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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岁时亨利和汉斯坐在校园内那块草地上巨大的银杏树下。亨利抱着一本刚从书架上下来的文学评论,标题长得吓人。汉斯读文学纯粹是因为好玩,因为他喜欢忽远忽近的美丽的艺术和语言,因为他喜欢骑士小说和教授们在课堂上源源不断的妙语连珠和举例,他喜欢通过这些享受更多的生活,喜欢通过这些理论和理论和他舅舅顶嘴,喜欢通过这些去打趣其他朋友和陌生人。偶尔塞缪尔也加入他们,他读文学是因为他的母亲喜爱读小说,他喜欢这种家庭的温暖,他喜欢和母亲靠在一起看书又聊天。亨利读文学是因为他父亲是文学家。
"拉德季说我写得太轻飘飘。"汉斯说,“他说我不应该在相互示爱时只写‘我爱你’!”我压根没往这篇作业里写爱情,塞缪尔说,拉德季说我写的现实像一堆虚假的标示。他们一起看亨利,亨利把那本书拉到膝盖上。我把‘我爱你’写成‘吻你一百次’,亨利想,拉德季用笔把它从稿纸上涂掉了。“拉德季让我最近少读一些普鲁斯特的短篇集。”他说。
拉德季科比拉是那样一类文学家,读者在报纸和书店橱窗中读到几次他的名字就会记住他,另一些读者为引证自己的观点会引用他,还有一些文学行业中的读者会经常在对话里用他的名字。一般而言认识他的人会停留在一个阶段,喜欢或讨厌他的写作风格,或者因讨厌或不感兴趣完全不读他。对亨利而言有两处,得知拉德季是他生父前和之后,也许还能再细分成几段。如果要用艺术上的风格细分,那就是短暂的希望写得像某位当代作家(比如拉德季)和漫长的绝望的渴望写得不要像拉德季(特别是拉德季)。他16岁时,高中的文学社团早有预谋地给所有报纸上能读到的编辑和作者和诗人和文学家发访谈邀请,隔天拉德季回复了邮件,到学校时他宣称愿意读一些人创作的短篇小说,但最后只读了亨利的。亨利记得他把眼镜挂在衬衫领口,在采访后靠在校园里一棵橡树下,用一只手捧着稿纸。当天拉德季穿了一件亮得夸张的深棕色皮制风衣。亨利惴惴不安地等待他,记得他在读时无意识地把另一只手放在唇下沉思。拉德季把稿纸递还给他,没说写得很好或者写得不错,“这段,”他说,亨利把稿纸接过去但拉德季没松手,“这个词用得很巧妙。”那个词是一个小女孩的段落中的‘说来尴尬’。
亨利从那本厚书上把书签取下来。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读文学评论,从中间开始往前再往后。他隐隐约约期望听见走廊上拉德季的脚步声,期望听见拉德季用钥匙开门的金属碰撞声,他从书页中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听。但不,拉德季还在大学。亨利从书桌前的窗户往外看,他心烦意乱,又把视线聚集回书页上。这烦恼不容置疑:他不想读自己写的东西。他翻过一页书。装模作样,他想,忍不住去看那篇没写完的投稿,又把书签插回书里。他靠进椅子里,读一会自己写完的上半部分,主角的情感情真意切,令人动容。亨利叹一口气,气得把圆珠笔摆回桌上,虚情假意,他想。
他写得很像拉德季,他不想写得像拉德季。
他又站直,打开窗,依旧感觉透不过气。他看窗外的阳光,拉德季要晚上六点才回家。他想出门走走,可是拉德季也会在苦闷时出门散步。亨利坐回位置上,继续撑着脑袋读那本要求读的文学评论。拉德季回家时靠过来,在他双颊上各吻了一下。
但是,写得很像你父亲有什么关系?汉斯问他,他们慢慢穿过校园内的走廊。首先这读起来很古怪,亨利说。那他会因此给你打低分吗,汉斯兴致勃勃地问,当然不会。亨利回答说。那伊斯特万会因此给你打低分吗,汉斯说。正是这样,亨利说,他说我‘比喻里混合着陈词滥调’,‘用词用句太过冗长’,‘过度主观,人物像可感知的物体。’这些都是他用来批判心理现实主义的,他深吸一口气,也就是用来批判拉德季和他喜欢的作家的。好吧!汉斯说,那是因为伊斯特万斤斤计较而不是你写作风格的原因。
听着,那不是我的写作风格,亨利回答他,那是拉德季的。
既然你们都过同一种生活...汉斯说,再说了!我觉得你写得很好啊,谈论角色时就像真的在谈论真人。这正是编辑们会写给自由间接体,心理现实主义,亨利詹姆斯和拉德季的评论!亨利想,实际上他能向汉斯立刻引用一段威廉·加斯或詹姆斯·伍德对这类主义和风格的评价。要自信!汉斯喊道,又悄声对他说:想作拉德季写得像你,这样是不是舒坦多了。或者塞缪尔向亨利提建议,写得像拉德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说,你写得够好就很好了。同时他和汉斯一样提出:你们的经历和生活这么相似,他说,这很合理,对吧。
好吧!也许和生活的确有关。毫无疑问和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正如自由间接体和不动声色以及作者和角色的生活都息息相关。亨利17岁时在漫无止境地读书并向母亲讲骑士故事与冶炼工程之间犹豫不决,最终抛弃了高等数学,统计,MATLAB和热力学。在短暂的时光中文学和文学家们给他提供的自信比化学和量子物理更多,也就是说,他的养父马丁并不太坦荡地接受了。亨利18岁时得意洋洋地拖行李箱去大学,站在公寓门口按响门铃,像傻瓜一样心怦怦直跳。当天是拉德季打开房门,把钥匙递给他。亨利就这样疑惑与惶惶不安地与未来几年的大学教授住了几天。马丁没跟你说吗,拉德季问他。拉德季没告诉你吗,马丁在下午问他,他母亲也凑过来听电话。他是你的生父呀。她说。那天应该下雨,其实是个天气很好的晴天,最多黄昏时天空有些阴沉。文学家们能忍耐一切,波拉尼奥在他短篇里说,人能忍耐一切。
拉德季爱他的儿子,这毫无疑问。他同样热爱文学,更多地热爱他的生活,常常会在凌晨三点前厨房冰箱前遇见亨利,即使他不在意亨利是为写他的论文作业还是伊斯特万的文学批评作业还是写投稿的短篇小说才站在冰箱前的。亨利一般因为学业一言不发,或者在有气力时稍稍带着鼻音喊他一声尾音下坠的父亲,然后拉德季叹一口气,一言不发,从不像马丁或他母亲一样赶他早点睡觉。有时亨利在凌晨时分的厨房问他一些学术上的问题,拉德季就刻意地打哈欠,让他第二天整理好发邮件,他会尽快回复。拉德季会在他漫长的工作时段坐在办公室里读长篇小说,在一天内一些零零碎碎的短暂时光——比如晚饭前读文学评论和杂志和报纸,睡前从书柜里拿一本短篇小说集带进卧室,检查楼下的实体邮箱的频率和他检查邮件箱的频率差不多,那就是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一次。他也读诗但完全不写诗。亨利明白他父亲热爱文学,因为井井有条的文学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教导他的儿子也算得上他生活的一部分。但即使不谈起这种热爱的相互关联,亨利依旧天然地亲近他,原因很好理解:第一,拉德季向他出借自己的整个书柜还有图书馆的借书证,第二,在拉德季的公开课上他常常谈到‘体验生活’的那部分,而亨利足以同他分享这部分,比如拉德季和他在公园散步时会站在树下给他指跳来跳去的松鼠,比如拉德季会要求他读植物园里几棵杂交树的介绍,或者偷偷让他去摸一棵橡树的树皮。“要把生活中的细节赋予给笔下的人物,”拉德季在课上声称,“让角色而不是作者拥有这些巧妙的细节,特征和词汇。”亨利热切地望他。第三,拉德季鼓励他去写短篇小说,鼓励他加入各类文学社团,鼓励他向校内杂志投稿,亨利加入的那个小小的社团在第一次报道中第一位采访的文学家是拉德季。他知道拉德季读过那篇报道。他开始像中学时跟母亲叙述学校里的故事一样写短篇小说,从生活上写,之后开始不动声色地塑造人物,希望能像拉德季一样复杂地作为作者存在于每篇小说中。拉德季会读他写的任何东西,亨利孺慕地等待他偶尔的建议。他一开始希望写得像哪位知名的19世纪小说家,之后希望写得像拉德季,最后希望写得像亨利·詹姆斯,拉德季最喜欢的作家,即使这个重复的教名使他隐隐约约有些不舒服又相当骄傲。在亨利第一篇短篇小说发表在某本新发行的期刊上后,拉德季把那封装着稿费的信和自己的拆信刀递给他,在亨利的面颊上轻吻了一下。
有一天亨利走回家时,拉德季坐在沙发上读书。他像往常一样走过去把新一天的信件和拆信刀递给他,顺带坐在拉德季旁边,因为某种不明不白的喜悦吻了他父亲的脸颊一下。拉德季把书放在膝盖上,《鸽翼》,他按住亨利的肩膀同对方接吻。亨利记得他大惊失色地咬了一下拉德季的下唇,拉德季则手忙脚乱地松开他肩膀,又近乎倨傲地捧亨利的脸。在此之后拉德季睡前读短篇小说时,亨利都直起身在床头柜上摸来摸去,给他递眼镜。
汉斯卡蓬再一次分手后约他们去学生会酒吧,在醉醺醺时振臂高呼:要是文学通过性传播就好!“这样我就能光明正大向前女友讨要家教费,”他说,“我再也不装模作样地跟女士聊显克维奇了。”文学最好通过血脉传播,塞缪尔说,唉,我希望我能像我母亲一样沉心静气地读任何书。亨利大惊失色,想起伊斯特万用他批评亨利·詹姆斯和拉德季的那套理论(当然还有结构松垮文字幼稚那一块)批评他最近投稿的短篇小说,心里隐隐约约有些很不舒服。最好都不要,他说,写的东西像别人写的有些难堪,但塞缪尔和汉斯又碰杯灌下去一杯干马天尼。
亨利不再读亨利·詹姆斯,他的《阿斯彭文稿》少见地读了一半就放回书柜上。亨利把其中的书签也抽走了。他也没读《鸽翼》。他写作时总想起‘把生活经验递交给角色拥有’,还有‘体验生活’,‘体验生活’在他生活中无处不在。他的生活与拉德季所体验到的生活截然不同,因为亨利情愿坚信它们截然不同,因此生活所带来的文字才大同小异。即使他们还住在一起,即使拉德季在周末去图书馆前千篇一律地吻他面颊一下。亨利知道拉德季把这小小的行为写进他最近一本中篇小说里,全然归给了另一个角色的生活。拉德季聪明绝顶胜过每一个人,于是亨利只在读书时开始烦躁地拨书页的书角,无论拉德季在其中隐隐约约地把他写成儿子,学生,还是任意哪位年轻人。这让他不明所以地恼火。一起归给那个角色的还有亨利一次睡前对他大概形容的接吻时的感触,只是拉德季把它写得更真实,更贴近生活。他对此也心怀不满地忍耐。他试图不再用自由间接体写作,不再把自己的生活,情感,经历和一切彼此的细节划给某位‘感知到的物体’,作者的语言风格和角色的语言风格之间裂隙垮塌了,亨利努力试图停留在遥远的作者的视角中,但他自我的某部分,生活的某部分必然无法脱离叙事。这部分他努力想要保留的生活不再属于他。他厌倦在小说中总要写到某部分小小的拉德季的影子,厌倦在拉德季的小说中总有某部分小小的他们的生活。好像艺术无情地穿刺了他们的生活,毫不在乎地将他们的生活像柴火一样燃烧,亨利第一次想到这个比喻时有些想哭,因为他正写一篇短篇小说,无意识地在其中抒发这份苦闷。
因为拉德季永远也不会改变文学与生活息息相关的态度,亨利拼命地想,我要如何独自一人把我们的生活夺回来?他一边写论文作业,一边感受沉闷不语的自我如闷在炉膛中的木柴一般熊熊燃烧。我不能写得像拉德季,亨利最后想,我不想写得像拉德季!他恍然大悟。
在此后所有的文学工作中,在此后所有的生活,拉德季的亲吻和偶尔拉他的手,所有自我灵光一闪的瞬间,亨利都立刻感到一阵粉末状的愤懑,它像眼镜在鼻梁上的压痕一样难以忘怀,如果他写得好,那段话必定像拉德季的文字,如果他写得差,那段话必定结构混乱,前后矛盾不知所云。亨利咬着牙继续往下读,实际上感觉自己在读拉德季写的另一篇短篇小说,他绞尽脑汁精心搭建的几块结构像编辑们精挑细选放在杂志版面上评论的选段。但拉德季会说,这段读起来很像作者而不是角色,这段读起来很不舒服,沉思一会之后说:这段不足以贴近角色的生活和思考;或者大部分时候他什么也不说,读完后把手稿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亨利,“怎么样?”亨利急切地问,挺好的,拉德季说,眼里带着全然的‘等你再长大一些就自然而然会写得更好’的笃定。亨利感到这种笃定正追赶他的生活。拉德季会在他面前读《螺丝在拧紧》,在读书时把一只手放在唇下思考。亨利问他,悄悄地读过他父亲年轻时的论文和文学批评,拉德季在他的19岁也加入文学社团,也向期刊投稿,他在19岁时也洋洋洒洒地谈自由间接体和亨利·詹姆斯。他怀有一点浅淡的骄傲把这些拉德季不会再写进作品中的过去生活告诉汉斯卡蓬。这不是很好吗!汉斯说,你父亲很爱你,不然不会用他喜欢的作家给出生的你取名,他一会扳着指头算,之后嘟嘟囔囔地说他父亲就给他取一个很随意的名字。亨利几乎听不下去,他因此也恨上自由间接体的关键人物之一。
有一天亨利在邮箱里收到一封期刊拒稿的回信,他本身从不想读这些反馈,但在邮箱中看见同一家杂志社给拉德季也寄了一封刊登作品的通知。他把拉德季那封垫在自己那封下,在楼下把信封撕开,读拒稿原因。情感真挚...人物心理极为真实..道德冲突描写细致入微...但是,已经接收到另一位作者更成熟的风格类似的稿件。亨利头晕目眩,站了一会,花时间绝望地把紧握的左手松开,他把信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口袋,拿着一打其他信件上楼。
他坐在书桌前等拉德季,慢慢望着太阳一点一点在窗外划过天空,总是想:应该要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了,应该要听到钥匙声了。他本想像纪德的裴奈尔一样给他父亲写一封言辞直接的出走信,钉在书柜上通知拉德季,后来又想应该把这封信夹进拉德季在读的那本书里。最后他有些害怕这封信还是写得像拉德季,还是没动笔。亨利站起身收拾行李,听见拉德季走廊里的脚步声和钥匙打开门的声音。他明白如果不能在这种恐怖的性和血脉的传承中夺回他们的生活,至少也要夺回他自己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生活。他不想写得像拉德季!
亨利走出书房,走进客厅,把钥匙放回书柜上,拉德季坐在沙发上看书。“我要走了。”亨利说,他等待着拉德季的拒绝,慢慢在心里盘算:如果拉德季直截了当地拒绝他,他就列出几点原因坚定不移地跟他谈判,如果拉德季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叫他我的孩子…,他就好声好气地向拉德季说明原因,但一定坚决要走。如果拉德季发怒了,他就立刻跑进卧室拖行李箱出门。但拉德季如梦初醒般看他两眼,像他平时读一本不好不坏的短篇小说时一样。
随你去吧,他说,眼镜没摘,继续低头读那本小说。《阿斯彭文稿》。
一切期望落空之后亨利走回房间,倒在床上,凌晨时醒来一件一件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放回去,第二天日出时亨利又醒来,拖着他打包好的行李箱出门。
亨利继续学业,在大学间辗转读书,投稿,继续读书,写很少一点短篇小说,更多是文学批评,贯穿古今文学的遥远的元素和符号。汉斯卡彭回家去读商科,不仅享受生活还能享受翰纳什时不时对他重回正道的夸奖,在所有需要交际的场合对某些美妙的文学理论侃侃而谈。塞缪尔去做了报刊撰稿人,定期在报纸和期刊和专栏上投稿。亨利日复一日地在图书馆里把时间碾碎,洒进书籍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用尼采的某个概念写作,把无名怨愤写进他《地下室手记》里,亨利读完后认为他的怨愤是有名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丝毫不知道拉德季的情况,这意思是他可以读到一些,在走过书店时偶尔看见一些,除非避无可避,他从来不读。他新的书桌面对窗外,他可以看见太阳在空中滑过。他搬了一次家,之后又搬到郊外去住。朋友们经常去看他,跟他聊聊工作,聊聊家庭,偶尔也聊聊文学,从没人跟他谈拉德季。他们也有不定期的书信往来,也有出版社偶尔给亨利寄信,其他分散的零零碎碎的信件也会偶然出现在他邮筒里,亨利之前一天取两次信,最后慢慢减缓成一周两次。他不会把这些生活写进论文里,写进文学评论里,当然也不会写他有天收到一封请柬,是之前发表过作品的出版社的某场招待酒会,信封很倨傲,其中内容很礼貌又很直接。他把信放回信件堆里推到一边。在睡前读短篇小说时,亨利突然想明白了,那三句话肯定是拉德季亲自给他写的。他想象一会酒会上的样子,拉德季会一边读他的手稿,一边对他说话,一只手捧着稿纸,在读书时把手放在下唇上沉思,他可能依旧会批评亨利的小说:‘脱离现实’,‘角色缺少详实的生活细节’。幸好他已经不太写短篇小说了,亨利想。他坐到桌前左思右想,想写封言辞恳切的回信,但要么写得太虚情假意得悬浮,要么写得像拉德季会写的回信。他把这张信纸折起来,连同那封邀请函一起扔到书柜最顶上。几个月后亨利忘记了这事,他在书桌前读一本厚厚的文学评论,突然在其中读到拉德季的名字,他又把这件事回忆起来。
再过三四个月,或者半年,亨利坐在花园里读书,听见一阵由远至近的发动机声。他以为那辆汽车很快会经过他的门口,但发动机的运转声逐渐在他门口停了。亨利把书放在手边的桌上,隔了一会才起身。呆呆在他腿边转来转去。有人从车上下来,口气倨傲地跟他打招呼。是拉德季。亨利不肯让他进花园栅栏,拉德季站在人行道上。亨利发觉所有那些作家写时间流逝的技巧都能套用在他身上,波拉尼奥说“尖端开始发白,中间的颜色很奇怪,好像斑马条纹”,纪德说“变得很小,很轻,很古怪,变成了植物,浑身长出叶子。”,乔治佩雷克说“他从来不准备出售,也不送人,更不挂在家里;他做好一个就放进柜子里,然后开始做下一个。”他哑口无言。你没去出版社的招待酒会吗,拉德季说,亨利摇摇头。我发表了作品,但我不想去。他说。你收到了我的信吗?拉德季说。应该是那封请柬,亨利想。没收到,他冷冷地说。拉德季一言不发,把手里的盒子递给他,不大但沉甸甸,也许因为箱子是实木制,亨利想。“这是什么?”他问。“你随时都可以看,拉德季说。具体是什么?亨利问。拉德季像原先那样叹口气,我的手稿,他说。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他又说。我不想把它继续留给自己。呆呆在他旁边打转,急不可耐想扑上去。亨利意识到拉德季在等他邀请自己进门,在等他请他留下了一会,亨利站在栅栏另一边,无意识地等拉德季主动问他能不能进门留一会。你想什么时候读它们都行,拉德季最后说,他走回车上。亨利拨开花园的栅栏门,把呆呆留在花园里。他们隔着车窗对视,亨利原先以为这很难接受,他用手拨弄那个盒子的搭扣,下定决心走回家时就把它读完。拉德季欲言又止,“我的孩子…”他说,亨利分不清对方喊的是他的小名还是停顿时无意识的语气词。我最近才知道这件事,拉德季说,说话时低头瞥一眼他随身带的书。《阿斯彭文稿》。难以启齿,亨利冰冷地想。“你出生之后,他们通知我决定叫你亨利。拉德季说,他将视线慢慢转移回亨利抱住箱子的手上。当时我很年轻,他又说,选择课程论文题目时我决心选一个和亨利有关的人或作家。我选了《鸽翼》。他的视线终于下定决心移到真正的亨利脸上。“我…”拉德季说,那本《阿斯彭文稿》略微颤抖。“你的名字不来源于任何一位先前存在的作家。”他最后说。“我是因为你才去读亨利·詹姆斯的。”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亨利想说,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我们的生活只是你文学创作的一部分?为什么当时要欺骗我?为什么当时不挽留我?为什么当时你还在读那本书?拉德季从下往上看亨利,亨利从上往下看他的父亲。“那也不是亨利·格林吗?”亨利开玩笑说,往后退一步。“不是!”拉德季对他强调性地竖一下食指。我不喜欢读他的书,他又说。亨利抱紧怀里的箱子,我其实很喜欢靠在你怀里胡言乱语的那段时间,他想说。
我可以不读它们吗,亨利说。拉德季忧伤地看着他。随你去吧,他最后说。亨利走回书房,搬来梯子把箱子放在书柜的最顶层。
几年后拉德季的律师给他打电话,关于遗产问题,言语间暗示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文学家的死亡。亨利挂掉电话后把约定好的会面时间记在日程本上。睡前他试图工作,于是读床头那本新晋的短篇小说。缺乏细节,他垫着书用备忘录写道,角色虚假得脱离生活。令人厌烦,他又写,但把它划掉了。他想改改自己的小说,但读起来传统得难以置信,文字一直在往回走,往下快速坠落。每个字和词和组合和长句和段落都像拉德季的组合。他把笔记本盖上,睡梦中久违地遇见拉德季。我一点也不想写得像你,亨利说,我一直很讨厌读亨利·詹姆斯的书。拉德季一言不发。亨利叹了口气,我好想你,他说,我不知道。我最近在读纳博科夫,拉德季说。我一直讨厌这些真实的精挑细选的生活细节!亨利忍不住叫喊道,我不想你把我们之前的生活写进书里!他用力地闭上眼睛,脸颊发热,醒来时面颊和枕头湿了。
他起床,在凌晨三点爬上梯子把书柜顶的箱子抱下来。拉德季放在其中的诗稿装订得很整齐。陈词滥调,亨利咬着牙想,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读,读到一句没被划掉的吻你一百次。那张稿纸上留下一滴仅此一例的泪水的污迹。
亨利躺回床上。睡前他回想起19岁。拉德季读书时,他听着书页的翻动声慢慢从床头往下滑,直到后脑勺完全陷进枕头里。台灯很暗,拉德季把手盖在亨利前额上。我有一天也会死的,亨利昏昏沉沉地想,会像他一样死。这是他对未来唯一笃定的期望。
