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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哪吒始终记得母亲的话。
孩子,是要和心爱之人心意相通时才能到来的宝物。
他和敖丙之间,现在就有了一个。
那日哪吒躺在敖丙身侧,听着均匀轻微呼吸想了一整夜。
他起初想的并不是能否做一个好爹爹,而是想到了李靖。他想起自己莲花塑身前后李靖的所作所为,或许父亲该是威严不容置疑的,也是高大伟岸……但不能为孩子遮风挡雨的。
想到这里,哪吒默然。
他不喜欢李靖。
为了不让孩子也不喜欢自己,哪吒把李靖从脑中一扫而空。
但他见过的父亲太少了。
他想起黄飞虎,想到西伯侯,甚至想到了远在东海的敖广。
哪吒蹙了蹙眉,知道这都不是自己想要给孩子的。
想得多了,他越发迷茫,双眸慢慢失焦,觉得心口并不好受,这才慢慢思考起自己是否能做一个好父亲——不一定要很好,最起码,他想让他的孩子快乐。
中坛元帅忍不住,才贴上昏昏欲沉的敖丙,问自己能否成为一个合格的爹爹。
不过很可惜,敖丙在他眼前嘴唇微动,马上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告诉了杨戬和黄天化等人,也不管黄天化吓得喷了哮天犬一身茶,也不管杨戬愣在那里突然想到杨婵……总之,三坛海会大神正襟危坐临危不乱,一本正经地问两人怎么办。
杨戬对自己的父亲没印象,但他想到了刘彦昌,本能不悦地眉头一皱。
黄天化没说别的,就让哪吒千万不要当和他爹黄飞虎一样的人,哪怕他爹武成王非常好。反正就是不合适。
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哪吒觉得这是错误的,他们三个都是愣头青的毛头小子,商量不出来什么。
哪吒甚至在回来后问了敖丙。
敖丙张了张嘴,最后就“嗯”了一声,说:“敖广他不怎么管我。”
同样是新手父亲的敖丙似乎并不为此担忧。
哪吒想不通,于是又问:“你打算怎么做这个父亲呢?”
敖丙哑然,支吾半天:“就,生下他。”
然后呢?
华盖星君没说,只搪塞:“还有这么久,我慢慢想。”
这话说得怪,哪吒没有第一时间拆穿他,好像敖丙只管生不管养了一样。
那可不行。
中坛元帅无比清楚,或许相爱不明显,但孩子的存在就意味着他们从此是家人,一个会幸福的孩子就要有爱他的父亲和母亲——两个父亲也行。
家人。
这个字眼真是奇怪。
做了天庭正神千年之久的哪吒险些忘了自己也会有这东西,或许算是凡心。
哦,凡心。
哪吒突然有了答案。
于是中坛元帅成了人间一缕青烟,在同时默默庇佑又守护万家灯火时,再借机看了一户又一户父子相处,只不过目前大多聚焦在有襁褓婴儿的人家。
他偶尔遇见了太畜生的人,于是又一缕青烟上天庭,在华盖星宫趴上人肩颈,指着神力镜子里的王八蛋,对掌人间贫富的神说:“丙丙,断他财。”
中坛元帅这点能力都做不到?
当然做得到——敖丙也无比清楚。
但他也依旧是每次忍俊不禁,然后陪哪吒一起胡闹:“他财路本就不多了……应该去先求月老断了他姻缘。”华盖星君挂上一抹淡淡的坏笑。
“也免祸及妻儿。”
哪吒明白这个道理。
事事纠缠,因果返还,无论是世人常道祖先庇佑,还是所谓“子不教父之过”矣,其实也是占着血缘亲疏,天道自会把他们算成整体。
福兮祸兮,同享同偿。
只因是所谓家人,公平或许又不公平。
哪吒抬眸,去瞧已然出神的华盖星君,后者刚刚说完那些话后就开始沉默,到现在,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朵云。
他再垂眸,见敖丙的手又轻轻放在了小腹,看来某人的愁眉不解也与这有关。
“难道你不喜欢他吗?”
中坛元帅忽然问道,没有指名道姓,他知道敖丙听得懂。
果不其然,被他一声问题拉回神的敖丙眨了两下眼睛,认真道:“没有……没有不喜欢。”
“自我回来,你总是心事重重的。”
哪吒直言,说出了隐藏几天的想法。
敖丙又是嗫嚅一番,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好半晌也说不出话。
哪吒不清楚怎么了,于是将人从背后环紧,他本该说些宽慰的话,却在启唇的一刻想到敖丙对孩子奇怪拧巴的态度。
“丙丙,”他垂了凤眸,长睫掩上情绪,“不要骗我。”
敖丙身子僵了一瞬,是很明显的心虚。
所以对方的确有事在瞒着自己。
哪吒眼中思量一闪而过。
敖丙当然可以有秘密,但这个秘密不能横跨在他们中间成为阻碍,化为鸿沟。
“吒吒……”敖丙终于松了口,“我的罪孽,会不会殃及孩子?”
哪吒一怔,没想到对方这么想。
“嗤,”他笑出声,手指按上敖丙皱起的眉心,轻轻揉开,“丙丙,你前世因果早就还清,再没有什么罪孽可言。”
“你是信我的。”他道。
敖丙默然。
信他是嫉恶如仇的中坛元帅;是容不得罪孽逍遥的三坛海会大神;是讲因果报应的通天太师。
是曾经因为自己犯错而对他抽筋扒皮,又因他改过而动了凡心的哪吒。
这样心怀天下,在乎芸芸众生的天神,不会容许自己的身边人满手罪孽——敖丙当然信。
于是华盖星君在本该最合理的安抚下露出苦笑。
哪吒说不要骗他,所以敖丙连一声“嗯”都压不出来,只能看向一旁因为损坏而略显凌乱的枯藤轮椅,神色失落。
那东西他不想收起来。
敖丙没有讲原因,就把它放在华盖星宫的正中间,无论去哪儿,都能一抬头就看见。
就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他这一次看得有些久了,敖丙感受到脸颊处传来细微感觉,是哪吒用额头轻轻蹭他。
“这么喜欢这把轮椅吗?”
敖丙思绪变得更乱,嘴上就“嗯”了一句作为回答,心里想的仍是那一句——
祸不及子女啊……
-
敖丙又见到了雨日惊雷。
他在翻滚的雷声里咬紧绢布,腹下疼得他浑身发抖、满头大汗,那汗水一颗攒着一颗,豆大地滚落床榻,伴着身疲力竭的呻-吟。
忽地一声巨大雷响,好似回到陈塘关的雨夜,电闪雷鸣的明暗交接里,他生下了一枚龙蛋。
华盖星君惨白着一张脸,用尽最后力气去看哪吒抱起他们的孩子,汗水和泪水尚未混在一起成为欣慰与慨叹,就被中坛元帅的一句话吓去三魂六魄。
“这枚蛋,没有气息。”
死,死的?
敖丙双眸陡然瞪大,也不顾身下的疼与疲惫:“不,不可能,他之前还在我腹中好好的!他还会动!”他爬过去抓哪吒的手,想问对方是不是又在骗他:“吒吒,这个玩笑不好笑,不好笑,他怎么能是,能是……”
后者的脸色埋进阴影,沉默不语地朝他递来那枚龙蛋。
华盖星君不可置信地抱着怀中了无生气、黯然无光的龙蛋,用神力探了一次又一次,越探心下越凉:“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再抬头,已看不见哪吒。
“不会是死的,”敖丙跌跌撞撞地要朝门外爬去,他要去找老君,找陛下,找所有能帮到孩子的人。
一道闪电后,周遭全都黑了下来。
不是华盖星宫,不是中坛帅府,亦不是陈塘关隘。
“敖丙!你为何还不认罪!”
敖丙猛然扭头,身后阎罗坐高堂,阴差鬼将蜂巢般罗列眼前,乌泱泱将他围在中间,目眦尽裂地怒视着他。
“敖丙!你龙族生前犯下滔天杀孽,天道仁慈才宽恕你做了华盖星君,叫你悔改赎罪,而今,你竟然又伙同龙族残害鱼肉百姓,你该当何罪!”阎王怒目圆睁,声声如刃。
“不,不是我!”敖丙声嘶力竭地朝他大喊,“明明是敖广,是他们主持的一切,你们为何找上我!”
“你难道没有吃人吗?!”鬼将大喝一声,成千上百的阴差随之呐喊质问。
“你没吃人吗?!”
“身为天神,为何不知悔改!”
“我吃了,我吃了…!”敖丙一只手捂上耳朵,崩溃地垂头承认,“可我会认罪,我会赎罪,为什么,”他抬起头,瞪红了一双眼,“你们为什么能放过敖广千年,却不能等我生下孩子。”
他突然想到什么,颤着手指向满殿阎罗,“是你,是你们,是你们让我的孩子没有生息,稚子无辜!”
“他不无辜,”阎王的声音冷若冰霜,毫无悲悯,“他是你的孩子,他不无辜。”
敖丙被这一句话惊到失语,原本顺滑的长发凌乱不堪,汗泪混杂,携上泥土,整个人狼狈不堪,眼中瞪出血丝,薄唇颤抖,喃喃不出反驳。
华盖星君已然明白。
就像敖广的报应要他承受,所以他的报应也给了他的孩子。
“这不公平……”这只能是他的控诉,“敖广的罪孽,要我来赎;我的罪孽,不需要我的孩子来偿还。”
“就因为不是天神吗?”
千年前,敖广是神,他不是,于是他被抽筋扒皮,投入忘川河水;千年后,他是神,他的孩子不是,所以出生后了无气息。
“这不公平!”
可天道就是不公。
才要人维护正义。
“认罪!”
不知是谁在他头上一声暴喝,于是成百上千的木棍击地,对他升堂审判,始终重复着“认罪,认罪”!
“敖丙,认罪!”
被声讨的主角抱着怀中无法孵化的龙蛋,眼泪争先恐后涌出,一滴滴落到白玉无瑕的蛋上:“我认,我认,我现在就赎。”
刀起要落的一瞬,一道声音划破幽冥,白光自一侧撕裂开来,带着无与伦比的焦急。
“丙丙,敖丙!”
“敖丙!”
眼前忽地彻底明亮。
敖丙惊魂未定,冷汗涔涔地瞧声音来向,结果看见了满目担忧的哪吒,后者支着身子在他身前,一只手还在晃他身体。
敖丙恍然地眨了眨,发现自己还在华盖星宫的床上。
“你做什么梦魇着了?”
华盖星君因这一声如梦初醒,手马上贴上小腹,用神力探了又探。
孩子还在他腹中,还有生息。他连忙抓过哪吒的手,也贴在腹上,嘴唇干裂而无血色,开合祈求:“吒吒,你看看他,他还在不在,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没有事,是不是还很健康,是不是?”
哪吒见状也探了探,安抚他道:“还在,很康健。”
“……真的?”
“真的。”
敖丙心中大石下落却无法安定,心悸坠得他胸口难受,华盖星君忍了忍要蔓延上眼眶的涩,在抬眸时对上哪吒的担忧而失败,白天的对话仍历历在目,同刚刚的梦境般清晰。
在阎王要他拿孩子偿命时,敖丙第一反应是谁动了他的孩子就要杀谁,却旋即想起千年前自己吃童男童女时,听闻被吃孩童的父母肝肠寸断,对他们这等神族瞪着两双极其怨毒的眼睛。
“噗嗤,”彼时年少高傲的龙三太子抱臂,轻蔑嗤笑那父母小题大做,不自量力。
敖丙在地府数十年都想不通的罪孽,在那一瞬终于懂了。
他欠的从来不只是那些孩子,还有他们的父母亲族。
“还不清了……”
千年前那声轻蔑的笑击中了千年后的自己。
“吒吒,我赎不清的,我的罪孽,我犯下的错,”他闭眼埋在哪吒怀里,紧紧搂着对方,“我永远,永远都要还不清了。”
“还清了,龙筋已去,前尘尽消,很早就还清了,”哪吒不厌其烦地安抚。
“没还清,还不清了,生下他之前都还不清的,”敖丙陷入梦境无法抽身,他仍旧不敢告诉哪吒,告诉天上人间最正义凛然的天神自己又被迫吃了人,还没有任何赎罪。
正义凛然的天神……
敖丙猛然睁眼,去看听得一头雾水的哪吒,抓住他的手腕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止不住喃喃:“对,对,我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可你不是。”
他眸中迸出狂喜,疯狂求证:“你是中坛元帅,是举世皆知的英雄,你身上的福泽绵延千万年,天道怎么会为难你的孩子呢?就算我不是个好东西,就算我做了很多孽,可是跟你的福泽比起来算什么……”
“哪吒,”他祈求,“你多给他一点福泽好不好,你可不可以保佑他,抵过我的罪过让他平安活下来好不好,你带着他行侠仗义,带着他庇佑苍生,让他成为一个好孩子。”
他越说越想到梦中的一切,就越发崩溃。
哪吒救了苍生这么多次,难道抵不了自己的罪孽吗?
或是先前情绪过于激动,敖丙感到一阵疲乏,老老实实躺在哪吒怀里,双目无神地念道:“不对,他很乖的,他那么乖,他就安安静静地待在我腹中什么都没干,他就是个好孩子啊……”
哪吒很想出声安慰,但直觉告诉他,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怀中人发生了很多事,盲目劝导可能适得其反,于是中坛元帅吞下将到嘴边的话,默默收紧怀抱。
源源不断的温暖神力甘霖般输送到敖丙体内,包括那些多到数不清的福泽,给孩子,也给敖丙。
“没事儿,有我在呢。”他说。
哪吒声音够轻也够温柔,羽毛般扫落山石,敖丙渐渐从虚妄的幻想崩溃里回过神来,他稍稍仰头,去看哪吒无比认真坚定的眉眼。
纵使山雨欲来,好像也没什么怕的,哪怕真的风雨飘摇,似乎也落不到他们身上了。
敖丙叹出口浊气,无比安心地向后轻拱,要与哪吒密不可分,额头抵在哪吒下颌,龙角贴上脸颊。
“吒吒,”许久依偎后,敖丙开了口,情绪冷静,声音平淡,“如果有一天,我犯下了大错……”
他故意不说完,等着哪吒。
后者心领神会,哪怕可以选择昧下真相只为安抚,但哪吒仍是垂了垂凤眸,轻声与他附耳:“无论是谁,犯了错便要偿还,哪怕是你我。”
敖丙轻轻弯起一抹笑,蹭了蹭他:“那你可不要手软啊。”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绝不会手软。”
这可是七岁时说自刎就自刎的人。
敖丙为自己选好了归宿,不再想生下孩子后与东海同归于尽,他的这条命要留给哪吒。
手刃铸错之人,可算功德一件。
那在孩子生下来之前……敖丙眸光微敛,陷入沉思。
“丙丙。”
敖丙听见身后人的声音,下意识“嗯”了一声。
“我明日出门一趟,可能要几天。”
可他们的时间不多,敖丙几天也不想浪费。
“去做什么,一定要这几天——”敖丙的问题戛然而止,要脱口的挽留也堵在喉咙,华盖星君忽地想到什么,于是薄唇再启,说的是另一番话:“好,注意安全,……早日回来。”
“嗯。”
各怀心事就是三缄其口。
长夜漫漫,万籁俱寂,听不到彼此心跳。
30.
哪吒出发时敖丙尚未梦醒,他不想打扰对方难得安稳的睡眠,只在床边垂眸盯了敖丙许久,思虑很重。
良久,哪吒伸出手掌,眸中金光不灭,滔天神力磅礴而出,却在触及敖丙时化成莲花花瓣,丝丝缕缕钻到其体内。
见差不多了,哪吒抽出火焰将那琉璃火罩充得更满,又做了些别的事,这才放心离去。
-
地府阴差远远就瞧到了那通天明艳的火,前一秒还在眯起眼睛观察打量,后一秒大吃一惊,差点是连滚带爬地跑去通报。
于是,待哪吒于幽冥黄泉落了地时,眼前阎王已带人在门前迎接。
“不知三殿下来地府所为何事啊?”阎王内心盘算,这中坛元帅的职责所在可与他们毫不搭边,想起前几日来的那只泼猴,不禁再度汗颜。
他这地方可禁不起第二次砸了。
不过中坛元帅虽然威名赫赫,但同样美名远扬,就是爱玩,想必有大事也不会为难自己。
哪吒不知道他心里的九九,只手一挥,掌下就多了一把破损得不成样子的轮椅——正是敖丙的那把。
中坛元帅知道自己身上威压很重,这并非是他本意,而是千年来南征北战,天道赋予他的神威,下属小仙对上他难免吓得两股战战。
他乃至烈至阳,来这阴煞之地算是冲撞,哪吒扫了眼阎王身后挺胸抬头、大气不敢出,仿佛接受天命宣判的鬼差,恨不得离自己千里远。
哪吒无奈地挂上浅笑,将三昧真火全部敛去,冲淡这份神压,对阎王说:“我欲修复这轮椅,可这用来编织的枯藤采自忘川河畔,也知这东西轻易不可得,还望阎王卖我几分薄面,哪吒会用其他宝物来换。”
阎王在看见轮椅的第一瞬间便觉得熟悉,现下听了哪吒的话,恍然大悟:“这可是敖——华盖星君的那把?”
“正是。”
身后的鬼差眉毛大挑,诧异地呼吸都忘了。
全地府谁不知道,就是眼前的这位天神当年把华盖星君抽去筋骨,才让对方在地府流落数十年。
而今竟然要为华盖星君修轮椅?
阎王似乎没有那么惊讶,他道:“殿下,您客气,这等小忙小神当义不容辞,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只可惜这枯藤乃忘川河边需以血液温养的花藤,自星君后,那花藤已千年未有人照料,殿下若是想要,便只能自己取血。”
闻言,哪吒松了口气:“无妨,您带路便是。”
阎王点头应下,正迟疑着要不要劝中坛元帅慎用神力,就见对方连一身神兵褪-去,法力气息也见不得半点,如同一个凡人。
阎王心下一动,去看身旁已经松了心神、不再畏惧的鬼差,忽然觉得天庭所言非虚。
难怪这福泽多到吓人。
他笑容更甚,对着哪吒更多了欣赏与敬佩,恭敬道:“元帅,既然您不能用神力而行,我们需渡船前去。”
哪吒应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地府。
就算当年自刎过后,他的灵魂也直接被师父接走,以莲花温养,随后重塑肉身。
哪吒坐在引渡船上,瞥了眼下方河水,他上来前水流湍急,而今竟然放缓且清澈,甚至能看见几副人间和乐的幻境。
“这河水以功绩显形,元帅福泽深厚,百姓爱戴,自是觉得与天庭瑶池无异。”阎王为他解释。
“如此,”哪吒道,蹲下去碰了碰河水,水中还在欢游的鱼儿忽然化成幼童,亲昵地抓了抓他的手指撒娇。
“哥哥?不对,姐姐!”
哪吒笑:“是哥哥。”
“哇,好漂亮的哥哥!”
“你比千年前的敖丙哥哥还有漂亮!”
敖丙哥哥?
哪吒眉梢一挑,略微诧异:“千年前,你们就很喜欢丙丙?”
“刚开始不喜欢,”河灵努努嘴,“敖丙哥哥刚开始臭臭的,我们把他洗了好多遍。后来他香香的!我们就喜欢他。”
河灵嗅了嗅:“虽然没有你香。”
“我是莲花,”哪吒笑,“所以香了一些。”
“不是这种香,是福泽的香香!”
哪吒学着河灵的话:“那敖丙现在也是香香的。”
上了岸,岸边果然有一大片盘根错节的枯藤,比敖丙轮椅上的还要枯萎,哪吒随意抓了下就捏断了两根手腕粗的藤蔓。
“直接取血吗?”他扭头问身后的阎王。
阎王思忖片刻:“这枯藤想不到竟脆成了这番,元帅血属烈阳,对现在的它来说似乎太过强劲。”
“那怎么办?”
“除非能与人族的血液调和,”阎王顺着胡子想了想,“当年星君就是借了人族孩童血,中和了自身阴煞。”
“人族孩童血?”哪吒抓住重点,眉毛一蹙,“如何得来的?”
“啊,元帅宽心,”阎王见不对,连忙道,“是当年地府的孩子们自愿给星君的,甚至是硬塞。”
“我知道怎么办!”河灵忽地在岸上凝聚成一个小女孩儿,扑闪着大眼睛一蹦一跳地到哪吒面前,打断了他们两人:“莲花哥哥,我知道怎么办哦!就是会有一点点痛。”
河灵在他指尖扎了一下,哪吒按着她的指示将血珠滴上藤蔓,在火焰燃起来的一刻亮出那把轮椅。
原本要被烈火烧成灰烬的花藤突然与轮椅齐齐发出微光,后者逐渐解体成了根根粗壮的藤蔓,露出一颗血色的花苞。
花苞在法力加持下缓缓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团凝聚的血。
“竟然是成年人族的血,”阎王惊道,显然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些血滴通通飞到岸上花藤,又带着原本轮椅的那一部分交织缠绕,最后两种藤蔓紧紧绑在一起互相温养。
哪吒心下感应,又伸出手掌,在掌心划了一刃,血液下垂,藤蔓自其落点处蜿蜒成丝丝红线,线上长出新的花苞。
“您只需在这里守上十日,便能拿到成熟花藤。”
哪吒抚了抚花苞,问:“敖丙的轮椅上为何没有这些花?”
“是被那些孩子们摘走了,其余的,”阎王汗颜,看向身旁默念“看不见我”的河灵,“殿下需要问这丫头了。”
“那些孩子都往生了,花儿自然也没了啊,”河灵道,“当然是被天道取走了。”
哪吒坐到藤蔓中间,对河灵的回答不置可否,但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实在灼热,尤其是知道他是为敖丙而来之后,激动得辫子翘起。
哪吒想到自己小妹,眸光也柔和下来,让小姑娘趴在自己腿上,后者眼睛发亮,看他如同看稀世珍宝:“你和敖丙哥哥是什么关系啊,你是不是很在乎他?”
“我们是家人,”哪吒说,“我很在乎。”
不在乎是不可能在前-线时心神不宁的。
阎王仿佛听到什么惊天秘密,一个没站稳只好也陪哪吒坐下。
“哇!”河灵更兴奋了,“我们就知道敖丙哥哥肯定会找到莲花哥哥这样的人的,”她扒拉着手指,“只是你来得好慢哦。还是说敖丙哥哥把轮椅养得太好了,你现在才来。”
哪吒不动声色,轻轻“哦”了一声:“你很早就知道我有一天会来?”
河灵嘿嘿笑了两声,尴尬地不说话,去瞥一旁减弱存在感的阎王,发现后者始终装不知道,河灵只能把头扭回来:“那你会讲故事吗?”
哪吒忍不住笑,也不拆穿他们:“会吧。”
“敖丙哥哥刚开始可不会,我和那群孩子们让他讲故事,他只会说自己的三太子当得多威风。后来才会讲海里头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嗯……”哪吒想,“那丙丙现在可很会讲故事。”
“哼哼,”河灵骄傲地仰起头,“那可都是我们教给敖丙哥哥的哦。”
“哦?”哪吒来了兴趣。
河灵从哪吒身上爬起,给自己拍了拍灰,又趴上花藤用小手拍了拍:“花藤花藤你快开花,给莲花哥哥看一看。”
“这花藤,能存下供养他之人的记忆。”阎王适时解释。
话音落下,象征记忆的白色麦秆菊开在了哪吒面前,白光乍泄,空中落了不同种精巧的花瓣。
哪吒抬手,接了一片嫩粉樱花。
-
“别碰我!”
眼前的敖丙张牙舞爪,还是那红发火云耳,只是头发长长了许多,隐隐有现在的模样。他拧着眉,抱臂坐在地上,对周围吵吵闹闹的孩子龇牙:“你们就不怕我吃了你们?都说了,安静,安静!”
“……”
安静了两秒,敖丙刚要松口气。
“哇啊啊——”
“?”
“哇啊啊——呜呜呜——”
周围十几个孩子你传我,我传你,齐齐哭了。
敖丙的毛瞬间炸了:“别哭了,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我都这样了,我能吃得了谁啊!?”
哭声不减,反而要愈演愈烈。
“我错了啊!”敖丙求饶,“编吧,编吧!我同意你们编了!”
他话一停,十几个孩子瞬间抹了眼泪,从地上爬起来乌泱泱到他身后,抓起他的头发开始编辫子。
“如果编得很好看,我能剪下来吗?”
敖丙:“……不——”
对上孩子发亮的眼睛。
“……别让我是个秃子。”
“好诶好诶!”
敖丙生无可恋,又看向另一边哆哆嗦嗦的孩子,勉强挤出看似温和实则渗人的笑:“你怕什么?”
那几个孩子吓得更是缩成一团,其中一个吓破了胆,哭哭啼啼地大喊:“你长得太可怕了呜呜呜!!”
敖丙:“……人类的臭小孩儿!你懂不懂美啊!龙族威严懂不懂?!”
他这么喊,还是低头看了看水洼里的自己,喃喃:“这不挺好看的吗……”
龙三太子抿了抿唇,看那几个眼泪汪汪的孩子,最后脖子一梗,将脸上伪装褪去,长出青色龙角,露出了最原本也就是敖丙现在的模样。
他嘴硬:“我跟你说,如果还不满意我也没办法了,我就这一张脸。”
刚刚吓破胆的小孩儿擦了擦眼泪,嘟嘴:“那你以后都这样好不好?”
“……啊,啊,”敖丙不耐烦地应了两声,“等你们投胎转世了我就变回来,到时候看你们怎么管我。”
-
嘴硬心软。哪吒心想,现在不依旧是这幅模样吗?
樱花瓣在他手里成了灰,于是哪吒又接到了一片桃花。
-
“…都说了不要跑那么快,跑摔了又要到我这里哭,”敖丙嘴里骂骂咧咧,但还是在给眼前眼眶红红的孩子上药,动作还算轻。
“呜呜呜。”
“你别乱动啊,”敖丙道。
“可就是很疼吗!”男孩儿说,“你好用力,我想娘亲呜呜呜。”
“……”敖丙一怒之下把药放到一边,“那我去把你娘找来给你上药啊?!”
男孩儿闻言一脸认真:“真的可以吗?”
“……”敖丙脸色像吃了苍蝇一般难看,“你娘都还没下来呢,我要是把她接下来你乐意?”
“那我不要了,”男孩撅嘴,“我是男子汉,我不疼的。”
敖丙无奈,只能又把药拿起来慢慢给他上,这次动作轻了很多,男孩儿疼得还是有些发抖,但还是咬牙再也不肯哭了。
“想哭就哭吧,”敖丙说。
男孩儿抽噎:“不哭,娘不在,我要坚强,这样等娘来了,我就能保护她了。”
敖丙沉默片刻,最后狠狠叹了口气,别扭道:“那什么,你……你娘,她怎么给你上药的?”
“娘会给我吹吹,”男孩儿说,“娘说‘吹吹就不疼了’。”
什么玩意儿这么肉麻。
敖丙涨得脸通红,最后就这么红着一张脸,以极其扭曲的神情轻轻吹了一口,短得可能连蜡烛都吹不灭。
男孩儿:“哥哥你说啊,你说‘吹吹就不疼了’。”
“吹,吹……吹吹就不疼了!”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被别人听见,但敖丙很快扭过头,发现后面不知何时站了一堆身上磕碰的孩子。
“……”
人类的父母哄孩子,为什么都要说“吹吹就不疼了”。
敖丙这个问题想了好几年。
-
难怪。
哪吒想到了那几次自己受伤,想到敖丙熟练地为自己吹伤口。
难怪千年前只会打嘴炮动手的龙三太子,现在竟然变得这么会哄孩子。
丙丙啊……
所以一直都这么嘴硬心软。
一直都,可以很善良。
哪吒垂下眸子。
一朵梅花轻飘飘落到了他腿上。
-
“敖丙哥哥,你就陪我们出去玩儿吗——出去玩儿吗——”几个小孩子没有发现敖丙惨白的脸色,跑上来拉敖丙的手,扭着身体撒娇。
后者原本忧郁的脸色骤然暗沉,那点温柔也收了进去,他咬牙:“我怎么陪你们出去?”
失了龙筋的三太子下肢无力,尾巴绵软,日日只能趴在地府的一处无人角落,借着几个孩子的力气才能坐起身来。所以才在这么多孩子最先折磨他的时候无从逃避。
他想到刚刚来嘲笑他像个佣人和贱-狗的阴差,说他是地府里长出来任人欺-凌的蘑菇,长在角落又动不了。
他是龙!是龙!
是全天下最肆意潇洒的种族!
“你们能跑能跳,我又走不了!”他似乎是受够了这样的折磨,“都说让我把报应还给你们,我怎么还没还够,为什么还不能让我去死!”
“你让我怎么出去?!你们在前面跑,我在后面爬吗?!”他怒吼,“出去,都出去!”
他靠在身后乌黑的鬼树,把脸埋起来,不想让任何人瞧见他涕泗横流的狼狈。
“为什么,我记得我就吃了两个人……为什么你们都来折磨我,拔了我的筋,剥了我的鳞,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
十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过了几日。
倒在鬼树上失魂落魄的敖丙又看见了那群孩子,他生无可恋地别过头,嗓子嘶哑又难听:“随便吧,随便吧,你们要玩儿什么,我陪你们,爬遍整个忘川也无所谓……”
他还有什么能更丢脸的呢?
就算躲在这里一动不动,全地府也知道他的狼狈。
一个小女孩儿牵上了他的手,怯生生道:“我们问了阎王爷爷,他说那边有个花藤,可以给你编椅子。”
“不是普通椅子,”一个男孩儿一边比划一边纠正,“是那种像车一样能动的椅子。”
“我们用血养了好久哦,”另一个孩子道,“但是河灵姐姐说还需要敖丙哥哥的血。”
敖丙了无光芒的眸子动了动,听不懂话了一般,茫然地看着他们:“给,给我?”
十几个孩子重重点头,笑得灿烂:“我们喜欢敖丙哥哥,希望哥哥也能和我们一样出去玩儿!”
敖丙不可置信,嘴唇翕动:“可我,可我是坏人,你们怎么能对我这么好?”
“唔,”一个孩子挠挠头,“但是我们都死了呀,阴差叔叔说,这就叫抵消。”
“不是这么说的吧,”另一个小朋友凑过来嘟囔。
“诶呀不要管啦。”
几个还没半大的孩子懂什么呢?
“哥哥,”一个小姑娘说了话,悄悄凑到敖丙耳边说,“我们全都一起爬过去,这样就不会奇怪啦。”
明明是更奇怪了。
敖丙抬起手,摸到了脸上清泪,再看向那群孩子期待和满是善意的眼睛,脑中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来地府的第一天。
引渡人曾对他说过,这都是至善至纯的孩子。
在人间耀武扬威了百年的白龙陡然崩溃,第一次完全没有其他想法的,抱住了他曾经最看不起的人类孩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纵容了夜叉,是我没有劝戒父王,是我……是我让你们与父母分离。”
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拍了拍他,不知道是谁说:
“我娘亲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哇。”
敖丙旋即哭得更凶。
受尽了那么多屈辱都咬紧牙关的人,在温柔纯真的谅解里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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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摸了摸手边的花藤,觉得心口也难受得紧。
一个人的性格变化不在一朝一夕,他原先也曾困惑。仅仅是抽去筋脉,怎么能让一个人的性格天上地下,连骨子里的恶都被抽去。
看来是错了,错到敖丙骨子里未必就是恶的。最起码真正的恶人不会反思自己。
哪吒轻轻阖眼。
华盖星君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梦魇的时候嘴里就一直在说什么“地府”、“阎王”、“认罪”。
这也是他来地府的第二个原因,他想知道这把轮椅的由来,想知道敖丙在地府的过去,想知道敖丙为什么说自己还不清。
可眼下,他却更加困惑于敖丙的噩梦。
中坛元帅望向眼前不知何时开满的赤色彼岸,一阵风忽地自身后吹起,耳边坠着的流苏碰到墨发,缭乱飞起的丝线险些乱了他的眼。
数不清的红色花瓣向上飞舞,像是逆着时间回到了那场大雪纷飞的元宵佳节。
这是他又一个疑惑。
那个人族小女孩儿头上的贝壳花纹,是敖丙的法力镌刻,随着灵魂,永生不消。
他已经有了猜测。
哪吒收回向上看花瓣远去的视线,悄悄低头,与面前坐在轮椅上弯身的“敖丙”平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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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往生去,为什么舍不得我?”敖丙莫名其妙地黑眼前的小姑娘擦眼泪,“往生诶那可是,你能有新的身体、父母,能快乐生活,最起码能看见阳光吧,怎么也比现在强。”
“敖丙哥哥很想去吗?”小女孩儿抽抽搭搭。
“那不是我想不想说了算的。”
“可我不想去呜呜,”她哭,“上面有好可怕的龙。”
敖丙给她拍灰的手一顿,犹豫片刻:“没有了,你看自从我出现之后,地府就没有同你一样的小孩儿灵魂。”
“可我还是怕,我不想去呜呜呜,大家都不想去,”小姑娘嘴又瘪起来,“上面也没有敖丙哥哥这样的好龙。”
敖丙语塞,胡摸她脑袋:“傻小孩儿,这就叫好啊?好好的魂魄不往生,你难道不想长大?”
小女孩儿小声嘟囔,眼眶蓄泪:“我上去了就能长大吗……”
“……”
见敖丙垂着眼睛不说话,小姑娘吸吸鼻子,委屈道:“那,那我再下来了还能找你玩吗?”
“……孟婆汤一喝,你就不记得我了。”
“那你找我玩。”
“你新投胎转世,肉体变了模样,我又认不出你,”敖丙狠狠心,故意不看她,“而且我也不想找你。”
“转世就是新生活,忘却前尘,懂不懂?我好不容易要把你们熬走,你不要再粘着我了。”
谁知道几年后我在哪儿?
小姑娘其实听不太懂,但她知道自己如果继续胡搅蛮缠,敖丙可能就真的生气了,她退而求其次,睁着湿漉漉的眼睛:“那我,那我要一个礼物?”
敖丙噎住:“……你要什么?”
他神色暗淡一瞬:“这要是上面,我殿中珍宝数不胜数,但我现在可什么都没有。”
小姑娘盯了他半晌,指着他轮椅上五颜六色的花:“我要一朵这个。”
送她往生的那天,敖丙和另外十几个孩子都在,三太子坐在轮椅上,看着与女孩儿相拥而泣的父母,知道他们三人要一起走过奈何桥。
那对父母看他的要眼神不善,满满戒备,敖丙不恼,只视若无睹。
直到那女孩儿在接孟婆汤的时候。
“等等。”敖丙没忍住,舔了舔被自己咬破的下唇,沙麻的痛感让他确定自己神智清醒。
但敖丙也不觉得自己很清醒,要不然怎么能做出这种荒谬的事。
他拿起女孩儿腰间的一片龙鳞——就是他第一天到地府,每个因龙族而亡的孩子从他身上拔下来的之一。
地府十几年,敖丙感觉自己渐渐恢复了些法力,身上也莫名其妙多了些暖乎乎的东西,龙鳞在他手指间一转,化作缕星光点到女孩儿眉心,最后绘成一颗小小的贝壳花纹。
敖丙薄唇轻抿:“去吧。”
“这样你就能找到我了吗?”
“嗯……”敖丙道,“这不重要。”
他捋了捋小女孩儿的头发,柔声:“能保佑你平安顺遂,这样你去了上面,那群坏龙都抓不住你,别的妖魔也不行。”
“它会保护你的。”
这是他的法力和微弱福泽——上天,自己竟然会有这种东西。但这些作用都是他顺嘴胡说的。
敖丙心虚地垂下眼睑。
他这种人的法力庇佑,若是天道不许,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花纹。
但他宁愿赌一次。
“万一真的能保她快乐呢?”
是保他们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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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亲眼看着每一个孩子往生前都摘下一朵花,又看着敖丙为所有人的额头绘上花纹。
在一片沉寂里,中坛元帅站了起来,走到幻境敖丙面前。
法力高强举世无双的通天太师,在这小小的幻境面前,明知道什么也碰不到,却还是蹲下身来,伸出手掌,擦在敖丙力竭而流的汗珠。
他看着敖丙给最后一个孩子画好贝壳,哪吒顺着敖丙视线的方向,看这个孩子牵着父母的手,蹦蹦跳跳走过奈何桥。
悲悯的天神阖眼,再睁开时又看回敖丙。
花藤伸张,那把轮椅上一朵花也不剩下,但就是有风吹来,带上许许多多如雨如雪的花瓣,敖丙在哪吒眼前笑得复杂。
高兴、解脱、不舍、痛苦揉成一团。
敖丙笑着笑着掉了眼泪,哪吒抬手,那泪水穿了他手心,滴在彼岸花上。
“我,我……”敖丙捂着脸,半天“我”不出来。
哪吒慢慢等。
“我又是一个人了。”
风太大了,哪吒险些没有听清。
“再等等罢,”中坛元帅对着幻觉出声,眸光温和,“你与我命中再会。”
“到时,你又不是一人了。”
他突然发现天道很奇怪。
怎么让这么个人,做主孤高的华盖星君呢?
他话音落下,所有花瓣带着敖丙的影子星星点点消散。
哪吒眼前又是最初的忘川河畔。
“所以那神位是他应得的东西。”
“嗯,”阎王应道。
“为何不告诉他?”
“当时天道指引小神,华盖星君仍有东西需要参悟。”
哪吒坐回原处,摸上花藤,眸光一黯:“你也没告诉他会长出新的龙筋?”
阎王略微诧异,仅凭一些记忆就能让哪吒猜出这些,但转念一想对方是中坛元帅就不奇怪了:“天道说该来便会来。刻意而为之,反而会不尽其意。”
哪吒不置可否,只状似不经意道:“地府见惯生死,引亡魂,晓福祸,当比我明白前尘尽消,改而宽之的道理。”
阎王心下一惊。
“身为阴差,既然明白敖丙知错,就不该笑他残疾,”中坛元帅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在青年锋利的面庞上不显傻气而发桀骜,“话可是说得不合身份了。”
他指记忆中阴差说敖丙的那些。
“小神明白。”
“嗯。”哪吒应下,河灵又趴在他腿上,悄悄玩他衣服上的流苏坠子,时不时与阎王对视。
“有话直说,”哪吒道,“二位已引我看过这些,何不直言第二目的?”他看向阎王,“您都算好了一切,不必顾及。”
“小神也只是算到会有其他天神为星君而来,”阎王笑,“真没想到是您。”
“是谁都无妨,您只管说。”
“那元帅,在下可就直言,我与小河灵都相信星君迷途知返,悔过自新,星君在地府数十年,我也是一天天看过,”阎王蹙眉,“只是这东海的气运始终挂在他身上,耽误了星君不少事。”
“我知晓,”哪吒道,“这个我会想办法。”
“其实这千年来归根结底,还是星君他舍不得,大概是觉得这是唯一的亲族。”
同亲情割舍是很难的东西,哪吒也忍不住微蹙眉头,千年前的记忆愈发清晰,他其实并不想让他人尝到这种苦。
“但是,”阎王观察他脸色,“已到了不得不分的时刻。近年天庭天条重规,乃怕正神也不能再吃人族,可这四海……”
“实在可疑。”
哪吒突然转来扫来的那一眼,让阎王差点把最后四字咽回肚子。
面前一向嫉恶如仇,必要一报还一报的中坛元帅已然心情不悦,但阎王还是忍着说:“前一阵天庭大劫,因星君曾在地府住过一段时日,所以我等能窥见一些星君的功德簿。”
不见火光,周遭的温度却高了。
阎王最后硬着头皮道:“一部分黑了。”
“大概是……”
又吃过人。
“只不过量极少。不知道是东海敖广等人请他食用还是,还是碍着父子情义才尝上两口……”
“星君这功德簿勾勾画画极为复杂,我等也分析不出来是福是孽,可这眼见功德圆满,”阎王接,“您要劝他,莫要再入歧途。”
“劝”之一字咬得极重,似乎告诉哪吒莫要动手,更不要再以杀证道。
“其实,小神更怀疑是另有隐情——”
阎王的话只说了一半。
中坛元帅在他面前,忽地捂住心口,瞳孔发颤,身上的火一燎又燎,似乎是压制不住,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
“敖丙……”
哪吒喃喃出声,没有同阎王再说其他,转瞬火焰滔天,风火轮踏风而动,一道火花划亮了整个地府。
“抱歉。”
一声道歉湮灭于猎猎风声。
“您真的要好好问问星君再说啊!”
阎王在下面喊。
但哪吒已经听不见。
刚刚那种异动他不会认错,是那把自己出门前特意放了缕神力的断魂刃出了鞘,放在敖丙身上的火也被引发躁动,且规模不小。
混天绫从另一处光速飞来同哪吒汇合,附在臂间时抬动末梢,将卷来的一份信递到哪吒手中。
中坛元帅用神力护着才没让火烧了去,却在看清写了什么后大盛火光。
漫天向后飘去的灰烬里,哪吒现了杀意。
“敖、丙。”
一字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