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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山
银沙湖上有孤山,盘郁重湖之间,木石池水皆有幽色,阴云天时显得冷寂。孤山顶有亭,天晴时站在亭内,能望将澄明如镜的银沙湖全景收入眼底。山后一条小径直通湖心,银沙湖心亦有亭。
宣行琮的别院依山而建,他只将旧亭子翻新一遍,未改动此处格局太多。他府邸门口未挂牌匾,城中人只道是位姓谈的海外富商,鲜少见他出来走动。新帝未太将他放在心上,他做事滴水不漏,不留痕迹,宣照暂且当他是个徒有名分的郡王,许他离开宣京做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不过无故不得离开南塘也不得入京。
谈府少有客人,连下人也没有几个,府内冷清,只有南国公偶尔来访。南国公广结善缘,因此无人起疑。
花忱初次来访前,托幼弟亲自转交信函。花忱此时已改姓叶,但送来的信上落款却是“花忱”。他信中寥寥数语,先问宣行琮可还记得三岁那年之事,接着提到摄政王诸事。宣行琮去海岘后,宣行之也逐渐不再用他。在海岘时,他也已将私库处理干净,不想依旧被花忱他们找到了蛛丝马迹。
花忱来得诚恳,让宣行琮想起三岁时花忱请他同看池中锦鲤之事,可惜他当时心系旁事,没能一起观赏,反倒把唯一向他展露善意的人给打了。花忱将寒江的筹码都一一摆明,末了他说:“我不希望他参与到这些事中来,这次送信会是最后一次。”
宣行琮闻言,从暗格中取出花忱的信,当着他的面烧了。“我也不希望。”他冷笑,“因此你算准本王一定会与你们合作,是吗?”
花忱笑得温和:“不,我只是猜你和我很像。”
“哪里像?”宣行琮问。
“嗯……”花忱似是思考片刻,“现在还不好说。”他落下最后一子,干脆地认输,问宣行琮可有去过湖心亭。宣行琮问:这是元南塘主的邀请?
“也算不上,我很多年没回过故乡,今日一时兴起罢了。”闲谈间,宣行琮又将他们方才议事时写过的都纸也都丢进火炉里。花忱已取了斗篷,站在门口,似乎不打算离开。“银沙湖处处是景,春夏秋冬景致不同,我年幼时常乘小舟去湖中玩。”他与宣行琮还没谈妥,他已坦白,不得不继续赌下去。今日看来是不会有结果了,花忱暗自叹了口气,干脆收了谈公事的态度,“你既定居此处,为何不去看看?”
孤山本可直达湖心亭,但花忱却执意多费二钱银子,雇船夫将二人渡到湖心。冬日天寒,湖上不见游船画舫。银沙湖平静无波,如同一面寒镜。小舟泛起的涟漪划破镜面,寒风又将之合拢。
宣行琮体弱畏冷,披了件银灰色鹤氅裘,听花忱给他介绍银沙湖。起初花忱还颇为克制,只是行地主之谊略作讲解。后来过了锦塘堤,花忱讲到了兴头上,眉飞色舞地讲起有年下大雪,银沙湖俱白、锦塘残雪的罕见景致。船夫听了一路,这会儿聊起旧事来:“还记得那年花家一连几日开府赠藕粉,接济百姓过冬。”
抱着暖炉久未说话的宣行琮忽然说:“我知道。”
花忱愣住:“你怎么知道?”
关于宣行琮此人,花忱知道得并不多。他们幼年时的一面之缘以闹剧告终,宣行琮始终没有告诉花忱自己的名字。彼时他还是骄纵的南国公世子,被众人宠爱,哪里受过这种气?他向母亲撒娇告状几次,母亲却没有理会他,只对他说,若是以后对方来我们家,务必要好生照顾对方。花忱计划过,等对方来了,一定要报三岁时的仇。结果等他离开花家,宣行琮也没来,他渐渐地也忘记了此事。
后来他与玉泽查宣行之,顺着查到了宣行琮。其实宣行琮留下的痕迹很少,仅有的一丝痕迹还与幼弟有关。花忱与弟弟谈过几次,才终于猜了个大概出来,接着他忽然忆起宣望舒周岁宴上的闹剧。
花忱得知宣行琮一年多前就遣散原郡王府内所有下人,离开宣京前往海岘,甚是惊讶;但后来查到他竟又回了大景,不仅如此,还搬来银沙湖孤山,更是难以置信。
其实他们手中并无十足的筹码能打动宣行琮,他不知宣行琮缺少什么,宣行琮唯一畏惧的,恰恰也是自己的命脉。花忱只能怀着一丝信念豪赌,赌宣行琮会愿意与他们合作。入了谈府的门,见到宣行琮,花忱便知道,这盘棋,是他先输下一筹。
行至湖心亭后,南塘下起雪来。南塘不常下雪,更别提这样的鹅毛大雪。船夫啧啧称奇,待二人下船,还叮嘱他们早些回家。
“我年少时来过南塘。”等船夫走了,宣行琮才说,“那年恰巧大雪,我也讨过一碗藕粉。”
“那你怎么没来找我……”花忱话语一顿,“我们?”
“我来过了。”宣行琮说完就看向湖景,留花忱皱眉沉入回忆。
“当时南国公夫妇已薨,南国公府也危如累卵,若是先皇查起来,你又能做什么?”宣行琮竟说得花忱哑口无言。父母过世后他闭门不出许久,其实是心中惶恐,不知所措,连着让小花也惴惴不安。“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所,南塘亦不是我归处——起码当初不是。”宣行琮看着大雪落下,他来南塘那年也下了这么大的雪,落了他满身。他不知来路,又无处可去,在街上讨了碗藕粉,后来南国公府上有人来问他住处,说是愿意送他回家。他不肯说,对方就给了他些银两叫他回家,大约是看他衣着昂贵,以为他是离家出走的富家子弟。“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至于你们的条件,本王可以考虑,细节还需再谈。摄政王这事上,本王亦欲清理干净,这是寒江与沐安郡王的合作,交易也只能到此为止。我与你目的相同,但你我终归殊途。”
花忱松了口气。他不喜赌,总是事事筹谋完善,面对宣行琮,他却无十足的把握。宣行琮博弈,总是压上全部,现在花忱也压上他与小花二人赌宣行琮与他们合作。宣行琮也早看出这点。花忱笑了,幸好他擅长与自己对弈。他没续宣行琮话头,只说:“你要是来了,花家自然会欢迎你。”
宣行琮闻言挑眉:“真的吗?”
“多个人吃饭又不难,当然打架的仇还是要报。”花忱说,“难得大雪,早知应当带点酒来煮着。本地女儿红,煮热了才好喝。”
“本王不与外人饮酒。”宣行琮笑了笑,“叶军师若是有此雅性,还请独饮。”
“好啊宣行琮,”花忱说,“看来得请你来府上共饮。”
二人只在亭中坐了片刻,宣行琮手中暖炉渐渐转凉,雪却还未停。花忱见他苍白的脸冻得泛红,说:“先回去了,要是有机会,请你来我家。”
雪下了几刻钟就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他们踩着雪回谈府。银沙湖岸边几个孩童在为大雪而激动,南塘少雪,这场大雪引得孩童们纷纷出门,捏只有拇指大的小雪团子。快到谈府时,他驻足看了会儿,他人眼中美丽的事物,当年却要将他压垮吞没。如今他终于有了避寒的屋子,却没了欣赏此景的心情。
花忱说:“看来这回我来得不是时候。”
“是啊。”宣行琮说,“现在已经太迟了。”十余年前宣行琮从皇宫逃至南塘,没承想薛湄已经去世,他不禁想万事万物皆有时,而他总是迟——夷卜去世得太早,来南塘太晚,他长得太慢。他永远赶不及。也不知当年冬,小花叫他回家,他未离去,而是等待花忱走近会如何。这想法逗得他发笑,花忱却未笑,宣行琮知晓对方与自己在想同一件事,于是下了逐客令:“叶军师请回吧,大雪误了时辰可不好。”
开春后,叶忱来谈府来得频繁。玉泽被封熙王一事给了宣行之沉重的打击,摄政王行事愈加谨慎。他不信任宣行琮,更何况宣行琮如今暂居南塘,他不能放任宣行琮全身而退。宣行琮偶尔替摄政王打点事宜,收敛锋芒,装出一副病弱的模样来,一面又与寒江互通有无,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等到累及自身,宣行之就会抛弃宣行琮。宣行琮花了几年时间扶持了些自己的人上去,但还不太够。如果败了,他也无法回海岘,谈朔势必不会放他活着离开。叶忱不知道的是,宣行琮往往是博弈中输不起的那个,他赌,从来不会一时兴起,但他答应与寒江合作答应得太快,现在已无退路。
他与宣行琮在孤山顶的凉亭内对弈,坐在这里能望见南塘市内全景。叶忱落下一子,看向南国公府。宣行琮问:“为何不回家?”
花忱弃了姓,算不得花家人,与宣行琮相似,也是半个无处可去之人。他曾应允请宣行琮去家里喝酒,结果自己也没进过家门。小花现在忙碌异常,叶忱来之前几天,他刚巧去了外地。
“等尘埃落定总能回家。再说了,我已与小花通过信。”叶忱说着,吃掉宣行琮一子。宣行琮纵观棋局,再有几步他就会落败,于是说:“我认输。”
叶忱惊奇地看向他。宣行琮问:“怎么,本王看着不像是会认输的人?”
“确实。”叶忱说,“算上今日这局,共十局棋,我胜四局。下棋我稍逊一筹,今日你心有旁骛。”
宣行琮再落子也无法挽回,叶忱没有跟上。“既然我输了,今日就请你喝酒。”宣行琮说,“前些时候托南塘王送了几坛女儿红来,我浸了些桂花。”
宣行琮亲自去取酒,如今府上下人寥寥,叶忱来时他又会屏退他们。女儿红酒性柔和,酒香与桂花的清香调和。宣行琮取了对青瓷酒杯,为叶忱倒上一小盅。酒中浮着几缕桂花,宣行琮一饮而尽,又连着喝了几杯。叶忱从没见他喝过酒,他今日忽然饮下半坛,叶忱不知他酒量,好奇地任他喝,自己却只喝了几杯。
叶忱敲着棋子,还在想他们先前拟定的计划。
有了宣行琮暗中斡旋,寒江已经掌握宣行之不少把柄。但扳倒宣行之的事并非朝夕可成,叶忱与他筹谋许久,从初春到夏末,又到桂满南塘,一点点蚕食宣行之的势力,试图为宣行琮谋得一处安稳之地。宣行琮处处示弱,他先前自导自演,不惜身受重伤,只为让宣行之知道他在宣京也没有容身之所。叶忱听了,建议他不如故伎重演,让寒江的人刺杀宣行琮,还能挑明他与寒江的关系。当然,璇玑涯的刺客武艺超凡,并不会真取了宣行琮性命,不过受点皮肉伤是难免的。宣行琮笑笑:“这里面有几分是你的报复?”
“不太多,大约半分吧。”叶忱呷了口桂花酒,“能让王爷受点皮肉伤,何乐而不为呢?毕竟其实我是个很记仇的人,不仅有挨打的仇,还有之前我……”叶忱扳着手指数,显得宣行琮罄竹难书。
“我道歉。对不起。”
宣行琮打断他的话,叶忱一愣。他来得久了,知道宣行琮私下还算和善,叶忱常得寸进尺,宣行琮不喜这样,是以他很有分寸,不会惹得宣行琮不悦。“你喝醉了吧?”叶忱说着,看了眼酒坛子,只剩坛底。
“没有,本王很清醒。”
叶忱将信将疑,但还是把酒坛放到自己脚边。“我去给你泡点茶。”
“不必了。”宣行琮又说,“我没喝醉。海岘酒烈,我也饮得,一坛女儿红,不过尔尔。”
叶忱不再考虑这些事,转而打量起宣行琮来。这将近一年来,他常来谈府。宣行琮秉承公事公办的态度,鲜少表露心迹;他的棋路也极度沉稳,反倒叶忱总带着杀气,却总是铩羽而归。
宣行琮忽然问:“这座山有无名字?”
“无。”叶忱说,“山不连陵曰孤,从我记事开始这里就叫孤山。”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整坛酒都几乎被宣行琮喝空,他倒了最后一杯,“说起来,为什么来这里定居?”
“孤山在银沙湖上,山倒水中,如镜中,如画中,淡水浓山,凭栏好望,为何不来?”宣行琮说,“不然,你觉得呢?”
“居心不良。”
宣行琮定定地看叶忱好一会儿,他金色的双眼蒙了醉意,眼神也不复犀利。叶忱被他看得心里一惊,疑心宣行琮喝得太醉,已无法思考。宣行琮才说:“那就当是吧。”
他承认得太直白,反倒让叶忱接不上话。叶忱干咳一声,说:“差点都忘了,这回我还带了礼物来。”
“是什么?”
叶忱翻出小盒子,锦盒中躺着一枚古朴镜子,镜面光滑明亮,映出宣行琮因醉酒而微微泛红的脸。叶忱笑得不怀好意:“我有古时镜,照君玉雪颜。世人但照面,照心不自见。集市上淘来的小玩意,做工不错。不过送王爷够不上,所以这是送宣行琮的,算是个顺水人情。”他与宣行琮往来近一年,已大致猜出宣行琮渴求之物,那恰恰是他给不了的东西。他与宣行琮饮酒喝茶、弈棋赏花,偶尔也闲话家常,他们心知肚明已经走得太近,因此只能停在这里。
宣行琮阖上盒子,淡淡问道:“是以花忱的身份送的,还是以叶忱的身份送的?”
“二者皆是我。”
“是吗?”宣行琮反问。
叶忱不答。
宣行琮站起身,望着银沙湖。南塘秋多阴天,少太阳,今天亦是多云,天有些暗淡,厚厚的云层漂在银沙湖面上。湖中有画舫游船二三,划过枯荷。叶忱喜欢泛舟湖上,初夏来时,又与他坐船穿过荷塘。花忱年少时贪玩,跑遍南塘,划船下水采菱捉蝉样样精通,现在收敛了,纯当带宣行琮游山玩水。其余时候,宣行琮就一人坐在山顶望着银沙湖面的孤山倒影。
“既然孤山无名,不如叫它‘镜山’。”宣行琮似是喃喃自语。
他收下了叶忱的礼物。他夷卜曾欲与薛湄指腹为婚,薛湄拒绝了。后来夷卜与薛湄同时诞下他与花忱,也许是阴差阳错,他们竟然长成了相似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花忱是亮面,他在暗面。“今日我喝醉了,你先回去吧。”
“王爷收了礼,逐客也如此不留情面。”叶忱说。
“本王府中,自然由本王做主。从哪来回哪去,呆久了教暗斋与宣京中人起疑心。”宣行琮挥挥手,“你要回礼,这有何难。但本王的回礼,你也受不起。”
宣行琮言出必行,等到腊月,寒江果然又收到一份礼物。宣行琮拔了宣行之的人,扶了亲熙王的人进户部。叶忱收到宣行琮的信,信上只写着“赠君将照色,无使心受惑”。叶忱读了信笑笑,将信烧了。
站在孤山顶的亭子,亦能望见南国公府,春季桃柳正艳,从这里看过去,南国公府是几点粉绿。宣行琮不大过去,只有南国公得闲了偶尔来找他,但这种时候也不太多,南国公府上宾客常至,他又心善,常应他人要求去往各地帮忙,一来二去,二人府邸相近,竟然也没太多见面机会。
宣行琮不太在意。他驱车过去就能见到南国公,甚至不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对方会像欢迎兄长回家那样欢迎他,只是他不愿意罢了。反倒是叶忱因公来访更多,二人议事完,就坐在山顶喝茶弈棋,或者随叶忱去银沙湖闲逛片刻。叶忱不回家,只能叫小花出来一聚。
他坐在亭子里时常常摆弄花忱送他的镜子,这枚古镜看起来没什么稀奇的,只是镜面磨得很亮,如同一块水晶嵌在古朴的铜质外框中,澄明的镜面映出他的脸,连眼下的红痣都清晰可见。没有外人时他便不笑,镜子里的脸显露出无趣的表情,雾蒙蒙的。世人但照面,照心不自见。镜中的他是沐安郡王宣行琮、还是海岘宗主谈沐安、或者只是宣行琮?叶忱赠他此镜,想必不怀好意。叶忱又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
这日阳光甚好,宣行琮摩挲着镜框的纹路,突发奇想拿镜子照了照,闪亮的光斑落在对面石椅上。他觉得好玩,让光斑在亭子树梢间跳跃,最后远远地跳到银沙湖另一边的南国公府。他看不见南国公府内的情况,只能猜测他们在做什么,他的光斑会落在哪里?是会落在那朵莲花上,还是那片荷叶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