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从河西回来好些日子了，赵光义本以为你会就此收心一段日子，好好待在开封府任他差遣，谁知那晚见过面之后，你又不知何处去了。开封府屋脊上听不见青瓦作响，早点铺也不见人影。还是孙老心里明白，看公子天天青着脸，忙支了几个暗卫四处打探。原来是最近新开了个风沙酒肆，你见天在里面喝得开心，晚上也留宿在那。赵光义寻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由头叫你去跑腿，你也总是躲懒。
风沙酒肆是各路江湖人士云集之所，风言风语真假难辨，你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听些寒姨和江叔的消息，竟还意外听到了不少关于开封府尹的轶事，什么裁缝怕他、背地里养死士、有心上人……大漠贫瘠，产的瓜倒是清甜。这里有豪饮客陪你喝酒，喝到尽兴处便去门口角斗场和各路英豪比试两招，还能赚上好些么玉，一来二去竟在此处消磨了一月有余，好不快活。
这天你又一个轻功翻身到了酒肆，只见门前萧条冷落，门上贴着官府封条。只剩一个小二在收拾洒扫。
门上还有一纸公告，笔体眼熟得很，分明是故人亲手书就，只是下手太狠了些，墨色过分浓稠，洇得快看不清字了。
“开封府令，今奉宪封禁风沙酒肆，肆中众人即刻散去，违者送官究治。此间罪状有五：
其罪一，无耻之徒以妖言媚民，诽谤朝廷命官；
其罪二，纵任众人耽酒取乐，有伤德化；
其罪三，未得官府许可，私自酿酒；
其罪四，……”
扫地的小二头也不抬：“客官看见官府公文了？若是识字，就请回吧。”
官威挺大，心眼儿倒小，区区一个吃酒取乐的小店，竟被列出五款大罪……你悻悻离了酒肆，这下上哪寻乐子去。
才过清明，正是好天气，开封人有阖家踏青的习俗，看着街上一家家欢声笑语，你思念起寒姨江叔，更是烦闷，只好向勾栏瓦肆来散心。戏园子门口人头攒动，你刚准备挤进去看个热闹，就听见身后有人叫道：“少侠！好巧。”
“蒲先生！”
“好久不见，少侠。后日是我的生日，本来要写个帖子请少侠，没成想在这碰上了，我就不搞那些繁文虚套了。请了个戏班子来家里唱两出，到时少侠可一定要来吃酒。”
“那我这里先给蒲先生拜寿了。”你有模有样地作了个揖，“只是府上的宴席想必都是些朝廷大员和高门雅士出入，我这样一个江湖人去，不合适吧？”
“不妨，同僚们我已宴请过一回了，明日是家宴，也就蒲某自家亲眷和赵大哥兄弟俩，没有外人。少侠从河西回来我也没给你接风，正好聚聚。这时节春风乍暖，正适合在庭院里摆戏吃酒，比闷在屋里要惬意得多。”
“此间仓促，还没给先生置办寿礼。”
“不必讲那些虚的，我听说河西有好酒，你拎一坛来就算拜寿了。先不说了，我要抢票呢，少侠一起吗？”
你掂量一下荷包，笑着摇摇头。蒲先生也不客气，不再管你，随着抢票的人群就冲进了戏园子。
到了赵普的寿日，你拎着一坛河西来的驼奶酒，还是不走正门，从后墙翻进了赵宅。昨夜新雨，空气清朗，有泥土微湿的气息。
原来的花园已经收拾出来一片空地，搭出一个临时戏台，虽然简单，倒也讲究，能看出主家是好戏之人，容不得一点马虎。
不见蒲先生，倒先见到赵光义穿着那身白衣便装，坐在海棠下喝茶。四下分外静，只听得一两声黄鹂婉转清啼，春色空明，花人相映。
“二哥。”你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
赵光义还是低头喝茶，等你走近才慢悠悠抬头，好像才注意到你。
他一眼就盯住你手里的驼奶酒。
“少侠是准备只拿一坛酒作寿礼？”
“这……不够么？”
赵光义轻笑一下。
“少侠果然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这样在开封可怎么是好。”
他抬了抬下巴，便有四个小厮出来，各捧一只漆盒，分别装着粉青釉茶盏四枚，充作茶点的酥酪，一把绘着墨竹的折扇。最好看的是最后一只盒子里，两只白瓷小盘盛着时令鲜笋和樱桃，放在一起殷红翠绿，颇与春色相合。
你没想到赵光义竟是如此周到的人，早就替你备下了这么齐全的一份寿礼。
“少侠走了一趟河西，个头儿也长了，快比你二哥高了。”蒲先生的声音从花园门口传来。
“普叔，来瞧瞧少侠给你的寿礼。”
你忙行了个礼，递上那坛驼奶酒。蒲先生接过酒一闻，“少侠有心了，这是西域的驼奶酒吧，听说冰着喝最是爽口，快取冰来。”立即有小厮盛了一海碗冰，把酒倒进一只青瓷酒壶里，在冰碗中坐出一个小坑。
“人齐了，酒也到了，开戏吧。”蒲先生挥挥手。
“怎么不见赵大哥？”你问道。
“临时有事，回宫……回家去了。”赵光义已经入座，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鲜笋正当时令，却不好找，正合蒲某口味，没想到少侠如此了解我。”蒲先生把四个盒子都扫了一眼，拿起那柄竹扇，“这扇子正好配昨日晋公子送我的玉扇坠儿，你们二人真是心有灵犀。”
赵光义正对戏台上装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你也只当没听见，打量起桌上各样精致果碟。佐酒的吃食满满摆了一大桌，各样蜜饯，糟姜，甜瓜，金桃，葡萄饮子，豆蔻饮子……
你早就馋了，也不拘束，落座就开始吃。
“蒲先生能请戏班子到家里唱，怎么还天天跑去勾栏瓦肆抢票？”
“还不是内人嫌戏班子在家太吵，好不容易我过生日，才能在自家请一次堂会。”
“魏夫人怎么不见入席？”
“《千里送京娘》看太多遍，她嫌腻味，和家里姐妹去御苑踏青了。”
“承宗呢？我还想和他玩呢。”
“他还没到爱这个的年纪，跟前面李家妮子斗草去了。不在也好，省得他看见什么都想尝两口，见了酒也要喝。”
戏单上第一出就是《千里送京娘》，你已经看过一遍，知道个中缘由，正好今天赵大哥不在，便放开胆子调笑。
“神女有意，襄王无情，可怜这京娘，单相思一个木头。蒲先生，你说他当真不心动吗？”
“哪里，他分明也有意。”却是赵光义先接了话，蒲先生挑眉看他一眼，他忙从你侧脸上收回目光，转向戏台，“你看他在京娘家门口恋恋不舍的样子，一步三回头，哪里想走。”
“既然彼此都有意，为何不能相守？”
“大业未成，哪有闲心谈儿女私情，更何况他刚救下京娘，此时答允，有趁人之危之嫌，怕落别人口舌啊。”蒲先生说。
“写这戏文的也太不通了，大义和私情，若真有心，难道找不出两全法？一味怕旁人言语，成不了事，还辜负了人。”赵光义笑着摇头，又饮一杯。
已近春暮，垂丝海棠的花枝已经撑不住花瓣，微风一过便纷纷扬扬落红乱飞，洒了赵光义满身满头。他本就打定主意今天安心喝酒取乐，不想家国，戏还没唱几出，已经喝得面色微红，有几分醉态，也不拂去花瓣，鬓边浅红，人面如玉。他注意到你看他看得出神，便迎上你的目光，也不闪躲，眼里温柔缱绻，看得你面上发烧，才得意地轻笑一声。原来他是故意作弄你，你讪讪别过脸去，余光瞟见他的目光还在你身上。
“这京娘真是行动风流，眉目有情，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他再木头的一个人，也该懂了，我这坐台下的看客都看出来了。”《千里送京娘》唱毕，蒲先生冲着台上点评道。
这一番说得你更脸红，忙赞蒲先生家的吃食好，今日大饱口福了。
“这不算什么，开封府的厨子更好，少侠若想吃，蒲某也可以做个媒人。”
“吃饭而已，怎么还要媒人？”你问道。
“啊呀，想是蒲某喝糊涂了，看台上演月下老人，也想来牵个红线。”台上换了一出《月下老牵红绳》，是最近开封时兴的新戏。“也不知道我们晋公子的红线牵在哪里，是隔山隔海，还是近在眼前呢？”
“晋公子一表人才又身居高位，不愁不知道上哪牵红线吧？”
“开封城里想牵线的人不少，可若不合本人心意，还是难成啊。蒲某怎么感觉今日尤其不胜酒力呢，少侠，失陪了，请晋公子代为陪客吧。”赵普说罢扬长而去。
是夜，开封府尹内室。
“我过生日，还要替你试探。小子你怎么谢我？”
“事成不了，普叔怎么还要谢礼呢，”赵光义苦笑，“我看少侠并无此意。”
“未必。你是当局者迷，普旁观者清。我看，现下只是机缘未到。据我掐算，你们缘分未尽，日后还有纠缠，这是你二人的命。你也不必急在一时，将来不愁没有替你保媒的那天，这谢礼我就留待以后再讨要吧。对了，多谢你的扇坠儿，我早就想问你大哥要这个，怕他不肯割爱，你倒是有法子弄来，还赶在我寿日送上。”赵普大笑着走出府尹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