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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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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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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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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时请不要说话

Summary:

summary:处处向别人妥协,处处去讨好,或许呈得到一时之好处,不过到最后只会被卖了还帮忙数钱。鸣上悠像,但却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他对足立透这般那般逆来顺受并不是他的社交习惯。换言之,足立透不属于他的社会生活范围内,应该是一个更突兀更私密的存在,像青春期的小女藏在抽屉里的日记本,直到她死可能也不会给别人看。
——
出狱if,愚人节发了绿白,迟来的愚人节快乐

Work Text:

他说他不明白,说这句话的时候鸣上悠已经放下公文包开始卷袖子,将布袋子里的蔬菜和盒装肉挨个拿出来了。足立透很少这样无厘头地讲话,大部分时候都是鸣上悠自顾自地单方面和足立透搭话,对方是否回应虽然并不是不重要,却从来没有影响过聊天的进程。

足立透说他不明白,鸣上悠不清楚他在讲什么,因为自对方出狱和自己同居的这一年来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让他抛出这样一个没有理由的问题的事,亦或是他只是在埋怨鸣上悠从袋子里取出来的肉泥将要做成他不怎么爱吃的可乐饼。但是对方既然乐意讲话了鸣上悠也就自然而然地回答道:“那等一下吃饭的时候足立先生告诉我吧,我们再商量一下。”

鸣上悠习惯于把这种事情称之为商量,在他高二的时候被足立透痛批为不知道天高地厚、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目中无人的无礼小鬼。鸣上悠证明了对方是错的,但是没能在这之后改掉这个习惯。刚出狱的时候足立透在吃烤肉的时候对鸣上悠说,他翘了很多社会化的活动,他大部分时候都在发呆,本来该是每个人都要试一试的流程硬是让他溜过去了。此后许多次足立透和鸣上悠的聊天话题也就停留在这些商量上面了。

足立透说家里的空调坏了,鸣上悠说我们商量一下吧,实际上是他去修了空调。足立透说附近的路他不熟悉,鸣上悠说商量一下吧,不过也不过是他领着足立透来来回回走了三次从家里到最近的超市的路。

鸣上悠的商量从来不是商量,因为足立透不准备介入,鸣上悠也并没有给他留下能够介入的空间。所以足立透说:“别商量不商量了,你也别管这件事,就当我没说过吧。”

他想,他的确不明白。在鸣上悠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合理而自然的,没有他人介入的空间,足立透突兀的到来根本算不上生活上巨大的变化,就像养了一只乌龟,乌龟没有发言权,足立透不想说话的时候就是在咀嚼汤汤水水里浮起来的菜叶。

但是对于足立透,这就是终生命题了,因为是鸣上悠擅自闯入他的生活然后擅自篡改他的人生。对方在高二那年给了他好几拳然后把他交给了警察,他会在回忆里把自己的部分抹去,于是那一年人生的海啸打在他脸上却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足立透在模模糊糊中经历了毁灭与新生,剩下还称得上是鲜明的只有鸣上悠这个突兀的人。鸣上悠的满嘴荒唐言和幼稚的话语偶尔他还能在空闲时想起来,他是在发呆和偷懒中度过劳改的那些年的,鸣上悠从未断掉的信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印证他脑海里唯一清醒的内容。

然后他给鸣上悠写的第一封信就是叫他别写了,第二封信是都叫你别写了怎么还回了信,道歉也没有用,真的别写了。鸣上悠的信就像他本人一样不讲道理,排山倒海倾泻而入,他的狱友,那些同样和他罪大恶极的人问他是不是在想办法出去。假如外面的世界是无止境的侵占那么他还宁愿多吃几年牢饭,而鸣上悠在侵占完他的人生十来年之后,还要无孔不入地再残留在他被放逐的人生的各个角落,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假如打败了boss一切就该结束了,领了盒饭的反派也该有一段安静的时光来吃他的三百日元炸鸡便当吧,他想着鸣上悠永无止境的纠缠一直到了他出狱。第一眼看到的是外面一排白杨树,然后是融化在巨大的夕阳底下,像一块补丁那样的鸣上悠。

“我社会化活动翘掉了。”他说,鸣上悠帮他卷起烤肉用夹子放进他的盘子里,“别指望我能做什么。”

他说这句话是出于本性,因为人就是好逸恶劳的生物,无论三观如何,天底下最仁慈的圣父圣母还是像他这样老鼠过街的卑鄙小人,总是没有办法拒绝美食和偷懒的,所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接过了烤肉,毫不留情地把对方放在架子边缘的一起刨进了盘子里,像护食的狗。

“那足立先生就暂时什么都不做吧,等以后找到合适的时机再开始。”

暂时是什么,合适的时机又是多久,足立透简直就是鼻子灵的要命的警犬,一点点对未来过分美好夸大的轻浮都会让他头皮发麻,然后悄悄呕一下。他盯着鸣上悠,对方并不准备解释,把烤肉一块又一块夹过来。

然后一直到现在,足立透还是没有搬出去,他每天蹭吃蹭喝,虽然有在打工但是从不上缴任何费用,微薄的薪水像小孩子在手里捏得皱皱巴巴也用不出去的零花钱,藏在某个柜子里之后,在某次搬家的时候彻底弄丢。鸣上悠说他可以自己挣钱了自己也很开心,社会化又开始了,但是明明工作也是鸣上悠找的,房子三餐也是鸣上悠包的,对方假惺惺做了美乃滋卷心菜当做庆祝,足立透剩下一个晚上都没有再和他讲话。

 

“那等足立先生想说了再告诉我吧。”他说着把袖子挽起来,熟练地从钩子上取下来围裙然后取下了菜板。

鸣上悠切菜很熟练,足立透切个卷心菜都只能小心翼翼留出一大块空间,他是原刑警,对手的控制力应该很高,但是无视自己切的东西的异物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手也搭进去这种事情只有鸣上悠干得出来。他不擅长切菜和他不擅长他整一切家务的原因一样,家里有一个免费劳动力用不着他出手,但是正是因为这样过分的依赖才会觉得那个人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比如说今天吃可乐饼,足立透不喜欢吃可乐饼,说实在的家里做的菜大部分都必须由着他的胃口来,假如今天的可乐饼他一口也不咬,明天就会吃到作为补偿的海胆寿司。鸣上悠从来不埋怨他的挑剔,也不过问他的无理,他执行一切都安静得可怕,宛若其实足立透也并不是什么活物只是需要几次尝试才知道保养方法的文玩字画。他自然没有那么高级,但是鸣上悠这么高级地对待他的一条贱命,带着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毫无怨言的纵容。鸣上悠喜欢足立透自己做出的改变,虽然每一点都是被鸣上悠这种圆满的人格逼疯的产物。

最严重的一次,足立透的表达方法也很简单。真是被逼到末路穷途了,他的任何行为都不过对方的视线,虽然他给了自己莫大的自由,诺大的东京,只要不走丢其实去哪里都可以,但是鸣上悠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对他说:“足立先生要不要回一趟八十稻羽?”

他又说:“好久没有见到菜菜子和舅舅了,菜菜子已经长很大了。”

“足立先生不想见见舅舅吗?我还以为……”

凭什么连这种事情也干预,足立透坐在桌子前面,看到自己的过往被这个人血淋淋地撕开,只是因为他也是那乱七八糟的缝合线中的一条,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掀开整张人皮。鸣上悠恬不知耻地接着讲下去,足立透已经停下了筷子,他觉得胃很痛,挤涨感尖锐得像刀片对着他一通乱捅,假如鸣上悠连他的知觉也能控制就好了。他其实并不是不去直面过往的人,相反,正因为过往过于模糊,因此他不允许这个突兀的人更加突兀,不允许这个突兀的人将他的恶臭染到这一片荒芜里面去。他对鸣上悠说:“我还不准备回去,你闭嘴吧。”

对方没有说什么,连挽留的话也没有讲,真的装成了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让足立透把碗里的米粒一点一点挤出来。

他忍不住了,他说:“你干嘛提这件事?你故意的是不是?”

这是他少有这么直白地生气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他都只是在精简到只剩只言片语的话里随便加点讽刺意味,但是对方既然蹬鼻子上脸,足立透觉得天昏地暗,不经脑就说出口了。

鸣上悠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生气,立刻解释道:“我没有,我只是在想……最近菜菜子要成人了,舅舅前段时间跟我打电话,你已经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他们都没能见到你,足立先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虽然我有自信可以帮助你一辈子,不过社会化——”

“帮我一辈子?”足立透说,居然又被气笑了,是啊,他这样像个寄生虫一样的人才是没有资格挑三拣四的人,从鸣上悠的角度来讲,足立透的愤怒才是不可思议。

“是觉得最近饭菜太简单了吗?对不起,最近总是加班,没有办法准备地太好。假如是家里太乱的话,我这周会回来清洁的,足立先生不喜欢我叫家政,我就尽力保证每天能收拾一点吧。其实我最近加班是为了凑齐年假,原本想邀请你去八十稻羽的。”

他滔滔不绝地讲,把足立透原来发泄出来的怒气一下子全部引燃了,他就像泄露了的煤气罐,最不应该也是最容易遇到的就是鸣上悠这样瞎操心的明火。他说:“够了,根本就不是,你不会听人说话是吗?”

“我都说了我不去,你以为你天天加班我就会陪你去吗?”

“饭菜不好就再做,家里太乱你就自己收拾,跟我讲什么讲反正还不是你干,你闭嘴安静干行不行,我根本不想知道。”

足立透骂了他,鸣上悠立刻停住了,有些委屈那样低下了头,等到足立透一口气说完他才抬起来。足立透觉得对方眼睛水润得过头,随心所欲骂了一通下一秒就要担心对方是不是要哭了。

但是也没有,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在把鸣上悠当成那个十七岁,什么能力也没有只有满嘴空话,自我意识过剩的小孩。但是现在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已经在社会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有独立收入和积蓄可以在家里养一个成年男性的成年人了。鸣上悠当然不会哭,他曾经对足立透说过社会很可怕,足立先生不想再去也可以的,但是他自己倒是已经被彻底驯化了。这些话放在他十七岁的时候告诉他,不出三秒,鸣上悠鼻子就会红一片,然后用袖子去擦自己的眼睛。但是现在呢,鸣上悠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对他说,那就不去吧,假如足立先生还有什么想说的一起说出来比较好,一定会改正的。

就算足立透说出来鸣上悠也不会改正,鸣上悠的逆来顺受从来是不平等的,固执地把足立透放在一个发出者的位置,搞得足立透像在做动物表演,他只用鼓掌就够了。足立透于是被哽住了,他偏过头瞪了一眼电视机反射的黑黝黝的鸣上悠,然后转过头用手撑着一半的脸,他说没有了,年假的话你自己去旅游吧,我在家过个七八天是没有问题的,还有这件事以后也不许提了。

后来鸣上悠的年假也没有出去旅行,他在东京和足立透过完了七天,然后堂岛和菜菜子从八十稻羽来找他们了。菜菜子的确长大了,堂岛比原来更显苍老,不过就这一点,足立透和鸣上悠也一样。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也是在吃饭之前做的。

 

今天吃的是可乐饼,在刚才他抽出时间细数鸣上悠过往干过的恶心事的时候,肉饼已经被调好了料拍在锅里了。鸣上悠很少做可乐饼,一来足立透不喜欢,二来……或许没有第二条原因,鸣上悠对于吃饭一向百无禁忌,连女高中生做的不明物体他也能鼓起勇气赏脸吃上一大口,所以不做可乐饼只是因为足立透不喜欢罢了。

自己只提了一次,但他像把这件事情写进了备忘录一样,对足立透挑剔的品味记得分毫不差。鸣上悠用错了地方的细致只会让人头皮发麻,足立透闻到味道才觉得有点缓解。或许是因为今天他回来的太晚了,超市里的东西卖光得七七八八,他拎着足立透绝对不会喜欢的食材走回家,路上连心里也在七七八八。

鸣上悠也给他讲过,担心自己不好好吃饭。实际上二十七岁足立透面对不规律的生活习惯都有些招架不过来,现在年将四十的他面对自己的这些恶习更是没有还手之力。鸣上悠担心的是对的,足立透挑嘴得要命,虽然在劳改的时候戒掉了酒,但是生活习惯在回来之后又开始恶化。鸣上悠问他怎么可能改掉怎么十来年如一日的习惯呢?足立透说,你接受了十来年的初级高级教育不也在上了大学之后一口气忘干净了吗?总之鸣上悠每次在超市都会愁眉苦脸好一阵子,怎么把菜做成新花样又能让他好好吃下去成了人生命题。

他讲的时候,足立透觉得没意思也不可理喻,鸣上悠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应该是知道无论他做什么出来,自己饿几天总是会吃的这个道理。处处向别人妥协,处处去讨好,或许呈得到一时之好处,不过到最后只会被卖了还帮忙数钱。鸣上悠像,但却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他对足立透这般那般逆来顺受并不是他的社交习惯。换言之,足立透不属于他的社会生活范围内,应该是一个更突兀更私密的存在,像青春期的小女藏在抽屉里的日记本,直到她死可能也不会给别人看。

足立透知道了,自己是一本日记,记了一桩十几年前发生的命案,少女一辈子也不会讲给别人听的。

所以有一天,当鸣上悠路过客厅发现足立透坐在电脑前面对着一个花花绿绿的页面发愣的时候,他又准备商量商量什么时候,看到对方在找工作。

当天晚上是出去吃的,周末河边情侣尤其多,从他们吃饭的地方的窗户可以看到有人在燃烟花,火星把深浅不一的金色黄色往地上捋了一把,然后其中的静电炸开了每一根金色黄色的丝线,足立透坐在饭店内,点了菜还没上菜的时间是最适合开口的时候,鸣上悠说就当是庆祝,刚才点了不少,请足立先生放开心地吃吧。

他不这样说自己也会这样干,而且听对方的语气,他一定又把足立透的喜恶一览无余地在餐桌上铺开。这是让足立透能够享受,但是极度厌恶的,有时候事情干得太好太直白了,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人体拼盘一样被随便展示。鸣上悠倒是笑语吟吟退居幕后了,足立透说,那你呢?你没点你爱吃的。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鸣上悠说,这是为了给足立先生庆祝啊。

庆祝什么?

社会化又迈出一步了,足立先生愿意出去工作我很开心,这份收入足立先生以及存折就好,将来一定有用。

和被恭喜社会化一同到来的是立刻的好意。他其实有过设想,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想象鸣上悠会叫他上缴生活费。鸣上悠说可以养他一辈子,并不是因为他可以,而是因为他愿意。愿意就值得玩味了,比如现在,因为鸣上悠愿意,所以他说足立透一分一毫也不用还给他,这份存款总会有用的,发挥用处的那一天对于鸣上悠来说又是解脱还是放手。

他觉得对方假得不得了,只可惜第一道菜已经来了,鱼籽酱暂时堵住了他的嘴,这里的鲜做寿司确实美味,鸣上悠预约一定很费功夫,能一天之内搞定也说明他作为社会人是否有一点过于成功了。

然后是鲷鱼片,关东地区的鲷鱼总是和关西的不同,足立透嚼啊嚼啊,想的事情却总是不着边际。

吃到一半,鸣上悠突然往后缩了一点。其实很早起前,或许那得是十几年前,他对待足立透还是坦坦荡荡的,只是越到后来遇到一些问题的时候会显得不合时宜的忸怩。

每次到这个时候,足立透就会想,干嘛要这样,好恶心,像同性恋情侣一样。

鸣上悠明显忸怩了一下,但是这样反倒是应证了足立透的想法,对方磨磨蹭蹭地说:“足立先生是,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工作了呢?”

隔了一下,他又慌乱地说:“不想讲也没关系。”

讲不讲的权力在他,出于想让这样期待憧憬的鸣上悠灰心丧气的想法,他是准备不讲的,但是对方这样的发问好像又完全应证了他那些自私又歹毒的想法,反倒是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说:“没什么原因,上一次你说要养我一辈子,我觉得不靠谱,就这样。”

“我的确可以养足立先生一辈子,啊,上一次生气难道是因为觉得不靠谱吗?”鸣上悠说,他突然僵住了,“是我的错,没有让足立先生感到安心,这样吧,回去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确定一下存折,其实在现在的基础上再稍微挥霍一点也没有关系……”

“我不是说这个。”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个,成功人士鸣上悠凭什么总是觉得足立透会和他一起心安理得地享受他那些光芒,被压在光芒下面的足立透都要被超度了这个圣父都还在那里嚼圣饼。“我是说我觉得你不能养我一辈子。”

“为什么?”

“哪儿有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是一个成年男人啊,你以后也会成家立业吧,你钱多的花不完,职业生涯一片向好,又,”他咬住了后槽牙,“……又不丑,追你的人比你一周钓的鱼还多吧。”

“我呢,我一个四十岁的人躺在你家里你准备怎么处理我,跟你女朋友说什么?说我是你十七岁玩侦探家家酒的时候抓到的坏人,因为是没人要的劳改犯所以要养在家里?”

“不是……”

“我只是想说,”他语气缓和下来了,成家立业应该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足立透失去了这个机会,但是于鸣上悠,虽然觉得他活该的心情更大但是偶尔唱一回白脸对足立透算不上太困扰的事情,“你一点也不考虑未来的事情吗?以后找不到老婆怎么办。”

鸣上悠盯着盘子里的寿司,沉默了一会儿,或许只是几秒,然后抬起头对足立透说:“但是我不需要女朋友和老婆啊。”

“啊……啊?”足立透原本正在偏过头去夹一块鲜鱼片,但是却突然被震住了。

“我也没有想过要这样,原来足立先生是担心我啊,”他居然莫名其妙笑了起来,“那样太好了,不过足立先生不用太担心,我暂时没有这个计划,和足立先生过我也很开心,所以以后有什么问题尽情提出来就是了,我们一起商量着解决吧。”

完全适得其反,怎么这个结果跟他所想的完全背道而驰,他花了不到三秒钟反思自己然后得到了结论,那是因为他以为鸣上悠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常的社会人距离开窍只剩下自己这画龙点睛的一点拨,没想到对方的头盖骨太严丝合缝没有什么东西能改变里面长得畸形的大脑。自己的那番话在对方这一通加持下完全变了味道,鸣上悠无微不至的入侵毒性强得可怕,自己精心敲打的一句话都被他污浊成了磕磕巴巴的矫情。

“我不是……额……啊……”足立透说不出来什么了,想发火又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新的一盘寿司已经端上来了,但他根本就吃不下。这么昂贵的东西,真的可惜摆在这里了。所以鸣上悠确实是这样的人,冥顽不化,固执己见,足立透觉得自己要找工作是对的,虽然又累又苦,总被闷死或者被气死要好。

 

转眼间可乐饼就做好了,淋上酱汁端到桌子上,足立透给他们两个各自倒了一杯大麦茶,这是他在家里唯一的工作,艰巨且重要。两个人双手合十,要开动了,然后吃了起来。

足立透不准备再说什么,他其实刚刚才从便利店回来,今天进了货,他原本只是收银员,但是还是去帮忙搬了东西。那个被帮了忙的人叫他等会儿先别走,请等一等。等了几分钟,对方提着一袋子橘子跑出来说,这是他老家寄过来的,为了感谢足立透,请足立透回去和鸣上先生一起分着吃吧。

那袋橘子被放在了沙发靠近里面那一端的地板上,鸣上悠自从回来还没有去过那里,自然不知道橘子的存在。对方说请他和鸣上先生分着吃,于是他想了一下,鸣上先生,已经还被这样称呼了吗,他还是别扭地把袖子扯住了。

还是托鸣上悠的福找到工作了,鸣上悠四通八达的人缘给他随便找个小厂当文职都可以,但是足立透还是打工了,因为他不想那么受限于人——或者是受限于鸣上悠。所有人都认识鸣上悠,因此就算鸣上悠领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前劳改犯,也会有人接受的。

或许工作了才了解得更清楚,说到底鸣上悠没把他当成社会关系或许因为足立透确实不是社会关系中的一员。打工就要接触他人,他人即是社会,他还以为在这里鸣上悠无孔不入的入侵消失了,到头来也不过是沉到了下面偶尔浮起来。偶尔有人说他托了关系所以店长不骂他也不开除他,但是这反而让足立透觉得亲切,即便是落后了时代十来年,不变的依旧不变,刻薄腐烂得让他居然觉得安心。

第一天打完工回去,鸣上悠问他怎么样。足立透如实说了有人讲闲话,这可把鸣上悠急坏了,他说实在不行换一家,下次一定隐蔽一点。

隐蔽一点什么?我是托关系进来的这件事吗?干都干了,有什么承受不了的,鸣上悠把他当成什么心灵脆弱的高中生了吗。足立透说,搞什么啊,换来换去,当我是研学实习吗?

只是担心足立先生脱离社会那么久,一下子会不适应,其实可以慢慢来的。

他想说鸣上悠我比你大十岁,脱节了十年我们也是同龄人,更何况别把监狱想成让人停止发育的劣质奶粉,你这么做真的是为了我吗?鸣上悠你到底在想什么,开心我社会化的是你,又怕我受打击想把我立刻拉回来的也是你,你是我爸还是我妈?别这幅处处为我想的样子,你是半点私心也没有吗?你为什么要处处干涉我的生活。

但是他的生气也很快就被那些既定事实给消除,实际上鸣上悠没有做错什么,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自己劳改犯的身份确实再轻易不能融入社会,如果不是鸣上悠,逃掉了社会化的他可能已经横尸荒郊野外了吧。新闻会怎么写,是探讨一些人性深度,悔改后的杀人犯死后是否值得被怜悯,还是皆大欢喜在节目里开香槟,不过最大的可能应该是很快就被忘掉。这就是既定事实,而他的惰性,社会的面目都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有的时候足立透不会那么去恨鸣上悠了,因为对方说的句句有理,但是有的时候,在对方无微不至的入侵和轻松一望无尽的日常里,他还是会愤怒,会埋怨,会偷偷把模糊的记忆再模糊一遍,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让锐化的突兀的人变得淡一些。

这不是小孩子耍无赖吗,足立透真是个无聊透顶的人。

所以足立透不换工作继续干下去,他把工资拿去存款,看着只入不出的账户一点点丰润起来但却没有一点触动。这就是社会化吗,没人动的存款是他的私人领域,连鸣上悠也不会插手,但是对于一株养在温室里的植物来说,的确是没有必要的。

好像社会化之后也始终没能走出鸣上悠私人领域的范畴,但是因为出了社会,于是足立透不能那样肆无忌惮地生气,肆意妄为地发火了,才觉得在这一点上,鸣上悠也无法干涉了。他自己选择的路,在逃离鸣上悠这个选择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觉得原来对方远远地看起来也没有那么恶心人。没有在共居一室时能清楚看到的睫毛,一寸偶尔会露出来的眉梢,英气的脸庞和灰色的眼睛,有点过分水润他总是以为对方要哭了。这些消失了之后,鸣上悠显得形影相吊,一个模糊的影子,终于要模糊下去了吗?

足立透打了很长时间的工,因为干活总是能达标,偶尔有一些偷懒,也没有人再说他关系户的事情了。后来第一次被人示好,对方给他送了一包饼干,第二次是半盒蛋糕,足立透全部带回家,吃不完的放在晚餐的桌子上,在他们随便商量什么事情的时候可以拿起来吃。

这本来是他的领域,不过每个人都会说,和鸣上先生分着吃,足立透就不由得要把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了。社会化与去社会化,无论是哪条路,这个人都一直在紧紧跟随着他,鸣上悠无辜地吃着半盒蛋糕,对他说:“足立先生社会化真是太好了。”

“我还以为你会挺遗憾的。”

他随口一说,鸣上悠突然不说话了,足立透一愣,转过去看他,他问鸣上悠:“啊,你不会,真的挺遗憾的吧?”

“真的吗?”

 

橘子他没有拿过来,现在可乐饼摆在面前,吃不吃看他,但是想了这么久,总觉得一肚子火,胀气胀得特别难受,话不说完就吞进去会把人的肚子烫破,足立透吞不下的怨恨被强硬地压回肚子里,要把他胸部以下烧穿个大洞。他放弃了阴阳怪气,放弃了直接发火,同样放弃了开导和放弃了指责,他和这块可乐饼别无二致,是痛恨又不得不咽下去的东西。

于是穷途末路后了,足立透的一切坦诚都在这里了,他说他不明白。

其实不是不明白,是愤怒,是生气,是怨恨,是鸣上悠无孔不入的入侵害得他被逼成了这样神经质的人,是自己一切尝试失败以后面对未来一切渺茫的痛苦,还有鸣上悠,你远远地看过去既然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为什么要靠这么近把我融化。

最后就只剩一样东西了,他也不小心讲出来了,他不明白,他在餐桌上说,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鸣上悠反问他。

不明白你啊,鸣上悠,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在装傻还是真的没发现?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知道的吧,别把头埋下去,我没有生气,我已经被你气得没脾气了,你要是再绕弯子我现在就走出去,你还有什么话快说吧,就今天一次,再之后我再也不想听了。

他说着,偏过头用手撑着脸,把眼睛闭上,只留下了又碎又杂的头发下盖不住的耳朵。

两个人都没有开始吃饭,鸣上悠那边沉默了很久,时间长到让足立透忘记他们都实实在在坐在客厅,不耐烦的情绪很淡,这样问出来了反倒是把一切都模糊了,像十几年前的延续。

然后,许久之后,鸣上悠说……

……

我在东京读高中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好好融入进去,到了八十稻羽过后发现身边有很多值得我去爱的人。好像自己一直在扮演英雄,去救了他们每个人,但是不是这样的。

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我的一切都是由你们编织出来的,当然包括你足立先生。

雪子说她要不要留下来继承旅店,阳介说他无法和那个想要刺激的自己和解,直斗说她不想面对孩子气的自己。足立先生,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对我来说生活是由别人决定的,父母要去哪里工作我就跟去哪里,他们经常很忙所以我要当一个听话的孩子。这样很好,但是我什么都没考虑过,所以来八十稻羽也不是我做的决定。但是在八十稻羽,我做了好多决定。

无论是决定交朋友还是决定救人,而且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决定要和你打好关系,为什么呢?我也不明白,可能因为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永远不可能消失,我们每个人活在社会上都是孤独的个体。

努力去干就会有回报,只要想要去做就一定可以成功,这种话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不信了。假如是这样的话,我对足立先生的努力算什么呢?为什么到最后失望的是我呢,我好像是妄加幻想了,因为我以为足立先生和我是一类人,只不过你比我更先做出选择,然后更先碰壁。所以在这之后我所失望的不只是足立先生是凶手这件事情,而是足立先生留在我人生中的,难道要被整个社会否定吗?

你做了错事,我知道,所以我更要,一定要纠正你。杀人是不对的,死去的人是无辜的,足立先生你在这个方面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我不知道伊邪那美的影响有多大,但是在最后的最后之前,我所想的只有两件事。

一件事是你是坏人所以我不能手软。

另一件事是为什么一定要是我,难道又要回到一张白纸的样子了吗?

社会把你从我的履历上剥离出去,然后审判,然后流放。说我一点私心也没有的确不是真的,其实我知道我没有那么大公无私,我想稍微把你留下那么一两秒。你被发现的时候,我也一样紧张,明明你是犯人,我却忍不住去想,周围的人会告诉我你来我们家吃饭也是违心的,你和菜菜子在花园里种菜也是虚假的,你半夜三更扶着舅舅回家然后招一招手又独自一个人离开也是迫不得已的,足立先生我无法割舍你留下的一切,真真假假我都接受了,这就是我的幻想了。

我给你写信,一封又一封,只是因为想要留住你,找到一点点你的痕迹。你被流放了,然后我进入社会了。原来社会这么险恶,我碰了好多次壁,吃了很多亏,我没有写下来但是我总是想到那个夏天你被贬到八十稻羽这个小镇的时候,是怎么拉开你的房间门,在一居室的房间里放下你的第一箱行李的。

独自一个人起居,独自一个人吃饭,独自一个人工作然后再回家。人与人之间的壁垒没有办法打破,连空间上的距离也无法消弭,我把房子从一室一厅,换成两室一厅,三室一厅,然后再换回一室一厅,足立先生我好寂寞,吃饭的时候吃得哭出来,明天又要去公司然后后天又要回来做晚饭。

你回来的第二天,第一次重新给你做饭,我在超市里兜兜转转了三圈,等回家的时候因为走着一样的路线,所以该有些昏昏沉沉。我一直是这样走过来的,独自一个人回家独自一个人做饭,然后我打开门,里面的不是黑的,不需要我再开灯,你从暖洋洋的日光灯下走出来对我说:“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足立先生,我真的好开心,或许对于你来说我真是不可理喻,明明人生这么幸福怎么还会想要去养一个无可救药的前劳改犯。但是足立先生,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壁垒这么容易消除,你对我说的这句的话,我已经想听了十来年了,然后第一次觉得把房子换大一点,把晚餐的食材买得丰富一点这么好。

我说过,你有任何不满意都可以提出来,然后又说可以养你一辈子,这样是不是太自大了啊,我知道的,你说得对,我在装傻,我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自大妄为的话然后也知道你一定会生气。你骂了我,我不觉得难过,但是你说你要去打工了,然后你说我不可能养你一辈子。

怎么有人这么直白地揭开别人最痛的伤疤,虽然我也是这样的人就是了。

我是自私的人,我不讨厌你社会化,我很开心看到你又去上班,在商场里如同十多年前一样在闲暇间隙偷个懒,我路过了好几次,好想进去像十多年前一样装作无知的样子和你搭话。然后和你说说舅舅,说说那个叫你小透的婆婆,说说你的过去和我的未来,但是我只是停留了一会儿,还要去工作,又不得不走了。

我意识到没有什么是可以停留太久的,我最美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十多年,连现在指尖的一点幸福也要消失殆尽了,足立先生你选择社会化是对的,我是支持的,就像我当年选择一定不能心软一样,但是这么多年我也一点也没有克服的是,我真的是有私心的。

一想到你要是工作了,离开了,然后我的生活就变回一个人住一个人生活的日子,没有人会在日光灯下面对我说你回来了,没有人在家里等着我提着菜回去满足他挑剔的口味,甚至没有办法透过超市的玻璃找到一点我过去的影子。

那个时候我好矛盾啊,明明是过去的影子,却又要把你带走了。

但是这是对的,所以我希望你好好存款,希望你能独立地在社会存活,你的罪过是社会审判的,但是你这个人不该是我来审判的。足立先生我装了太久糊涂,但是我瞒不住了,你问我是不是很遗憾,很遗憾,真的很遗憾,我不想让你明白,明白了之后你只会更想离开,然后加速这个过程。

但是我不能对你再撒谎了,我也承受不起这份折磨,不如说清楚了比较好。

这就是我的自白了足立先生,假如你想要离开的话,那也没关系,至少请吃掉今天的晚饭吧。

今天晚上回来晚了,超市里只有碎肉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吃汉堡排,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

 

他说完了,眼泪掉进了盘子里,把原本用酱料画出来的好看装饰打花了。

原来以为是他改变了自己的世界,原来是这样吗,鸣上悠十年如一日没有长大,只有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件事他学会了几分。

足立透没有回答他,他拿起筷子,夹死起了可乐饼。

鸣上悠擅长做饭,可乐饼没有他想的那么难吃,等他又咬了两口,他放下筷子。

“三十万。”

他说,鸣上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然后呆呆地抬起了头,

“三十万,”足立透说,“单人生活支出是三十万,我查过了,一方是全职主妇或者全职主夫的话省掉外出吃饭和叫家政的钱,算下来是二十七万。我暂时没有这么多钱雇佣你,我也不准备自己干所有家务,我会把存折拿出来的,每个月生活费多少可以摊一点,多余的钱我要自己支配。”

“啊……啊?”鸣上悠呆呆地盯着足立透,对方眨眨眼,把头摆正,直视着鸣上悠。

“怎么了,你不是高材生吗,怎么听不懂?”他说,“那合租就继续了,钱的话我明天去取吧。”

“就当是你做了亏本买卖,现在不是谁养谁的关系了,你也不要再去想那些事情了。”

“水果少买点吧我也不爱吃,用不着每次回来都带一盒蛋糕,你买贵了我们超市员工买更便宜。做饭也不要太言听计从了,吃太多喜欢的也会腻,况且每次做这么多菜品多花钱啊,我的收入不多最多就是多买点蔬菜。上次说的电饭煲还是先不买吧,下次我发工资可以再看看。还有同事送了橘子,在沙发后面说是给我们两个吃的,等会儿我要看会儿综艺,你要来一起看就把橘子洗了。”

鸣上悠抬起头,日光灯暖暖地照下来,他拿起筷子,盘子里的可乐饼还没有凉。

一滴,两滴。

别哭啊,不是社会人了吗,有点骨气。

好,他擦掉眼泪,重新把筷子拿在手中,然后深吸一口气。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