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明智吾郎在心里数着数,一,二,三,四……这是他从儿时开始的习惯,每到心里的状态趋近失衡,像晃荡着在瓶口将倾的水——这时候他总会这样做。清空杂念,短暂地将自己置于单一的,封闭的行为中。曾经在初次登上电视节目前,亦或是第一次将枪口染血的时候,他总会这么静默地数着数。
而这一次,他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他曾经对“家”这个词嗤之以鼻,毕竟他从未体会过它完整的概念,房屋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处遮风避雨的暂留地。而他自己放在房屋中的物品往往少得可怜,仅做最低限度的生活所用。而当来栖晓搬进来后,这个词却被对方一笔一划地写上了,连同他那些繁琐的家具一起。
明智仍记得第一次看见他堆砌在桌子上的咖啡机,茶壶,与执意买成情侣款的马克杯时眉心突突直跳的感受。当时,他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这句话却被陡然撞到后脚跟的动作阻断了——那是晓送给他的扫地机器人。曾经在审讯室之后,它被他束之在了仓库中,连同晓送予他的手环等物什一起,埋在黑暗中落了灰。
此刻,轮轴转动的声响重新牵起了他的思绪,明智从短暂的回忆中回过神来。机器仍是尽职尽职地在他面前清扫着,在他眼前划过了一条濡湿的水痕;或许机器能够吸净地上的灰尘,将他们的房间打扫得纤尘不染,不过,它却永远无法扫尽那在地面上的,因为年久失修而开裂的暗纹。
晓正在他几步之遥的房间里,他听到了在这隆隆的轮轴声中,夹杂着晓收拾衣物的声响。他们很少经历呆在同一个空间里默默不语的时刻,这通常发生在他们争吵之后,而晓总会率先与他示好,用一个潮湿的吻结束这一场冷战;但这一回,明智知道它不再一样了。
曾经就如千百场老调重弹的剧本一般,在拯救世界的故事结束了之后,他意外地活了下来——他想这个世界的神明或许是一个执拗的Happy Ending爱好者,执意给作恶多端却有可悲之处的自己一个所谓的好结局。而另一件更令所有人意外的事,大概便是他居然与拯救世界的英雄交往了——这甚至令明智自己也感到惊讶,他已记不清自己当时为何会答应晓;只依稀记得冥冥之中,想要就此抓握住什么而不愿再次错过的冲动。
然而,这或许并不是一个好的开始。他知道晓会是一个很好的恋人,而他自己并不会是。
撇去了一切针锋相对与并肩作战的时日里激起的肾上腺素和吊桥效应后,他们接下来共同面对则是平淡如水的生活,就如同平凡的每一对恋人一样。
明智并不是一个适合生活的人——复仇这对字眼占据了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太久太久,久到他并不知晓该如何作为一个正常人类去生活,而不仅只是生存下来。而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则是要经历更多的困难,包容与磨合。然而,脱去了侦探王子的伪装后,明智知道真实的自己实则脾气不稳,性格古怪。当时在轮机室内,强制性地精神暴走也令自己的神经留下了长久的后遗症,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使得他愈加难以控制自己的脾气与做出来的事。
因此他不止一次地想着,即便包容如来栖晓,哪一天对自己觉得累了,倦了,也是正常不过的事。吊桥效应可以暂时蒙蔽太多的人,产生虚构的浪漫情感,即使是救世主也不例外。因而当一切浮华的泡影散去之后,对方终究会发现他在作为交往对象的课题上拥有太多的缺陷——发现明智吾郎并不是一个适合做恋人的人。
虽然明智并没有察觉到,他自己也曾经在心里暗自期待着,期待晓能够陪着他走着再久,再远一点。
而今天他知道,就快要到终点了。
近日来,他们大大小小的争吵不断。在吵得不可开交的最后,明智在躁狂中摔碎了他们的马克杯;在陶瓷碎裂的清脆声响中,他们的世界重归了寂静——他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早春的空气还是凉的,在沉默中吹出了清冷的味道。
然而明智却知道,有什么东西就此从他们的世界中碎裂开了。
最后,晓拿来工具清扫了现场,此时明智还默不作声地停留在原地,瓷片反射的一抹弧光只在他的视线中浅浅地停留了一瞬,那四散的碎片便被晓收拢在了黑色的清洁袋中。最终,它们和其余的日常垃圾一块,被放置在了平日里预备丢弃的玄关处。
后续的故事仍是像往常的生活一般,晓去厨房里准备晚餐,而明智则是回到了房间里准备侦探的工作。但此刻,他却觉得文件上铅色的字体像活动着的小小人偶一般,从他的视线中跑了出来。
他明白自己已经心乱如麻,连同指尖都沁出了汗;这令手中的钢笔仿佛滑腻的鱼,不经意间,他竟在纸面上拖曳出一道歪曲的墨痕——前侦探王子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心态狼狈的时刻了呢?他已经无从知晓,而来栖却依旧在一墙之隔的位置,有条不絮地进行着日常行为;从他们认识开始,对方仿佛永远是这样淡然而有条不絮,所有的事,任何的事,有关他们的事——晓永远是这样,而有时,明智也恨着这样有条不絮的晓。
随后,一顿饭仍是在沉默中进行着。明智低头望着热汤上浮起的葱末,无端想起了从小学的时刻,他便被教导了吃饭时需要“默食”的礼仪。这确实是一个好习惯,但在牢笼般的学校间却更是显得压抑而禁锢。而成为了侦探王子后,他更是时刻注意着自身得体的行为,而不让藏在暗处的镜头捕捉到自己的失态;始终压抑着,拘束着自己的一言一行。
但与晓在一起后,竟是他罕见,能够全然放松着的时刻。对方突如其来的脱线总而轻而易举地击碎他的礼貌屏障,令他感到无言的恼怒。但他们时而也会在饭桌上进行辩论与思考,他无法否认,与他认真讨论的晓这时候总是具有特别的魅力;而这时候,他也会全然专注地投身于他们间思想的交锋,在不知不觉间卸下了行为上的防备。
他知道面对晓,他可以全然展现出自己,这都会被晓所包容下来。没有什么该说与不该说,该做与不该做,在晓面前,他只是明智吾郎;它们都是组成明智吾郎的全部。
组成彼此的回忆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流淌,因而当别样的消息到来的时候,轻得就像窗外吹拂过嫩叶的一阵微风。在竹木筷子碰撞着瓷碟的清脆声响中,来栖说,他想要离开一阵子。
明智的动作几不可见地轻轻一顿,随后,他仍是继续将咖喱汁舀进了碗里,姿势十分平稳,如同他千百次在电台节目上拿起话筒一般。用餐结束后,二人在收拾碗筷的间隙,晓听见明智轻轻回答了一声,好。
二
晓其实并没有太多需要收拾的东西,他的生活向来简单。从前仍在秀尽的时候,他往往习惯校服出行,甚至在冬季也没有细心挑选过内衬,而是索性将秋季的校服叠穿在外套里面,这样简单而方便,当然这样的行为曾经也遭受过明智毫不客气的吐槽。不过,明智也无法否认,晓确实是一个衣架子,即便是没有经过精心修饰的随意穿搭,在他的身上仍旧不掩他的帅气。
他最后简单拾掇出了一个双肩包,背在身上仿佛只是放课后的大学生,并不是一位准备从这个房屋中就此离去的人。明智的视线一直追逐着晓到了玄关处,看着他穿上球鞋。
晓忽然顿了顿,转过头,他镜片后的目光轻轻朝明智投了过来,白日中的玄关是一个昏暗的角落,他的目光就像在深沉的古井中射出的一束光。这令明智心底无端地,或许是后知后觉地,蔓延起一阵烦躁与心慌。
“怎么了?”明智开口的嗓音有些哑,听起来仿佛有些没好气。他有些后悔,不该这样。这段结束本该和平,干净利落。而不是像他现在赌着气,仿佛渗透了太多未尽的情感。
晓沉默着,他看起来像是欲言又止,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他凝视着明智的目光很深,很沉,仿佛他从很久以前就这样一直注视着他。干什么呢?明智烦躁着想着,他撇开目光,却像是自欺欺人。他恨晓这样;他总是这样,沉到令明智无法轻巧地撇开他们的感情,将他们的一切归于一段过去撇下;他恨晓直到最后也是这样。
“明智……”晓的手掌落在门把处,他的喉音缓缓落了出来,像是夹杂着一声叹息。最终,却只是说了一声,“请多保重。”
晓推开门走了出去。关起的瞬间,玄关重归黑暗,像是带走了最后一束日光。
此时夕阳开始缓缓下沉,余晖从偌大的落地窗前漫进客厅。明智维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不动,余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已不记得上一次,像这样安静着独坐是在什么时候;从前独居在东京公寓的时间里,在课业与工作难得没有承接得争分夺秒的时候,他也总会这样坐着——因为他并不知道这时候能够做些什么,他被工作与目标挤占的人生中少有闲暇,也令他在生活中兴趣寡淡。这时候,他往往仅是独自坐在客厅中,放空着思绪,将自己短暂抽离出来。但与晓在一起后,傍晚的时光总是他们一起准备晚餐的时刻,令他记忆中的空白与茫然逐渐被吵闹的烟火气所取代着。
但这一次,他的耳旁却不再有声音了。
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了地平线,黑暗像一个盒子,将他的房屋笼罩着。直至油墨似的黑逐渐侵袭满明智的视线。他方才后知后觉地起身,准备去打开灯。他对房子里的陈设很熟悉,即便在黑暗中,他仍能够轻易寻找到路径。
当他的手扶到墙边的时候,啪嗒一声,却不是他按下了开关的声音——他的脑海间突然袭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神经正在尖锐叫嚣着,令他头疼欲裂,却又天旋地转。
他感到自己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的房间仍旧充斥着黑暗。明智摸索着墙边直起身,脑中的钝痛依然沉沉的,仿佛有人坚持不懈地拿着锤子敲打着他的脑髓。他分不清是方才突如其来的头疼余下的痛楚,还是刚刚后仰摔下身导致的;今日发生的事已经足够多,虽然他早已习惯了人在倒霉的时刻往往祸不单行。
但很快,他便发现了更深层次的异样。
眼前的黑暗太过浓稠,明智耐下性子等待了片刻,面前的雾茫茫的黑暗仍是挥之不去。照理说他的视觉神经本该比旁人更适应黑暗的环境;毕竟在宫殿探索中,需要在漆黑的场所中战斗的经历更是屡见不鲜。但是直到现在,他的视线中仍旧没有任何熟悉的轮廓与阴影,仿佛有人拿着潮湿的黑布蒙着他的眼睛。
一点疑云逐渐在他的心间缓慢攀升。
他挣扎着站起身,以手掌贴着冰冷的墙壁缓慢摸索着,片刻后终于在这片粗糙的纹路中摸到了开关。
可惜熟悉的光明却没有如约而至;他的眼前顿然出现了刺目的光,却仍是白茫茫的一片——显然光感仍然存在着,他却完全看不到任何的物体。
无论如何阖眼又睁开,仍旧没有任何的变化,他自己也明白仅是徒劳的挣扎。这一切似乎只昭示了一个结果。
……自己大概是失明了。
这并不是能够简单消化的事,但明智有着在各种宫殿危境中成功化险为夷的经历,因而他仍算镇定。
况且,原先能够帮助他的另一个人也在今天离开了。现在能帮助他的只有自己,虽然他早已习惯只依靠自己。
他平缓下思绪,开始顺着记忆中的位置摸索着前进。从茶几旁到房间的位置是一条笔直的道路,室内简单的装潢在此刻竟给予了他一些便利。明智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预感到差不多要触及到房间门把的距离时,他轻微躬下腰伸手。
却在猝不及防间,他的脚绊倒了一个物什。
这令明智一瞬间重心不稳,他再一次重重地摔落在地。膝盖传来了压迫般的阵痛,他禁不住啧了一声,被接连的不幸消耗掉了仅存着的耐心。他向脚边摸去,触碰到了扫帚般的刷毛和轮轴——这是晓留下的扫地机器人,不知为何没有在打扫完成后自动归位,而是孤单地停留在了这里。
想不到直到最后,对方仍是给他添乱着。明智扶着眉心,他明白自己只是在无理取闹地埋怨着晓,但他无法不寻找一个理由将这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发泄出来。他拧开门把,索性结结实实地将自己摔在床上。柔软的被褥无论何时都能够传达出令人安心的气息,他却从其中敏锐地嗅到了无法忽视的,曾经属于另一个主人的味道,毕竟他们昨夜还曾在这儿同床共枕。
还真是祸不单行。他卷过身,心烦意乱,将头颅埋在了棉织物包裹的安全阵地中。
三
来栖晓其实对接下来的目的地并没有完整的打算,自从和明智同居之后,大学的宿舍他早已不再居住,因而并没有他的位置。最终,他带着行李回到了卢布朗,佐仓老板的视线将他从上到下轻轻一扫,便将阁楼重新借给了他。走之前意味深长地留下了一句:“年轻人啊,有什么矛盾一定要好好交流。”
晓暗自苦笑了一下。
第二次住进来后,重复的打扫便轻车熟路。他熟练地用工具扫清了灰尘,重新叠回了那用纸箱子并起的床。随后,在席卷向肌肉的劳累中躺在了床上,眨了眨眼睛,将视线搁置在阁楼天花板上熟悉的房梁;他曾经数次在那里健身所用。
其实他并没有太多复杂的想法,譬如对于他们关系的变化。他只是敏锐地感受到了明智的痛苦,他正因为他们的相处而难受着;那么他暂时地离开便会令明智舒服得多。倘若明智消气了,他便回去。倘若明智感受到,他们就此分开的生活便是最好的,那么……
那么他会离开吗?
晓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他觉察到涌起这个猜想时,他本能地产生了全然抗拒的情绪。他在心中并不愿意与明智吾郎分离,但无论如何,他都是希望明智能够得到幸福的。
倘若这个幸福是以他们分开为前提的话……向来果决的救世主在这个相悖的论题下难得地感受到了错愕的迟疑。
虽然扫除阁楼之后的全身皆涌入了酸软的疲倦,但晓躺在这张熟悉的床上,却是奇迹般地难以入眠。他向来作息良好,若在高中时期,这倒是前所未有的事。但不知不觉间,晓似乎已习惯在睡前拥着另一个人入眠,习惯在半梦半醒间将鼻翼埋在他浅棕色的发梢,与自己相同的洗发水散发着柔软的味道。
相比起来倒像是奢入俭难,在回忆下,他愈发觉得阁楼的床太过于冰冷窄小了。晓不自觉地轻轻一叹,他卷过身,在月色下回忆着他的爱人。不知道时间伴着银凉的月光流淌过了多久,方才心绪重重地睡去。
来栖晓没料到,再一次听闻明智的消息,竟是在这样的场景。
三天后,他在新宿的街头乘上了一辆计程车,当司机掉转过头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丸喜拓人似乎全然习惯了新的生活,不再需要执着于心魔与论文研究的他看起来精神不错,车技也比开始前要更为平稳。他载着晓穿梭在车水马龙的都市中,在等待红灯倒数的时间里,他出乎意料地提起了明智。
晓愣了愣,他从后视镜中瞧见了对方的眉眼,蕴着温和的笑意;他明白了今天乘到他的车仿佛并不是意外,对方似乎正是有备而来。
晓没有料想到,竟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听闻明智失明的消息——他似乎竟是对方身边最后一位知道的。
一瞬间,他像是吞入了一块漆黑的圆石,自食道间滑落,沉沉地坠到了心中。
“医院检查的结果,并未查出任何器质性的病变。”
丸喜调转了方向盘,车子从拥挤的街道上转入了人烟稀少的小道,像是脱离了族群逆流的鱼。鸣笛与喧嚣随着车辆的驶离渐行渐远。对方的嗓音也在安静中愈加清晰,他似乎笑了笑。
“大概是心因性的,因此恢复的可能性还挺可观的。具体的原因不明,联想起你们的经历,或许可能与‘那个世界’的影响有着一定的关联,因而明智同学才会想找到我吧,也是难为他那样的性格说起请求的话。”
晓沉默着没有回话,窗外飞驰而过的灯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明灭的暗影。目及所见已经能够望见指向四轩茶屋的路牌,在计程车准备驶出最后一个交叉路口的时候,晓突然报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新地址。丸喜拓人的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笑意,他调转方向盘,汽车重新驶入了车流之中,像一滴水汇聚到了汪洋。
来栖晓的心中百感交集。
方才听到明智失明的消息起,他一瞬是心急如焚的。然而他在心中明白,明智大抵是不愿意见他的。不仅是因为他们正处于尴尬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战时期。以明智的个性与自尊而言,他一定不愿在这个最为狼狈的时候见到晓。
天人交战仅在晓的心中停留了短暂的时刻,他便下了果决的决定。现在是最为特殊的时期,不是吗?晓想着。不仅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还是从明智的安全考虑,他都无法放着这时候的对方置之不理。
他站在公寓楼下望向高楼,属于明智的楼层黑漆漆的,并没有点灯。晓想到明智在这样漆黑的环境中生活了许久,他内心便涌起了一阵心绪难平的疼痛。他来得太迟了,他本不该再一次让明智在黑暗中一个人。
他推开门的时候将动作放得极尽可能的轻,他想,这时候的明智应该是分外警惕与难受,他并不愿吓到此时的他。
然而晓没有料想到,他居然一转头,便直愣愣地对上了明智。
说是对上也不全然正确,因为明智此时并看不见他。距玄关处的几步之遥有一段木质的楼梯,通向一间矮小的阁楼,晓平时将它作为堆放闲置物品的仓库所用,并不时常开启它,而他不知道明智为何会突然去到那里。
此刻,对方正站在顶端的阶梯,居高临下地,直勾勾地盯着晓,单薄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幻影,如鬼魅。但晓瞧见了那双往日里灵动而锐利的红瞳此时却熄下了无神的光,像无暇的宝石尘蒙上了灰雾。晓感到他的心狠狠地抽跳了一下,这是疼惜的痛楚。
晓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明智是否发现了他,刚刚推门的时候他甚至用上了在宫殿里潜行时的小心翼翼;照理来说,应该不会,但对方可是明智吾郎。晓望着明智朝他的方向走来,对方苍白的手扶着栏杆,步履却很平稳,一步一步地,像是在晓心间的沙滩上踏过。他来到晓的面前站定,突然朝他的方向俯过身。
晓感到世界仿佛在此刻定格着,他的视线停留在对方逐渐放大的面庞。他不知道对方是为什么,也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这份未知带来了令他心慌的刺激感。他只能屏息静立,任由着对方将谜题献上。
明智却轻轻偏过头,他的手掌倏然按向了晓的身侧——那里有一个开关。“咔嚓”一声,晓望见白炽灯光从头顶倾泻了下来,像一场静默的洗礼。
原来……晓瞧见明智转过身,不知为何,他竟然从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望着明智的背影,犹豫着该如何以不突兀的方式提醒着对方自己的存在时。明智的声音却倏然敲在了他的耳边。
“还不打算出声吗,晓?”
四
突如其来的骤雨敲响了窗子,春季的雨总是突如其来。晓的耳边传来了刷子一样的雨声,在他的耳廓里逐渐放大,隐约夹着几声雷电断断续续的轰鸣。
晓在收拾屋子的过程中瞥见了一些熟悉的塑料袋子,是之前两人常去的快餐店铺,恐怕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明智便是靠着记忆里的外卖电话送来便当过活。但收拾剩余的残羹对于失明的病患而言仍是困难了许多,明智只能够将它们囫囵扎紧在袋子里,便横七竖八地散落在了餐厅里。晓将它们一并清理了出去,抹去桌上的污渍,仿佛又重新焕然一新了。
期间明智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恍如雕像一般,对着晓的作为置若盲闻。
仿佛维持着这般互不干涉的静默下,晓却突然出声道。
“晚上还没有吃饭吧,明智?”
所幸仅离开了几天的时间,冰箱里的食材都仍在可食用的范畴。咖喱制作已经到了十分熟练的拿手技能,这对晓来说是一件很轻松的事。炊烟的雾气似乎吹散了屋子里几日来冰冷的气息,很快,他便将热气腾腾的咖喱端上了餐桌,随后,他又去端来明智。
他原本打算扶着明智,随后想了想,选择牵上了他的手。明智此刻竟是展现出了异常的乖顺;仿佛任由晓摆弄的人偶,静静地跟随在晓的身后。晓将他带到餐桌前坐下,明智的动作显露出了一瞬的迟疑,而这微小的反应却很快被晓捕捉到了。晓拿起勺子,轻轻碰了碰明智的掌心,作为一个简单的示意。随后,他轻轻舀了一勺咖喱,递到了明智唇边。
明智踟蹰了片刻,他的心中大概仍为晓过分照顾的行为感到别扭,大抵是理智权衡了之后,他发现是当下情形中最为妥当的方式,随后便顺从地张开了唇。
显然照顾明智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明智很配合。晓无端想到儿时的明智该是十分令人省心的小孩,若不是失明令这样颇具能力的人退化到了孩童时期,明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接受被晓这样喂着;但晓却十分享受此般照顾明智的时刻,仿佛以另一种方式弥补上了他错失明智的时光。
用餐完毕后晓收拾厨房,明智又重新回到了那张沙发上,环抱着膝盖,仿佛困倦般轻轻歪过头,将脑袋埋下。窗外的雨越来越急,像是拥挤在人群中仓皇的,密不可分的脚步声。他目不能视,因而他的世界中仿佛只剩下了窗外密集的雨点,应和着来栖在洗碗台前清理餐具的流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在仿若半梦半醒的困倦中,他感到晓来到了他的身侧,紧接着,是一件拥在他身上的毛毯。像是将他裹进了温暖的潮水,满溢着令他窒息的温柔。他似乎感受到了晓的目光,正沉沉地漫在他的身上。
“为什么?”
仿佛过了许久,明智突然打破静谧的沉默,他沙哑着嗓音问道。“为什么回来?”
甫一开口他便后悔了,他没料到,自己的声音里竟是蕴含着巨量的感情,不由自主地冲破喉间,像是携着怀念,不甘,希冀。他仿佛站在独木桥的另一端,孤注一掷地质询着迎面而来的晓。
明智吾郎何时有这样的狼狈和失态呢?
但他近乎是立刻便听到晓回答。
“因为我忘不掉你,明智。”
晓回答得缓慢,笃定,平稳,嗓音里似乎同样荡着那般潮水似的温柔,仿佛一声叹息。“我无法放下你,我曾经想只要你能够幸福,为此我愿意做出任何事,即便是无法拥有你……但请原谅我的自私,直到最后,我仍是想永远待在你的身旁。”
来栖晓还真是一个混蛋啊。明智想着,他感到自己似乎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即便他似乎直到现在都无法理解爱,但他知道,他是如此着爱着来栖晓。
而他深爱着的救世主也有着与他相似的模样。
他不知道此时淌进他口中的究竟是泪水,还是晓的吻。最终他们拥吻着,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床上。但这一次,他不会再被任何障碍绊倒了,因为晓会牵着他,替他驱开所有望不见的阻碍。这令他眼前如夜空般漆黑的黑暗绽开了点点繁星。
“我的母亲曾经跟我讲过一个故事。”明智喘息着,缓缓道。他感到晓躺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
“她并不是一个会哄孩子的人,因此时常讲出来的故事似乎也并不像一个童话。”晓听见明智似乎意义不明地轻轻笑了笑。“但有一个故事我却始终记得,故事的最后有一只准备迁徙的盲鸟,却最终在深山中迷失了方向,永远飞不出即将到来的冬日。”
他感到晓握着他的手掌紧了紧,力度却控制得恰如其分,仿佛害怕伤到他分毫。
随后他被揽入了怀中,额角上落下了轻柔的吻。明智忽然重新感到了困倦,仿佛漫长的旅程终是迎来了终点,周身充斥着卸力后的轻松。而这次,他被准许在一个怀抱中直到永恒。
大概明天,他会重新见到日光,或许吧。但他知道,他将永远不再是孤身一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