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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阵阵,窗外下着瓢泼大雨,豆大的水滴被乌云铆足了劲丢到窗户玻璃上,见玻璃没被砸破,云再一次烦闷地大叹一声,带着震耳欲聋的雷与一闪而过的强光继续往地球上丢水球。
李东海就那么拿指头在玻璃上画画,笑意盈盈地讲着此等幼稚的故事,美其名曰为“属于李赫宰的睡前小故事”。
其实就是暴雨打雷而已。
那刚刚成年不久的孩子矮矮小小,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青涩而明媚,不笑时也乖乖巧巧的,眼波流转间皆是生动。他做什么都要跟着李赫宰,他笑李东海也笑,他哭李东海也哭。这次李东海前来他家过夜,也是对方主动赖下。
认识对方三年,李赫宰只认为对方这幅样子有种微妙的趣味感,吸引着他从心口处抽出名为好奇的细线缠绕在那人的全身每处,探索,收紧,打结。
李东海的肩胛骨从衬衣中透出,轻微地变着形状,手臂连跟着手指晃来晃去,在雾蒙的玻璃上画了个太阳。他的腰线也很流畅,连至下方不可见的区域,李赫宰淡淡地移开了视线。那人平常除了跳舞也不做什么锻炼,身材瘦瘦的没有赘肉,打一次人却格外疼——这点他倒是探索得非常通透。
他一人躺在床上,李东海则是趴在湿淋淋的窗前继续叽里呱啦说着那些灵感来源于天空,现编的小故事。
太远了,他心想,李东海离他太远了。
他本想继续观察下去,可最终还是开了口,试图用心线将人扯回来。
“李东海,我困了。”
但那人像是没听懂,回过头,眉头一扬,双眸一敛,声音顿时弱了下去,本就细软的声线此刻低得像是快要消失,“那我不打扰你了,赫宰。”
话说得动听,人却丝毫没有移动位置,就那样直直的盯着他,抿着嘴冲他眨眼。
两人对视良久,最后李赫宰对着李东海抬起手,食指上托着那道人影的下巴,似勾非勾。
李东海从窗台离开,攥着双手朝床上的人走去,在床前站定。他伸出两只手掌摊在那人的眼前,视线不停在李赫宰的两只眸子之间跳,默不作声。
李赫宰的视线顺着人泛粉的指尖与掌心慢慢往上看,最后定格在那人颤抖的睫毛之下,那双如同蜜罐般腻人的眼,将他罩住,困住,关上盖子不让离开。
比起这蜜的黏腻程度,他更在乎这个不大不小的罐子中究竟还装下过多少人,一次性是否就只装一个人,最多的时候装过几个人,他是这个罐子的第几位住户,又何时会被通知搬走。
李赫宰又开始不自觉观察了起来,可这次的观察混杂了些探究。除了眼神,他还开始思考起其他的地方,固态的思维环绕了一整圈,直到又一声雷响后才回到那双手。他将那两只小小的手一同握住,同时开口询问。
“怎么了?”
李东海倒像是真如他所想得一般脆弱,顺着他的动作往床上一坐,歪歪斜斜地贴到他的肩上。那悬在空中的手却在有了攀附后立刻有力地收紧,拉拽着李赫宰往自己的心口撞去。李东海的眉头不知何时舒展开了来,软声道:“我膝盖疼。”
所以一拉就倒?李赫宰笑了笑,一手掰着两只手从后者的胸膛处离开,同时也把人拽得更近,在两人鼻尖擦过的前一秒钟,李东海撇开了脸,那吻理所当然地落在他处。
那小孩又眉开眼笑了起来,边笑边推搡着他的手臂,“我们这样很奇怪诶。”
李赫宰敛着眸勾起唇随人笑,“为什么这么想?”
李东海试图往外抽手,但没成功,他便继续心安理得地靠在人身上。听到那人的询问,他长长地嗯——了一声,凑在人耳朵边上道:“有一个哥哥告诉我的。”
“谁?”
“你猜?”
“我认识?”
“我认识的人你都认识。”
一听就是在骗人,李东海十五岁之前有过的朋友,他一概不知。
李赫宰发觉对方完全不似外表这般无辜单纯,反而动不动就喜欢似真似假地拨弄他的情绪,若是他当真,对方又会大笑开来,摆手说不是。
他猜测是那罐子中已经装了其他人。
李赫宰猜不透真假,猜不透自己在对方心中真实的分量,甚至猜不透自己为何总是在对方面前变得小家子气。见人偷偷挣扎,便顺从地松开两只手腕,学着对方摆出一副可怜的神情,也不知自己装得是否够好,“你更喜欢那个哥哥还是更喜欢我?”
那人还真去想,双眼俏皮地转着,最后却没让李赫宰等到答案,倒是等来了一句贴在额头上黏黏糊糊的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现在离李赫宰生日当天只差几十分钟。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李东海今日怎么都要在李赫宰的家中过夜,连父母和姐姐都热切欢迎,也失了拒绝的机会,尽管李赫宰压根没想过拒绝。
李东海的一片腰身被人轻易搂过,反着摁在软床之上,还没来得及找到能够稳住身体的支撑物,那人便拿鼻尖触碰他,鼻息打在唇上,又离开,埋头在肩上蹭,像只委屈的小动物。
李赫宰这人有趣得紧,有时攻击性强,爱用双手捂住他的整圈脖颈,时而滚烫时而冰凉的手掌边缘会轻蹭他的喉结。有时会展现脆弱,瘪着圆嘟嘟的嘴在他耳边哼哼,不知是想试图勾起他的怜悯,还是逗趣之心。
他从善如流地勾住人的肩膀,轻轻摸着对方的发尾作为安抚,笑意不停从口中溢出,从容地感受腰身上手臂的收紧。
是谁?李赫宰又问他。
就是你也认识的那个哥哥嘛。李东海答。
那人像是铁了心般不愿坦白,整副身体黏在他的身上,嘴却总在喊着其他人哥哥,哥哥,哥哥——分明他也比李东海大上几个月。
“我现在比你大一岁了,”李赫宰微微仰起脖子,躲避来自于身下人不安分的触碰,双眼睁得圆溜溜的,和正在说话的嘴唇轮廓一样圆,“不应该对我尊敬些吗?”
李东海学着人的表情,板脸不到几秒便维持不住笑出声来,拽过被子挡住脸,剩下一双眼睛继续眯着缝盯他,低顺的声线闷闷传出:“好的,哥哥。”
李赫宰开始逐个排查。
公司里有一个人尤其喜欢与李东海产生肢体接触,那人高大帅气,总是穿着一件薄薄的背心便用膀子环住李东海的肩,贴在人耳边与人对话。两人对视时,两双多情的眼产生碰撞,再一同笑开,发丝擦着发丝,活像对爱人。
但这人多情的眼有时也会降临在李赫宰身上,双手也同样会落在他的肩上,对其他人亦是如此,行事作风大方成熟,倒和李东海给人的感觉不大相同。
他又想到了另一个人。那人锐利高傲而不易接近,却总是能够容忍李东海围在他的身边转,两人经常起冲突,那人却常会因为李东海的眼泪熄灭焰气,如无事发生一般为李东海买早餐。
但这人每个时期都有不同的对象,有女,不清楚是否有男,李赫宰与这人不算相熟,至少在他看来,李东海不至于对如此轻浮的男人倾心。
猜不到,还是直接问得好,可那人偏偏就喜欢顾左右而言他,像是有了答案,又好似全为浮云。
还开始爱喊他哥哥。
哥哥,帮我拿一下包。
李东海摊在练习室的地上,指着不远处的挎包软软地冲他笑,尽管那包就在李东海的手边上。
哥哥,我渴了。
李东海推开李赫宰想要递他水的手,站在他的面前,与他脚尖对着脚尖。说着渴,却用手指轻轻点着他的唇。
哥哥。
饭桌前,李东海夹了一块菜品递到李赫宰的嘴边,婉转的称呼勾使他张开嘴,那双筷子却忽的远离,取而代之的是李东海凑近的笑脸。
——这一句句的哥哥是想表达什么,是想将他哄昏头,好让他不再去思考有关外人的事情吗?
应该是了。李赫宰看着李东海在他面前挎上包,听着李东海说着哥哥要来带自己去玩,再乖乖趴在桌上等待着口中哥哥的到来。
“你要和我一起去找他吗?”
“不了,”李赫宰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玩得开心。”
李东海看了他许久,最后挑着眉点头,“一定会的。”
李东海就那么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开了,为了另一个男人。
李赫宰坐在原地看着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收回目光,过了几秒后又看回那个空荡的门口。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挽留又没有身份,欢送又不够豁达。他的特殊心意任谁都看得出来,对方却如一条鱼似的在不同人的身边游荡来去,像是只从他的手心中擦过,而不停留。
可他同样也无法容忍李东海在除他以外任何人的身边,诉说爱意,交换呼吸,同享快乐。
不行,这样不行。
……
不行。
李东海跑下楼梯,一眼便看到那站在公司门口戴着墨镜,抄着兜,满脸不耐烦的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人背上,“希澈哥!”
“叫我过来干嘛?我今天好不容易可以休息。”金希澈跟着李东海走着,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似的,还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
“没什么,哥一会儿就可以走了。”李东海回头眨眼笑道,在那哥骂人前先捂上耳朵,附带上一些防御性的踢腿,两人打打闹闹着走到几条街开外。
“又是因为李赫宰?我就说你们亲密得不像正常人......你到底和那小子说了没,我和我最好的朋友都不会像你们这样,肉麻得要死。”
“说了,他不开心,”李东海的双眼刷得亮起,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的话题。“他生气的样子可有意思了。”
金希澈踢开脚边的石子,啧了一声,他不知究竟哪句话戳得对方如此雀跃,但他也着实不愿去理解。墨镜下藏了不知几个白眼,“他看得出来你这么喜欢他吗?”
李东海的眼睛又开始四处转,抿着嘴笑,话里颇有些意有所指:“他是个笨蛋。”
太笨了,所以容易被骗。
但这世界上骗李赫宰的人有他一个就足够了。
这次李赫宰又会作何反应?会掐他的脖子,还是睁大眼卖乖?
期待,期待,好期待。
“不能和哥玩太久,我要回去陪赫宰的。”
傍晚,李东海说要送李赫宰回家,不顾拒绝跟在李赫宰的背后拽着他的衣角,被问就答——是在保护你,这就是护送的意义。
李赫宰走在前头,自觉地用身体替背后的人挡住阳光,暖洋洋的暖光洒在睫毛之下,一切只能眯着眼才能够看清。视野不甚清晰,可听觉相反,他注意着身后人所有的动向——脚步声,布料摩擦,说话的声音。
“赫宰,”这回称呼又变回原样了,“我马上就要和你一样大了。”
“还剩好几个月呢。”
李东海拽着人左右晃,注意力重心丝毫不在言语之上,瞳孔被黏在人被勒出的细腰之上,暗自咂舌,晚上能搂着这样漂亮的人睡觉的话,他一定会二十四小时赖在床上的。
他想,他也做了——他说出了口。
“你来做我的生日礼物吧。”
李东海原以为那人会嘴硬地拒绝自己,那人却哼笑了几声,反问他:“做了以后你会对我怎么样?”
怎么样?
当然......是会好好保护他,好好爱惜他,每天照顾他,寸步不离地监督他,做他跳舞的唯一观众,将他与无关紧要的外人隔开,他也不需要出门,买好他爱吃的东西带回家喂他吃,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听话地做他的小礼物就好,喜怒哀乐将全数支配与自己。
“......我会对你很好的。”李东海再度开口时,嗓子都是沙哑的。
李东海还沉浸在令人垂涎的幻想之中,前方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在他撞上去的前一刻转过身摁住他还拉着衣角的手腕。李东海比李赫宰稍微矮了些个子,他抬起头去看。
“你有其他想要的礼物吗?”李赫宰问他,想问出那人除了自己是否还有除他之外的备选之人。
这人冷着的脸让李东海心生不出怯意,反倒觉得可爱。心脏猛烈跳动着,每一声撞击都在回答不要,可面上却笑着与人周旋,说:“啊,这个我还不太确定呢。”
又是一个猜不出真假的答案。
直到回家,直到李东海再一次顺其自然地要求在他家过夜,直到两人同躺一张床,李赫宰还是猜不透。
李东海牵住了他的手,如当做靠枕一般枕在耳边,面对着他,紧贴着他,被褥下的腿与他的交错,也许是困了,笑容淡了不少,但眼底的蜜依然在流淌。
李赫宰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去触碰,又心痒难耐地用嘴唇代替指腹,仿佛那样就真的能尝到他想象出来的甜味,仿佛就真的能用这种举动延长李东海留在他身边的时间。
他也想问李东海能否当他的生日礼物——当两人完全独属于彼此时,任何猜臆都会烟消云散。
李东海能对他好,他也能对李东海好,比其他任何人好。
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吧。李东海贴着他的手心含糊不清道。
“只给我讲吗?”
……
“嗯,只给你讲。”
鸟笼上了锁,里头塞满了毛线。
一只猫对这笼子很感兴趣,每天都来拿爪子刮着那不太牢靠的锁,直到一天,那锁头终于被猫破坏掉落。
鸟笼不大,也不小,却正好容得下猫的身子,像是为猫量身定制的一般。
猫住了进去,将凌乱的毛线整齐地缠绕在自己的爪上。
那笼门始终是敞开的,猫随时可以离开,也随时可以再次进来。
但那门最后被猫亲自关上——这鸟笼合猫的心意,猫喜欢这里,那么这里便将是专属于猫的家园。
名为心的鸟笼被名叫李东海的小猫咪惬意独享。
罐子中盛满了蜜。
它吸引蜜蜂,吸引蝴蝶,吸引大熊,也吸引兔子。
可蜜蜂,蝴蝶与大熊怎么都拔不起这瓶口的木塞,最后只能离开去寻找下一个蜜罐。
换做没有信心的兔子尝试时,那木塞却自己“啵”得一声掀开,大方地向兔子展示自己内里所拥有的一切,不停地邀请兔子来品尝自己。
十分美味,探头进去舔过一口后的兔子想。
那团甜腻的蜜像是有魔力一般,让兔子下定决心跳了进去。
木塞已落至地上,蜜顺着瓶身流下,罐子的中心游着名叫李赫宰的小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