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呃啊！——”红蜘蛛重重地跪倒在地上，捂着焦黑的胸口，仰头乞求地看着他们无情的领袖，“威、威震天——！”
又来了。声波在心里叹息道。
霸天虎们不约而同地朝后退了一步，想要远离纷争的源头，但又舍不得错过一出好戏，在红蜘蛛和威震天四周围成了一圈金属墙壁。
声波站在圈内，就在威震天的身后，冷漠地记录着一切，尽心尽力地做着霸天虎情报官的本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希望与此有什么牵扯，他其实更想退到人群之外。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烦躁，还有……
不满。
他的逻辑电路适时地发出警告，告诫他此种情绪绝不该出现在自己身上，绝不该是对威震天——他们伟大的领袖。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过于出格，声波顿时吓得冷凝液直冒。他启动系统内部的杀毒软件把体内的所有模块上上下下扫了个遍，末了看着杀毒软件一片绿色的检查结果，不知是该感到开心还是不安。
他将视线重新移回红蜘蛛的身上。狂妄自大的追踪者此时跪趴在地上的模样宛若一只丧家之犬，赤色的光学镜死死地瞪着威震天离开的背影。愤怒、难堪、还有深藏在恨意里微不可见的一丝仰慕——情报官毫不费力地从空指阴沉的面甲上分解出了这些信息，在录像上加上对应的标签和备注。
声波用藏在护目镜下的光学镜检查了一下红蜘蛛的状态：游击胸口那尚且还冒着黑烟的伤口看上去虽然十分吓人，但声波都不需要靠近检查就明白威震天只是打碎了红蜘蛛的外甲。里面脆弱的关键线路肯定是完好的，不然他们的副官此刻肯定早就躺在地上张牙舞爪地喊着吊钩的名字，使唤自己的僚机背他去医务室。
又是这样。声波藏在面罩下的嘴角不禁下拉了几寸。总是这样。没完没了。
他的逻辑电路又一次发出提醒。但是此时威震天已经离开，于是声波允许警告弹窗在自己的处理界面多保留了几秒。
一小时后，他关闭了弹窗，然后将录像中在红蜘蛛大喊“你已经不配当我们的领袖了，威震天”时露出赞同表情的看热闹观众的面甲和数据库里的名字一一对应。顷刻间一张名单出现在了他即将递交给威震天的每日报告里。
想了想，他又附上了一张人物关系图，将与名单上的机子日常交好的都重点标注了出来。
声波点开他与威震天专门的内线联络通道，把报告文档扔进聊天框，点击“发送”。
几分钟后，他收到了回复。
去医疗舱看看红蜘蛛在做什么。
还没等声波对此得出什么看法，冷酷无情心机深沉的破坏大帝又补上了一句：
我要知道他和谁见了面，都说了些什么。如果他仍有造反的心思，我绝不姑息。
声波凝视着那后半句话，摸不准最贴切的标签应该是“欲盖弥彰”还是“做贼心虚”。
想了想，他决定把两个都加上。日程表上最后一栏的“报告书”被打上了完成的标志。全新的一栏被加在了清单的最后，用极小的文字和最丑的字体写道，“检查红蜘蛛身体健康状况”。
这工作真是天天都忙不完。声波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朝着医疗舱的方向走去。
2
“你能快点吗？”红蜘蛛不耐烦地说。
“额……这个……”吊钩迟疑地道，“红蜘蛛——”
声波打开了舱门，对上满是敌意的红蜘蛛。
“哦，瞧瞧谁来了。”红蜘蛛露出恶毒的笑，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沉默的蓝白机子，“这不是威震天陛下最‘信任’的情报官声波吗。”
声波注意到了红蜘蛛刻意放在“信任”一词上的重音，内心不由地嗤笑一声，这蠢货竟是连威胁都找不准方向。若是威震天会因为红蜘蛛的几句诋毁就对自己产生嫌隙，声波也不会对霸天虎的事业死心塌地数百万年毫无怨言。
“你来做什么？”空指抖抖翅膀，悠哉的模样实在不像个病患，“威震天现在不会连病患隐私都要知道了吧？”
吊钩张张嘴，欲言又止。
声波偏过头，避开吊钩求助的目光。
他一点也不想帮忙。红蜘蛛没病硬求医的缺德行为是他天生脑模块缺失的结果，而吊钩不敢把事实说出口也是他自己的问题，和声波一点关系都没有。偶尔卖个人情是不坏，但声波的人情也该给值得它的人，给他认定为“高级”的人，而吊钩还不配。
可惜，声波是带着任务来的，尽管他不怎么想完成它。
他简单地扫描了一下红蜘蛛的机体，得到的结论和他三小时前的估测大体一致，甚至还有所改善。红蜘蛛的各项体征又一次无声宣告了他号称为不死火种的顽强生命力。等闹翻天带着从军饷库偷来的高级能量块过来给这位“病患”“改善伙食”以后，他们在空指的机体外壳上都不会再看到一丝裂缝。
想到这个，声波分出一部分内存，远程连接了军饷库的门禁系统。在成功给大门落了锁后，他又顺手给站在走廊尽头望风的惊天雷的内线发了条讯息，通知他把卡在门里的僚机救出来，带上一份声情并茂的检讨书去找他们的首领自首领罚。
等把这些琐碎的小事做完，他重新打起精神，开始解决追踪者三人小队里最难应付的那位。
“红蜘蛛：状态良好，核心机能没有受损状况。结论：无需医治，立刻返回追踪者宿舍。”他做出总结。
“你又不是医生。”红蜘蛛抗议道。
“我们这里本来也没有正规的医生。”吊钩小声嘟囔，但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
声波在心里重重地叹口气。红蜘蛛的计谋昭然若揭，甚至不需要他动用什么情报分析的技巧。小心眼的空军指挥官无非想靠着其厚颜无耻的个性指鹿为马，从吊钩这里磨来一张伪造的病假单，好在未来一个星期内的军事行动里公然缺席。少了他的领导，追踪者们只会在空中像无头苍蝇一样地乱飞，直到被汽车人的描边枪法侥幸打到，歪歪扭扭地飞回基地。如果威震天不想再丢脸地喊出霸天虎标志性的“撤退，快撤退”名言的话，他就必须得屈尊来向红蜘蛛道歉。
或者，以破坏大帝“遇事不决先揍红蜘蛛一顿”的个性，也有可能选择真的把红蜘蛛打到残废，然后揪着对方的机翼把他拽到战场上，逼他在地面上给空中的游击下达攻击命令。
就声波对过往记录的完全统计来看，这两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几乎是对半分。
多么可怕的结论啊。他不禁又抖了两下。
“红蜘蛛：多次触及威震天底线。结局：不容乐观。”
“你少放尾气。”红蜘蛛冲声波翻了个白眼，对自己的未来抱有旁人无法理解的乐观，“要不是你又一次出声提醒威震天，我此刻早就当上霸天虎的头领了。”
三色游击又露出他那标志性的恶毒微笑：“铁桶头太老了，老得神智不清，脑模块锈死了才看不出你的小心思。但我可清楚得很，声波，你别想骗我，你这两面三刀的贱人，你对威震天的忠诚也没比我好上多少。”
声波毫不迟疑地给出了自己的回复：“声波：永远不会背叛霸天虎的事业。声波：永远忠于霸天虎。”
红蜘蛛笑得意味深长。
“霸天虎，是吧？”他重复了一次声波话里最关键的那个词，笑意又化作恼怒，低声暗骂道，“威震天怎么会愚蠢到这种地步。”
威震天陛下可一点也不蠢。声波在心里想道。是他声波足够聪明。
“如果我是霸天虎的首领的话，”红蜘蛛冷冷地瞪着情报官，“你的火种根本活不过半个小循环。”
“红蜘蛛：绝无可能。”
“话别说得那么绝对，声波。”红蜘蛛躺回手术床上，铁了心要拿到那张病假单，“时间长着呢，我们走着瞧。”
3
声波离开医疗舱，回到了自己单独的休息室。他把红蜘蛛的检查结果发给威震天，决定无论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样的回复，他都要坚定地捍卫自己下班休息的合法权益。
他没等到威震天的回复，但是红蜘蛛的电话快打爆了他的内线。
“你怎么敢？！”他刚接通电话，红蜘蛛高频的尖叫声就给他的音频处理器带来了难以承受的重负，“闹翻天和惊天雷是我的下属！他们无论做什么事都该向我报告，而不是威震天！“
所以惊天雷最后还是选择向他的长机求助了。声波感到一阵无奈。明明主动坦白是最优的解决办法，可追踪者们总是把三位一体的关系看得比军级更高。
“你竟敢越过我向威震天打小报告。声波，你有什么毛病？”红蜘蛛嘶嘶地吼道，“多亏了你，我拿多少张病假单都无济于事。要是下次对上汽车人的时候我拿不出点战绩，威震天肯定要把我的机翼都撕下来。”
声波安静地等待红蜘蛛撒完气。确定对方的怒气水平已经降到可以进行基本沟通的程度以后，他平静地说道：
“红蜘蛛：只会试图包庇下属。声波：作为情报官兼内务官，理应作出干涉。“
“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不感到害臊吗？上次闹翻天伙同轰隆隆给战车队身上涂胶水，导致他们卡在混天豹形态快三个循环，威震天在基地里绕了三圈问是谁干的，你可是半个字都没提。”
“轰隆隆：遭歹人蒙蔽，只是从犯。声波：之后进行了严肃的思想教育。”在霸天虎待得久了，声波发现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水平得到了显著提升。
“偷窃军饷：死罪。偷窃军饷未遂：罪不至死，还有回转余地。红蜘蛛：理应感谢声波。”
内线里传来红蜘蛛的嗤笑声。
“你敢当着威震天的面把这句话重复一次吗，声波？”
声波心一沉，在红蜘蛛说出更多会让威震天误以为霸天虎的副官和情报官 私交甚笃的话语之前挂断了通话。
他从资料库里调出了红蜘蛛的档案，把最新的一条记录重重地划去。
他也许是错了。声波抿着嘴，瘫倒在椅子里，情感电路被劫后余生的庆幸感猛烈地冲击着。红蜘蛛也许还是懂得该怎么威胁人的。
4
有一件事，红蜘蛛的确是说对了。声波的确不忠诚于威震天。他效忠的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
他对自己的才能无比自信，自信到不容许任何失误，这种尽责尽职的性格反倒让很多机都认为他对威震天抱有绝对的忠诚。但其实，声波根本不在乎谁是霸天虎的头领。只要自己还是霸天虎的情报官，只要霸天虎依旧是宇宙的霸主，他声波可以成为任何人的左膀右臂。有过那么几次，红蜘蛛短暂地得到了霸天虎的领导权，声波也不曾对此提出过抗议。毕竟如果威震天真的倒台，红蜘蛛（非常讽刺的）的确是最适合领导霸天虎的人，威震天在几百万年前把空军指挥官的位置交给红蜘蛛的时候必定也是想到了这一环。
但是，不去假设那些如果，威震天依旧是霸天虎不容置疑的唯一头领。声波从加入霸天虎阵营的第一天就是这么认定的，这个想法至今没有改变过。
......至今。
“威震天已经老了！思想僵硬，毫无远见。他早就不该当我们的首领了！”红蜘蛛猖狂的辱骂声从声波的录音设备里传来。他抬起光学镜，仔细观察着首领脸上的表情。
威震天没说话，似乎是连生气的情绪都懒得表达出来，面甲上只有彻底的麻木和疲惫。
声波的处理器想对新捕捉到的信息做出些情报分析，但被他自己手动取消了。他还没胆大到可以对霸天虎首领和二把手的关系做出评判的地步。
别的霸天虎在声波面前总是对自己的想法三缄其口，生怕被手眼通天的情报官抓住了把柄从此翻身不能。只有红蜘蛛看声波的眼神像是找到了个不会回嘴的情感树洞，稍有不顺心就抓着他抱怨威震天的种种无能，其中七八成还都是个人的主观臆想。
但是今日的红蜘蛛，却歪打正着般地说到了点子上。声波也是想要赞同他的看法的，不然也不会把这段录音送到威震天的面前。
“我不明白我们还在这里做什么！那群该死的轮子很显然已经和当地原始的碳基生命建立了合作关系！他们有永不间断的能量体供应，有显像一号，有设备齐全的基地。我们呢？被迫躲在海底苟且偷生！”
“我们在其它星系有那么多的殖民地，随便找一个地方当大本营都比待在这里好！我们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
“我知道你在录音，声波，去给那个专横跋扈的控制狂听吧，让他好好想个明白！”
录音里的红蜘蛛越说越激动，声波还记着空指抓着自己胳膊凑到接收器旁大声吼叫的模样。
“威震天！”红蜘蛛借着霸天虎隐喻意义上的耳目口舌，放肆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他喊着上司的大名，没用尊称，不带一丝敬重，“你难道真的想把霸天虎的未来断送在这颗泥巴星球上吗？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你如此执着？！”
一声巨响让声波终止了录音。威震天捏碎了桌子的一角，硬度一流的合金在他的掌下化为齑粉，零零碎碎落了满地。
“红蜘蛛就是个小孩子！”威震天吼道，“愚昧无知，狂妄自大，他什么都不懂！”
声波静静地等着，等威震天回应录音里的质问，因为他和红蜘蛛有着同样的好奇。
可是他忘了，领袖是不需要为自己做的任何决定做出解释的。威震天只是轻叹了一口气，又一次选择对副官以下犯上的行为进行了冷处理。
看着威震天低着头雕沉默不语的模样，一个疑问自声波的心中响起。
霸天虎唯一的领袖——那个名字是否该有所变动了？
这个疑问在他的控制台的角落静静地躺了许久，优先级不高也不低，声波也不急着对它运行逻辑模块得到结论。
又或者说，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了，他只是在逃避。他只是......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恐惧，对忤逆首领的行为感到恐惧。
可是变革的潮浪已经席卷而来，思想固化的领导人对于以征服为唯一目标的霸天虎来说是致命的。声波想要站在正确的那一侧，他必须要站在正确的那一侧。
声波的记忆模块忽然被触发，一段录像跳进他的控制台。他想起在内战打响的前夕，霸天虎的所有人围聚在卡隆的大本营里，威震天向他们诉说自己的野心，宣扬自己的理想。他们将打破神明用来限制他们的框架，他们将成为自己的主人。赛博坦是他们的起点但绝非终点，霸天虎的名号终将响彻宇宙。
——直到万众一心。
哪怕是如今总想着给威震天添乱的红蜘蛛，在录像里也是用着极其崇拜的目光看着威震天，机翼高高地竖起，骄傲地展示着尾端代表身份的标志。
影像记录是绝对客观的，是不参杂任何记忆模糊导致的错误的绝对铁证。声波盯着那段录像看了一次又一次，试图想起他当时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态站在威震天的背后的。
声波总是确保他对一切都有着最详细的记录，这是他作为情报官的职责，也是他的荣耀。他把每个人的神态和动作都分析得透彻，打上标签，做好归档，这个习惯从九百万年前开始就从未变过。
录像的备注里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无力辩驳。
声波：尊敬、崇拜、信任
他关掉录像，下线了光学镜。
等等吧。声波想道。再等等，现在作出结论尚且还早。世上不会有绝对完美的领袖，哪怕是英明神武的威震天陛下也不免会陷入情感与逻辑对冲的谬误里。
再等等吧。除非变故突降，不然霸天虎的领导权永远都是那位的。声波又一次告诫自己。
但可惜，事态总是不能跟着他的想法走。
他等不下去了。
——因为震荡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