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正文.
有一年魏琛退役,大概是在荣耀第二赛季结束后,人前脚借口抽烟,后脚便不见了踪影。等到大家伙后来有所反应时,已经是为时已晚了。
那会蓝雨战队的众人,除了方世镜外都无人知晓他到底去了哪,但方队长也不愿意主动说出真相。
太丢脸了——魏琛之后约了方世镜出来吃饭,两人喝着点小酒聊起了陈年往事,聊来聊去无外乎,他其实最关心的还是黄少天。他们聊到战队改革时,魏琛沉默一片,想当初他在网游里发掘了黄少天,一位熠熠生辉注定要在蓝雨的天才。而蓝雨的未来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时间就这么熬到了初春季节的三月,彼时的G市春意暖阳,碰巧又刚过完新年,其实是一个很好的辞职借口。
但23岁的年龄,退役时就像是辞去了一份工作,区别是这是一份他喜欢的工作,那里有他的热血青春,他的要好伙伴,打游戏也没什么不好的,魏琛抽着烟回答了一些别人的困惑。
离开电竞事业后再没人听说过他的名字,这种情况就像再厉害的江湖高手最后也要归于人世间。他在道上混的朋友问他之后准备去哪,他只回答说“不做了,回老家”。
G市最不缺的就是打工仔,这里工厂遍地,机会万千,每天有数以万计的人来来去去,而经济的命脉就扎根在这座城市。
他的时代还没到来,或者说他想看到的时代还没开始。
就这样放弃吗?不甘心。
魏琛有一段时间没回酒店,只是日以夜继的泡在网吧里消磨时间,那儿跟他这样颓废的人有很多。例如离家出走的学生,或者干脆不找工作的三和大神……魏琛看了一眼身旁几个月来都不曾洗澡的网瘾青年。他思考,对于蓝雨他的确有愧疚,而且原因有许多。
但现代社会是一个高纬度的丛林法则,游戏世界又与现实不同。
在游戏里你只需要强,厉害,就会忘记一切烦恼。然而一旦回到现实,所有的荣誉都将不复存在,你要面对真实的自己。想到这里,他再次提起精神冲进游戏,目的不为其他,只是为了攒够材料。
某个不让人省心的臭小鬼还等着他去兑现承诺。
几个月后,蓝溪阁收到了一位神秘人士捐赠的珍贵稀有材料。于是后来蓝雨的技术部也就顺利的打造出了他们的秘密武器,一件只属于剑客夜雨声烦的银武——冰雨。有了这项成就,魏琛终于有底气再次向方世镜打探起消息。
他问道,他高兴吗。方世镜说,他很开心,武器一拿到手就喜欢的不行。
“少天很有信心,说下赛季要他们好看。”
魏琛内心有些颤抖的松了口气,他捏着电话的手心冒汗,身体的反应却是紧张的。“好小子,记得帮我报仇。”魏琛哈哈大笑的掩饰过去近几个月来的辛苦努力,攒材料其实一点也不轻松,但是他永远也不会提起这段经历。
记得刚走的那天,他半夜打电话给方世镜,一点神秘劲都没有。副队长被吵醒后威胁着说要把他的消息公之于众,魏琛在电话那头连连耍赖求饶,接着深吸了口烟严肃的回答起某个话题,说:“我要退役了。”
方世镜听完平静的“嗯”了一声,这个决定本来也是迟早的事,他理解魏琛的苦衷,两人有些无言。魏琛继续插科打诨的说将来,他又试探性的问起那个小鬼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实在是很可惜。
他用了最糟糕的方式退场,没有鲜花也没有笑声,有的只是作为一个成年人最后的体面。电竞行业接下来要怎么发展,魏琛不敢想象,他突然想问黄少天有哭吗,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
黄少天不哭他难受,哭了他更难受,总之哪个答案他都不想知道,还不如就这样藏在心底算了……
他实在是很喜欢他的这个徒弟,会不由自主的想他笑,想他成功。黄少天是他亲手挖来的宝贝,和青训一般招募来的学生总归不太一样。当时他不光喜欢自己偏爱,还要别人也跟着偏爱,偏偏黄少天有这样的本事,叫所有人都喜欢他。
魏琛身上至今还保留着一个习惯,便是随身带着小零食。黄少天青春期里长身体那会,总是饿的很快,那时少年人的身高不见长,体重确是越来越轻了。他的宝贝徒弟像往常一样每天寸步不离的跟着他训练摸索,直到有一日,他抬起头来眼巴巴的对着他说:“魏老大,我饿了。”
说完少年的肚子咕咕作响,圆溜着眼睛看他,像只嗷嗷待哺的小动物。魏琛被这样一个灵性的眼神摄住,如进入了高山阔地被野性围猎,他只是鬼使神差间,把顺手装进口袋里的花生糖丢给他吃。黄少天飞快的接过糖果剥开包装,少年的吃相风卷残云,魏琛看着他一点不留渣的舔完,接着浅色的瞳孔亮了一下很漂亮,显然没吃饱。
大约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有意培养着这个习惯。他的双标和偏爱出现在各种场地,他把他养的很骄纵。
但凡是魏琛出门,或者是在洽谈的饭桌上,他总能腆着脸把桌上的糖和坚果一把把的赛进自己的口袋中,然后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我徒弟爱吃,你们都装点别客气。”蓝雨队长的嘴巴很能侃聊,大家被逗得轻松一乐,连方世镜都笑了笑,做帮凶的把自己的份一块装给了魏琛。
之后黄少天在与他一块打游戏时,总能从他的口袋里翻出些小补给。魏琛装神秘的时不时掏出一块巧克力又或者是肉铺给他,有时候黄少天竞技打得精彩,也会自觉的去翻找魏琛的口袋奖励自己。
少年围着他的周身转圈,魏琛带着人,把俱乐部附近的饭店和小吃摊尝了个遍。两人的关系亲如一对朋友父子,魏琛把人养的比猫狗都细,诸如饿了喂食,冷了添衣,游戏打累了还会亲自上手做手操。而所有人之中,也只有黄少天有这个待遇。
毕竟蓝雨的队长,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好说话,至少在青训的学生眼里,魏队长很严厉,很有威信。
他训练的方式总是用大嗓门喊出来教学,时常夹杂着少儿不宜的比喻,声音之大甚至不用讲师佩戴的麦克风。偶尔他也会风趣幽默的骂上两句,打不好板着个脸是时常的表情。唯独有一个人不怕他。后来这个小孩被冠羽核心的地位,谁都喜欢这样一个天才尖子生,他技术强,人品好,性格又为人仗义,身边的同龄人见了他纷纷一口一个“黄少”的喊他的名字。
他就像是煎蛋里的流心,或者是西瓜上的一口尖甜,人人都知道那是件好东西。
魏琛笑眯着眼把少年从簇拥之中解救过来揉捏一顿。黄少天跑之前小猫似得蹦过去,眼睛里装满了流淌出来的喜悦金光,他一触碰到那人就被抓着脸颊和发丝纠缠,魏琛对着他满嘴的关爱,手上戏虐的动作一刻没停下,黄少天顿时反应过来,挣扎着把自己白嫩的皮肤,从老烟枪粗粝的手掌下推开。
“魏老大!”他立马就脸颊红了起来,不禁虐待的薄皮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方世镜闻声从背后走来,转至前方看到这样一幅大人哄小大人的场景,他上前摸摸黄少天的脸颊,把老友训了一顿。
方世镜说:“你就是这么对我们蓝雨的未来?”
黄少天一看有人帮忙评理,立马神气的在尾巴后面接上一句“就是”。
后来他离开蓝雨后多想再听听这个声音,他等着他长大的时间是那么漫长,长到要在听不见声音的回忆里反复啃食,压榨至最后连一滴味道都品尝不出。
“不舍得,还要走?”
方世镜用质问的语气把他拉回现实,魏琛吐了口唾沫叫骂回去:“你以为我想离开?”
是啊,他根本没想过离开。但是状态下滑,和蓝雨的成绩越来越靠后,让他不得不选择退役。同时在加上新人选手百花战队的双核打法,以及输给了喻文州,明明是很多东西推着他下来的,他也无可奈何。
他唯一能做到的只有把希望寄托在黄少天身上。在拿到退役资金的头一年里,魏琛很不好意思的自掏腰包,给蓝雨的成员发了份大礼。在中秋那天,他拜托方世镜替他把月饼送到了黄少天手中。
有一款香港做的奶黄月饼黄少天很喜欢吃,但是由于当时战队的条件苛刻,再加上那款月饼昂贵,所以每当中秋来临时,学员们往往只能分到一枚。
而通常来说,魏琛的份是要留给黄少天的,偶尔他也从方世镜的手中扣下来一份给宝贝徒弟。
黄少天同喻文州去领战队福利的时候看到了堆起来像小山一样的月饼盒,他先是惊讶了一声,接着叽叽咕咕的开口说话。黄少天说:“哇塞——我们是发财了吗,每个人一盒美心。”
方队长笑着把月饼塞到了他们手中,他说:“少天不是最喜欢吃这款月饼。”
黄少天抱着月饼盒喊了声谢谢,接着想也没想的回话,他向来嘴巴比脑袋表达的快,少年亮起盈盈的眸子兴奋的说:“老鬼太亏了,要是晚一年走还能多领一盒美心。”
方世镜讶然的看向他,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在提起魏琛,黄少天说完话感到一阵落寞,他说了这个人却再也没有人会跳出来回应他。喻文州见状拉着他离开,两人在方世镜的眼皮底下商量着留下来继续做战术训练,蓝雨的双核在这一年里终于打磨成功,黄少天逐渐的沉淀下来,喻文州也越发的成熟冷静。
在荣耀第四赛季的铺天盖地宣传前,魏琛就已经偷偷买好座位票准备观战,同年方世镜也从蓝雨战队退了下来,两人好不容易约了见面再次出发。魏琛仍然是那个对着比赛无比热爱的队友,方世镜坐在他身旁听着老朋友的侃侃而谈,即便是离开了蓝雨,他也依旧凭着自己对蓝雨成员的少量信息猜测,把优劣势分析的头头是道。
轮到蓝雨的比赛开始后,魏琛慢慢的把声音停了下来,他眼睛一刻不停的盯着夜雨神烦,好像要透过无数的数据信息把操纵着给看透。黄金一代是个十分牛逼的称呼,而这一届的比赛中人才云集,蓝雨战队输了的确还有欠缺,他看到最终冠军落到了霸图手里,两人一边站起来给韩文清鼓掌,一边嘴里调侃到,叶秋这厮估计也不好受吧,三连冠就这么断开了。
突然他又看向颁奖台上的“最佳新人”张新杰,没由得来的开口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觉得最佳新人应该是少天。”
方世镜抬了抬眉,没有反驳,只是吐槽了一句说:“你这是偏心眼偏到了外太空。”
“你就说蓝雨的剑客好不好吧。”
“好!”
有人在远处听到蓝雨战队的名字回应他,魏琛站起身来疯狂的向着那边的人举大拇指喊道:“有品位!”
结束后,两人又吃了一顿饭,在等待上菜的间隙,他饿的低血糖发晕,随手就摸向了方世镜的口袋里翻找。“干嘛?”老朋友十分警觉,魏琛哈哈大笑的收了手灌了杯白开水说:“至于吗,我又不偷你钱包。”
方世镜烫了碗筷把干净那副推到魏琛的面前说:“我钱包也不放口袋里。”
“那是归你媳妇管?”
“什么年代了,谁还带现金。不过的确都在我爱人那里,所以这顿你请——”
魏琛哎哟一声上当了,之前大胆点的菜让他一阵肉疼。他其实刚刚想到,自己在蓝雨的时候经常给小鬼头口袋里装零食,那么现在他不在战队,谁来做这个照顾黄少天的人?
显然方世镜没有继承他,魏琛旁敲侧击的问:“你身上怎么不带点零食。”
方世镜说:“我又不爱吃。”
“话说蓝雨现在谁照顾少天……”
方世镜奇怪的看向他说:“少天是成年人了,文州偶尔会管着他。”
魏琛听了十分诧异:“就那个臭小子。”他其实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能有我管的好吗。
在后来,魏琛又消失了一阵,这回再也没人能联系的上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便是这样,冥冥之中的一次见面,可能便是最后一面。
之后又过了两年,荣耀第六赛季结束后,魏琛躺在床上仰卧起坐的惊醒。这回蓝雨真的夺冠了。他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了黄少天与队友一同捧着奖杯的照片一阵热泪盈眶。魏琛拨打起方世镜的电话通知他,此时方世镜坐在比赛现场,他“嗯嗯”了两句失声点头,紧接着发自内心的为这群少年感到欣慰。
网络是个很神奇的东西,魏琛至今还是很想知道,他走后到底谁能代替他的位置照顾黄少天。网上最近因为两个人的原因吵的十分火热,据网友报道,蓝雨战队的成员在第六赛季夺冠后,所有的相方都吻了上来。魏琛看不懂这些网络用词,以前蓝雨喜欢把黄少天与喻文州捆绑宣传,后来输给了微草,又和王杰希那小子杠上了,再后来周泽楷出道。
魏琛凭良心说一句,确实长得帅,但少天不赖。本来他还对这个新冒头的职业选手颇有好感,结果没几天对方就招惹上了黄少天。荣耀论坛里有一句怎么说来着?两个风格相近的选手,很容易被人拿来对比。两个风格迥异的选手,也极容易被人拿来对比。
黄少天成名比周泽楷要早一些,但当周泽楷成名后,这两个名字就开始经常互相纠缠。
此刻便是因为两方的粉丝在网络的骂战中争论两人,魏琛草草扫了一眼八卦内容,只想抓着蓝雨经理的领口质问他。广告商明明是要一对正副队做代言,蓝雨的副队和轮回的正队……啊?
你就说这是不是正副队吧。
魏琛算是理解为什么两方的粉丝如此生气。
虽说他退役了好些年,也不是没想过重回职业比赛,但是当叶秋——哦不,现在应该叫他叶修,向他抛出重新组建战队想法的橄榄枝时,他确实心动过。魏琛还没来得及考虑答不答应,网游中君莫笑已经是一伞把他打死,接着捡走了他的唯一银武“死亡之手”。
魏琛当即上线QQ对着叶修的窗口一阵轰炸,把老子的银武还给我!接着又是一顿废话的输出。叶修迟了好一会才慢悠悠的回他。
“你们师徒怎么搞的,只会嘴上功夫。”
魏琛停了一下看着窗口信息,接着打字回道:“我武器在你那,还要跟你打PK的话要点脸吗?”
“我们可以开修正啊,你拿个小号,我这也是小号。”
“你说实话吧,到底什么意思。”魏琛思考了一会,又补了一句说:“先把武器还我!”
其实叶修从嘉世退役的消息他有听闻,他们这些最早一批的职业选手,退役基本都是早晚的。而能像韩文清那样宛如一座泰山镇压在霸图战队的情况,实在是太少了。
再次回到赛场上,并且还组建一支新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战队,这次魏琛终于是被说服了。
当他踏上行程来到H市见到叶修后,对方十分慷慨的向他介绍了目前的情况,要不然说他两能玩到一块。兴欣的网吧老板陈果对着两人吐槽了一句:“这是你的烟友,还是你的老友。”
魏琛笑骂的拍了拍叶修的肩膀说:“我两以前是大大的敌人。”
叶修轻笑了一声说:“是吧——谁也没想到还能一起做队友。”
然而做队友这件事,叶修后来说漏了一次嘴。魏琛本着潜心研究通关任务的技能书获取的方法,无意间发现了一条他们之前的关卡记录,他指着某个关卡上一个叫“流木”的名字问叶修,这是你哪位朋友?有点厉害啊,还是个剑客。魏琛一见到剑客玩家,便会更留心观察一下,万一又给他捡着一个天才……当然少天是最好的,任何剑客玩家都比不上他。
叶修那头刷着任务的手停顿了一下,接着似是而非的回答说:“就你认识的那个。”
“谁,少天?”
叶修点了点头,接着看着魏琛那张因为听完原因由喜悦转变为愤怒的脸而开始心虚起来。就在几个月前,他的确是喊过黄少天来帮忙刷记录,那会他正在经历人生的低谷时期,被迫退役,以及被禁赛,接着他来到一个小网吧当网管,他打游戏这些年认识过很多朋友,而在第一瞬间想到的人总是更为特殊一些。
叶修解释说,我找他来帮忙刷了个记录。
魏琛哦哦两声,接着反应过来,那个时候少天就在H市和嘉世打比赛吧,你从喻文州——蓝雨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喊过来做苦力帮忙真有你的。话说那天已经是晚上了吧?又是冬天多冷啊,我徒弟被冻坏了怎么办?
他围得像只熊一样过来,冻不坏。叶修淡淡的抽了根递给魏琛没有点火,魏琛收下接着问他。
“那你有没有请他吃饭或者吃宵夜。”
“……”
叶修沉默的回答,接着机械的转过头去一瞬间说不上话来。没请,但又好像请了,叶修说:“那什么,请了榨菜和火腿。”
魏琛听完一整个石化:“啊?他帮你刷记录。还是大晚上。还是他主动来?你就请他吃榨菜和火腿!”魏琛抬高音量控诉起叶修的行为,他都没让黄少天宵夜吃过这个。以前他在蓝雨当队长的时候,管不了那么多张嘴,但是管一个黄少天绰绰有余,他知道青春期的小孩一天要吃掉多少顿,蓝雨老校区的那条小吃街,他带着黄少天光明正大的吃了个遍,有时候他买太多实在吃不完,魏琛便心甘情愿当那个清货的垃圾桶。
少年的嘴便是在那个时候养叼的,他把他的爱全给吃掉了。
叶修被魏琛这样说着,便只好投降的跟他保证,青年男子抽着烟说:“那我下次见面一定请回少天就是了。”
魏琛听了这才打算放过他,接着他又忽然鬼使神差的想到,魏琛靠近他摸过叶修的口袋看似找火机,实则是接机翻着口袋的东西,一件他想象中应该要有,实际上却没有的东西。
“老叶,你也不吃零食?”魏琛顿悟住的问他。
叶修十分奇怪着这个问题,他回答说:“我没带戒烟糖在身上。”
“不是一回事。”魏琛想着,叶修也不是。
后来兴欣几近周折入围了参赛资格,接着他们很快便对上了蓝雨,那年依旧是在H市打比赛,魏琛的回归让一众人都觉得惊讶。再次见到魏琛,喻文州表现的很平静,连带着黄少天也一样安静,他们都敬重着这个为蓝雨付出过的老队长,但在交换了战队成为对手后,蓝雨的成员们在赛场上却也是一点都没放水。
黄少天是在比赛结束后才与魏琛汇的面,他一向遵循着赛场上不留情面,而赛场下大家都是朋友。两个战队在后台碰面时,一共有四双眼睛射了过来,魏琛调整了一下心态迎接,从对上蓝雨战队开始后,他对着叶修念叨了无数遍的请吃饭,叶修在训练室里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他发言问他,那到时候是你讲还是我讲。
魏琛想了想回说,你请客当然是你讲。
他忽然平静的看着眼前的战队,蓝雨战队的成员在几经调整后,人员有了很大的变化。比如曾今陪伴着蓝雨第六赛季夺冠的于锋此时换成了更小的选手卢瀚文,而黄少天现在回答着卢瀚文问题的那副模样,仿佛让魏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黄少天移开视线把目光重新聚焦到魏琛身上,他的眼睛仍旧清澈明亮,把人看得一阵欢喜又心动,少年人还是那张不变的脸,稚气真诚又满是纯洁无瑕的幻想。
他跳着从喻文州的身旁挣脱开奔向他,“老鬼!”少年兴奋的大喊道,带来好大一阵风劲。魏琛无视着时间的洪流,近乎要张开双手接住他,黄少天在他的面前停下说:“好久不见。我们蓝雨的厉害你知道了吧,我说与其跟着老叶混,不如考虑来蓝雨啊!”
一旁被点到名的叶修主动凑过来脑袋搭话:“啧啧,你当我面挖人?缺德不缺德。”
黄少天很快被吸引的冲着他张牙舞爪,他说:“你也没少借我们蓝雨的人。”
叶修笑着看他:“是呀——所以这回我请你吃饭,你看行不行。”
喻文州慢步走上前去先是和魏琛打了声招呼,接着插嘴进去说道:“叶队,这次就不用偷偷的吧。”
蓝雨的其他成员听得一阵疑惑,什么偷偷的?关于黄少天曾今帮助叶修偷偷打过副本这件事,只能是你知我知,最多在加个他们队长知已经是极限了。黄少天警铃作响的顺势就要去捂住喻文州的嘴巴。
“哈哈……队长,你说什么偷偷的,我们不是在光明正大的说吗。”
喻文州看着他笑笑,那副与黄少天默契十足的表情把魏琛看得嫉妒。他自作主张的把人拉到自己身旁撑腰,说:“别跟叶修客气,带上蓝雨的所有人。”
蓝雨战队的成员一阵欢呼,而两个队长仿佛也在暗流涌动的较真,还真是应了黄少天最初回答叶修的那句话,我真带了全队一起来。
其实魏琛不是不看好喻文州,方世镜曾今劝说过他,这样的剑与诅咒,难道不是你当初所畅想的吗?混蛋啊,他又想骂人,当初的剑与诅咒,明明就是……
魏琛悄悄来到喻文州身旁借火,他们去的那家饭店还没这么快上菜,于是有烟瘾的几位,都极其自觉的来到门外抽烟。叶修临时被作为苦力拉出去同苏沐橙和黄少天一块买奶茶,这个机会刚刚好,他忍不住对着喻文州做考核。
眼前斯文的青年让人看不出有抽烟的习惯,其实职业选手里抽烟的有很多,像黄少天和苏沐橙那种几乎不抽的倒是少数。喻文州主动的把火借给他,随后自己也点上了一根,蓝雨这次的赛季成绩不太好,他颇有压力。魏琛吸了一口烟放松吐出,接着对喻文州说道:“你抽这个,少天不说你?”
黄少天不喜欢烟味,以前在蓝雨时,他总是第一个上前去掐灭魏琛的烟头。魏琛后来把这件事开玩笑的说给同僚听,对方听完直评价,说你这好似养了个童养媳,这不准那不准的,还要管他吃喝,还要宠着他,养闺女是吧。
魏琛当时笑着叫骂回去,实际上心里却乐开了花。当童养媳养也不错,他想着,后来就三次败给了喻文州。
喻文州诧异的听着他提醒,接着解释说:“偶尔抽。”说完他扬扬手,把刚刚燃起的烟头熄灭,很克制的把东西收起来。其实很不公平,黄少天并不反感叶修抽烟,那样一个老烟枪,可能身上随时带着烟味,黄少天却不因此讨厌他,那得是多大的包容,或者说是喜欢?
魏琛问过叶修这个问题,然而叶修却带着一丝无奈的说:“他也掐,但是我改不掉。”
他再次吸了口烟,把目标又重新盯回了蓝雨现任队长的口袋上。对方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队服,身上到底带了什么根本看不出来,魏琛只是随口找了一个借口,喻文州没怀疑,自然的把手张开让他去摸索口袋。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忽然觉得惊喜,之后又是难过,没有人会再像他一样那么喜欢的对待黄少天了。他或许在他离开之后再也没饿过,他把他的习惯像他的人一样戒掉了,同时他也永远保守着秘密。
魏琛笑着收回手说:“没有就算了。”
喻文州在他失望的情绪中捕捉到什么,他想问魏琛,接着叶修与黄少天便回来打断了他们。
他猜测过许多人,但是每一个人的结果都令他感到失望。魏琛从小出社会早,几乎是一辍学便被安排外出打工,他的老家在H市,那时候乡里有一句,说H市的成年礼是一张南下G市打工的车票,他当时还没成年,但也敢跟随着更大一些的孩子一块进厂。
在那里魏琛每天要工作14个小时,每个月赚5000元,在翻一倍后就会像做梦一样。他们的厂里有来自五湖四海的有志青年,染发的,唱歌的,在细分下去,同乡的兄弟之间还会有一些帮会。魏琛那时最喜欢下班后去附近的一家网吧打游戏,荣耀便是在那个时候玩上的,那会游戏里也没有“一叶之秋”和“大漠孤烟”两个变态,魏琛顶着“索克萨尔”的ID在游戏称霸天下。
他玩游戏的天赋很好,可以几乎不用看攻略,或许是农村孩子天生来的感知能力,他的成长像一匹迅速的野马。魏琛靠着打游戏赢来的钱沾沾自喜,G市的科技东方顺了他的前程,他没花半点力气便入了门槛,后来便是直接去打职业比赛了。
当时魏琛还有些犹豫,他只是会打游戏,但是在厂里打工是实打实的能赚到钱,反而那些个吹嘘电竞比赛的说法更像是诈骗,画饼。但话说回来,方世镜也是他骗进来的,那年魏琛19岁,对未来充满无限的幻想。
蓝雨俱乐部成立后,他一直想着要是还能再收个徒弟就好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当时还真给他在游戏里捡到了,虽然那也是半强迫的。他和黄少天打埋伏的时候,被该小子蹲点偷袭了好几次,每一次都令魏琛抓狂,方世镜当时给他出主意,魏琛的理念是,不愿意加入就打到对方投降愿意。黄少天被集火后,放下狠话说:“你等着,我和你们蓝溪阁没完!”
魏琛心说好小子,最后通过人脉在某个网吧里把人线下抓住。他看到人的第一眼,满脑子里想得都是“漂亮的男人在男人堆里一样管用”,少年当时穿着校服,一副青春靓丽的模样在座位上打游戏打那么凶,对面某台机子上的玩家不知是不是被他打怒了,顿时大声囔囔的在大厅了大喊了一句:“谁是黄少天!”
“干嘛!”少年皱着个眉头冷冷的站起来,一张小脸昂的紧绷绷,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对面那人看到他,仿佛一瞬间被击中,魏琛当时上网学来个新词,他只觉得“好萌的一个小孩”,对方大约也是这么认为,腆着笑脸脾气一下就消了,他只是讪讪的偷瞄了他一眼说:“没什么……打这么好。”
魏琛当即带着副墨镜去座位上提小孩,黄少天看架势以为是家长来了,拔腿便要跑。魏琛一座山似得把他拦下,然后说:“夜雨声烦!你不是跟我们蓝溪阁没完吗。”
黄少天臭着一张脸坐下气呼呼的瞪他,怎么也不服气。
魏琛想,讨这么一个小孩来当徒弟还真的挺好的玩的,他和方世镜说。之后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是把黄少天给接进了蓝雨战队。
以前还在厂里打工时,魏琛总是看到有人禁不住谈恋爱,那时候这种关系还叫处对象。男的问女的处吗?女的说不处。男的不依不饶,说那我给你买零食!女的笑笑骂他傻子,但男的不想认输,于是就这么一顿三餐喂着,最后还真给他处上了对象。
厂弟厂妹们的爱情观便是这么土而直接。但是大部分男人都认定,对一个人好便是倾尽自己所能的去照顾她。魏琛挺乐意对黄少天好的,那种好法让竞争者眼红,让他后来离开蓝雨后甚至想变出一个分身。
他在茫茫人海里找属于曾今在黄少天身边的那个影子。
自那次见面后,比赛的流程又推了几个进度。全明星赛在每年的第一个周末开始,托兴欣战队的福气,他居然有机会再次站在全明星的舞台上。
黄少天那天穿着一身冬服在场馆中出现,蓝雨的蓝色队服把这个亚热地带的少年皮肤衬托的白净一片。他新染了头发,魏琛猜测他最近又拍了新代言,黄少天是蓝雨战队里最值钱的摇钱树,打扮这样一个漂亮娃娃,没有人会有理由拒绝。他头顶上霓虹灯的效果把他染的金色发丝照耀的璀璨,少年坐在座位上沉默的划着手机,耳朵上一颗同样耀眼钻石耳钉,一直摄魂的吸引着人的视线。
他们还没这么快开始,喻文州被点起名后从自家的副队身边离开,黄少天附近来打招呼的人就没停过,他人缘顶好,这会就像一只漂亮的小猫一样,被所有人参观抚摸。
周泽楷把他的围巾留下了,而叶修则是递过来一瓶温热的牛奶,喻文州回来后摘下了自己的手套给他。每个人都分享了一点自己的东西霸占小猫,场馆里是不让吸烟的,魏琛咬着薄荷糖解闷,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上前去见黄少天。
他发现,场馆中有一个人和他一样犹豫,坐在兴欣战队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微草队长王杰希此时也在盯着黄少天。
魏琛把奇怪的目光移至他的脸上,王杰希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注视,转过头去也看到了魏琛。
王队,魏琛与他打招呼。如果有一个人他会永远猜不到的话——王杰希的那双眼睛,分明不是在看一个朋友和对手。
一轮比赛结束后,各队的选手们都集中在后台休息聊天。有两个人偷跑出来,王杰希站在黄少天的身旁剥着一块巧克力的包装听他说话。他丝毫不害怕有人会撞破这段关系,暧昧的青年男子把手中的巧克力掰断,黄少天指着场馆内回放的精彩时刻回头,两个人就这么借着灯光暗下去的瞬间重叠,接着分开。那种幸福的笑意仿佛要击碎每一个刹那。
比赛结束后,魏琛借着抽烟的由头,偷摸的寻到了王杰希的身旁,前排一众队长和明星选手都在接受采访,只有微草的队长此时却在偷闲,好似一只闭目养神的猫。
魏琛借过的挤到了同一个安静的角落,“王队。”他开口对他说话,同时把一只手伸进了他的口袋中摸到了一把零食,魏琛略带喜悦的说:“我刚刚就一直想问。是你吗?”
王杰希惊诧了一下,镇定的脸上出现了细微的表情,他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说话,但是魏琛已经知道了全部。
原来是你,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