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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的曾祖父,一位颇有学识博通古今的老者说的,家中人自然不会反驳,甚至带上了些欣喜:如若是文曲星降世,这个举人世家似乎又多了一份助力,或者更进一步能向着京城去。
然而这预言只批了上联,老先生病来如山倒,去得急,也没留下个何方神圣的指向,家中又无精于此道者,自然在这二重身世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其叔伯父母逢年过节就在祖先牌位上多添上几株香,最开始是求入梦详谈,然而两三年一晃而过竟无一次。后来便转而去求些许丝毫暗示,可屋前屋后兜兜转转了几圈也没看出什么新添的猫狗丁口,又或是在不恰当的世界新开新结的花果——倒是刚会走路的嗣銮小子趁着大人忙乱偷偷去钻狗洞,呲啦一声就被旁边的石头尖叫划破了衣裳,半截袖子带着破皮的血,在哇哇的哭声里飞出去三丈远。
众人忙着去哄疼哭的小祖宗,自然没人搭理这已经隐约透露的不祥征兆了。
可世间难事万般种种,失意人千千万万,岂是发了愿就能梦想成真的?这魏小文曲星(存疑)一自小跟着祖父开蒙,早早就显出了一番聪慧的征兆,四书五经自然是过的极快,然而这世间打自戊戌后就变了模样,自然在诸子四史外兼而读些时髦的地理、天演的洋人作,再大些就开始跟着看《饮冰室文集》。
待到十年有三,到了先人所说的离家之机,这仙缘还是看不出些个名堂。祖父摸着胡子长叹一口气:许是蛟龙困浅滩,向外去多见些外人,莫约就有些眉目了。
于是嗣銮就拾掇拾掇,考了几场试,顺顺利利稳稳当当地进了新式的高等学堂。这便开启了他的寻缘之旅,此中磨难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笼统概括不过是诗词歌赋四兄弟。诗词歌赋另说,这四兄弟却是在这中学内新结的,尚且冒着热气。
虽说入学堂的时节,魏小公子眼见着就要摆脱总角的阴影开始束发,但在一众年长甚至已有家室的同学里还是透着几分稚气。可年岁小也有年岁小的好处,贪玩顽劣都可归结为心智不熟之淘气。然而家人有家人之辩解,外人有外人之规矩,未等几日,就换来了一纸“禁住令”:除开这仙缘之人,桀骜不驯目无学纪的还有一终日吟诗的怪人,这会儿嗣銮才知道此人名为润玙。
润玙与其一样都不是学堂本地人,若是离了校无处落身无食可觅,自然头疼。不愿沦为丧家之犬,那便只能与学监服软,又是打躬作揖,又是对天发誓,绝不再犯,总之好不容易夺回了宿舍的居住权益,让二人添了一番共患难的情谊,也日渐熟悉了,魏小公子也开始以大哥相称。
没过多久也不知何时,这大哥之位忽而就让了位,新占者是一看着便身强体壮精神抖擞之侠士。这侠士之称却不是虚名。一来是其尤爱小说,红楼水浒三国自不必说,林纾新译之作也不放过;每日晚饭后休息时便是其说书专场,言语精妙抑扬顿挫,也不藏私,在这困居的学院里捅出了一优分优绩之外之天窗,实在是有古时孟尝之风,西方侠盗之无私,古希腊普罗米修斯之宏伟。虽说魏嗣銮古今中外书籍读的不少,这小说确是一大空缺,自然每日定时定点就贴着人坐着,眼中溢出了一滴星星,就这么眨巴眨巴地盯着,又因着周围人各个屏息凝神,不敢冒出声响,憋得小脸通红。二来这侠士原名家祥,与嗣銮同样为家中长子,奈何命途多舛不过十二三岁便没了父亲,还被迫担起了护寡母、灵柩、薄产冒湍流水险、千里返乡之重担。此中租赁置办、面子里子的事项自不必多说,这等重负当年之家祥办的又成又好,如今听在不过这般年岁的嗣銮耳里,推算及自身之气性手段,惊叹之余更是起了另一番的仰慕憧憬。
奈何这新大哥是旧大哥找来的,两人就喜在自习室中读书做诗谈些有的没的,读书做诗自然是带着小弟的,但是待到谈闲话时,家祥便露出了杌陧之像,润玙便扬起了得意之眉毛,两人四手各自乱挥,就把魏小公子赶出门去。
如此情形实属可怕!
嗣銮最开始还抱怨了几回,自然是没什么用的,还换来了几句呵斥,小小年纪谈什么女人。四五岁的年差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是再宽不过的天堑,自然是不能回驳的,觉得委屈了就去找蒙尔远、胡少襄处哭了一阵。鼻涕眼泪在蒙胡子那本就不甚廉洁、偷了不少菜汤油脂的青毛布对襟小袖马褂上糊出了一道长痕,还顺带蹭花了胡少襄刚洗完的蓝洋布长衫,惹得胡少襄追着他从高等学堂的宿舍一直打到墙那头的学堂本馆,扯坏了白麻布的蚊帐,踢碎了门口的青瓷花盆,一路上拈花惹草猫仰狗翻,声势颇为浩大,最后在一众围观者里换来了学监的一人一戒尺,被打回了宿舍。
胡少襄顺理成章丢了他的代理监督之职位,魏嗣銮晚上转头找家祥哭去了。一身漂白洋布趴在墨青布上,活像一只白狗,被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那时家祥已然知晓了魏老老爷说的仙缘之预言,便一边捋着魏嗣銮的头发,一边感叹:「这柔弱身板连胡少襄也打不过,怕是和武将这辈子无缘了,想当初我看那些个志怪演艺里,这般的柔弱书生怕不都是些世情淫小说里的角儿。」听得此言,旁儿装睡的、偷听的、讲小话的这会儿都聚拢了神志,更有熟识者远远的抛来一句:「李兄,那你说这嗣銮算是什么角儿?」此言一出,引得周围更是憋不住,爆出了一阵欢笑。
这时辰正是学监灭灯前照例巡夜时,听得如此骚动,便闻声而来,隔窗见着除开躺在床上照例说怪话者,居然还有堂而皇之不眠者,再一看端坐的还是那泛着城里子弟浮嚣油滑脾气的李大侠、趴着的还是乖戾不驯的白日祸事之始作俑者,登时就踹了门,又一人一戒尺打发了,还赠了一句狮吼厉言:明天你们两个出来,给我跪在这里!
而次日虽说是担惊受怕了一日,但待到夜晚灭点也未见有什么罚跪,众人看热闹的心也散了,也不追问那名角身份,只是催着家祥再讲点小说来。
虽说古之桃园结义典范乃是三人一体,诸葛孔明是后来求来的。然而如今时代变了,自然这些个士风士范也得因时而变,因势而变,来个四人的、多元的、摩登极了的。也不知是谁先动了忤逆传统、亵渎经典的凡心,又或是谁厌倦了这放逐又安慰的戏码,总之这两大哥一小弟的生活是到了一个不可不变之节点。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很快这三人组便因新人之加入有了另一番变化。
那照例是被赶出自习室门的一天,刚到走廊,嗣銮就听得远处遥遥传来一阵高呼,说是朗轩要踢毽子了。朗轩是校内除开家祥外的另一号风云人物,此君之扬名却不是因为口才,而是因为美姿仪之皮囊。他久闻其名声,却从未见过,往前踱了几步就见的远处一群人头攒动,不过一会儿功夫操场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嗣銮估算着自己的孱弱身体细胳膊细腿,若要挤进,多半是要被挤得骨头散架,还是不凑这热闹为好,想了想转身就要走。就在转头时刻,肩上忽而左右拍上了两只手,家祥和润玙一左一右老鹰捉小鸡一般拎着他就往人群中挤去。
“想看就看,躲什么躲!”
嗣銮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已经被提到了人群最前方,转头就望见旁儿打排球之人影。乃是一少年,看着与其年岁相仿,但生的玉树临风身姿高挺,配得上「谡谡如劲松下风」。那手臂挥舞双腿击打时更显出了几分肌肉,看久了竟有一番曲水流觞之雅,登时就让嗣銮看得痴了,神魂飘荡,半晌透出一句:真是潘安在世。
旁儿的家祥忽而拍了一下魏的肩,惊得他往侧后方一蹦,正好踩中了始作俑者的鞋尖,疼得润玙龇牙咧嘴,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了句:小子,你说他做你三哥如何?
这自然是顶好的。
原这少年比嗣銮年长八月有余。于是就这么凑齐了四兄弟。
四兄弟打自在郊外朗轩家菱塘边结义后,就常约着休假日子跑去饭店过过嘴瘾:然诸兄囊中羞涩,虽说家祥与润玙已不时有稿费飞来,但青黄不接之时也只是跑去茶馆,边摆龙门阵,边灌个水饱。而魏家比起于搓药丸为生的大哥,家道中落的二哥和清贫的三哥,竟也算是富裕,这小弟有时也能摆出孟尝之态为诸兄接济一二。
待到毕业,家祥与润玙,一个有老母在世,一个有小家要养,便各自寻了编辑的位置算是投身之所。而嗣銮与朗轩两个十八岁、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少年就约着再去上海求学。不曾想舟行水上没了路上繁华市井吞人金银,这开销却也不少,行至半途,朗轩的盘缠路费便已一耗而空,也是嗣銮接济,才最终上了岸。
那会儿嗣銮只觉得自己约莫是个财神。
朗轩吃人嘴短自然是连连点头。两年后润玙往京城去做事前,也曾在沪盘亘一月有余,也是由着各校同乡接济食宿,嗣銮也请他在法租界环龙路的酒馆喝上了几回小酒。而除开这结义兄弟的关照本分,散财也不少——中学同学之间也有不少赴沪求学之人,大家具是离家千里,两地饮食差异勾起了一阵口腹之欲,便相约各自出资两元凑一笔资金,每逢周末假日学术聚会谈话后,就遛弯出门去弄堂里找地方小馆共解乡愁。嗣銮出资只多不少,后来因着学业出众在校内更领了一份德文教员之薪水,在一众投稿为生者间更显得阔绰自在。
正所谓饱暖思淫欲,自然又想听些个学问闲谈或小说吹水。奈何嗣銮与两位亲亲大哥因山高路远断了联系,又与朗轩、幼椿(这是一个嘴刁的文人食客)、慕韩(这更是一位年岁稍长古板怪异的道学先生)等学法语的同乡同学分隔两校,一来一往算不得便利,只能挑着空闲偷时在法国公园相会,或是被慕韩领着去听他挥拐杖谈时事,然后被记进日记里。可平日闲来无事,自然在吴淞校园的大草坪上,修业进德之余更添了几位密友,算算年岁,这会儿竟是到了他当大哥的时候。什么身为桐城派后人却只爱德国哲学美学的伯华、什么专心数学儿不通哥德席勒之寿龄都要称一声「魏兄」,更不免添上了学业优异之外另一层自傲,眼见着就要把眉眼都翘到天上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