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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楼道里时,有视线从背后刺来。风纪官抱臂靠在角落里,眼睛显得凝固。他还是摆出那副面对学者时的典型的表情,但看起来疲惫不堪。他现在并非怒气冲冲或故作冷峻,只是在思考什么,因此才用这种眼神看我。或许他有时会用那种经典的——我们说,风纪官的表情——发呆,或许。不过毕竟他还是锋利的;我深吸一口气,向他问好。
他点点头:“你是去……”
“参加新一任书记官的评选会,先生。”
我在心中叹息。当隐含着的残忍暴露出时,我甚至不希望自己意识到它。风纪官的冷漠、暴力与其中的秩序都无可指摘,正因如此,我才期望看见这时他眼底或许扇动的光斑。我低下头,他的眼睛反射出片刻的光亮,但很快干涸,就像水渗入地下。一小块光亮,如同一片被舍弃的晶体……那一刻是我第二声叹息,在其中厌恶自己,又原谅自己。
他说:“你们已经有了人选。”
是的。他们的形象无需描述就可想象,因为在各异的性格下是相同的内核。一定程度的忠诚,但不要太过。当作为学生加入教令院时,他们会念一遍誓词。成为书记官后是第二次。我没有多加赘述,风纪官了解一切流程。
总之就是不好相处,我苦笑一声,或许他们必须维持表面平和而内在隔阂的统一,而我识相的话就会读懂他们。
风纪官不置可否。我看了看表,指针向侧面反射出相当强烈的光。
于是他开口:“那天发生了什么?”
艾尔海森第一次宣誓时赛诺在场,他也是其中一员。誓词响起时赛诺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声音。艾尔海森的声音稳定、持续、缺乏激情,像水从玻璃平台上流过去。他的头发被教令院统一要求的绿色帽子压住,灰色刘海又部分盖住眼睛。即便如此,他还是意识到那之下的目光不在前方的神像。作为纯粹学者的时间对赛诺来说很短暂,因其繁忙劳累而无从品味。艾尔海森不同;那些东西或许他早就得到。地基很久前就搭建完成,只是没人敢想那之上存在的会是什么。
我不了解你们学派的东西,赛诺说。艾尔海森低头看书,没有回答。赛诺继续处理工作。
“当我们登上那座台阶时,”艾尔海森突然说。他不常使用知论派的一些话术,这台阶不代表漫长和庄严。我们。赛诺更认为这是某种抽象概念,尽管这群复数全都在艾尔海森的身后……我们。
“那上面或许空无一物。”赛诺说。
夜晚两点钟,资料室又空旷又冷。艾尔海森头顶挂着一盏惨白的灯。赛诺以一种寻求肯定的神情观察他,这时他什么也不用想,只是盯着对方阴影中翠绿的眼睛。那双上挑的眼睛小幅地眯起来。艾尔海森无声息地微笑一下,目光又垂下去,扫视手中每行文字。赛诺攥住笔杆,感到手心又湿又凉。
四周无人,他撑着枪蹲下。落日的倒影在湖面颤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赛诺微微侧头。艾尔海森粗略翻看他身边成箱的罐装知识,很快失去兴趣:“还好吗?”
“累了,”赛诺的视线飘在浮动的黄昏上,“歇一会。”他坐了下来,手肘搭在膝盖上。右手握着他的枪。余光里,艾尔海森也在他身边坐下。出乎他的意料,艾尔海森没有盯着林中阴影,似乎他已经不再留意那些尚未被完全记录在册的野兽。他的目光随着一起落在湖面上。地平线上的辉光越削减,气氛越沉默。
赛诺。他突然听见艾尔海森的呼唤,但这两个字又轻又薄,像一句话已结束后的余音,很快在逐渐变冷的空气中滑走。赛诺看着艾尔海森的脸。但他又一次,无数次地,不再开口。那张脸上不是惯有的冷漠,在已经升起的月亮下显得平静又哀伤。
那天他在湖边,我对风纪官说。
艾尔海森书记官在湖边站了很久。他端着一枚罐装知识,红色,我从未见过。出于敬意和礼节,我没有在书记官前加个前字。风纪官说:嗯。
他只是用右手轻轻端着。如果有一阵风吹过,它就会掉到水里。但那天实在太平静了。在微风也没有的湖边,书记官使用了那个。
风纪官的声音很低:那个。然后呢?
书记官放下手,还是那样站在湖边。半小时后,他慢慢向湖里走去。一直向里走。
我在心中祈求书记官与风纪官的原谅。那半小时是我生命中最轻盈的半小时。那不是愉快的轻松,也不是懊恼的空虚。只是轻盈,像蒲公英无意识地浮在空中。
我补充说:在那之后,黄昏持续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