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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其实没对自己能找到一个室友有多大的期望。他这栋房子以现代人目光来看,除了面积宽敞简直一无是处:地段偏僻,离最近的地铁站步行一刻钟,周围没商圈,只有一家小超市和两家难吃得要死的快餐店;房屋很有年头,疏于维护,木地板翘了边,墙纸上都是霉点,电闸偶尔罢工,经常偶尔。周边街区人口密度不大,邻居疏远,晚上八点后外面一片安静,连绿化带在路灯下的影子都显得鬼气森森。
他当时愿意掏租金一是因为这儿虽然离市里远,但离上班的地方近,花租市中心一间公寓的钱就能租到一整所住宅加仓库简直不要太划算;二是因为他这人本来就受够了先前那纸糊公寓楼里吵闹的披头士们才搬走的,看房时光顾着找清净地儿,被中介哄着三言两语就签了合同。结果住进来他才发现风从窗户缝里挤过的尖啸能让他这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后背发凉,生理和心理意义上都是。
房屋中介当然不会因为窗户到处漏风这点小事答应他的退租要求,但非常好心地提出可以帮他找个室友,毕竟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确实浪费,还容易疑神疑鬼。刃考虑了一会儿后点头同意,心想既然已经上了贼船,再拖个人下水也未尝不可,于是抛出几个条件,委托中介帮他发个广告:
“男的、活的、别违法乱纪、注意卫生。”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保持安静,别打搅我的生活。”
要求着实不高,但上门者寥寥。大部分人会被低廉的租金吸引,但打开地图一查路程立刻选择放弃,少部分人来到目的地看了眼周边环境也选择打道回府,倒是最后有位租客接连战胜僻静街区和老旧房屋,结果约定时间上门时刃因为实验报告熬了两个大夜,睡得不省人事,于是直接失去室友。
中介一直到傍晚才打通他家的电话,圆滑又不失礼貌地提醒他下次就算不想接待看房的顾客,也麻烦提前把替换钥匙放在家门口花盆下。刃还在犯迷糊,抱着听筒嗯嗯嗯好好好,闻到煮好的咖啡香气才清醒一瞬,觉得自己不喜欢被擅自踏进家门,又拒绝了这个提议。
“你可以让租客晚上来看房,”他挂念着厨房的咖啡,随口道,“九点以后,那会我下班了,也肯定醒着。”
电话里的人很明显哽了一下,想必也知道那个街区天黑以后是什么德行:“……这条件有点苛刻,谁愿意天黑之后还呆在城郊呢?”
“你把房子租给我的时候说的是‘不会有人不享受这里的宁静夜色’。”
刃打了个呵欠,并不理睬对面的劝说:“就这么找吧,反正我也不急。”
“好吧,好吧,那你可得做好很久都找不到室友的准备。”
中介这么说,刃就知道他八成是要消极怠工了,没想到转天傍晚人又来了个电话,问他晚上是否有空,语气不像是要给他介绍一位租客,简直像要给他拉一笔巨额项目经费。刃很是意外,第一反应就问来租房子的是不是正经人,对面喜气洋洋的播报还没完,又被他哽了一下。
“……虽然有点奇怪,但我向你保证他符合你的要求:男的、活的、没有犯罪记录、看着话也不多。还很干净,非常干净。”
他说了两遍“干净”,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那奇怪在哪?”刃问。
那边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怪就怪在他看上这房子”,然后紧接着提高声音:“没什么,等你们见面聊聊就知道了,我觉得你们一定会相处愉快的。”
嗯,是的。刃答应下来,挂掉电话,无所谓地想。你只是巴不得甩掉这幢房子的麻烦罢了。
租客看房的时间定在周六晚上九点。刃觉得自己已经给足了对方面子,没去实验室加班,重新打扫了客厅,试着修复那些变形的地板(没有成功),还特地检查了电闸。晚餐时他啃了口三明治,发现无所事事又钻回书房继续看论文,直到门铃声将他惊得差点跳起来,抬眼看向桌边的闹钟,不早不晚,九点刚过。
也太准时了,刃趿着拖鞋去开门。他喜欢准时的家伙。
“晚上好。”
客人等在门口,拖着个皮箱,冲他微微点头:“丹恒。”
刃愣了片刻才回以致意,将人迎进屋子。他看见对方第一眼,就隐隐明白了那个中介说的“干净”是什么意思。这个黑头发年轻人脸嫩得像刚个考上大学的高中生,却穿了一身非常正式的衬衫和西裤,虽然模样隽秀,气质也很出挑,但总有种强装大人模样的滑稽感。和他这身连衣褶都尽数熨平的服装对比明显的是手边的行李箱,一看就知道用了很久,铭牌已经褪色,还留有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痕迹,不过这还不是最惹人注目的——刃忍不住看了好几眼,确认自己没认错,那个箱子顶上放了个黄铜鸟笼。
“你养鸟?”他问。
“呃,是。”
丹恒瞥了眼笼子,露出一点紧张的表情:“怎么,你介意这个吗?”
房东暗自想象了一下几只鹦鹉在屋里飞的场景,皱了皱眉,年轻人看出他的犹豫,主动解释自己已经将鸟放出去觅食了,白天自己会回笼子睡觉,不会打扰到他。虽然刃心里怀疑什么宠物鸟还会大晚上出去觅食,但面对人家如此礼貌的态度,也狠不下心直接说不行。
“那……你到处看看吧。”
他看着对方青涩拘谨、看起来也没什么钱的模样,终于还是架不住良心谴责,补充道:“不知道中介怎么跟你说的,总之这房子,嗯,可能没你想得那么好,如果你不打算租的话也没事……”
“不,我觉得挺好的。”
丹恒语出惊人,震得刃说不出话,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在阴阳怪气。青年在客厅里走了几圈,没管那些屋主以为会被挑毛病的装潢和家具,反倒仔细看了一会儿壁炉,问道:“这个能用吗?”
刃没懂他关注的点在哪,现在是夏天,哪里需要壁炉,再说这年头谁还会费劲巴拉地烧炉子取暖?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回答:“当然,如果你想用的话,不过——如果你觉得冷,我这有电火炉,插上就可以用。”
“啊,电。”
丹恒眨了眨眼,重复了一句,露出恍然神色:“我知道了,有插头的那种?”
“……对。”
刃看着他钻进厨房,小心翼翼地观察冰箱和咖啡机,又在他询问卧房位置时指给他另外两间空着的卧室,告诉他可以自己挑一间顺眼的住,另一间当书房或者工作室都随意,反正如果他要合租,这些空间可以自由支配,只不过得自己想办法补上那些会半夜怪叫的窗户缝。丹恒站在卧室门口,只随便往里瞥了几眼就点点头,转身回到客厅。
“那就这样吧,”他说,“我应该付给你多少钱?”
“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刃问。
对方却只是问清分摊的租金,也没讨价还价,就伸手去背包里摸索。他掏钱包时不小心带出一些叮叮当当的玩意,滚得满地都是,赶紧道了个歉蹲下身去捡。其中一个滚到刃的脚边,他弯腰准备帮忙,定睛一看是枚形状古怪的银币,还没仔细打量,对方的手便飞快地伸过来拾了回去。
丹恒站起身,开始在钱包里翻找,他嘴唇翕张,看起来像在默数什么,翻了半天也没拿出钱。刃没出声打扰他,但自己站在那儿等的姿态似乎也给了对方不小的压力,年轻人掀起眼皮瞥了眼这个身形高挑,看上去不太好打交道的男人,面上掠过一丝局促,胡乱抽出一沓纸币塞进他手里:“我想这么多应该够了。”
刃低头,看向手里那叠厚厚的五十磅钞票,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这不——”
“不够?”
“不,不是,这太多了!”
刃慌忙拦下他继续掏钱包的动作,匆匆抽出需要的数目,把剩下的一股脑塞回去,仿佛那些钱捏在手上会着火:“你先交三个月的,万一反悔可以随时搬走,剩下的钱我会还给你。”
丹恒看起来一点都不想反悔,还想把剩下九个月的也交了,刃不肯,和他拉扯的时候发现另一个细节:对方笔挺的衬衫袖口中一直有个什么东西在晃悠,这次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个还没剪掉的标牌。
趁他盯着标牌愣神,丹恒已经点出三倍他先前收取的纸钞,一股脑塞进他怀里,并用一句话堵上他的嘴:“反正你说可以退租金,那么退几个月不是退呢?”
“……”
刃无话可说,只能将钱揣进口袋。青年比他矮半个头,抬脸冲他礼貌笑笑,然后拖起自己的箱子,竟然没离开,而是直接往卧室走去,看模样是打算拎包入住。合租进程实在推进得太快了,刃在原地呆呆盯着他的背影,半晌后才想起来问一句:“你,呃,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帮忙搬的?”
丹恒回头看他,抓了抓头发。
“有的,不过不着急,也不需要帮忙,”他抓住卧房门把手,又冲刃笑了一下,“晚安。”
“咔哒”一声轻响,门板阖上,之后那间卧室里没再传来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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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第二天上班前先买了份报纸从头看到尾,又打开实验室的电视收看早间新闻,想找找最近英国境内有没有哪个名门家庭报了失踪案。卡芙卡端着杯子经过,好奇地问他怎么突然关心起社会时事了。
“随便看看。”
刃关掉电视,很不赞同地睨了眼她马克杯里的红色液体:“上班时间禁止饮酒。”
“还没到九点,不算上班。”
女人满不在意地喝了一口,她向来有个歪理,早上必须小酌一杯,今天才能跑出有效的实验数据。见同事还在盯着电视里没滋没味的报道,眉头因思索习惯性微微拧起,于是她问道:“怎么,‘自由贸易区’又出新乱子了?”
“自由贸易区”是她对刃住的那个街区的调侃。卡芙卡觉得愿意搬去那种地方的人只可能是看古典小说入了迷,想回到英国曾经引以为傲的大航海时代,尽情体验探索冒险的乐趣,毕竟那地方连邮差投递都恨不得领个签证。刃懒得理会她,过了好几秒中才反应过来:“等等,什么叫‘又’出乱子?”
“你是居民还是我是居民?”
卡芙卡无奈地看他:“先前报道过一起持刀抢劫,离你那儿两个街区的公寓楼里还出了一起谋杀,凶手现在都没抓着——我上周刚提醒你早点下班,别大晚上在外面晃悠,就忘了?”
“记着呢。”
刃敷衍了一句,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丹恒其实就是抢劫犯的猜测,这似乎能解释那小子为什么会有一堆自己都搞不清楚的现金。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猜测否掉了,一个包里揣了那么多钱的逃犯怎么可能冒着被逮捕的风险和人合租,而且从头到脚冒着一股没踏进过人类社会的傻气。
他宁可相信丹恒是个离家出走的皇亲贵胄,从小锦衣玉食,衣服上的吊牌都不会剪。
皇亲贵胄的素质当然不可与普通人一概而论,丹恒严格遵守了刃当时随口画下的分界线,从没过问他的生活,也没介绍过自己,事实上他入住一周后,刃甚至要刻意去想才能意识到这栋房子里多住了一个人。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工作,只能从门外经过的脚步声判定人通常出门比他晚,回来得也比他晚,他们在公共区域几乎没有交集。刃是某天发现冰箱里多了几盒果蔬,过几天又发现果蔬消失了 ,才知道这位室友会使用厨房。丹恒把所有痕迹都擦得干干净净,连瓷砖缝里陈旧的油渍都没了,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
抛去这过于神秘的行踪不论,刃觉得这个室友的表现远在他设定的及格线之上,可以打个E(良好)。
他不是个容易对旁人产生好奇的性子,即使偶有疑惑也很快忘记,再次直面丹恒的怪异行为已经到了半个月后。那天的实验尤其不顺利,刃做得一肚子火,于是无视了卡芙卡先前的耳提面命(他们街区又发生了一起抢劫)留在实验室继续盯数据,直到显示屏上终于输出一条在误差范围内的拟合曲线才松了口气,下班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从研究所到家步行半小时,刃从中午就没正经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考虑到附近这令人堪忧的治安,只能放弃绕去快餐店的想法加快脚步回家,希望冰箱里上周买的面包还能入口。他一路上还算顺利,街边别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刃两步踏上家门口的台阶,边掏钥匙边暗想卡芙卡大惊小怪,下一秒他背后突然贴过来一具热乎乎的躯体,踉踉跄跄摔他身上,发出一声莫名其妙的抱怨:
“梅林啊,又偏了——”
刃的魂都快飞出去了,揪紧衣领才制止住自己的惊叫,张着嘴看见丹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廊,怀里的购物袋掉落在地,土豆和番茄从袋子里滚出来。青年同样大惊失色,一手还抓着他的胳膊保持平衡,一手慌慌张张把什么东西往袍子里塞——袍子?
他确认自己没看错,对方真的穿了一件长袍,青色的,就像那种会出现在舞台剧或者游乐园里的戏服。丹恒似乎对他站在门口这件事毫无预期,和衣服同色的瞳孔里满是慌乱:“抱歉,我不知道——不知道你站在这里——”
“什么叫你不知道,我这么大个人——”
刃有点语无伦次:“——等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呃,刚刚,就在你进院子没多久……”
“你都不知道我站在这,怎么知道我进了院子?”
“我说错了,”丹恒立刻道,“我在走神,所以没注意撞了你。”
刃依旧瞪着他,确定自己至少在十秒种前都没听到任何脚步声。丹恒很快恢复冷静,目光飞快闪烁一下,避开他的目光,蹲下去捡地上的土豆。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晚?”他边捡边问,“加班?”
这好像还是他们第一次开启日常聊天。刃盯着他头顶不听话的发旋,片刻后回了个“嗯”。
“你每天都回来这么晚?”他又问。
“我也加班,平时只比你晚回来一点点。”
“我没听见过你回来。”
刃刚说完就觉得这句话有窥探室友行踪的嫌疑,刚好对方忙着捡东西,似乎没听见,他看了看对方身上的奇装异服,立刻调转话题:“你是,呃,演员?”
如果是演员,那这么年轻就开始工作倒也好理解。青年动作微微一顿,抓起最后一个土豆,抱着购物袋站起身,这时刃已经打开了大门,他绕开等着回答的男人,三两下换掉鞋子,朝厨房走去,含糊道:“唔、嗯,你可以这么理解。”
刃见人一副不肯多谈的模样,便也没追问,尽管满腹狐疑,但他不想被认作是一个多嘴的家伙。他跟着丹恒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找自己买的东西,找来找去,难堪地发现面包片居然已经吃完了,冰箱里属于他的只剩两瓶矿泉水和一个豆子罐头,众所周知矿泉水不能填饱肚子,而豆子吃多了会胀气。
丹恒在水池那儿洗土豆,动作慢吞吞的,细长手指恨不得把土豆上每一个小坑里的泥都抠干净,刃总觉得他在有意无意往这边瞟,大概是发现自己想吃东西又没得吃的窘态。他关上冰箱,做了一番心理斗争后清了清嗓子:“那个……我能借你一点食材吗?”
青年停下动作,有点惊讶地看他:“你没吃饭?”
明知故问。
大概是察觉到男人的面色不虞,丹恒立刻解释道:“噢,我以为你只是想拿点零食——好吧,这里的东西你随便用,我等你做完再来。”
他像是松了口气,从水池边退开,走到一半却又被刃叫住。“为什么要走?”对方奇怪地问,“厨房很宽敞,我可以帮忙,现在都快十点了,等我做完你再开始,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
丹恒似乎没想到这个看着不好惹的房东会主动开口邀请自己,面上的呆愣中透出一丝为难,刃感觉自己好不容易主动释放一次的好意遭到了默不作声的拒绝,不太高兴地别过眼,拿起那个已经被洗脱皮的土豆,帮人放在案板上:
“我只这么一说,你要是执意这么客气,那你先用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青年立刻阻止他离开厨房,叹了口气,又走回来,抓起那个土豆:“只是我、呃、不太会用这些东西。”
“……?”
刃觉得他在胡扯,一个能把厨房擦得发光的人怎么想都应该是个家务好手才对,然而丹恒很快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并非谦虚。人这时候又显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风范了,削土豆皮差点削掉自己的手指,笨手笨脚点不着燃气灶,好容易点着了,还差点被蹿上的火撩了宽大的衣袖。刃只能把他从灶台边赶开,让他用微波炉热一热那罐豆子,结果丹恒面对这个方方正正的、再常见不过的家用电器,居然显出手足无措的表情,偷偷瞥房东兼室友一眼,摸索着拉开箱门,将罐头往转盘上放。
“不能热金属器皿!”
男人一直留神他的举动,劈手夺回罐头,觉得头有点疼,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不在家的时候这家伙找了两三个仆人过来伺候才能维持平日的体面。
“你,去餐厅等着吧,”他说,“把这身——这身戏服换掉。”
丹恒默默走出厨房。刃花了点时间煮了两人份餐食,端着盘子出来时发现对方又换回了那身正式得不得了的行头,而那个吊牌居然还在。他终于没忍住,放下盘子,指了指对方的袖口:“这东西买完以后就要剪掉的,你难道不觉得硌得慌吗?”
青年后知后觉地抬起胳膊肘,这才发现端倪,嘴唇嗫嚅,闹了个大红脸。刃没办法,转身回厨房,给他找了把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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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发男人经过要好的同事身边,破天荒问了个问题:“世界上有没有一种人既聪明又蠢,既擅长做某件事又不擅长做同样的事?”
紫发女性抬起眼,先伸着脖子看了看他杯子里的咖啡,又看了看自己桌边的酒瓶。
“没喝啊,”她嘀咕道,“那一大早说什么醉话?”
“我认真的。”
男人的神色确实严肃,卡芙卡坐回工位,绕着鬓边一缕头发打量他:“你说的这种现象除了量子纠缠能解释之外,我只见过一例。”
“没有量子纠缠的事,”刃被她吸引了注意,“那一例是什么?”
“流萤在她那个灰毛小学长面前连瓶盖都拧不开,实际上你不在的时候整个实验室的水桶都是她换的,”卡芙卡慢悠悠道,“如果一个人平时杀伐果断干净利索,偏偏在你面前天真无邪弱柳扶风,只能说明一件事:她在演你,她看上你了。”
“他看上——胡扯。”
刃脑海中闪过丹恒那天真无邪但显然身板结实的模样,打了个寒战,立刻矢口否认。卡芙卡长长地“哦”了一声,以手托腮,笑盈盈地看他:“说吧,哪位‘他’演你了?”
“没哪位。”
“阿刃——”
卡芙卡又拖长了声音喊他。刃最受不了这个,咬了咬牙,把合租室友的古怪行径和盘托出,包括那个奇怪的鸟笼、令人迷惑的衣品和昨晚发生的事。他们吃饭的时候也没交流,刃的厨艺不怎么样,忙活半天只做出土豆泥番茄酱拌豆子,丹恒丝毫不嫌弃,三两口把这盘碳水配碳水扒拉完,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就说自己负责洗碗。有了先前的表现,刃已经放弃向这位房客请教清洁厨房小妙招了,但丹恒坚称自己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好的,叫他忙自己的去,甚至不让他收拾碗碟。于是他将信将疑地回到自己房间,竖起耳朵听隔壁有没有传来盘子打碎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过了十分钟,我还是出去看了看,”刃慢慢道,“房间里没人了,所有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一尘不染。”
“那不是挺好?你室友干家政的?”卡芙卡问。
“可他半小时前还是个笨蛋。”
“他在演你,他看上——”
“不,你没理解,不是这个问题。”
男人试图描述心里那股微妙的怪异感:“是安静,太安静了——不谈打扫时长的问题,我甚至没听见水龙头开关的声音,或者其他响动,就像是他趁我不在的时候,站在那儿,挥了挥手或者打了个响指——然后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他停下来,觉得这个形容十分荒诞,一定会招笑。不过卡芙卡没笑,神情若有所思。
“你知道么,我小时候遇见过类似的事。”
刃的眼神变为疑惑。女人端起杯子,浅抿一口其中琥珀色的液体,今天喝的是威士忌。
“有一次我在公园,和爸妈走散,手里的冰淇淋又恰好掉在地上,这对一个还没满六岁小女孩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啊,”她说,“于是我哇哇大哭,希望那半个香草薄荷球可以回应我的呼唤,自己跳回脆皮甜筒上——后来你猜怎么着?”
“你爸妈闻声赶来,给你买了个新的。”刃干巴巴道。
卡芙卡冲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不及格,毫无想象力。”
“……”
“后来突然有个声音问我:‘小淑女,你为什么哭呀?’然后我抬头,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神色很快活的老头儿,穿着一件古里古怪的长袍,还披了条紫罗兰色的斗篷。”
刃不插嘴了,他突然想起丹恒那身苍青色的袍子。紫发女人没注意到同事怪异的表情,继续回忆:“我指给他看地上的冰淇淋,他却笑得很开心,说这不是什么难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长长的木头棍儿,挥了一挥。那半个球就飞起来了,飞回我的甜筒,长得和它掉下去之前一模一样,上面还留着我的牙印。
“‘不客气。’他这么对我说,鞠了个躬,脚跟在地上转了半圈,下一秒就消失了。几分钟后我等到了匆忙赶来的父母,他们什么也没察觉,还以为我是因为走丢了才哭的。”
她又抿了一口威士忌。刃嘴角抽搐了几下,沉默半天,清了清嗓子。
“人类的海马体要到七岁后才能形成较为稳定的神经元链接,你的记忆并不能作为有力证据支持,”他说,“可能是你杂糅了儿童读物和睡前故事美化了这段经历,事实上只是你爸妈给你买了个新的香草薄荷冰淇淋甜筒,又或者那个老头就是冰淇淋车的小贩,兼职变魔术,给你来了这么一套戏法……”
“嗯哼,长大后我和身边人提及这件事时,他们大抵都是你这个态度,只有银狼斩钉截铁地说我一定碰上了巫师,鉴于她成天沉迷小说和游戏机,我想她的意见也没有参考价值。”
卡芙卡没有反驳他,只是耸了耸肩膀:“不过我偶尔也会想,反正世界上已经有那么多秘密了,说不定真有那么一群会魔法的人生活在我们身边,并且不让我们知晓他们的存在呢?
“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这位室友真有那么些小小的特异功能,你的生活难道不会因此变得更有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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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很快就把这段上班前的小插曲抛在脑后,从心底而言,他压根没相信过同事的话。卡芙卡看热闹不嫌事大,建议同事提前下班偷偷用备用钥匙进对方房间探个究竟,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漂在空中的羽毛笔,或者咕嘟冒泡的坩埚。刃拒绝了,他不想当变态,更不愿打破自己当初合租时立下的准则,再说如果丹恒真有什么隐藏的力量,一定也能发现自己窥探领地的行为,这和送到别人嘴里有什么区别?
“你的室友目前至少是个人,不是一头住在山洞里的恶龙。”
卡芙卡被逗乐了:“你看的童话故事也不少。”
“……反正我不会管。”刃板着脸道。
不过从那天起他下班总是留了个心眼,想弄清楚那晚丹恒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身后的。但接下来的几天刃都能听见开门的声音和脚步,走出房间时也能和室友碰上面。年轻人还是会冲他点头致意,手里提着家附近超市的购物袋,里面装着牛奶和麦片,身上的长袍总来不及换下来,有黑色的也有青色的,刃觉得当演员真是件苦差事,大热天还得穿这么厚重的衣服。
他放下了心,觉得自己果然还是想得太多。
这样平淡又没有交集的合租生活又持续了一周,刃才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欠了丹恒两个土豆——哦,说错了,不止两个土豆。他这个星期的实验又遇上了瓶颈,每天忙得颠倒黑白,忘记去商店采购,有一天半夜饥火中烧不得不偷偷溜去厨房,挪用了室友的一盒牛奶和一包谷物圈,事后心怀羞愧地写了张便利贴贴在冰箱上,承诺三天之内必定归还。丹恒第二天在纸条下留了言,称小事一桩不必在意,但他不在意不代表刃就能心安理得地赖账。眼见三天之期将到,他决定下班时绕去商店,买点什么把家里的冰箱塞满。
结果当天他又没能按时下班。走出实验室时,卡芙卡照例提醒他路上小心,男人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和她们匆匆分别后,快步踏上另一条已经许久不走的街道。从研究所到超市和从研究所到家的路长得差不多,都是安安静静,冷冷清清,只有路灯照出唯一行人寂寞的影子——在这条路上行走时宁愿只有一个影子,也不愿意突然从前后左右多出来一个。刃边走边漫无边际地想丹恒会不会也恰好加班,又想那可怜的小商店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剩下几袋面包给他们扫货,这时眼前突然一花,一道影子从不远处掠了过去。
一只大鸟正扑扇着翅膀落在路灯上,长相精悍凶狠,两只橙黄色眼睛锐利地盯着他。刃抬头,和这只鸟对视了好几秒钟,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他是看过动物节目的,认得出这是一只猫头鹰,但是英国哪里有这么大的猫头鹰?
猫头鹰张开嘴,发出一声有点像人的怪叫,在这个静谧的街区里简直如同惊雷一般。随后它在男人茫然又震撼的目光下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刃目送它朝自己家方向远去的背影,抬起脚继续往前走,满脑子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猜测,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一声惊悚的怪叫,他以为是那只猫头鹰飞回来了,但很快发现不对劲,这次的叫喊声中夹杂了呼救:
“救命……有强盗!嘿!那边的人小心!”
呼救变成了警告,刃刚刚转过头,只来得及后退半步,被突然冲到面前的人撞了个趔趄,条件反射揪住对方衣摆。他个子高,虽然看着瘦但体格并不单薄,尽管并无见义勇为的本意,事实上却拖住了犯人,也因此看清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和一把明晃晃的刀。
抢劫犯似乎已经将他当作阻拦自己逃窜的对象,挥舞着匕首勒令他退后,并不在乎除了抢劫还会背上故意伤害的罪名,有一下几乎贴着他胸口划过去。男人不得不撤手回防,试图躲过刀刃制住对方手腕,但他没学过格斗,肾上腺素拉到极限也只是将勉力闪避的几秒钟拉得像一个世纪这么长。就在这进退两难的僵持中,他瞥见不远处匆匆奔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刚走出商店就看见这一幕,丢下手里的东西朝他们冲来。刃还没来得及出声求援,眼前又闪过一道红光,直直没入他面前的犯人后背。对方持刀的手臂还停在半空中,人却一声不吭倒了下去。和他对抗的力气骤然消失,男人撑住自己膝盖,好险没有摔倒。
“你没事吧?”
丹恒匆匆上前搀扶他,瞥了眼掉落在地的匕首,一脚踢得远远的。刃的后背渗出冷汗,顾不上庆幸劫后余生,也没有表示感谢,直愣愣盯着面前的青年发呆。
“你——”
刚刚情况确实紧急,却没影响他看得清楚。他分明看见这个奇装异服的青年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细长长的木棍,那道击晕劫匪的红光就是从这根棍子里发出来的。现在人倒在他们脚边,呼吸平稳,睡得很安详;而丹恒手里仍抓着那根木棍,他想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盘旋在脑海中的混乱词汇突然变清晰了,卡芙卡那恍如呓语的话又一遍遍在他耳边回放:穿着古怪的人、长长的袍子和斗篷、细细的小木棍、挥一挥抖一抖就能回到甜筒上的冰淇淋——一道毫无声响就能把人打晕的红光、细细的小木棍、飞像自己家的猫头鹰、丹恒那个大到离奇的鸟笼——
一个有——有特异功能的群体,就生活在他们身边,却不被他们发现。
“你还好吗?”丹恒小心翼翼地问。
刃转动眼珠,从那根木棍上抬起视线,对上那张青涩又无措的脸,向他印证那个一小时前还在坚定斥责为绝无可能的荒谬想法:“你是——你是巫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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