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个世界没有不需要代价的欲望,”恶魔俯身对那只气喘吁吁的狗说,“即使有,它也不属于你。”
芥川永远不知道该如何放弃。
放弃实际上是一种对命运的妥协,至少对于芥川来说,这种妥协会要了他的命;从最开始只要放弃逃跑就会死在巷子里,再到现在。放弃不能成为他的选择之一,因此他像一只可悲的看门狗一样在武侦的办公室里折纸,与此同时中岛敦带着困倦走进来,差点以为自己仍在一个荒诞的梦里。
理由不足为奇,太宰治做什么事都不用挑日子,不是吗?
命运是一根毫不留情的绳索,你想要得到什么,就要将自己的肢体伸进去砍断,当作实现梦想的代价;即使大部分时候付出了也不会成功。为了这个不公平的概率,芥川苦大深仇地把纸折叠出一道痕迹,感觉到人虎的眼神新奇又直白地徘徊在他手指到手腕之间的距离,罗生门飞过去给人一个教训,却因为白虎的力量而削弱;流血也不能阻止中岛敦对他的探究,芥川气到手指颤抖,却毫无反抗的方法。
这只是为了太宰先生;他又一次提醒自己,希望这不是徒劳。
一切不该是这样的;中岛敦本该是藏在壁画里的变色龙,一个无时无刻不在害怕的孩子,对他咆哮,面容扭曲,因为老虎要保护一个他不理解也不知道的某个事物。一切本该是如此简单粗鲁的关系。
芥川龙之介是一只把所有牙齿都改造成利器、无法取悦主人的狗,最大的工作就是把这只皮囊下留有谜团的单纯孩子引导向他前导师需要的位置,至于他自己的意愿,这是无需考虑的前提;芥川习惯了这样,真的,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中岛敦执意要改变这点,不明白敦那经历过苦难还保持的善良是如何运作的。他不明白,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在无意识用白纸捏出了老虎的简略轮廓后浑身震悚,对这个隐隐约约的答案既感到恼怒,也感到迷茫。
中岛敦一定不知道他们对对方抱有怎样的态度才是正确的,他也是;这就和太宰先生的决断一样,时时刻刻可能变化,又绝对正确不可更改。但当他们真正察觉的时候,芥川已经开车送自己搭档去餐厅吃饭送了两个月。
缘由是侦探社的工资微薄,人虎没钱吃晚饭的愚蠢模样惹到了港黑烦躁的祸犬,于是芥川蛮横地把这人拉上车;几乎没有例外。后来的某一日敦试图提出要报销他们的油费,芥川回忆着另一个人捉襟见肘的余额,冷笑一声用罗生门把这只纠结的大猫扔出去,因此那一天敦只能自己徒步走回宿舍;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违约。
敌人应该在周五的晚上一起吃晚饭吗?应该在任务结束后数落对方吗,应该了解对方了解到这种程度吗;敦会在什么时候下班,芥川会在哪个时间段巡视港黑地盘,他们都心知肚明。敦会抓着他的肩膀怒吼着什么,好像改变已经因为付出代价而瘦骨嶙峋的动物是必要的,芥川则会臭着脸给自己包扎,只是为了沉默地忍受这些废话和他们之间奇怪的关系。
这只是为了不让敦布满厚茧的手触碰他赤裸的伤口,直到他发抖得只好承认这个令人作呕的善良小孩影响到了自己;芥川从什么时候开始默认了另一个人是自己的其他版本,而且比他好?这点无人能回答。但某一天,他确实妥协了,对太宰貌似偏心又公正冷酷的看法妥协了,对看似退让却永不松口的老虎妥协了;但这不是放弃,这是新双黑维持下去的代价,这是芥川自发的选择。
他没有把脊椎无条件奉上,但他做了那个引导和付出的人,无可争议,因为这就是他的工作和地位;敦不想了解他,和他一样抗拒这一切,但是仍然有某些不来源于太宰治的东西让他们不受控地撞向对方。芥川认为自己接受命运的快速程度几近可悲,但这也是值得自豪的;如果将来有一天需要抉择他们之中的某个人,他想他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那个决定。
所以一切变成了这样;被捏得有些潦草的纸老虎,祸犬脆弱人皮上被纸边缘划出的切口,滴下来的血,敦向他伸过来的手。芥川当然不疼,但是这很奇怪,因为人虎滚烫的掌心贴在那里,彼此的脉搏钻进血肉带来刺痛和烧灼。
血染红了那张洁白的纸,就像欲望藏在高洁的话语里。芥川呼吸着世界陌生的空气,抬起头,发现敦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
“你做完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奇怪,芥川认为一个正直的侦探不该拥有这种轻到有种威胁意味的声音,但它是事实;他们永远不会走向本该如此的未来,他们永远是彼此最不受欢迎又无可避免的例外。
“在下不明白为什么太宰先生不把这件事交给你,”芥川讽刺地说道,终于发现自己可以更通畅地呼吸了,即使肺病仍然沸腾,“你显然更有童心和妄想。”
“你控制罗生门的精确度派上用场了,不是吗?”敦翻了一个白眼,芥川真的想掐死这个可恶的搭档;他怎么敢把他坚持了一辈子的杀戮贬低成这样?
“我想太宰先生也许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做一个只知道毁灭的割草机。”
哦,是吗?芥川在无尽的愤懑和沮丧里心想,在他熟悉的绝望里注视那双紫金色的眼睛;你这只天真可悲的老虎,你的趾头摆脱了痛苦吗,你学会过创造吗?
我想你会说至少你试过,而我从来不听劝;你也确实这样说了。所以芥川现在抓着他衣领,却没有打也没有咬,只是紧紧拽着,像绝望地拉住命运的绳索,手指生气到颤抖。
芥川无法阻止他们之间靠近的欲望,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花多少代价才能停止它;也许不是这样的,他真正做的是把代价放在白虎企图杀了他的手里。他要做的是在周五的夜晚里带一束花去见中岛敦,把这个据说是他搭档兼敌人的男人杀了,或者在途中自己死了;他们绝对有一个人没法活到明天。
所以狗抢占了先机,芥川先开始了接吻,一切就变得容易了;敦追寻着他的动作咬破了他唇瓣,粗糙的指头停留在他真正脆弱的腹部上,即使羞耻心总算蒸腾,即使心脏剧痛,他仍然在接吻;芥川永远学不会放弃。
也许另一个世界里有第二个选择;但它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这就是事实。敦的回吻干燥地刮起了他体内的狂风,有着令人叹息的固执,而芥川真的习惯了。恶魔对他俯下身低语,但代价总是远没有事实可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