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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做什么?”
这道声音透着一种疑惑不解、轻柔的笑意,但这种笑意不过是种善良而非真正的心情。芥川依旧头晕目眩,因为医用酒精在他腹部的伤口里沸腾,但另一个人并不知道;中岛敦的嗅觉在海风里失去了作用,这难以评判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事情太过复杂,太多不合常理的事情正在发生;芥川的脑袋被自己的搭档毫无理由地开了个洞,所以他在说话,几乎是茫然的,又更像是一种彼此的回音:“你希望这是什么?”
敦漫不经心地耸肩。
这应该是一个恶毒的主意。芥川听见后第一反应是这个,但这也不像是太宰治计划里的核心部分;某些充满恶意又绝对的东西。它太粗糙了,太过平常,他不能反抗,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至少敦从来不是太宰治的翻版;即使到了现在,他脱下那件外套,也从来没有摆脱对导师的恐惧。
一件浅色的浴衣;花纹属于一种仅开在圣诞前后的蔷薇,簇拥在一起的淡紫色很典型,和他的深色衣摆形成十分微妙的对比。芥川认为这大概是阴谋里的一环,但也许没那么复杂。
中岛敦看起来很紧张,以至于袖边奶油色的图案变成层叠的褶皱;也许他和自己搭档一样认为这是一件不应该又的确发生了的事,有什么东西让夜晚变得十分奇怪,不然如何解释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港黑的祸犬为什么会准时在这里等待一个敌人;这背后的原因太过难以概述,但芥川认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你迟到了。”这就是芥川选择的开场白。
眼前人对他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散开了;老虎未显现的尾巴像被一阵沿着脊柱下降的冲动刺痛了,所以敦的脚步比以往要重,又有着种说不出的急切;也许是这烦躁与期待的混杂物令人必须深呼吸。
“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和你吵架。”他仔细观察着敦那副舒张开来的平静面容,好像要面对一个比身为黑手党翘班还要难的事。“我说过我得先和太宰先生说好理由才能来。”
“你不说他也知道这件事。”芥川很快地反驳。
“是,是。”敦略显敷衍地回答他,把换好的游园币拿在手中,抛起来,又抓住,放在掌心;真是毫无意义且幼稚的举动。“但无论如何,我们总得试试。”
反正结果不会更糟糕了。
说芥川有野性也许很奇怪,但确实是那样的;把骨头当作毕生执念,一次一次让主人失望也要跛腿站起来。这与其说是人类的忍耐,不如说是野兽的天性。
因此打枪这类需要直觉和准头的项目对芥川来说似乎很简单,事实也的确不出所料。老板用看仇人的目光盯着他们,这有点好笑,所以敦在他身后偷笑了;如此迅速地摆脱了刚刚准头不稳没能要到兔子饰品的沮丧,太有人虎风格了,芥川想用更锐利的话挑起一场争斗,但没能那样做。
他有他自己的沮丧;六个月过去了,有什么改变了,有什么从未动摇。他心想敦一定属于后者,所以才干得出浪费自己私人假期、和一个原本互相憎恶的敌人逛烟火大会这种事,才会产生港黑祸犬也有命令以外的人性这种错觉;但敦可能是对的,因为芥川本不应该在这里,他不应该在没有弄清楚感情和矛盾的时候,贸然答应这个邀约,可是他已经在这了。敦好奇地望着他侧脸,像是在探究芥川到底会在这样一个廉价的胜利里选择什么作为战利品。
那人柔软的前发扫过他肩膀。为什么他们离得这么近,芥川根本无暇思考这一点,他手底是空无一物的竹篮,所有子弹都已经命中各自的靶心。布偶在架子上摇摇晃晃,神经随着那影子和古怪的即视感而紧绷,芥川深吸了一口气。
“只需要两个还算有点价值的,”他获得胜利的次数远远超过这个数字,但它像是注定压在他舌苔上的,芥川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抗争的欲望,疲惫吞噬他心脏,焰火的强光让他堕落,敦则什么也不明白,“那个兔子挂饰和白虎玩偶,谢谢。”
另一个人肯定很惊讶,芥川没有回头,只是在等待;在这个等待的过程里他又一次回忆了一遍失去敦后再失而复得的感受,他有点想知道敦在他死时是否也有如此的感觉,但他不能问出口。
芥川垂下眼,发现过往很新鲜,罗生门游走在太过柔软的浴衣里,映照出过去的模样;那时候他还不理解敦的顽固,不理解镜花为什么义无反顾地逃离了港口,不理解太宰为什么选择了敦,认为敦比他好,永远比他好,为什么有些东西正在犹如命运那般改变;而现在,敦用手指触碰他肩膀,声音有着任何一个好搭档该有的轻柔:“……芥川?”
这种真挚的担忧和敦永远坚定不移的善意一样具有可怕的破坏力。没等芥川做出任何让人放手的过激举动,那双手先一步离开了。呼吸又一次变得困难,但芥川心想他现在有点明白那些问题的答案了;某个充满了不确定和迷茫的时期,敦会向任何人伸出援手。
芥川干涩地眨了眨眼,把视野里那些模糊的斑点去除,这简单到叫人感到可怕。近段时间的沮丧、迷茫,还有导师的认可所翻涌起来的无尽恐惧与空虚,让他坚信他的话语已经毫无说服力;一条狗从来学不会撒谎。
但他还是这样回答:“在下很好。”语气平缓得像在捋顺一只猫的毛发,这让芥川惊讶,也让他明白前导师所擅长的谎言没那么复杂,就像坦诚是天性的一部分那样。敦望了他一会,直到他感知不到自己心跳,才点点头选择了相信。
他的手上还留着那个被老板从吃灰的架子顶部拿下来、做工粗糙的白虎玩偶,黑色的条纹伸出细小凌乱的线头。敦小心地接过它,紫金色的眼睛坠着那点碎光强行和他直视,芥川认为自己这时候确实应该挑起一场争吵,让敦丢掉无用的怜悯和幼稚的行为,但没有成效。人虎在他面前认真地把它别在背包的一侧,几乎是简洁地对他说:“谢谢。”
一瞬间他像被打败了一样哑口无言。
继续前进,烟花绽放在脑后,非常平常又刺眼的一幕,那些灿烂残酷的彩色把中岛敦的口型融化成一尾抓不住的金鱼,而芥川从中找到一些灰色的影子,却不明白它存在于此的意义;这一切可能还要追溯到那个选择,那次试炼。
两个人的手腕以一种可悲的力道交织在一起,这一点也不缠绵,就像这将逝花蕊般的焰尾,它们在烟花大会的最后一刻来到难以触及的高空,仅仅是为了这个夏日;这个往后便不会再有的夏日。
紧接着耳鸣像潮湿的热度那般褪去,芥川仍然很沉默,就像一个寡言的影子,但他也接过了敦手里的刨冰;橘子的口味让他皱眉,说出一些无害的讥讽,敦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恐惧芥川的存在,只是牙齿在冰屑里磕碰。也许明天他们的牙齿会变成橙色,他正漫无目的地想着。
人潮向前拥挤,大部分小摊被他们略过,如今已经收起了不少,芥川微凉的手指随着这股散去的热风靠近,擦过他的手背,敦一瞬间被无尽的疑惑困住了,因此他想起了另一个人的过去;那些敦本不该知道的事情,那个属于芥川龙之介的起点。
站在这里回忆过往,就像抬头寻找自己模糊的终点、未来;由火光组成的花瓣让敦不自觉攥住袖口上那些淡紫的蔷薇,让他想到那时的他们都抗拒这一切,如今却像普通的友人、搭档一般,并肩看着太过绚烂的烟花升上云霄,再像雪一样消散;这一切似乎有点讽刺,又有着蛊惑人的轻松,让他们之间弥漫了某些即使不说出口也存在的默契。
敦扭过头,不合时宜地想起某一天搭档被枪击时他们的对话;芥川的一切都像由药物、亚麻布、悲伤、狂野和血腥味组成的。因此这件事不论多么不合常理,它都不如他们之间最可能的某个结局糟糕。也许在另一个世界,同一刻钟,其中一个人无可挽回地不在此处,他们无法对视,到死也不曾理解彼此。
但现在,芥川送了他一个白虎模样的布偶,他认真地看着那双眼睛道谢,一切都在发生,一切都自然而然。
芥川的眸色灰蒙蒙的,偶尔锐利得人发疯,偶尔又只是显得深不可测和柔软。他陷在其中,甚至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几乎要依赖上某些细致沉默的照顾,习惯这种无害的暴力,哪怕是从前全然没有理解的时候,敦也能感觉到芥川出现时带给他的安全感。这很危险和复杂,但无论如何,他也没法真的把它撇开。这不现实。
往后的未来不知要去向何方,这多令人害怕,也许另一个人从来不曾对前进抱有恐惧,可怕的不是过程,而是迷惘、不存在的方向;你只能像野狗那样跌撞地走向这苍翠冷酷的夏天,这便是谜题的答案。
他们站在十字的路口中央,两个人都像一道十分普通细长的影子。敦抢先向另一个人招手,这一次芥川认出了他遥远又清晰的口型;他说,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