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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劼人不是一个无神论者,但是这个生性叛逆者从未出现在后辈的梦里,似乎在更另一端的生活让这生性挑剔的亡者颇为满意,又或者像是年岁不好的黄酒但仍能下咽,不必过度抱怨,没有回魂扰人的必要。他曾异心过是数十年间枉死的旧友过多,逢年过节有的是人共饮又或是打叶子牌消遣,以至于忘却了还在呼吸的家人。
顺理成章地,李劼人的子女孙辈把期望投向了他,就像老人还健在时只与他和其他旧人诉说身体的苦痛,血亲的家人不愿再步从一无所知直接到骤然去世的后尘:现在旧人早已凋亡殆尽,天国的敲门人就成了天喻的使者。他的孩子和孙辈也是好奇,不管是出于记忆中的极高的饭食手艺,还是存粹的对于逝去表亲长辈的敬意。
但是他只是拍着其他人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撇开一笔,说些再过去的事情。晚辈们在四代同堂的茶余聊天时听闻了太多他们的陈年旧事,猜测李劼人不入他梦是未到送葬之时,还期待着尚是健在者更有时光颐养天年。
「自然不是为了断生者之哀思,魏先生不必挂怀。」他的女儿,他的大女都这么说。
这回答自然是假的。他梦见过李劼人,在农场的夜晚,寒风从无法闭合的门板间随意地突入又离去,卷着沙尘又落下,每一次都像是葬礼中最后的落土。这十分应景,每天都有人在死去——死在台上,顶着白色的高帽,被沉重地木板压断了自尊的脊骨,被飞机式折断了双臂和双翼;死在农场的被褥里,变成了一滩过度溶解的肌肉,又或是洒下了过量的流失的鲜血,圆瞪着绝望而盲的双眼。
他不知道周无是以哪一种形式告别这个世界的,也不知道时间。他憎恨着周太玄的权力妥协,投降给昔日的愚人和敌人,做着虚假的皮影傀儡举手又放下。政治身份的演变自然被视为背叛和隔阂的战帖,周太玄迁居北京登堂入室,五十年代郭沫若因着事物回成都时和李劼人提起过周太玄与另一位姓周者泛舟中海,李劼人回头与他喝酒时又提了一嘴,得到了他从鼻中哼出的一声和决裂的失望,像是战后在上海的那一场湖南佬并周姓男子妄图鸠占少中鹊巢的闹剧。周太玄去找外人,我恕不奉陪,自那以后他们已经有十多年没有通信了。
但是当他知晓菱角堰王光祈的墓地已然被毁时,便已然预见了这个名义上兄弟的死亡。过于年轻的盲从者对于死刑的权威和死去的魂灵怀有平等的歧视,他们把周家的坟地掀了个天翻地覆,把白骨的碎片汇拢在一块,挥挥手就扫进了垃圾堆里,混杂着分不出归属。李家人散落在北京和成都市中心,待到知晓时被毁时,那片昔日抬眼便可望见涟漪的宝地早已和菱窠和工农学院塌成了相近的废墟,在另一场翻飞的红布呐喊、墙上的纸片和墨迹中升腾出一场阿鼻地狱的幻象。
墓地被毁的消息是来探望的妻子告诉他的。妻子带着红肿的眼眶来,不必猜想就是已然和他人哭过,或许是她的姊妹,又或许是李劼人的遗孀。他无力去悲伤,早在几日前蒙文通的死讯到达时,他的悲伤已经从眼角流干了,化成了一道清晰的沟壑,从他的鬓角踱到了后背,在夜间还隐隐作痛。
「但是表嫂说了墓碑还藏在菱窠没有被毁去。」妻子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庆幸。他这才想起了被遗忘的巢穴,那一片结义的温床。因着主人的去世,未亡人的入城,那片土地空旷地仿佛魂灵从未在这一方篱笆内驻足。他们只能期许王光祈的灵魂依存在了早已转移的墓碑,依托在祝朋好友虚无缥缈的悼念,而不是实体的人类遗骸。而蒙胡子什么也没有留下,尸骸已经消散在火化炉中,他没有勇气去阻拦工人的遗弃,或是提笔为老友写一道墓碑——他无法离开那座冰冷的坟墓的预演厅。
李劼人不会因为一时对于亲缘的忘却而来找人算账。空宅和坟地不是他梦见李劼人的原因。
李璜后来也问过他梦中相会与解析。
李幼椿的信来得及早,似乎是在国门刚开的一霎那就顺着缝隙飘进了大陆,向着北京成都上海和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的地址飘去。飘到他的小楼的,是这一个历来不值钱的主席写就的无数封信中的一封,幸而因着风波安定,他蒙逢大赦屋栋物归原主,这才让他成为了第一知情人。
第一封信还带着试探的拘谨和老大哥的眼睛,是有意无意提起的六十年代香港开始的担忧,是文学刊物中漫溢出的回忆和叹惋。他甚至从心底生出了一丛再小不过的羡慕,大家都困顿沮丧聚散无常,但有着自由四处飞行者仍然享受着讥讽嘲笑又或是回忆欣赏的自由。等到一来二去有了几场往返,又寄去了几张近照附上了几首即兴的小诗,就仿佛回到了七十余年前的少年时光,渐渐的便没有外人在意了。李璜这才说起了故人的凋零,曾琦、左舜生、张梦九、沈怡,在台在美的,凑出了一沓厚厚的地下宴饮名单;而后又向他问起了张颐胡助和周太玄,在京的在川的,自然也免不了问起李劼人。
人间晚晴旧友复联自然没有相瞒的必要,他才第一次提起了李劼人的入梦。
李劼人是随着张颐的死亡来的,张颐的死亡是是顺着胡少襄的口信来的。胡助旧病缠身,早在六十年代的开头就隐隐约约透露着死气,现在反而是这一道死气救了他,在荒诞下得以一息尚存。但是张真如的运气便不如这般,在年岁和时局面前,北大的老教授还未等到青光眼完全夺去远方的视野,就已经永远的目不能视。无论是张颐的年岁、李琦那李璜大姐的身份,都使得这对夫妻面对余下众人都带着一种看顾的怜悯,待到了晚年就成了众人照拂的责任。可是时局如此,又有谁能自保呢?
他在农场的夜里翻了第不知道多少个身,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翻出裤带就准备向门外的小屋去。但是今日这扇房门似乎在一眼之间变成了一扇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的存在,他用尽全力也推不动分毫。当他再准备又一次尝试时,就听得门的那方传来了一声叹息,微弱地几不可闻,但又听得真切。
「时珍老弟。」
在一众旧友中,他的年岁虽不算是最小,也是和李幼椿、周无一般的最末梯队,上面的老哥不知凡几,招手唤为老弟的也不知凡几,只是诸多恶友四处星散又或是神魂皆灭,一时间更分不出是哪一道冤魂。
他没有说话,对方见他久不回应,带上了几分怒气:「连我都活过了七十,你又在犯什么活不过七十的病?有心去上吊,怎么没心气去活?」
这句话终于让他听了个真确。这般用语,自然是李劼人讲的。李劼人就是这样,把积极和负面的情绪炖成了一锅,又礼貌地向随机一位好友泼去,浇得连人带己都披着红白黄绿的食材碎屑。
他推门的频率更急了,早已超过了这具自幼便孱弱染病的身体的局限。一阵一阵的烟花和白光从眼球的一端滑向另一端,模糊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有什么东西戳进了他的指腹,但是疼痛没有如约而来,那些异物只是膈应着又没有拦住他推门的路。
但是门还是纹丝不动。从窗户那薄如蝉翼的可怜油纸的颤抖,木框的摇晃和刺骨的寒冷来看,门外应当又是一番呼啸的寒夜。但是门外静的出奇,没有脚步,没有呼吸,甚至没有心跳。等他认真地听了一瞬,他才忽而意识到亡魂似乎是不需要这一切的。
门纹丝不动,疼痛开始从他心脏的最远端开始蔓延,他低头就看到了从木刺中流出的鲜血,淅淅沥沥滴在地上。
「在这里耗着这些蛮劲,不如去放些狗屁,就从孔子放起,或者起谈谈你的列尔松。」门外终于有声响传来。
只有在亲朋好友面前,李大师傅才会肆无忌惮地说些俏皮的指代——带着反讽的羞辱贬低他人是常态,将述作比做放屁是个中翘楚,比做狗屁更是更进一步的自嘲,又夹杂着李劼人对他的和他青年党遗毒的同情和嘲讽。他从四十年代在成都活成了「保璜党」时起,就听得多了。
他甚至来不及兴喜,这是疲惫和衰老的又一道后遗症,情绪缓慢而迟钝,在意识到离别前就已经散成了地上零星的血花。寒风又开始吹得门框嘶吼,他把腰带系回了裤子,思索了一番又在清晨将被褥搬到了一位昔日的学生旁——他未必信任此人,现在也早忘了是哪一个,或许是借他德语字典的,又或许是私下暗叫doctor的,但这是离门口最近的一处,这便是最好的。
但是又有一些东西失去了,当这具躯壳每天在门口排队,等待着送入劳力的磨盘听候审判时,只有温顺和屈服的痕迹遗留在这具肉身上,就像是十几年前连作了四五次检讨的李劼人——这件把火烧到李劼人身上纯属连累,根源是他的中青狗儿党身份和菱堰的一片地契,再往前追溯是王光祈和他们的田园牧歌的幻想——过去李劼人认为这有一大部分是自己放任纵容小弟以至于养出了一个理想主义好奇顽劣的报应,故而奋力搭救又在京口无遮拦,便成了替罪羊。李劼人原谅和包容了他太多,哪怕被忤逆和伤害都只是怀着一颗兄长的仁心,而今天塌下来了,这报应终究是落在了应落的地方。
他并没有即刻开始写作,只是沉默着像是一个苦行僧,在痛苦中跪拜着祈求消减他对朋友的罪孽。这种沉默一直等到了几年后,那时郭沫若在北京的万人大会上被多次点名批评的消息早已传开。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听到这个名字了,也很久没有看到这个显贵者被权力唾弃或者化为纯粹的餐后谈资。年少时候的怨恨和欢乐总是容易在时间中被美化成金闪闪的通用情绪;异样的情感,忤逆父权和传统两性的关系,无论是回避和闭口不谈又或是掩饰,也都只是一种少年者虚幻的自尊的产物,但在老年时,那些过去的愤怒和友情的坟墓似乎在一瞬间都变得值得人回味。
那时他终于大李劼人四岁了,也开始写他的孔子论和他的德国哲学,从宗白华喋喋不休的康德开始。
李劼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是等到尘埃落定,他还是只谈王光祈,或者他们四个还固守约定要在菱角堰同葬的美好时光。
周太玄在政治上凝固着,和那几个风波安定后重返成都和他重修旧好的后辈的家庭记忆一样。但是王光祈什么也没有了,或许周无的孩子记得这一个在柏林和他们拥抱的秃顶的叔叔和父亲的泪水,但是在他们的之后又有谁还会记得?
李劼人又与他们不同。他在太多的人的口、耳、喉、鼻子、和书页中活着,又有另一部分在越发兴旺的北京的血缘后代分支中长存,这些哀悼和复活不欠他一个。如若说需要忏悔的,自然只有他一个,但这并不是应当与妻子又或是子女后代提起的事情。郭沫若需要在激动忏悔中掩盖更不堪的过去,才能让宗白华和田汉服下二重婚姻的神父解药;他有着更得天独厚的条件,巴黎那两寸厚的迎客清炖肥牛就是最好的傍晚故事,合家欢老少皆宜,而不是深夜场的血泪。
再后来妻子终于没有熬过衰老,在家中小楼里合上了眼。他终于有时间回来思考自己的情感,在这几十年的平稳婚姻里他爱得究竟是这个女性的个体,还是她所承载着的另一个人的血缘。
这种混杂的疑惑和歉意快要将他压垮,最终他最后选择写信给海峡的那一端的李璜忏悔,就像左舜生看了一眼便不愿再看的三叶集中的忏悔一样。这固然是两个少中未亡人的无可选择,更是另一种时隔多年的致歉,巴黎远郊房屋中的那一个夜晚,其余的当事人皆已魂归,李幼椿这个局内观者就成了唯一的知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