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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瑟兰迪尔不愿承认,”陶瑞尔对阿拉贡说,神色忧虑,“但祂心里清楚。”
莱戈拉斯在学会抚摸杉树时便同时习得抚摸弓箭。起先,无人发现有何不妥。绿林王子的箭矢像是听命于祂的飞鸟,面对侵略的毒物,祂百发百中,连长命的诺多精灵都惊叹年轻王子的本事。事情的端倪显现于少年时的一场伏击训练。王对祂的子嗣有着完整的培养计划,哪怕在丰饶的年代里精灵们从不狩猎,祂也认为,王子应当学会狙击的本领。
祂把莱戈拉斯带到溪边,叫祂第二日带一条凶猛山猪的尾巴复命——那年五月寒冬刚刚过去、而这只山猪拱坏了太多幼苗,理应得到警告。瑟兰迪尔轻松顺畅地教会了王子埋伏时架弓的姿势与隐蔽自身的技巧——弓弦是绿叶的朋友,而祂是这片山林的子民,精灵王放心地离开。第二日,王子却没有回到宫殿中。
瑟兰迪尔等了又等,直到忧惧压倒了祂。在祂的想象里,迟到只能代表一件事:王子遭到了暗影的攻击,因为这是祂不可能失败的任务。所有王教给祂的,王子都做得都像与生俱来那样好。
辛达精灵们倾巢而出,简直要把幽暗密林的针叶地都刮一遍,却一无所获。每个精灵都被担忧煎熬,那日没人歌唱,精灵王则看上去要发疯。
然而,第三日,彻夜未眠的精灵们被一阵清亮的歌声唤回神志,他们惊喜又困惑地看到,苦苦搜寻的绿叶王子毫发未损,正哼着小曲轻快地跃上大门台阶。
“早,加里安!”祂愉悦地问候熬红了眼的王宫总管,“怎么今日晨光中没有听到大家的歌声?”
在彻头彻尾地检查一遍、确认王子并无大碍后精灵王看起来终于拾回了理智与威严:“所以,我要你带回的信物呢?”
“哦,那条尾巴,”绿林王子愉快地说,“我等了一会儿,但一行候鸟从我头顶划过。迟到三个月后,在这稍纵即逝的夏季,它们会在哪里歇脚?它们迁徙的终点改变了吗?我没法拜托树木捎话让它们等等我,因为它们看上去很着急,实际上,”王子突然不好意思起来,祂带着迟来的心虚吞吞吐吐继续,“嗯,看到它们的一瞬,我忘了要做的事,全身心随着鸟儿在林梢奔跑……但请您别担忧,我在途中撞见那只野猪,猛然记起任务,揪着它的耳朵警告了它,它应该是不敢再犯。”祂的眼睛又闪烁起来,“而且您知道吗?我最终追上了鸟儿,它们邀请我前去紧挨密林的一处融雪汇成的湿地歇脚,同它们长谈旅途的见闻。”
但精灵王看上去又要发疯了,当然这是另一种疯狂。祂挥去了所有的守卫,也包括我,这意味着私下家教的开始。
莱戈拉斯事后和我透露过一星半点谈话内容:“一点点训斥和简直没完没了的啰嗦,当然,”年轻精灵轻松地比划着,“但没关系,我大概从四分之一处就开始幻想鸟儿的迁徙,在脑海中绘制地图,然后又很快想了些这个那个零零碎碎的事。但我记得在啰嗦的半程短暂惊醒时,ada恼怒地说,如果我再这样走神,迟早会收获教训,假若一个需要狩猎的冬季来临,我就只好以饿狼果腹,因为我只能在战斗中保持短暂的专注,我的箭连只兔子都射不着。”
身旁巡林队的精灵们咯咯笑起来,显然都把这当作一个略带警示的笑话。只有我突然和精灵王的心思连通了。
这无独有偶,实际上它常常发生。王子,祂本身和祂的思绪,都像无拘无束的鸟儿,时常倏忽飘远。我常常需要在巡林时呼唤莱戈拉斯,以防祂顺着某条岔路消失。有时围着篝火,大家沐浴着星光有说有笑,我注意到祂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说话者,却比起身处我们之中,祂好像已经离开,坐在远方,眼神若有若无地搭在别人身上。祂在听,但并不是谈话里孤山矮人的趣事。祂又在走神。我悄悄问祂:“莱戈拉斯,你在听什么?”而王子又露出那种大梦初醒般的神情。“喔,”祂微笑着说,“陶瑞尔,夏天来了,最早的那只蝉在鸣叫。”
2.
“在伊姆拉缀斯的精灵们身边长大,你也应该察觉到,在善良、友爱、高洁外,精灵们拥有一项常常被忽略的美德。”夜幕笼罩的原野四寂无声,安都瑞尔断剑静静躺在身旁的草丛中,阿拉贡和甘道夫各倚一棵高大的柏树,享受着南区上成烟草,用闲谈填补难得的寂静。
“精灵的锐眼能看到十里格外盔甲的纹路,尖耳能听到距离六里格的树木的呢喃,这说明以自身为圆心,他们的视域和听觉覆盖的范围是寻常种族的千百倍,这同样意味着,在每个时刻,他们接收的信息量也是旁人的百倍。比如此刻我们享受的宁静,也许精灵们会听到夜风的嘈杂和夜行鸟尾羽的轻颤。在这样令人目眩神迷的喧哗中,能长久地留心一样事物,不是很神奇吗?只能推定他们本就拥有值得称道的专注。”甘道夫吐出的淡淡烟圈水波一样扩散,阿拉贡出神地盯着它,想象自己的感官同烟圈一道扩大,直到和精灵们身处同一个视域,彻底弥散在广袤的夜色中。
甘道夫银白的胡子动了动,像偷偷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所以绿林精灵王苦恼的奇事,不是很显而易见吗?我并不是说莱戈拉斯没落了同族的专心,虽然我得承认偶尔流露出心不在焉的神色使祂看上去更亲近了。”巫师眨眨眼,“是他拿不准注意了,喔是的,我们的小王子,祂太平等地爱这个世界,拿不准要更留心哪些。每个生灵都有自己的故事,他忙着在同一时刻出现在不同故事里,你能理解吗?”
3.
阿拉贡终于自己遇上了传闻中那位爱走神的精灵,他们在魔影笼罩前的警戒黎明中同行。
闲聊不少,绿叶王子比祂生长的那片密林开朗许多,像树冠也不忍遮蔽,让祂沐浴着阳光、小树一样长大。
听起来让王子离开绿林、外出闯荡,是精灵王的一种策略。阿拉贡暗自想,仿佛瑟兰迪尔也领会了灰袍的理论,且认为保持专注的方法之一是对其余诸事一定程度的麻木,而走南闯北获取诸多见闻有利于这种稳重的滋长。
总的来看,瑟兰迪尔思路不假,阿拉贡很少发觉精灵在与自己对话时走神。开始,他以为这是王室的尊重礼仪在发挥效力,但这风范日久弥坚、毫无消退痕迹,且他从不用像陶瑞尔那样费心照看王子的行踪。一想到自己始终站在精灵的听觉环形内,且一根细细的注意力的银丝弦连接着彼此,阿拉贡不知是感到受宠若惊还是脸红心跳。他尝试过,据说糟糕的猎手却能够轻易捕捉自己的一举一动,这银丝强韧着很呢。
在洛汗草海上与奥克短兵相接并非稀罕事,人类和精灵熟练地把后背交给对方,金戈之声铿锵奏响。悬殊的人数差异原本让奥克掉以轻心地扑来,但同伴如风吹草芥般倒下使它们迟疑了,胆怯地退却,最终战事演化成一场追逃。阿拉贡一马当先地冲锋在前,莱戈拉斯则跟在不远处,无声无息地收缴阿拉贡无暇顾及的魔影。
阿拉贡陷入角力,最后剩下的那只奥克体格最为孔武——这也是它跑得最远的原因,它略带踉跄地侧身躲过身后追来的白刃,突然下定某种决心似的,大吼一声,抡起铁棒、使出浑身气力向阿拉贡脑袋砸去。
游侠敏捷地使剑架住了这支铁棍,但拼死一搏的野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阿拉贡眼尖地注意到兵器交接处金属的细小裂痕。
但他无需担忧,比金属爆裂更快,下一刻,飞羽赶到,倏地射穿了奥克没有盔甲庇护的咽喉。
阿拉贡露出微笑,他顺着箭矢的轨迹望向百步外弯弓搭箭的精灵。春风拂面,将祂的金发往身后揽去,形成一条熠熠生辉的黄金河流,但比河流更澄澈、比黄金更耀眼的,是王子面上的神采。阿拉贡没有精灵的明亮眼睛,因此难以仔细端详首生子被祝福与传颂的面容,但他感到自己被一股强有力的美善力量撅住,目不转睛、永生铭记,因为他强烈地感到,日光下那株意气风发的黄金树正温柔地着迷般恒久凝视着他。我明白了,原来我在这个被祂的爱充盈的世界里,被不平等地爱着。我是被偏爱的。
他们不像深陷危难,头一回,阿拉贡在战场上听到了林间的涛声。
下一秒,一支黑羽箭飞来,击中了他的左胸。
阿拉贡向后跌去,比疼痛更先抵达大脑的是意识到视野的转变,那株黄金树消失了,紧接着他感到后脑勺狠狠砸到刚才那只倒下奥克散落的铁盾上。他的眼前发白,天空是如此明亮吗,还是我的视线正在涣散,阿拉贡想。
接下来的一瞬发生了很多事。莱戈拉斯头也不回地往身后甩了把匕首——无须回头查看,刚刚那只奄奄一息、从祂身后射箭突袭的奥克已然毙命。绿叶王子焦急而绝望地冲祂的朋友赶来。
“哦……哦……”莱戈拉斯痛苦地哭叫道,“埃斯泰尔,别离开我,哦不……”
阿拉贡感到心口很疼,但神奇的是,那股疼痛并非穿透性的——实际上,它更像是将他的胸肌一掌锤扁的——那种。
他动了动,发现那支箭牢牢卡在护心甲的缝隙中,而非自己的心肌里。精灵还在哭,划过绿叶的露水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阿拉贡本想一个囫囵坐起安慰祂,却发现精灵已经将自己的头颅轻轻转移到祂的大腿上,于是他立马满足地躺回了那处,一边在心里忏悔:唉,维拉啊。接着阿拉贡发现了精灵胳臂上一处刀削似的伤口——那里连皮带肉消失了一块,像是白岩间的罅隙。他怜惜地伸手触碰伤口附近:“痛吗?”
精灵扭头看向自己的手臂,有点惊讶,仿佛是第一次意识到那道伤口:“不,不,我感受不到我的手,我的心像冰一样冷,把四肢全冻住了。这绝对是我最痛苦的一次走神。” 他抽抽搭搭,“Ada说得对,我为此付出了代价。哦不,我本应留心你,却差点让那奥克把我们戳成串串。”
祂哭得是如此真挚又伤心,因此阿拉贡努力控制自己的嘴角,但最终他还是忍俊不禁了。迎着精灵震悚的眼神,阿拉贡利落地将箭一把拔出,向对方展示箭头:多棱锥只有一个棱面沾有血迹,而那是擦过精灵的臂膀时留下的。
莱戈拉斯愣住了,宕机的精灵脑袋没空指挥泪腺拉闸,因此人类叹了口气,微笑着拂去溪水般汩汩流淌的泪痕:“我为你的伤口痛心,我的朋友。但不得不说,多亏了精灵弓箭手坚实胳膊的阻力,我的心脏才逃过一劫。”在精灵微微睁大的澄澈眸子中,那微笑咧大了些,变成一个狡黠而畅快的笑容,“你无须太过自责,因为你并非没留心我,而是留心到无视了奥克。而且精灵的眼睛虽然明亮,背后却没长眼睛(莱戈拉斯抽噎着抗议:但我还有能听到背后动静的尖耳朵!)。我本应看顾好你的身后,而我正忙着犯花痴呢!如果不是担忧它的主人亵渎了诸神,我简直要把这支扎过你我的箭比作丘比特的金箭。”
他们重新跨上马,将那一小堆战场的遗迹撇在身后。阿拉贡朝远处望去,云卷云舒,树林在风中涌动着浪花,绿叶尚未听过海鸥的歌声,正是一派看似永恒的好风光。
他的心轻快起来,忍不住打趣:“他们可没警告过我你爱走神的小毛病会传染。”
而精灵的眼神径直落在人类的肩膀上,轻盈却带着精灵自身草叶般的重量。坐在我右肩的精灵,阿拉贡想,何况祂绝对是位天使。
此刻,天空高而亮,天使指出:“也许它该更名了,因为它听上去好像一场急来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