是会死掉不少人的。
阿姆罗说好。死亡却没叫他提起过多额外的关心。
晚上守着音乐电台,这回没听到夏亚的点播。他想了想,即刻拨通号码向电台送信:您好,我要点播歌曲。晚上十一点过几分时,由主持人念出他嘱托的寄语,一个轻柔的女声开始播报:我知道是你了,你到底在哪儿?随后响起的是《おかえりなさい.》。隔天他收到了假名为疯狂的星星的回信:我在这儿呢。这一来一回的形似是恋爱的来回信一度成为NGC2237的佳话。军人们都在讨论,说你听了昨晚的电台没有?我打赌,他们还要如此往来。
可是,幻想中的美妙剖白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进而来到阿姆罗的身旁,此后响起的都是一些令人没有触动的普通的歌曲。无法从歌曲之间提取有效信息,简单来说,他听不出这到底是谁的点播。有时候他隐约感到那是夏亚,可不如第一次的预感强烈,在患得患失之间走入失眠,军医说这是典型的焦虑症。他提出几种少尉阿姆罗可能的焦虑原因,问他是不是因为迟迟得不到提拔而焦虑?又问是不是因住进一位死者的房间而焦虑?最后他问,少尉您是因为不肯屈就于此才焦虑的吗?阿姆罗统统否定下来。
从这位中年军医的身上恍惚地看见上司面对自己时的神态,他瞧出里面潜藏着某种惧怕的可能。拿上药片告别军医,回到住处后,将治疗焦虑症的药片丢进垃圾桶,只留下一瓶安眠药,随后向布莱德去了信,告诉他明天就有时间。要是布莱德也有时间,他们随时可以见面。
等待见面的期间,阿姆罗照常守候着电台。晚上下起了雨,电台播放得断断续续,他躺在藤椅上,头脑眩晕、眼皮松散,主持人呓语一样的播报催眠了阿姆罗。只听见“雨”“有请”“想念”和“爱”……诸如此类的字眼,犹如是速食面包,快速地填补着阿姆罗的耳蜗。纵使如此,他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精神方面只有一片朦胧。他晃动着自己,将自己恍惚到仍在宇宙甲板时的感受,只不过那里的晃动要比摇晃藤椅剧烈得多。
他还记得方才回到地球、走下穿梭机时的感觉,觉得地面平坦稳定到不真实,那重力、新鲜的氧气和略显沉重的双脚,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无所适从。直到现在他还没适应这重力带给他的副作用,有时他快速奔跑,一着急,就向空中那么一跳,以为会照常在空中停留许久再轻盈地落下,结果是重重摔下,整个人呈现出夸张滑稽的摔倒姿态。每当他的平地摔被什么人发现时,这个人就会说:天啊什么样的人才会不停摔跤。曾有人为他辩解,从宇宙回来的人都是这样,普遍不适应重力生活。紧接着旁人就会反驳,说他早不在宇宙了,从前向后算,他只不过是服役了三个月、在宇宙开了三个月的MS,哪里会留下这么严重的后遗症?
可事实看来,情况的确如此。哪怕不是三个月,仅是三天,战争为军人留下的气质就是独一无二的生理性习惯。阿姆罗再后来学会克制自己跳跃的欲望,可到底有忍不住的时候。有一次,他站在床上向下跳,手里拿着报纸卷成的长筒,一边跳一边说:哈!同时模拟击剑刺破空气的声音。他是又想起来和夏亚的最终一战,在那个不为人知的宇宙角落里,他像他的那盆薄荷叶一样,没有关爱没有阳光,连安全的性命都在随时可能失去的危机中送到夏亚手里,可偏偏就是觉得好极了。夏亚在那里刺伤了他。然而,失去的重力把疼痛都给带走,他回想起来,所能体味的就只有那时不断飙升的肾上腺素、对死亡的恐惧和一种无法明说的喜悦。当时,夏亚顶着被他刺伤的额头凑过来对他说:我告诉你,我会一直缠着你。你别想轻易摆脱我。他凶狠地回答夏亚,说你尽管想尽办法来吧,只怕你不敢,因为你是个躲在宇宙里的懦夫。
可是,他怎么不像狠话里的那样缠着他了?就因为这句话,所有人都相信夏亚已死,他却执着地以为这个声称死了也要缠着他的人仍然活着。可他怎么一下从社会上销声匿迹了?他那时年龄还不大,怎么懂得什么叫缠着,一度过二十岁,他才天光乍破式的反应过来:缠这个字分明是一个诅咒。
第二周的周三,他驱车前往市区,在闹市的某间咖啡厅和布莱德会面。一坐下他就对布莱德说:昨天晚上我又听到夏亚点给我的歌。这次他用的假名是叫你哭叫你想。布莱德熟视无睹,将几分报告明晃晃地摊在桌子上。阿姆罗粗略扫过一眼便被那报告的内容吓了一跳,立刻用菜单盖住,说布莱德,你疯了?布莱德请他放松。这里的老板是他在地球的线人,假使阿姆罗真正了解他正在做着怎样的工作,就不会质疑一个领头人对于情报的掌握能力。
布莱德请阿姆罗看报告。阿姆罗把那报告推回给布莱德,态度很明显:我已经不管这些事了。就算我说些什么,上头的人也只会说“好好,我会考虑”,随后再无下文。除非你现在空袭基地,但那里的士兵是无辜的。无论怎样,被当作武器一样训练,只为着战争而准备的士兵们都是无辜的。
“所以我是来邀请你,让我们像从前一样,一起为和平做点儿什么。”
布莱德态度诚恳,语气尊重,阿姆罗却有点儿却之不恭。不如说是他一下无法承受如此的尊重,他以为这种天生应该被获得的东西早从他的生活里流逝,他已经做好在军队基地终老一生的打算。这一生里,他的首要任务就是寻找夏亚。现在这个该死但在明面上的确已经死亡的男人害得他睡不好吃不好,做什么听什么都想到他的脸,那张曾经那么憎恨的脸连同着战争记忆,在普通岁月的磋磨中竟显得那样珍贵、那样令人不舍。这里面还有他对自己的好奇。
有时他必须承认:普通人是要靠爱情活下去的。那些士兵一旦提起“我的女友某某某”,脸上立刻恢复往日不曾拥有的荣光。人类本就是这种生物。亲情自打出生起便拥有,友情总也能获得几份,唯有爱情是那么独一无二,只能靠努力和孜孜不倦去争取。他几乎怀疑自己这种几近痴狂的态度是因为爱上了夏亚、爱上了战争,对他这个自诩是和平爱好者的新人类来说,简直是无比的惩罚。
他问布莱德:你恋爱了吗,结婚了吗?布莱德被咖啡呛出咳嗽,说你怎么问这个?他让他告诉他爱情的感觉。布莱德支吾一阵,想到什么似的,再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阿姆罗:就是无时无刻不想着她吧。一想到她,什么事儿都做不了了。
一想到夏亚,什么事儿都做不了。他心里啷当一声,他要惨了,他有罪要受了。他对感情还是那么的不确定不认可,却在布莱德的形容里疑似是爱上夏亚。要是他告诉人家:其实我爱上一个死人,那他的悲哀便绝对要比在部队里受到的种种歧视大得多也狠得多。这时他才回味到:夏亚说要缠着他,原来是这么个缠着。很好,好得很,竟真叫他给做成了,而他还没找到他尸骨与身体,说你这个该死的东西,你害了我,以后要怎么赔啊?
布莱德还想说些什么,阿姆罗不愿再听。再说点儿什么也都是对现实的粉饰,不管布莱德那个正义的计划有多高尚,他都决定不再参与。这里已经没什么好被参与的了。然而布莱德却坚持在说:最近舰队里来的那个中尉,你可以见见他。阿姆罗说不见。布莱德追问,你就只想看见夏亚!看见阿姆罗抬起头来,发出惊恐又不知所措的表情。
一直以来,他们都高估了这位英雄。他对关系的执着性高得可怕。从这里回到那里,其实在哪里都一样,因为你知道他的行动:他又要回去听广播了。从那只古董似的长方体里传出带着电波的悠悠的声音。他躺在躺椅上,听熟悉的女性播报员说:匿名听众棕发男子的留言:我找过你了。请你来见我。让我们一起听听接下来的这首歌曲。祝您今晚好梦。
PS:
布莱德也是操碎了心,这个队上新来的中尉是谁呢?好难猜啊(很好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