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污名】之后,你回过好多次西大洲。只是,回再多次,也总要分别。就像易遇说的那样,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总要离开。
等【时代旧影】相关的任务全部结束以后,你也就再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你不像易遇能藏住事,最后一次分别前的那些天,尽管已经尽力维持,但还是从细枝末节表现出来心情不好。
易遇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能推的工作都推掉,一直陪着你。你们去了很多以前去过的、没去过的地方,这让你又稍微开心起来。
“易遇。”分别时,你叫他的名字,想着或许再也见不到他,心脏有些陌生的痛。
“嗯。…姑姑。”易遇轻声,低头环住你的腰,埋头在你颈间。微凉的唇贴着你的脖子,你回抱住他。
你尽量扬起笑容:“我要走啦。”
易遇抬眸,看向你的眼。他轻轻笑起来,什么也没说,只应了一声。
你想起离开【污名】时,他也是这样看着你,那时他说:“别让我等太久。”
如今,他也不再说了。是因为猜到了吗?
你们一直这样安静着,谁也没有提下次再见的事,似乎彼此心照不宣。一直到你必须离开。
“再见。”你最后道了别。
“嗯,再见。”
转身的前一刻,你又听到他的声音。
“所有的分别都是暂时的,”他说,“我们一定会再次相会。”
你对上了那双笑眼。易遇似乎对你们反复的别离没有任何芥蒂,总是那样地看着你。
再次相会……吗?
你笑了笑,“嗯”了声,离开。
一切声音逐渐离你远去,目光所及之处都消弭成一片虚无。
眼前似乎还有铅灰的残影,唇角温润的笑,望向你时眼中缱绻的情,——都逐渐变得模糊。
你揉了揉眼睛,手上就沾了泪。
「【时代旧影】圆满结束,下面玩家将脱离系统、不再受到约束,同时玩家相关记忆将被清除,以免泄露主神空间信息。」
系统面板最后一次弹出,下一刻,你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个想法是——
好像没有“再次”了。
*
习惯了无波无澜的生活,其实不会觉得有哪里奇怪。
但从某次醒来后,你偶尔会幻视一些从没见过的场景,或是些微的陌生触感。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到很多陌生的场景,醒来之后头昏脑胀,梦的内容却格外清晰。
在网上搜索“爱莎医院”,一无所获。——你幻视的景象,并不来自于现实。
耳边一阵嘈杂,你听到有人在讨论“演员”“观众”,却听不清具体内容;脚下一晃,如同站在摇晃的船上,你差点跌倒,又摇了摇脑袋。
去很多家医院看过精神科,也都没有什么结果。你就把这件事归咎于自己休息太少了,学习和工作压力太大。
这天晚上,你早早入睡了。
“又见面了。”
梦中的青年笑容温和,那双笑眼令人记忆深刻。
——这不是你第一次遇见他。
陌生的眼睛,铅灰的颜色浅淡,如同游离于世界之外,可他的神色又分明是友善的,看起来很可亲近。
只是你并不认识。
*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你还没有那些幻觉。
他笑意深深,用一种你看不懂的眼神,静静地望着你,仿佛你们相隔光年。
可是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说:“你好,我叫易遇。请问要怎么称呼你?”
你眨了眨眼,这种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并且和陌生人对话的感觉很奇异,你有些好奇,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又问他,“你是谁?”
你问的当然不是名字,可他还是说,“我是易遇。”
易遇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你的名字。
他弯着唇,让人觉得好像这样温和的笑容天生就长在了他的脸上,不露丝毫破绽。
你等着他的下文,他却没再说别的话。
在有他的梦里,你总会去往很多没去过的地方,一些甚至你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哪里见过的场景。
或许在网上见过,不然怎么会出现在你的梦里?
总不会,是易遇掌控了你的梦吧。
可他也是一副觉得陌生的样子。
“这里是哪里?”他问,“我没有来过,你可以带我逛逛吗?”
不知为何,明明从没见过他,可你心里总觉得熟悉,面对他的时候,警惕和防备都被抛在脑后。
只不过,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你心里越接受他,现实会产生的幻觉就越多,多到你有些不堪其扰,烦得要翻白眼。
闻言,你抬头望了望,好像是一座三层的冰雕艺术馆。你确认你没有任何与它相关的记忆。
“我也不知道。”你摇摇头,对上他的视线。
易遇就笑了,说:“那我们一起看看吧。”
梦里的场景非常逼真,每一层的艺术品都精致美丽,好像真正存在于现实世界中。
可是你分明没见过这样的艺术品,那它们又是怎么产生的?
不免有点怀疑这个“陌生人”。你不禁看向他,没料到他也在看你,对上你的目光之后不躲不闪,坦然地朝你一笑。
“怎么了?”他问。
“易遇,你是不是……”鬼啊。
不然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你的梦里,还总会记得那么清楚?又为什么自从他出现后,你的幻视、幻听都变多了,就像中邪一样?
简直就像被男鬼缠上了。
“男鬼”易遇认真地看着你,正在倾听的样子。
……这怎么好问啊。而且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的吧。
你话头一转,“你是不是来过这里?”
易遇明显顿了顿,问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你对这里一点也不好奇的样子。”你说,“这里我没来过,就觉得新奇,但是你好像没有这样。”
他“嗯”了一声,笑:“可能因为我不喜欢一楼。…我们去三楼看看吧,说不定很好看。”
……还是很熟悉的样子,而且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三楼是冰砌露台,夜空很安静,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和易遇一起趴在栏杆上看漆黑一片的天空时,你问他:“你是骗我的吧?”
易遇偏过头来看你,垂着眸,你看不清眼底神色。他没有回答,只是问:“怎么了?”
“你肯定来过这里。”
易遇就弯唇笑了,重新望向根本看不到边际的黑暗,居然承认了:“嗯,我来过。”
他的语气很轻。
“和我的爱人。”
“……”你欲言又止。
爱人?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唇角笑意深了,目光似乎聚焦在虚空的某一点,又似乎没有。这样的笑和往常不同,好似有浅淡的哀伤萦绕在他周身。
怎么这副表情。
“易遇。”你没忍住,叫了他一声。
他就回神看过来,在接触你目光的一瞬间又笑了:“嗯。”
你斟酌着措辞,问:“你的爱人是已经亡故了吗?”
易遇愣了一下,瞧了你半天,有些忍俊不禁的样子:“没有,她很健康地活着,过得很好。”
你正想再说点什么,又听他道。
“只是不记得我了。”
“……”
“我最近在纠缠她,”易遇垂眸,唇角的笑让你觉得有些自嘲的意思,“……好像影响了她的正常生活。”
你皱了一下眉,问:“那她生你的气了吗?”
易遇似乎想起什么,笑容淡了,看向你:“好像…有一些生气了。”
这个为情所伤的样子让你莫名有些心疼和生气,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这孩子,追不回来的话,换个人不就得了?
你语重心长:“她忘记了你,是不是说明你在她心里没那么重要?你也不要总是想着她啦,你还这么年轻,……”
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在梦中,见到的也是一只“鬼”,专心当起恋爱军师。
易遇静静地看着你,没有打断。
“……所以,既然两个人都痛苦的话,就不要再继续了啊。”
易遇顿了顿,别开了眼。
“是这样么?”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浮在空中。
“嗯嗯。”你点头,说得口干舌燥,自以为终于劝住他了。
“可是,我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易遇又转过头来,看着你笑,你似乎在那双已经不算陌生的眼中窥见到了一点偏执。
那个笑莫名有些刺眼。
“记不起我的话,就让她……讨厌我吧。”
后四个字说得艰涩,似乎是他非常、非常勉强才能接受的一件事。
“或者恨我。”
“都比忘记我,要好。”
这一句说得流畅,像是他已经成功说服了自己。
——这就是个疯子。
这样想着,抬眸看见他的眼,你的心脏却不知为何忽然一痛。摸了摸眼睛,幻觉自己似乎要落泪。
有什么好哭的。
你移开视线,没再劝他。
余光里,那道目光久久地跟随着你。
而后,他又沉默地望向那片黑暗。
*
这次梦境之后,你见到易遇的次数越来越少、幻觉也越来越弱,你的生活逐渐回归了正常。
本应该是让人轻松的一件事,可你的心却越发恐慌。似乎在潜意识里,你抗拒这些幻觉的消失。
或者,你抗拒的……是易遇的消失?
这段时间,他出现得越来越少,出现也总是有些虚弱的模样,你有一种“他即将消失”的预感。
这些天的所有疑问都串了起来,你意识到一件事。
易遇跟那些幻觉,绝对有关系。
是他带来了那些影像。
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你想起他说“我的爱人”时缱绻的目光,那样看着你时的神色。
他的爱人是你?你忘记了他?
那句“我的时间不多了”,又是什么意思……?
攒了一肚子疑问,等了好几天,你却再也没在梦里见到他。
他……走了吗?
*
生活逐渐回归正常,你却一天比一天不安,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那双眼睛,唇角的那抹温和的笑。
你是知道分离焦虑的,可你不知道这种事也会发生在你和一个素未相识的陌生人身上。
可是……素未相识吗?
你不敢确认。
易遇没有再出现过,也没有在你的生活中留下任何暗示。
如果你真的是他的爱人,那是不是那句劝慰他“不要再继续”的话伤到了他的心?又或者是他真的“时间不多”,无法再陪伴你?
你能想到的只有前世今生,或许你们曾经是恋人,而你转生了,易遇化成鬼魂陪在你身边。
这也就能解释,那种莫名其妙的亲近和心疼是哪里来的。
可是记忆出了差错,好像被蒙上一层厚厚的纱,一分一毫都无法得见,只能凭着感觉,确认你们曾经相爱这件事。
……确认了又有什么用,他走了。
你按了按太阳穴,听到有人在谈论今晚的烟花秀。
“对啊,肯定很好看!毕竟是七夕嘛。”
“那你要和你男朋友一起去吗?”
“嘁,他才不去呢。……”
今天竟然是七夕吗?
可你又没有喜欢的人,和谁去看呢。
这样想着,你又想起那双温和的眸,安静看着你的模样。
……唉。
*
这天下了小雨。
可你还是来了。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打着伞也要看这烟花。
七夕的烟花很漂亮,可是正在下雨,雨雾模糊了烟花的光彩,整个天空都有些黯淡。
天气原因,烟花的数量也少,零零散散的几束,无力地绽放在空中,好像下一秒就要消散——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雨夜看烟花的人不多。隔着雨幕,不远处一对母女的交谈声传进你耳中,伴随着雨声,有些像白噪音。
“妈妈,我们今天学了牛郎织女的故事,老师说七夕节就是这么来的。”
“哦?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后来牛郎和织女相爱,但是织女被王母娘娘带回天上去了,牛郎就去天上找回了织女,但是他们最后还是被王母娘娘分开了,每年只能见一面。
“妈妈,你说牛郎是不是很笨啊?他不知道他和织女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吗?那么辛苦去追织女,万一织女觉得天上很好,不愿意见他了,他该怎么办啊?”
“傻瓜,因为织女很爱牛郎,打动了王母娘娘,才会有鹊桥和七夕啊。”
“可是牛郎怎么知道织女爱不爱他呢?到天上那么辛苦,织女要是不爱他,那他要怎么办?他会死吗?”
“这……”
牛郎织女的故事你早已耳熟能详,可从没听过这种解读。
听着这种视角下的牛郎,不知为何,你想起易遇。
仿佛记忆上的那层纱被掀开了一个小小角,雨落和烟花炸响的下一刻,你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别让我等太久。」
易遇似乎在笑。——他总是在笑。
「我会去找你的。」
「牛郎去天上,历尽了许多考验,终于找回了他的织女,不是么?」
这声音不在耳边,在你脑海。
你记起了那双铅灰的眼。
温和的,促狭的,平静的,偏执的……总是那样久久地望着你的。
记忆世界天光大亮,纱被完全掀开,那些被覆盖的记忆如同走马灯复现在脑中,清晰起来。
易遇。
那是易遇。
他真的来了。他来找你了。
……可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到底要经历多少“考验”,才能找过来呢?
他怎么…就能找过来呢?
“姑姑。”
你回眸,易遇不知何时站在了你的身边。他没带伞,但似乎也并不介意的样子,额发微湿,笑着看你。
熟悉的称呼,熟悉的神色,熟悉的雨。
仿佛回到了【污名】之初,你们重逢的时刻。只不过这次打着伞的变成了你。
你连忙把伞靠过去,还是怔怔地望着他。
这段日子简直如梦似幻,数不清的幻觉、好多次梦里的相遇,都被失忆的你视作蛇蝎猛虎,避之不及。
可现在你知道了,那些是易遇所能做到的、全部的努力。
他仿佛知道你已经想起来了,那样的神色在你看来有些讨乖的委屈。
“我终于找到你了。”
易遇垂眸,就这样看着你,说出的话也是那么熟悉。
“易遇……”你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他。
他也回抱住你,很紧、很紧,紧到你有些痛。但你没有因此放开,反而抱得更紧。
整个世界只剩雨声、心跳声,以及烟花的声音。
七夕雨夜,烟花绽开。
有情人终成眷属。
*
易遇视角:
他终于找到了系统。
经过很久的谈判,他与主神达成了一项约定:
限定时间内,他能够以非实体状态存在于你的身边,可通过意念制造一定的幻觉,可进入你的梦境,能力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弱;
若他能让你想起有关副本的事,则他就可以得到现实世界的实体、永远留在你的世界;
若他失败,则自身存在会被永久抹除,抽取为系统能量。
这是一场豪赌。
主神的姿态,仿佛笃定了易遇会输。它似乎做了很多次这样的局,就连易遇成功找到系统,恐怕也是早有预谋。
易遇知道。
但他不在乎。
实际上,于他而言,怎么算都不亏。
成功了,他就能永远留在你的身边,再也不用面对任何分别;失败了,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也已经算他赚来的。
主神想用他的“存在”作赌注,可实际上易遇并不在乎他存在与否。
没有你的世界,确实是了无生趣。
这样算来,这笔买卖很划算。
易遇进入了你的梦。
看到你陌生的眼神,说不难过是假的。只是他能够接受——毕竟还可以见到你,这就已经赚了。
入梦以外,他还能以半透明的状态,陪在你的身边。比起鬼,易遇认为自己更像是“灵魂”。假如这种东西真的存在的话。
无论是什么,只要能见到你、和你说话,易遇就很开心了。
只是他不满足于此。他承认他的贪心——除了见到你,他也很希望你能想起他。
……谁不希望爱人可以记起自己呢?
可也许是他操之过急了,幻觉让你烦闷,梦里与他见面时,你也不太开心的样子。
易遇其实不愿意这样。
那天你说:如果两个人都痛苦,那不如就结束。
可是要他怎么轻易放手。……他能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本就不多了,能力正在逐渐减弱。
他想要自私一次,他想要你记住他。
很想、很想。
……哪怕是讨厌他。或者恨他。
恨吧,恨要比讨厌更深刻,这样你就不会轻易忘记他。
易遇这样想着,望向黑沉的夜。梦里没有绚烂的烟花,也没有你们短暂的爱恋。
他又想起,你是那么抗拒、那么烦躁,看起来那么讨厌这样的打扰。
易遇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希望你开心。
……忘就忘了吧。…还是不要恨他了。你的心情会不好。
他说服了自己,于是幻觉给的频率越来越少,进入你的梦也越来越少。另一方面,也是能力的限制——限定的时间快要到了。
七夕这天,他在你身边,陪你去看了烟花。
下雨了。……怎么不好好给自己打伞?肩膀都湿了。
他伸出半透明的手,试图为你挡住雨水。可是细密的小雨穿过了他的手,还是落到了你的肩上。
易遇顿了顿,放下了手。
他顺着你的视线,看向这个世界的烟花。看起来有点暗。他不自觉地与你和他一起看过的烟花作比较。
他记得七夕,你曾经给他讲过。还有那个牛郎织女的故事,他记得很清楚。
旁边小孩说的话他也听见了。事实上,易遇并不觉得牛郎“笨”,他只不过是在孤注一掷地、追寻自己的爱。
死……?就是死亡,又怎样呢?
他爱织女,所以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找到她;织女也爱他,所以不顾任何阻拦,坚持要和他在一起。
就像你曾经说的,他们的爱情很伟大。
他没有特别关注到自己和牛郎之间的相似之处,只是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事,安静地陪在你身边,没有再试图给你制造幻觉。
直到他感受到落雨的凉意。
易遇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已经沾满了雨水。
是实体。——他成功了。
你记起了他。
天晓得,那一刻他有多开心。
你是如此爱他,所以就算主神那么笃定你不会想起,你也还是做到了。
你的爱突破了主神的控制。
“姑姑。”他轻声唤你。
对上你含泪的双眼时,他才意识到,找到织女的那一刻,牛郎有多么幸福。
“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终于找到了他的织女。
主神不会被打动,但他与你的爱还是跨越了他人看来不可跨越的阻隔。
爱搭起鹊桥,经久不衰。
你和易遇,得以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