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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敖丙此番趁哪吒出门下界,本想手刃几个助纣为虐的龙族将领以做惩处,为腹中孩子积攒功德,却听闻东海抓了几个妖族掳掠人间幼童,已被虾兵蟹将套上避水珠送往监牢。
这事传得玄乎,真假不能轻辨。
但敖丙不能赌。
当一路畅通无阻又无人把守时,敖丙就知道自己进了圈套。可那孩童的哭喊哀嚎一声叠过一声,从牢房深处回荡不停,伴随哭呛的咳嗽凄惨无比,明显哭哑了嗓子。
华盖星君义无反顾踏了进去。
他攥紧匕首,小心翼翼地探着周围前进,尽量忽略脚下药物强行刺激的疼。
黑压压的山洞牢狱,一个旁人也瞧不见,敖丙眸光一凛不再迟疑,一举掀开铁笼上的黑布。
黑布尚未落地,强烈冲击直冲敖丙面门,素色斗笠旋即震落,哪怕他瞬间侧身躲闪,却仍被一道光刃擦过颧骨。
血液溶于海水稀释的一瞬,眼前硕大的铁笼化为虚无,刚刚还在里面啼哭的“孩子”化成泡影。
是假的。
敖丙不敢松气,果不其然,面前忽地亮起,敖广等人同上次那般出现。
“竟然真的是你。”
敖广话虽如此,神情中却未有太多惊讶,其余三海龙王站在他身侧,对敖丙面露不善。
“你这双腿不好受吧,”北海龙王嗤笑,“难为你找出这么个药。”
“龙族的叛徒,”南海龙王道,“我们就说怎么能刚好卡在这些时间,也不枉我们在这儿蹲守你数日。”
敖丙置若罔闻,只目露凶光:“被你们抓走的那些孩子呢?”
四海龙王闻言,彼此对视一眼,很快哄堂大笑,并不作答:“还能去哪儿,这华盖星君让他做傻了不成?”
拳头嘎吱作响,敖丙紫眸微微亮光,神力波动,发丝轻舞,看上去像气得很了。
见状,其余三海龙王更是得意,指着他满脸戏谑,仿佛他是什么玩物笑话。敖广笑容较浅,看他的目光稍显复杂,于一片放肆笑声里,他淡淡开口:“你是我的儿子。”
敖丙冷笑,只稍稍抬头,扫过他身后成百上千的将士:“然后呢?”
“父王不会要你性命,”他垂眸,知道现下形势已找不到华盖星君牺牲的合理化借口,敖广便道,“只会消除你对龙族这些年的记忆。”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做你的华盖星君,我做我的东海龙王,你我父子情深依旧。”
“不记得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视线缓缓下移到敖广理所当然的神色,敖丙气势丝毫不减,语气平静,“不记得,就可以还清罪孽吗?”
“吾乃天神,人类受吾等庇佑,自然要报答于我,何来罪孽!?”西海龙王振臂,指着他,“黄口小儿,才是丢尽天神颜面。”
人类下等,寿数蜉蝣,毫无法力,自然要被龙族凌驾当做玩物。
“你口口声声说赎罪,你别忘了,你也是龙!”
“你——”
琉璃四分五裂,火焰自敖丙掌心凝成一颗花苞,他只握在手中,并未轻动。
可那威压却致使敖广的话只吐出一字,他瞳孔轻颤,盯着敖丙掌心,不出片刻,东海龙王听见一句冷若冰霜的话,出自他最小最乖的儿子口中:
“父王,我也是龙。”
“那就一起死吧。”
多说无益,他不想再听那些冥顽不灵的废话。
滔天烈火随巨大法阵而起的一瞬,敖丙借火光掩护抚了抚小腹,火光稍稍融化了紫眸中的杀意。
“你要乖乖的。”
-
三昧真火在他的法力加持下烧遍了整座龙宫,虾兵蟹将四散而逃却撞上边缘透明结界,只一个仓皇转身还未跑上一步,就被灼烧上来的火焰烧成灰烬。
敖丙脚下,晶蓝色的阵法光芒不输海内烈火,他立于中央,阵法花纹上移至腿部,华盖星君双手微抬,两套小阵法又结在手腕,对向冲上来的士卒便是一击必杀。
知道有圈套就不能傻等着中计。
这是他在尚未发现有孕前就悄悄在龙宫四处布置好的东西,从踏入圈套的一刻起就在隐隐启动,只不过顾及腹中孩子,敖丙并未完全以自身为阵眼,所以阵法不如他最初预想的强烈。
但困住他们一段时间不成问题。
敖丙抬眼望向边际,很快收回视线。
敖广没想到敖丙此次如此直截了当,二话不说就动起手来,他眼见敖乙等人沾了火,如何化成龙形朝结界撞去也不起作用,毒辣的眼睛立刻移到敖丙身上。
另外三位龙王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同大哥想的一般,龙形一化就要朝敖丙攻去。
敖丙两步后移,阵法光谱随他身形而动,在龙王吐出的能量波下彻底隐匿,他转瞬拔出匕首,一刀插进侧方扑上来的小兵腹上,结下来的阵法化为光盾,挡住了另一团攻击。
“混账东西,看我不抓了你好生教训你一番!”
“敖丙,难怪你下肢瘫软,天道都认为你根本不配为龙族!”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敖丙咬牙,指尖微微发颤,这困人的巨阵极其消耗神力,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又得从腹中抽出法力。
他瞄向一旁熊熊燃烧的火,想起自己握紧那团火时并未出现的灼痛。
下一秒,华盖星君毫不犹豫地冲进身后大火,让其团团包围。
比人还高的火焰未曾烧去他半分衣角,却将追赶上来的虾兵化为乌有。
顷刻间,敖丙右手一抬,阵法速结,一道光刃削去了要从上方偷袭的敖乙龙角,痛彻心扉的龙吟让敖广等人身躯一颤。
敖乙则摔在地上化为人形被三昧真火灼烧,忍不住捂着血液直流的额头痛呼翻滚,朝敖广拼命求救。
敖广眼见敖丙被三昧真火护在其中,心下瞬间有了思量,他号召三位龙王共击结界一处,只让虾兵蟹将去对付敖丙。
这样结界破了,他们自然能跑;就算短时间内破不了,敖丙也得要从火圈中跑出来阻拦。
虾兵蟹将法力虽弱,但胜在人多,敖丙明白自己并非哪吒,不能源源不断提供这三昧真火,后者迟早消耗殆尽。
敖丙转动匕首抹掉侥幸突围火圈人的脖子,借机看了眼不断朝一处吐出龙息的四海龙王。
他们每攻击一次,敖丙就能感受到自己的法力亏空部分,他微微喘气,手指抿上脸颊沾染的血,不再迟疑后,周遭紫光大盛,震退方圆十米内所有人,化水为刃割在手掌,拍在脚下阵法中心。
刚刚出现一丝裂缝的结界很快修补。
敖广大惊:“混账!”
敖丙站起身,随意地甩了甩手,血液飞溅至火焰,灵魂处传出割裂的痛,头也有些发昏,但他面上不显,反而笑得张扬又带一丝疯味:
“我说过,谁也别想离开这里,都得死。”
“你以为你能困住我们多久?!你真以为你能杀掉我们所有人吗?”
“我杀不掉你们,”敖丙承认,旋即在火焰包裹中笑得更疯,“可这火的主人能。”
他知道哪吒在离开前给自己留了咒语,只要他大规模引发这火群哪吒就能知道。
敖丙也明白,如果真有这个时刻,就说明自己也与敖广撕破脸皮,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他猜不到敖广是会杀他还是用什么其他方法,也可能是又泼他脏水。
所以他用同样的法诀为哪吒留了封信,也就是四海龙族的罪状——因为知道敖广一定会将他也抖落出去,所以信中包括敖丙自己也吃了人。
华盖星君不明白自己是不是被那个梦刺激疯癫,只知道以哪吒的性子一定会公事公办,为苍生百姓讨回公道。
让罪恶消弥。
敖广等人闻言,瞬间浑身战栗,倒吸冷气,千年前恐惧回忆隐隐找上心头,他怒喝:“你以为你这样做,中坛元帅就能放过你吗?!”
“他不需要放过我,”敖丙淡淡道。
“既然你这么想同归于尽,那我成全你!”南海龙王暴怒,也不再管阵法,伙同北海龙王一起朝他飞来,口中光芒凝聚。敖广见状不敢迟疑,立刻同西海龙王继续朝结界凝聚神力。
敖丙身体微倾,浑身蓄力,手掌下盈盈紫光再度速结而出,看向两大龙王的紫眸光芒不减,面上是最原始凶冽的狠劲儿,如同捕食者盯着他的猎物。
“小子,去死吧!”
——
想象中的冲击并未到来。
浑身紧绷的人倏地愣在原地,手心阵法光辉停滞。
刚刚稍有减弱的烈火忽然暴涨,海内温度急升,瞬间化成温池,千百簇火舌铺张,在敖丙身侧齐齐朝向一个地方延伸,似要迎接着谁。
敖丙顺着它的方向看向敖广等人面前结界。
几乎是瞬间,结界在火光映照下发出“卡擦”裂音,一点很小的裂隙穿透结界,映现在敖广瞪大而惊恐的瞳孔。
“快退!”敖广大喝还未完全脱口,裂隙以极速蔓延化成蛛网,细碎排列的裂缝霎时爆裂,明镜般的碎片在强烈冲击下化成刃刃刀柄,被外界而来的火焰裹挟,无比精准插进虾兵蟹将丹田。
水本克火。
三昧真火此刻却空前灼热,于海内窜成数米高的壁垒堵塞众人退路,奢靡辉煌的龙宫顷刻烧成废墟。
海底本最为沉寂,滔滔之水难以撼动,较为陆地更难震飞衣角与发丝。
可敖丙衣袂翩动,在不断缭乱的发丝里,借着满天火光与寒光碎片的交织,他仰起头。
万火朝拜的尽头,天神于他面前降临。
敖丙一时痴了。
直到天神带着一双无悲无喜的凤眼落到他身前,那里尚且清晰的杀意刺得敖丙回神,他指向因冲击而摔落在地略显狼狈的四海龙王,对哪吒大声道:“敖广等人冥顽不灵,借天庭大战鱼肉百姓,必须杀了他们以证天道。”
四海龙王闻言,也不管身上伤口,连忙爬起来跪地求饶:“殿下,误会啊殿下,这四海所出现的童男童女,都是百姓自愿供奉。吾等绝对没有强迫。”
“你们放屁!”敖丙怒斥,“你们纵容洪荒妖兽作孽,又不去人间降雨,黎民走投无路,自然要献人祈雨!”
他对向哪吒:“他们千年来横行霸道,以天神之职徇私枉法。”
“小儿住口!”敖广反驳道,“我等纵容妖兽作孽,那你这负责此片辖区的华盖星君又做了什么?!你一个吃了人的星君,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跪着朝哪吒膝行两步:“殿下,殿下,小神等实属冤枉,那童男童女也不是我等想要……是华盖星君说借洪荒妖兽之势,他听闻吃人能长回龙筋,因此陷入疯魔,我心疼儿子才犯下这等滔天罪行的无奈之举啊!”
“冤枉啊元帅,”西海龙王连忙陪敖广求情,瞬间懂了大哥的意思,“我们几人也是被他胁迫,一时犯了糊涂事。元帅不信,大可传天兵天将前来一问,便能还我等清白啊元帅。”
“他他他,”北海龙王指着敖丙,“他此番下来也是要趁元帅你不在,趁机多吃两个人,您看他的腿,看他的腿!他已经能短暂站起来了,我们几个于心不忍,劝他迷途知返,可他非但不听,还对我等大打出手。”
“元帅莫要再被他蒙蔽了。”南海龙王终于从瘫软里回神,战战巍巍地跪下开口。
“你们,”敖丙捏紧拳头,“我站起来是因为秘药,你们真以为能把脏水泼我身上?”
说罢,他看向哪吒,心跳到嗓子。
他不想解释。
哪吒从一开始就不发一言,冷眼扫过他们所有人,身后混天绫隐隐颤动,火尖枪立在脚边犹如定海神针,好像谁的话也听不见。
敖丙咽了咽口水,划过干涩的喉咙,率先一步到哪吒身边,迟疑地捏上他一寸衣角,小声焦急道:“哪吒……”
信我啊。
这三字卡在肺腑。
对方应该看过了他的信,可还是久久不动,敖丙忽然拿捏不准,心下愈来发凉。
“哪吒…!”他再度急着低声一唤,不可置信到目光飘忽,头阵阵发晕。
四海龙王见此情此景也是摸不到头脑,敖广先是反应过来叩了一首:“望元帅明查!”
“元帅明——”
三海龙王的话戛然而止,哪吒忽然扫来的一眼,像山川北极上万年难开的寒冰,一瞬间血液反流,南海龙王更是直接再度瘫软,在火海里遍体生寒。
但敖丙恍若未觉,松开了捏住哪吒的手。
“为什么吃人?”
中坛元帅说了第一句话,四海龙王正要答,却发现那青年是对着敖丙所问。
敖丙对上那毫无情绪的眸子,脑中嗡的一声。
“为什么吃人。”哪吒又问了一遍。
“你,你问我?”敖丙扫了眼地上同样发蒙的四海龙王,又不可置信地看回哪吒,“你不去质问他们,却先要问我?”
“敖丙,”哪吒轻声道,“回答我。”
“我为什么吃人……”敖丙喃喃,“我为什么吃了人?”他似乎被这一句刺到,眼中忽地发狠:“是他,是他们逼迫我,是他们将我连哄带骗,哄着我吃下了那人-肉!可你竟然先质问我。”
“明明我不想吃,是他们骗我利用我!我有错,他们更错,”他攥紧匕首,“杀了他们,应该杀了他们!你不杀我杀。”
说罢,他就要朝那四海龙王刺去,四海龙王脸色大变,连忙退逃,而敖丙却被人抓住手腕。
华盖星君一时间连挣脱都忘了,他回过头,再度看向哪吒,双唇颤抖:“你拦着我?”
“在那之前,我要同你说清。”哪吒道。
“说清什么?我说得还不够清吗?”敖丙看着越逃越远的四人,开始不停挣扎,要从哪吒手里挣出,越发急切,“是他们无恶不作,你还要同我说清什么!他们要跑了,要跑了!难道连你也要放过他们!”
你可是哪吒!
他突然想到什么:“还是说,你是也想让我赎罪?我赎,我当然会为了我吃那几口人而赎罪,但让我先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他们跑不掉,”哪吒道,旋即正视敖丙,“你既然早就知道他们的罪行,为何瞒而不报?”
“报了天庭就能杀了他们吗?!”敖丙急红了眼,对哪吒也忍不住怒吼,脑中满是“赎罪”、“赎罪”地循环,如同魔咒,“该以死谢罪,以死谢罪!”
“但天庭不会杀了他们,陛下偏心,天道不公,你当年的死,我千年来遭受的一切,全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他们凭什么不死?”
他当年身为从犯吃了几个人,就要受尽屈辱千万年。敖广坏事做尽,就必须得死。
“为何瞒着我?”
哪吒轻轻一问,眉眼冷峻。
他从出现到现在都冷静到冷漠,仿若全无情绪的草木,敖丙在他身侧,癫狂得宛如疯子。
“为何瞒着你?”陷入疯魔的人一怔,也不再想奋力挣脱束缚,“为何瞒着你……”
“是啊,告诉你,你肯定会杀了他们,那我为什么瞒着你,”敖丙怔怔道,怒目圆睁渐渐柔软,化成一片悲恸迷茫,“因为我不想让你那么早知道我犯了错。”
“我不想看你对我失望,不想受你的白眼冷漠。这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这么看我,”他对上哪吒淡漠异常的眸子,“可你不行,哪怕你千年前杀了我。”
“我也没想瞒着所有人,我早就该死了,在你回来之前。”
哪吒想起那场梦,眸子动了动。
“可我偏偏,偏偏怀了这个孩子,”敖丙捂上小腹,满目悲怆,“天道都偏心敖广,让我要杀他时给了我这么个舍不得的东西。”
脚下逐渐发软,疼痛消散,眼泪随着身体一同滑落,敖丙坐倒在地,他再度仰头看向火光里的身影。
他好像总是这么仰望哪吒。
“我又吃了人,我会去死的,”他轻声祈求,“你等我生下他,我伏罪,但你不要因为我连累这个孩子。”
敖丙合了合颤抖的嘴巴:“如果,如果你不想要他了——我知道你会尽父亲责任,可你若仅仅是责任……不若让我带他一起死。”
要不然平白生下来却没有人爱,龙蛋没人孵化可怎么活下去啊,侥幸睁了眼,小小年纪却要因为另一个阿父而得不到阿爹满心满眼的爱。
“但无论怎样,我求你,我求你杀了敖广,杀了他们……”
眼前的身影渐渐变矮,哪吒单膝蹲下,投来一片阴翳,平静地开了口:“你的错并不是吃了那几口人-肉。”
敖丙木然流泪的眸子缓缓聚焦。
“天庭不会诛杀敖广,但自有其他惩罚,他也会稍作收敛,”天神轻轻垂眸,满是悲悯,“可你瞒而不报,又无法阻止他行凶。我所来一路,天下大旱,寸草不生,百姓饥荒,流离失所,跪在那里求上苍垂怜,赐上一场甘霖。”
敖丙闻言,彻底失力一瘫,只能用双手撑地,勉强支着身子,垂首愕然。
他本以为只要救出所有被困的孩子,能护住百姓安危就可以瞒上一时片刻。却不曾想大战结束,敖广却依旧胆大包天不按时予人间雨水。
是的,他怎么就忘了。
四海一向最会以人间风雨胡作非为,这是他千年前还为龙太子时就“习以为常”的事。
“是我,是我错了,”敖丙瞳孔紧缩,抓上一拳沙土,“是我延误了百姓,是我同样枉为天神。”
“敖广姑且还不能死,”哪吒平淡开口,殊不知在敖丙心中惊起多少波澜,他只平静解释道,“敖广身负天庭布雨之职,在押他回天庭之前,要先让他们在人间布下风雨,解救一方百姓。”
这也是他当年为何没有对四海龙王痛下杀手。
天庭缺人,所会布雨之行的更是紧缺,自上古以来,就是由龙族担任,这也是天道不曾诛灭他们的原因。
半晌,敖丙头垂得更低,艰难挤出一声“嗯”来:“那我……”
他是掌人间生死贫富的华盖星君,可天庭又不止他一人会做此事。
这番看似高风亮节的星君高位,其实也不过是一位小神,如果没有这样的孽缘纠葛,他依旧要在见到哪吒时尊称对方为“殿下”或是“元帅”。
天上的星星数不胜数,他既不是最亮,也不是最大的一颗。
缺了也并不重要。
敖丙突然明白。
所以天道才要将报应全都算在他身上,就因为是敖广的便宜儿子,最蠢,最傻的孩子。
他不甘心。
华盖星君掌心处的伤口又被自己攥裂,血液顺着泥土缓缓淌开:“我死,但我不要替敖广去死,也不需要我的孩子替我承担一切。”
哪吒抿了抿唇,神的悲悯霎时褪去,阖眼再睁时,他道:“你从一开始,就不该瞒着我,敖丙。”
“……你一定要现在就审判我?”
敖丙喃喃道。
那你去抓了敖广,去抓他啊!
“不是审判,”哪吒否认,“敖丙,当日我要说的话你不准我讲,致使发现,你好像并不信我。”
敖丙眉头微蹙,茫然抬起脑袋。
“华盖星君,你是我想要为之长出心的人,是我孩子的父亲,我希望你爱我,然后我也学会爱你,你们。”
“所以你我休戚与共,若一日天道算你大错,我与你一同赎罪。”
哪吒垂眸,给震惊到失语的人输送部分神力,将其捏到泛白的手掌轻轻打开。
“福祸生死,无怨无悔。”
“敖丙,”哪吒将脱手的匕首重新放回敖丙掌中,还有另外一样东西。
敖丙在看清的瞬间浑身发颤,但掌中人的温度源源不断为他提供安抚。
原来这从一开始,就算不得是审判。
天上不起眼的星星早就坠入了最汪洋的火海。
敖丙所有的癫狂忽地一扫而空,成了眼眶酸涩,眼尾异样。
于是哪吒接到了他,接到他的眼泪,又为他轻轻扫了眼尾。
“去斩断它,做你想做的事。”
32.
四海龙王不约而同地四散而逃。
敖广跑了许久,迟迟不见那火突进,反而在某个瞬间全部收敛,昏暗的海底再度变回原样。
东海龙王迟疑地停下步子,由龙化为人形,眸中思量。
这……莫不是中坛元帅走了?
可哪吒那种人怎么可能轻易饶恕他们。
敖广并不相信他们这三言两语就能撼动哪吒,但他想起后者对敖丙奇异的态度,还有那明显是自愿赠与的火种。
活了几千年的他隐隐品出不对劲的苗头。
他想起自己逃命时仓惶回头瞧到的一眼,向来乖巧懂事的儿子疯了般挣扎,红着眼要用匕首杀自己,而哪吒却紧紧抓着其不放。
这是闹的哪一出?如今连火都撤了。
难不成哪吒做了几千年的天神,也终于明白天神神威不可侵犯,凡人低-贱自然可随意蹂-躏?
也是,敖广心想,当年哪吒年幼无知,当然能犯下这等为平民忤逆天神的蠢事,可如今自己也是天神,还是地位崇高的三坛海会大神,还能继续糊涂不成?
但为了保险起见,敖广抬头看了看海面,仅思忖片刻,便决定自己先上天宫面见陛下,好先发制人,找人承担因果。
这么一想,他瞬间重新化为龙形,争分夺秒地朝海面飞去。
然而,几息之后,原本平静暗淡的海底忽地紫光大盛,敖广不敢回头,只在逐渐攀长的光芒下朝前快飞。
咣!
一张十数米巨大的法阵凭空出现,蓝光迅速勾勒阵纹,敖广尚来不及反应,就一头撞了上去。
砰!
这一下撞得他两眼发黑,但他不敢耽搁,连忙飞身,这才躲过了身后一道淬了神力的冰刃。
可这一道只是先锋,敖广回头的一霎,数以千计的寒冰尖刺已对准苗头,兵刃中那道裹挟了光芒的影子将青色长发高束,成了单长的马尾,正对他抬手。
尖刺席卷,敖广迅速口中蓄力,以一道强烈的神力冲击抵抗,看似五五平分。
“敖广,你往哪里跑!”
敖丙见状,重新启阵,念动法诀让敖广身后结界速张,强压着无法分心的敖广下坠。
“给我回到海底来!”
敖广立刻龙尾奋力一扫,打碎最后的几刃寒冰,回过身重新对结界吐息。
“孽障,等到了天庭,倒要叫陛下治你不孝之名。”
“我不孝,你又是什么慈父?”话音落下,敖丙唤出双锤,紧紧攥在手中,飞身而上就要痛锤敖广。
敖广天神做得久了,早就不与人近身搏斗,如今连个趁手的兵器也想不出来,龙身硕大,倒让同样多年未用过锤子的敖丙锤了好几下。
他赶紧化回人形,用神力赤手空拳回挡,很快,敖广也唤出了一对双锤。
“我倒是想了起来,这锤法当年还是我教给你的。”
敖丙笑:“是!你当年道龙族威武,自然要用力拔千斤的武器,今天,我将这锤法悉数还给你。”
𪠽!
四锤相击,水波荡漾,震得两人虎口发麻,好在腹中被下了层护体结界,敖丙这才不用分出心神。
“孽子,我怎么生出来你这么个东西!”敖广勉力抵御一锤,怒喝,“我可是你父亲!”
“现在不是了!”双锤凝练海水,巨力朝敖广砸去,他这一声虽大,却不见气愤羞恼,紫眸中没有半分情绪,显然不是口不择言的气话。
敖广被这一句惊到片刻失神,就被一锤砸到胸膛,连连后退,呕出一口血。
锤子脱手,他捂着胸口,看敖丙同样收了双锤,缓缓走到他面前。
“你这个孽子,”敖广咬牙切齿,“天下哪有儿子抛弃父亲的道理,你要同那哪吒学成什么。”
“还你骨肉,两不相欠,”敖丙道,“从此你自担因果,与我无关。”
“混账,你是我的儿子,你就要听我的!我有哪点对不起你,当年你被那中坛元帅抽筋扒皮,是我带领你三位叔叔替你讨回公道,才让那哪吒自刎谢罪,”敖广怒不可遏,“而今,你竟然学你的仇人,与你的至亲割席。”
“你是为了我逼迫哪吒,还是为了你天神的面子,”敖丙淡淡道,“我尸骨未寒,你张灯结彩,普天同庆,却说是爱我。”
“那也是为你报了仇,”敖广接,“总比你的仇人强。”
“仇人?”敖丙头一次光明正大地,在敖广目光注视下抚了抚小腹,眸光温和,敖广见状,不由得有了一个荒谬的念头,瞬间两眼瞪大。
“你,你,你同他竟然,竟然…!”
“我会有新的至亲,”敖丙道,“而这与你无关,与我跟哪吒除外的任何人都无关。”
包括李靖。
想到这里,敖丙心下感慨,继续道:“是我犯了偏执,我曾以为他的到来是天道偏心与你,不想让我同你同归于尽,现在才发现是我想错了人。”
原来天道是不想让他敖丙白白丧命。
或许是看在哪吒的面子上。
“但都不重要了,”他想起哪吒刚刚说的一切,觉得自己仍被一团烈火紧紧抱住,暖过四肢百骸,尤在心口,驱散数日来的不安与悲怆。
“今后我是我,你是你,毫无关系。我也不会犯傻白白搭上一条性命与你鱼死网破。今日我锤了你一番小惩大诫,你我父子恩断义绝。”
他较为平静地说完,谁料敖广突然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又咳起来,直到他笑岔了气,才用手指抿去嘴角溢出的血。
“你要学那哪吒反抗父亲,对抗所谓的不公。”
敖丙不置可否。
“哈哈哈,”敖广像看一个天大的笑话,“那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才与父母划清界限,你既然要学他,就也要寒刃割喉,以一命抵回一命!否则,你这空口白牙,说断绝便要断绝,我若不认,天道依旧算你我至亲。你能逃去哪里。”
他眼神渐渐下移至他小腹,揶揄:“现在你做了正神,天道不好罚你,这个小东西可就不一定了哈哈哈,到时候他若死了,都是你这个做父亲的害得。”
“你就该死,”敖广狠厉道,“敖丙,你就得死。”
这声声犀利,换做以往,哪怕是不久以前,敖丙都会为他动一动心神,或是依旧状若疯癫地不管不顾。
但现在,敖丙垂下眼睑,抬起手来:“我学不了哪吒自刎,但若说性命相抵,其实千年前自我身死,就是全了一世的父子之情,只是我傻……舍不得。”
那时候总以为四海八荒,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就要牢牢抓紧东海。
“现下我舍得了,也知道你说的并非没有道理,”说话间,敖丙手掌拽上了束绑马尾的白色发带。
他只稍稍用力,发带解绑,长发垂落,敖丙用神力将发带一盘,被它好生收于掌心,他只静静看了一眼,便递到敖广面前。
敖广却在看清那东西后浑身发抖,眼睛都快瞪了出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白色发带,而且一条通体煞白却隐隐能看见血色的龙筋。
“龙族借龙筋而生,以龙筋而行,于龙族而言,它不亚于人类的骨肉躯干,”敖丙道。
“这是千年前,哪吒从我身上抽去的,由你血肉而生的龙筋,今日我还给你。”
哪怕从今以后都站不起来。
“父王,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敖广彻底瘫坐在地,龙筋落到他衣摆。
“你我父子,从此两不相干。”
敖丙说完,回身看向一处,对那里轻轻一笑。
他知道,哪吒的神识一直看着。
33.
他绑着失魂落魄的敖广上了岸。
原本酷暑炎夏的朗朗晴日此刻电闪雷呜,云雾里是抖如鹌鹑的三大龙王,仔细看能发现每个人都鼻青脸肿奄奄一息,半死不活地呼风唤雨。
但真正掌管雨水的还未上天。
岸上的哪吒并未行动,只轻扫了敖广一眼,敖广哆哆嗦嗦地抬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化为龙形,一瘸一拐地上了天,一时间,天上的龙吟都带着痛呼呻-吟,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们知道,哪怕是重伤死了,死之前都要把雨下了,否则到混沌幽冥、黄泉地府这两人也不会放过他们。
乌云压顶,一下就盖住了太阳,几声震彻天地的雷鸣电闪后,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敖丙伸出手,接到这愈演愈烈的雨,侧过眸子去看一言不发的哪吒,动了动嘴唇,只心中念动避水决,同他一般隐藏身形,最后什么都没说。
东海在滚滚雷声里不得安宁,波涛汹涌,一层叠上一层海浪,在崎岖凸凹的礁石上粉身碎骨,涨起的海潮再度扑上敖丙脚面。
“感谢上苍,感谢龙王——”
原本有出海打渔的百姓早在最先的乌云雷声里回程,所有人好在大雨落下前上了岸。
此时此刻,在倾盆的雨里全都跪拜下来,不断朝天上,朝东海叩首,泪水与雨水厮混,拿原本用来装鱼的桶接上雨水。
这场雨不该感谢龙王。
敖丙撤回视线,去看沉默如初的哪吒。
但百姓不需要知道这场雨因何而来,算谁功德……只需要得偿所愿。
渐渐的,敖丙发现了些许不对,身边的人衣服竟然湿了。
那可是连一片雪花都落不上-身的哪吒,被大雨打湿了衣裳。
“吒吒……”
哪吒垂着眸子,长睫投下来一片阴影,将所有情绪遮掩,雨水顺着发丝滴落,耳上的长流苏也被粘黏一起,顺成一股。
中坛元帅对他的一声轻唤置若罔闻。
这雨下得极大,簌簌雨声侵占了耳边所有。
敖丙为他挡去风雨,不由得担心地凑近一步。
身上没了雨。
哪吒无神无光的眸子微微抖动,天上一道惊雷闪电,霎时将世界染白,像是长剑寒刃,于雨幕下反射凛凛寒光。
千年前,这样的海里,他杀了敖丙,这样的雨里,他杀了自己。
千年后,他在这样的海里与雨里,让敖丙成了另一个自己。
“雨。”他道。
明明只有一个字,但敖丙却知道他的意思,转瞬撤了法力,让雨再次倾倒下来。
——父母骨肉养了你,你竟然连累父母。
——哪吒,他是你爹啊。
——父母亲缘,岂是你说断就断。
——你这个不孝之子!
何为孝,何为不孝。
何为父,何为子。
是至亲至爱之人,举至冷至疼之剑。
是恩,是情,是仇,是怨。
哪吒仰起头,闭上了眼,呼吸放缓。
记忆里的雨,似乎比现在还要大。
他想起自己连连后爬,朝向李靖期待又悲恸绝望的一眼;想到父亲拔剑浑身颤抖;想起世上曾有数不清的人骂他狼心狗肺,该以死谢罪;想到塑身后,众人围着他以塔镇压,想到母亲复杂又纠结的神情。
雨是很冷的。
比东海之水,寒光剑刃都要冷。
他曾在那里躺了很久。
哪吒后知后觉了数千年,才感觉到胸膛左侧无比清晰的疼,但他依旧不动,始终面向着雨。
这些天在人间看过的父子相处成了新的刀柄插上心口,哪吒知道,这是千年前的自己应该痛的。
他似乎真的有了心。
但是有心……
——有没有心,你都是哪吒。
师父的话回荡脑海,哪吒轻轻睁开了眼,手腕处传来一股温热。
中坛元帅麻木地缓缓扭头,去看温热所来的地方,对着那张脸愣了许久。
长得很像那个被他打死的敖丙,只是这个更漂亮温柔。
眼前人攥着他的手,慢慢贴到小腹。
“他会是全天下最快乐的孩子,对吗?”这个人问他。
什么,什么孩子?
敖丙放开了他,用手指擦去他脸上雨水,再摸到他喉咙。
哪吒一瞬间应激,后撤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三昧真火躁动不安,又将要落来的雨水蒸发。
“吒吒,”那个人轻声说,没有因为他的后退而不悦,“是不是很疼?”
疼?
哪吒为这个字眼一惊,半晌草草摸过自己喉间,意味不明地看着他。敖丙又凑到了他面前,哪吒动动嘴唇,却对着那双紫色眼睛里明晃晃的心疼讲不出口。
他确实很疼。
是喉咙,被剑割过的地方。
那双手再度抚了上来,很轻,很珍重。
“没事了,”手的主人说。
哪吒不再抗拒他的任何触摸,眼前的雨稍作停缓,去掉模糊不清的雨幕,他突然想起来,这就是敖丙。
敖丙。
哦对。这一切一切已到千年之后,这些过往都该被尘封。
“敖丙,”哪吒开了口,嗓子很哑。
“从今以后,你就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了。”他半垂着眼睛有片刻失神,不知道自己具体是在说谁,又说给谁听。
“好啊。”
敖丙在他面前笑弯了眉眼。
见哪吒可能忘了自己之前问过什么,华盖星君再度牵起哪吒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小腹:
“他会是天下最幸福快乐,且自由的孩子,对吧。”
哪吒动了动手指,感受掌下一迎一合用法力和他打招呼的小家伙。
温热的雨点打在心口。
“会的,”哪吒道。
轻轻二字,敖丙也略微红了眼眶。
他们都该幸福的。
于是他一手陪哪吒捂在小腹,一手抱住对方,嘴唇几次翕动下,敖丙用气音压出字来:
“因为我们都爱他。”
“……”
哪吒动动嘴唇。
片刻后,中坛元帅紧紧抱住了华盖星君,头熟练地微微垂下,埋在对方脖子与颈间空隙。
“嗯。”他回。
东海汹涌依旧,潮起潮落。
从千年前,持续到千年以后。
33.
天晴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